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雨不停地下一直下了八天。所有的大河小溪都已涨满了。在这片低洼之所,庭园淹没了,枝叶萧然的树木一部分都浸在深水里,枯叶随水漂浮,慢慢地流着,一而旋转,一面顺着水势向着马恩河方向漂流而去。在这个广大的十室九空的市郊别墅区中,警报频繁,公共汽车也停开了,再加上巴黎地区所有的种种困难,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呢?人们感觉到一种世界末日正在这里酝酿着。黄昏的时候,雨仿佛下得疲乏了,一线夕阳红光穿过紫丁香色的云彩射出来,正照在一所每个结构都是现代化的房子上,这所房子的大门栅栏上缀着松果形的装饰品,前面有茅草盖的门廊和类似诺曼第式样的木柱木壁。一阵吵杂声夹杂音歌声从房子里传来。据说在里面的是一些南美洲人,某使馆的人员。前来拜访他们的客人们都坐着大汽车,车上挂有“使团”的黄色牌子。有人把正门打开,这时便听到路上被车轮压着的砂石唧唧作响。接着汽车便在伸向平台的一种外张的屋檐下停了下来热闹的房子以外便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人们所看到的只是街道两侧没有门的墙,一些篱笆,塞满了障碍物的亭子,和那些长满了秋季荆棘的铁栅栏。四处都是泥宁。在你行走时,可以突然遇到一股小溪把路切断在这些华丽的别墅当中,翟达尔吉太太的小房子显得太鄙陋了。临街一面种有桃叶茅,把房子挡得严严的。这所平房,屋基很高,有砂石做的支柱,一个有三个台阶深的地下室,屋顶不知用什么东西盖的但屋顶的新瓦下面铺的石灰比什么东西还要多在和这三开间的房子不相称的门前台阶上堆放着一些没有花的花盆,也有些盆内泥土已经褪了色的花盆吊在大门口假廊两边的金属架上。在大致粉刷过的粉红色的正面墙上,两个窗户的四周画着一些蓝色莲花和淡绿枝叶的朴素景色。

  上面所介绍的便是翟达尔吉太太的家。在邮差的眼中看来,它就是这样。不过邮差现在不会再在这里停下来了。而且,他没有必要到这里的泥水中来跋?涉连那些南美洲人的邮件也都是寄到巴黎的。他们玩他们的吉他琴,笑声传到户外。经常总是一个女邻居跳过水洼跑到翟达尔吉太太的房子里,给三房客带回来他托她买的物品。所谓三房客,是一位九月底搬来的男士,他住的房子是向翟达尔吉太太的女房客那里转租下来的。这个三房客是个患有重病的人,他要非常安静的环境,需要绝对的休息翟达尔吉太太早就离开了,因为她听到别人说:“如果德国长距离炮队开始轰击,这一带便是一个很好的目标。”而且,这荒无人迹的地区的警报汽笛声也使她受不了,她的神经都出问题了,并且这里离肉铺也太远。

  租房子的那位年轻太太每个星期来看她叔你一次。她来时都给他带些书啦、短上衣啦和点心之类的东西来大概她叔父在这里有点寂寞吧!有一个星期,他没有等到她。她没有来这件事使他很担心,不过他不愿把这种心情流露出来然而这是看得出来。谁知晚两天之后,在这个星期的一个晚上,她又来了。大家在从车站到她叔父住地方一条相对抄近的小路上看到她。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纪比她大,戴着一顶大帽子的女人。从这回起,从那以后便一直是这位太太来,那位年轻的,却不知去什么地方了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大家也不敢问,不过那位先生却自己说出来了:“我的侄女去到乡下去了”没有比这个再自然的了。在这个时候,哪一个不从巴黎疏散到乡下去呢?他是个上等人,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衣着和一般人穿的一样。在家里,他总是把上衣脱掉,非常细心地把它放在椅子背上,再这样把坎眉扣子解开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年纪约在五十岁左右。他的唇髭已经白了,但边上部分还是茶褐色,头发还没有全白,有点卷,因为他早就该理发了,而他却从来不外出。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他身体可以说是结实的,面孔也常带笑容。不知内情的人绝不怀疑他的身体。然而,人们看得很清楚,他的写字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物。

