第十九章

  “是谁走过来了?”

  达布罗太太米莱伊心里这样想到了,一边手里提着垃圾箱在黑暗中站了下来。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那位于走廊尽头紧靠着厕所的房间,就像一个真实的陷阱一样,从战争开始以来,走廊便没有灯了,而在这所房子里又曾出过事,因此,这种情景不能不使米莱伊害怕。出过什么事呢?就是有个疯子专门同女人们捣乱但现在,她不是担心这个。

  接着有人敲她的门,是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大衣,领子被高高地翻起来,这是她通过手电筒的光亮看出来的。在晚上九点钟没有人会在这时打扰她“米莱伊,是你呀?”那个男人还累得大口出气呢,她认出来他是弗朗索瓦·洛贝克。

  “噢,好,弗朗索瓦,是你呀请稍等,我来替你开门”她从他身旁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湿毛织品的气味。

  “看你的样子,外面的雨一定很大”“很大你竟不知道吗?”

  她的房间的天花板很低,但是却相当大,里面放着一张她的工作桌。来莱伊是个做衣服的,她有一架脚踏式的缝纫机和一个灰布的人体模型。屋里满是东西,时装报刊和服装的纸样。桌子上摆满了活计,有件她正在缝制的夹里还有线轴,边带桌子的一个角上放着晚饭的残羹剩肴,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红葡萄酒,两个脏盘子,一点乳酪“对不起,同志,”她说。“我只有这间屋子,所有的事都要在这里作,所以没办法把它收拾好,”屋内有一盏微红的电灯暗得很,后面一张黑床铺着黄白两色毛线织成的床单;房间角落里的梳妆台上放着杯子和蓝色的洋磁水罐。

  “最麻烦的是屋子里没有水管”她解释说,“每一滴水都要到外面去取其次,告诉你,这里还有一间堆放东西的小屋”说着她掀起床旁角上的帘子,把垃圾箱放在那里。这个角落里,人们可以看到一个摆满硬纸盒的木板架子,架子的底下是煤气炉。她又把帘子再一次放下来,帘子是用黄地大花的麻布做的。房间里有两扇穹窿形的奇怪的大窗子。

  你知道事情的原委吗?”米莱伊说,“达布罗什么也不管。他整天都待在他的办公室里,但是我一定要有宽大的地方,可以放张工作桌子。可以裁裁剪剪。到哪里去找大房间呢?所有这一带的房子是怎么样,你是知道的都刚转得过身来。但不论怎样,我们总算找到了这一间,下面是一家布店。以前,这一间可能还是布店的一部分。它的优点是没有邻居。比起住公家的廉价住宅来,这里还是好受些!“这倒是真的,”洛贝克说。他过去从来没有走进过米莱伊的屋子。过去他只是在街上和她打招呼。他绝不会白天到这里来的,不然的话,在这条曼纳街上,他肯定会被人看到。不过现在他心里想,无论米莱伊愿意与否,一定将工作进行下去。自从那“共产党并没有消灭”的传单发出以后,什么还没有出过哩。米莱伊的屋子是个好地方。

  “事情是这样,”他接着往下说,“上个月我曾对你提过你要了解,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米莱伊是一个棕发、白晰的皮肤,小小身材的女人。她的额头、鼻子和面颊上部都长满了雀斑,牙齿却非常洁白。她的头发都卷在头顶上,耳边则留着小发鬈。在一件有着鲑肉色领襟的海军蓝色的毛衣下面,她的胸像男人一样几乎没有,人们只看到她的心脏在跳动。洛贝克想:我记得她以前好像滑有这样漂亮。

  “我已经对你说过,弗朗索瓦,这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懂得情理如果我对你说不行,那一定是有我的理由的!”

  “请听我说,同志,”洛贝克坚持他的意见说,“如果我向你旧事重提,你就可以想像得到,我已经无路可走了。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别的不说,只要我听任那油印机放在它原来的地方,不去管它,我们就会有随时发生灾难的危险。我既不敢去用它这就阻止了我们的宣传工作我对此是有责任的。”

  说到这里米莱伊也不好办了。她原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只是咬着嘴唇,看看那个银行职员。她认识他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为人小心谨慎,而且疑心多。他认为别人在躲避张贴传单或其他任何党的工作。

  “我不是害怕,洛贝克,这是不对的,我并不害怕,不过我用不着告诉你我在做什么。反正,我这里总是不断有人来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呀我要保护他们”。

  米吕斯商店出品的火炉在床那面的壁炉里静静地烧着。洛贝克走近炉子去烤他身上淋湿的衣服。火炉的烟筒从壁炉里的一大块铁皮中突了出去。这个壁炉和低低的天花板是极不相配的,这不是个常见的壁炉,它好像人们在大旅馆中所看到的那种用青色和黑色斑点的大理石砌成的壁炉,只是它不是用大理石砌成,而是用漆过的木头来代替。不过壁炉台上放的一个靠在自己的大镰刀的武士雕像却是用古铜雕制的。

  “达布罗写信了没有?”

  “来信了。我有一个感觉,人们对他有点过于严格要知道,人们或许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材料!”“我也那样认为。如果他们知道他曾到过西班牙喂,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壁炉”。“什么,这个壁炉怎么啦?”

  “把油印机藏在这铁皮后面,是不是个好主意?它那样子看起来深似的我是指壁炉”。

  “我对你说过不行!此外,煤烟?还会从上面掉下来会它弄脏的”。

  “你可以找块硬纸板护着它,这很容易。”米莱伊这时疲乏得不得了。白天,她骑着自行车这里那里给人送东西已经地跑了一天。洛贝克的怀疑使她生起气来。你看,他那种奇怪的眼色,他肯定在东想西猜另一方面,不管怎样说,应该了解,他也许有不好办的事:如计划在第十四区散发的《人道报》既必须出版,又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

  “你知道我腿疼,”她一边摩擦她的腿一边说。“像我这样一个年轻女人就得了这样的病,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不过你真想不到我累成什么样子,这都是我产后得的那种静脉炎在那里捣鬼”。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你有个孩子。”“不,他已经死了。”

  当洛贝克又开始大放厥词,说出一大套理由,说不应该把油印机放到任何别人家里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她想到了死去的孩子,也或许是因为她想到:“他又要旧调重弹了,”因此她便想直截了当结束他的发言,于是她突然地让步了,说:“没有法子。我是不愿那样,但我们应相互照顾。我同意”于是她就开始叮咛起来:如怎样到她这里来,什么时刻,几月几日,要千万小心等。

  “要知道,下面的那家商店是在六钟关门,别让人发现你走进来因为没有门房的房子很少见,你到这里来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尤其是带着那架油印机”。

  妮妮特已经安置好了,洛贝克终于把这件事办妥了。他为这事已经碰了不少的钉子,他拿不准该找谁。米莱伊以前也曾经坚决拒绝过,所以他这次是满怀着失望的心情而来的。由于玛格丽特·高维萨已经从他这里调走了,沙邦节给他带来了党的命令,叫他和那位年轻的瓦里耶太太单线联系。瓦里耶太太米舍琳也许有点慌乱,但她急于要把油印机摆脱掉,原因是为那个勒麦尔。这个勒麦尔经常跑到她那里去,又好像已经嗅到了什么似的,并且她没有理由让他走。就是这样,工作就耽搁下来了,沙邦节甚至曾向洛贝克提醒过这一点。说起洛贝克,有一件事他是很看重的,就是如果他对某事负起责来,他就绝不含糊地负责到底。其次,现在时间紧迫的很,由于亨利·雷诺,芬克,喀西亚和拉卡蒙等人在此处的一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之后,他们都被抓了起了。那些在那篇文章上署名的人当中,只有贝诺瓦·佛拉商一人逃走了。这六个工会工作者的案件,早已由预审法官移交给军事法庭。在齐亚卜提出取消共产学议员资格要求的第二天,人们便叫喊着要求再一次召开议会。政府也任命了一批人员来清理所有党的组织以及党的外部机构。被清算的有“波兰移民联盟”,犹太人组织的团体,“德国文艺工作者协会法国分会”,还有“自由战士友好协会”,“世界妇女委员会”等等。把民选的市政人员都革职了。而由内政部长萨劳所任命的人员来代替。赛玛尔和杜尔奈曼纳跟着也被派往桑德监狱去作“口头宣传”去了。正在这个时候,以斯皮亚斯将军为首的英国议员代表团,到法国来进行访问。从收音机里听到斯皮亚斯广播演说的人都惊讶地叫道:“这个英国人的法国话说得太流利了”这里还有两个事实要向大家说明一下。第一是“燧石之城”号输船事件。这只货船虽名为美国轮船,但实际上它的全体船员都是德国人,当苏联政府对这只船进行检查的时候,它正航行于苏联领海之内,于是便被俘获押往茂曼斯克港去了。当然啦,报纸都不加评论地将这个新闻公布了。难道这不是苏联遵守中立的明证吗?不反如此,这甚至是更重要一件事的表现:就是柏林和莫斯科之间一种看不见的真正战争已经在波兰和波罗的海沿岸各国透露出来了。第二就是莫洛托夫的演说。我们应尽快把这个演说公布出来。米舍琳是一个速记员,她曾想法在她同厂的一个同志家里从收音机把这篇演说记录下来这所有的问题都在弗朗索瓦的脑海中翻腾着。不,就像他们的最后一期传单上写的一样,“共产党并没有被消灭。”敌人现在也没能掌握总工会。不管是在格兰治奥贝勒街,还是在玛土灵莫楼街,尽管有些叛党行为以及像柏兰和什瓦姆之流的人,敌人却没有胆量去解散工会。不用说,因为格里沃的关系,洛贝克对于他们的工会代表梭麦斯的工作情况是很清楚的。但一个银行的小分行又能怎么样呢?人们还可以去找上级,到格兰治街去,可以和“工会联合会”的同志们谈谈,也可以去找依然独立的工会书记去。如艾那夫,坦保尔,托莱等这样的人多着呢。拒绝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采取反对立场的工会,超过一百多个,如建筑业工会,玻璃业工会,自来水业工会,纺织业工会,化学制口业工会,电业工会以及动力业工会等这还仅仅是十一月初的情况。以后总会有一天,人们会对这种情况所意味的坚决、勇敢和决心的立场表示钦佩感叹的。二次世界大战已开始两个月了,法国工人竟没有被那些泛滥全国的狂呼乱喊和种种的谎言所动,而是守着工会传统坚持下去,保卫工人阶级的利益,对那些受到侵犯的人们提供意见,对于那些陆续发生的要求加以审查研究和整理,甚至就在企业内部指导着那些很困苦艰难的战斗,来维护劳动人民的权利不要忘记只有两个月哟!很了不起的两个月。弗朗索瓦·洛贝克简直为工人阶级的这种范例陶醉了。他总是重复着那些在其他时期他认为是最机械的和最教条的言词“维护劳动人民的权利”而现在这些言词就你醇酒一样使他沉醉了。这是些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不可思议的字句!全都涌现在他的脑海里,舞动着。工会,“燧石之城”号轮船,莫洛托夫连那些最不让人感到愉快的事件,今天晚上也是使弗朗索瓦激动的主因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他高兴极了。他搓着手,他此时已忘了天还在下雨。妮妮特已经安置好了!嗳,那是一个怎样的重负,人们是想像不到的呵!突然,一切都变了,心放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他不去想每走几步便回过头看看是否有人跟着他,他已高兴坏了。一股力量真正地侵入了他的全身。沙邦节会看到我们将如何努力工作的看弗朗索瓦的样子,此刻对他来说墨夜就像白天一样。他完全像一个已经说服了一个女人和自己过夜的男人一样。他正面撞了一个人也不觉得,这个人抓住他的胳臂问:“你为什么不留神?”这个被撞的人是个推着自行车的巡逻警察。他好像对别人开了玩笑一样,一直笑着走上了自己房子的台阶。玛蒂尼已经在门后等着他,收音机在小声的自我欣赏着。

  “我耽心极了,你到哪里去了?”“到一个女人家里去了!她答应我了!他用嘴吹起了“多莱亚道尔,你要小心啊“喂,我饿了家里有没有沙丁鱼?”

  她很漂亮是不是?”玛蒂尼很安详地说。“沙丁鱼没有了,但假如你喜欢吃玛丽肉铺的肝的话”。

  “漂亮得动人满脸都是雀斑这是我最喜欢的别开玩笑了,给你说我已经将妮妮特安置好了!而且并不是在让·布莱斯家里!”

  不要再说了,够了,我用不着知道得更多”。洛贝克兴致好得不得了。他跑去看已睡了的蓓蓓,他感动起来,感觉这一会儿玛蒂尼美极了,他也就这样对她讲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点喝醉啦?”她很关心地问。“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把妮妮特安置好了。”

  于是他谈起党来,话多的不得了。党是多么正确啊,而且不仅今天如此。既使在西班牙事件时期,在慕尼黑会议时期,在六个月前以及在八月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现在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了而有些人竟敢说:“共产党是什么都做不出来的!”现在请他们看看吧。这都是一些不知道党的内情的人。一九一四年的时候,还没有共产党,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这次战争,情况不同了,他们不能不顾法国人民的意见而把战争随便引往什么方向由于现在已经有了共产党!九月间,还有人认为是能把党摆脱掉的。他们宣布党为非法已经有五个礼拜了好,现在人们不是每天更感觉到党的活动,都开始怀疑党的存在了。他们逮捕,逮捕但是他们没有抓到莫里斯,没有抓到雅克,没有抓贝诺瓦!现在可以看到这一点,只有莫里斯应该从军队回到党的领导岗位上来的不,共产党并没有消灭!没有党我们便什么也不是?也不过和别人一样的一群蠢驴而已这些人都是毫无远见的所以我在想那些不属于党的人怎样生活得下去!他们还等待什么呢?等待奇迹吗?等待烤熟了的鹌鹑送到嘴里来吗?但我们还要继续工作我们向人们解释我们揭露那些谎话不,我们是和这些人不同的,不过,你看到过莫洛托夫的演说词?你看他把他们打得多么体无完肤啊!像他以前的演说一样,这是一篇明快、冷静、对我们说来易懂的演说不一样吉罗都写的那种文章!更和希特勒的那种狼嚎鬼叫般的演说一点也没有相同之处!”他说着把吃着的三明治放下来,把一绺头发拉到前额上,并且叽哩咕噜学起德国话来。

  “别再发疯了,吃吧”玛蒂尼说。

  “我不是在发疯,我在装希特勒的样子刚才我说些什么?唔,对了,我说的是莫洛托夫我可以向你保证,妮妮特就要转动起来了!它马上就能工作了这个肉酱很好我觉得把它抹在面包上比抹在饼干上还要好吃”。

  睡下以后,他们床上也是说个不停。傍晚他们收到了洛贝克的母亲从洛省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他们的大女儿勤学苦读,像个仙女,她的小同学们对这个巴黎姑娘每一门功课都考第一非常生气!“想想,现在洛洛特已经是一个巴黎姑娘了!”这在他看来,真是滑稽。今天晚上他总是笑,不管什么事情都使他笑个不已。慢慢地谈话降速了。

  他想:玛蒂尼心里一定在想别的事。我熟悉玛蒂尼的为人,当她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虽然她不说,但我却能一眼看出来。

  “你在想些什么,玛蒂尼?”

  “我在想莫洛托夫的演说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你没有向我解释清楚,但你们的责任是向群众讲清楚”。

  “莫洛托夫在演说中谈到,我们必须改正那些现时已经不适用的有关侵略和侵略者的观念。因为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给侵略者下过定义,那么只好由李维诺夫向他提出一个定义了而现在他们的嘴上,只就李维诺夫说个不停。莫洛托夫究竟说什么,那是很容易了解清楚的。他说,人们把侵略说成自卫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过,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巨大的进步的。其次,还有去年的事情,你知道吗?正如莫洛托夫已经说过的一样,如一个国家和它所想去攻打的国家并不接壤时,它便会把一个小国政府及其军队买通,借用它的国境于是当这个小国和它毗邻的大国发生纠纷的时候他们就都会说,不管怎样,安道乐并没有先发动它。”

  “我并不要听你的理论,弗朗索瓦,我是问你莫洛托夫究竟说些什么。”

  “他说这次战争是一种在‘为民主而战’的旗帜掩护之下而进行的思想意识的战争。然而在法国,取消共产党,逮捕民选的国会议员,查封工人报纸和管制工会等行为,就不配称为‘为民主而战’他说这次战争的目的并不是人们公开所说的那样一个目的,它既不是为保行波兰,也不是为维护民主,是那些殖民主义者为维护自己的物质利益。“那么苏联将做些什么呢?”

  “在这样一个战争中,苏联人也期望能对国际问题保留行动的自由这一点特别重要,你以后会知道的!就是实行一种严守中立的政策,不做任何可以扩大战争的事,并为战争的天之而努力”。

  “刚才我听了伦敦的广播,他们对莫洛托夫的演说并没有不满意。他们说,他们把中立看得很重要。”

  “是吗?你看过今天早晨的〈民众报〉没有?这些家伙弹的又是另外一种调子了。在伦敦,人们还可以谈谈莫斯科的中立。在巴黎,根据这种理由能将一个似乎相信有莫斯科的中立这件事的地下铁路职工或一个女荣贩抓起来,他们说,苏联人已经和希特勒签定了一个军事协定。然而就在此时,苏联就将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以及其他波罗的海沿岸各地的大地主赶了出来,而且他们在纳粹军队的正面布置了自己的军队也就是说:‘你不能再往前推进一步战争不能再向前延伸了’他们又有什么收获呢‘之城’号轮船及其德国船员莫洛托夫说:苏联要严守中立但是勃鲁姆及其集团却不这么说,他们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宣传苏德已经缔结了一个军事协定,以便证明他们这些儿童合唱队队员并没有撒谎,好坚持在国内逮捕共产党员逮捕那些唯一正确的人”洛贝克这一番话,玛蒂尼都心平气和地听着。她从他的激动中得到了安慰。他的话,她听得非常清楚,她并没有睡着,不过她有点恍惚,那些话飘飘荡荡,好像是弗朗索瓦从航行于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的一只帆船上发出来的一样。并且她虽然已经知道灯光业已熄灭,她却从眼帘后面仿佛看到了一股金色的光芒,有一个非常温和的影子在这光芒中晃动也许这就是船在变换方向时风帆留下的影子吧突然,弗朗索瓦把身子翻过来,把肘子放在枕头上,说:“喂”。

  “什么事?你别这样乱动我刚要睡着”。“我又想到了一件事喂,刚才我从一个美丽的姑娘那里回来,你是不是有点”。

  “为什么我要在乎这个呢?她漂亮不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

  “玛蒂尼!这样说,你没有吃醋。”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就像宗教一样,嫉妒又改变什么呢?”

  “真了不得,我们结合七年了,我今天才知道你如此伟大。那么如果我看看那些美丽的姑娘,你会满不在乎吗?”

  “我也看潇洒的男人呀!”

  “怪物!你真是个怪物,你是打定主意不叫我睡觉了,你不会如愿的,今天高兴的很,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相信我什么?你不相信我喜欢看那些潇洒男人吗?那你错了,假如我说我喜欢看那些丑陋男人,你不相信,还可以说得过去”。

  “不要开玩笑了,我的宝贝,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你说说看,说说看,总之,当然啦如果只限于看看的话”。

  “你真令人讨厌!我说看,就是指那个。也就是说,我看的时候,我就想:瞧,这个男人不坏,几乎和前几天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好,和他在一起一定很幸福。他对于接吻一定很专业”。

  “玛蒂尼!”

  “什么玛蒂尼,玛蒂尼,在你方面,难道你竟敢说你绝不想同这个或那个女人在一起的快乐吗?不要骗我,我还不知道你吗!”

  “那不一样。”

  “哦,对了,男人们就不一样了,是吗?你这个共产党员呀!”

  “这时你别搬出共产主义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脾气很好呢。可是我现在觉得你吃起醋来了,好吧,我们最好还是向大家说清楚,要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爱自己的丈夫,而同时又去看别的男人,凡是女人都是这样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要知道,我们女人们在一起是什么都谈我看不出看一看自己所爱的男人有什么坏处,比如橱窗里陈列的手饰,大家都喜欢看一看,但并不想因此而将橱窗玻璃打碎,不是这样吗?做一下美梦总可以吧!”

  “不,总之,幻想是可以的,如果,不过不能梦想你所说的那些,难道你有我还不够吗?”

  “你变得自私了。当然啦,我有你就满足了。不过什么叫作够呢?笨蛋!吻我一下吧”。

  “不,不,我要弄清楚,然后,如果需要的话,我再吻你。”

  “讨厌鬼!难道你是也界上最美的男人吗?“那有什么关系呢?你在比较哪个男人潇洒是不是?你心里在想:有些男人”。

  “是的,的确有些男人比你更漂亮。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人与人之间便没有什么值得可以看的了。有些漂亮的男人,如果他们稍稍坚持向你要求的话,不过我们不会答应他。这是做为妇人应该做的”。

  “好。比方说,谁呢?至少你应该举出一个例子,你认为他是那样的漂亮,比我强多了,如果他只要坚持向你要求的话”。

  “这倒难说,但例子还是有的,比方说让·布莱斯”。“麦加第埃?哼,不可能!假如麦加第埃向你要求的话”。“放心吧,麦加第埃不会那么做的!不过,对了,如果他向我要求的话,我不会对人说我就会同他上床的,笨蛋,这是因为有你啊,不过肯定,那会使我有点心动的”。“玛蒂尼,不过这太不可思意了!让·布莱斯”“我可以选一个比他还坏一点的例子。要知道,让·布莱斯比你更漂亮,这是个事实,其次,他脸上没有长雀斑。女人脸上的雀斑也许使她显得十分美,如果长在男人脸上,那就十分不雅了”“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混蛋?你是在打击我?好了,吻我吧,我希望你吻我”。

  “你真太好了,先生,男人的自负是永无止境的”。“现在,”弗朗索瓦说,“妮妮特已经安顿好了,而且不是放在让·布斯家里,小气鬼,喂,你把《人道报》藏在哪里了?机器明天就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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