  自从玛格丽特·高维萨担任和住在翟达尔吉太太家里那位同志的连络工作以来,她便没有听到罗丝·杜塞利埃的消息,也就是说是玛丽埃特的消息。定要努力去想她是玛丽埃特,而不是罗丝。这是必须养成的习惯。她很清楚玛丽埃特在旅行,丝毫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可是尽管这样说她却在皇宫和一个十分年轻的姑娘经常联系,这姑娘是罗丝不,就是玛丽埃特介绍给她的,她带给郊外那个“重病人”的资料就是这个姑娘交给她的。她还把他的收音机修好了。因为你可以想像得到,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收音机该是多么闷气。玛丽埃特看到玛格丽特却没有看出这位“重病人”是谁,心里十分高兴。这并不是因为这个人的照片没有在报纸上刑刊登过,但是玛格丽特却没有认出他是谁。除此以外,玛格丽特在自己家里也有不放心的事情:她母亲有时说一些胡话,并且火气很大。还有,使这种去郊外的旅行能很好地和她在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并行不悖,也是件让人为难的事。代理瓦特兰律师的那个人对人十分严格,而且,瓦特兰律师每星期也有两次从他在瓦斯省驻扎的村子里回到事务所来。

  玛丽埃特曾去过好多地方旅游。她曾经去过波尔多,去过沙朗特省,罗亚尔省,上罗亚尔省,去过里昂所有这些旅程都是马不停蹄地赶完的,不能拖延片刻。她在火车上度过,在候车室里过夜。她一大早就赶到所要去的人家里,能多早就去多早,幸运地是,在这个鬈发蓬蓬的脑子里有着一个惊人的记忆力。她把“法国青年女子协会”省分会书记的地址全部记在心里,她要通过“青年女子协会”来恢复党的联系网。即使她访问的对象不是共产党,她也差不多到处都受到很浓的欢迎。不用说,用这种方法可以和一些同志,一些妇女或一些尚未被征入伍的同志们取得联系。在中部某个城市,有个投靠敌人方面的坏蛋曾使她极为害怕。当时情形,开始是好像那个家伙的开着一个小酒铺的太太对玛丽埃特吃起醋来,当玛丽埃特和她的丈夫在后柜房聊天的时候,她总是跑进来,好像不愿让他俩单独在一起一样。不过玛丽埃特马上便看出了事情的真象:他太太是怕丈夫去做共产党。她这种恐惧的心情都显露在她的脸上,而从她丈夫所说的每个字中也流露了出来。照他的说法,事情就不好办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已经使大家心灰意冷。

  “听我说,”玛丽埃特说,“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一个省委书记不要忘记,党是依靠你的呀!”那个女人一听到这么讲便走了进来,她吓坏了。她差不多把这位女客赶出大门去。她说:“我这里顾客很多而你们竟在这里说如此的话!”说老实话,这种情还是头一次在圣德田,省委会有个女同志的表现也不太好,而令人生厌的是,人们都很注意她,都拿她的行动做为自己行动的标准。这些人并不是工人成分,在看到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以后,应给他们下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定义在坏境顺利时候,他们是做过有用的事的现在他们却没有主意了总之,这只是个例外。到处,大家一旦知道她是谁之后,便都安心了,人们对工作的热忱一下子高了起来,主动要求工作而那个家伙竟胡说什么苏德互不具犯条约使我们的人心灰意冷了!总之,说起来甚至还有点可笑,因为在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刚签时,这些人的反应是从这样的信念产生出来的,这就是:“苏联人不会做坏事”党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进行过真正的研究。现在大家对这个问题才开始讨论,现在大家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他们是何等兴奋地接受给予他们的那些传单和资料呵!他们总是要问,对这个或那个问题应该怎样加以分析,他们这样做并不是想去批评,或者对党缺乏信心。他们是为人更好地解释给群众,能够狠狠地驳斥那些无耻之徒,他们要的是理论的依据。不管玛丽埃特走到哪里,情形都是一样:不管是在狭小的工人住宅也好,在城郊的破木板房也好,或在那些有着十分不同而又千篇一律布置下的农村房屋也好,只要大家自己人一见面,玛丽埃特刚把帽子和雨衣脱掉,人们刚想到她已很疲惫。忙着张罗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吃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发问了。而大家又是怎样倾听她讲呵,这个鬈发蓬蓬,眼睛有点疲乏的小姑娘,她倒熟知别人所不知道的一切,而她说得这样直接了当,清晰易懂!她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在访问这里以后,她还要到别处去在里昂,不用说,省委书记是应征入伍了。要知道,在这样大的城市中可不容易找到党。假如没有“青年女子协会”,她会有什么办法呢。玛丽埃特这时也想到别人了,她想:乔治特是否会和我一样地顺利呢?还有罗斯·勃朗呢?她们几个人就是这样将在全国恢复党的联系的工作承担下来了。她们耐心地,想尽千方百计去恢复由于党员入伍而脱节,和为逮捕而处于支离破碎状态的党组织,由于警察、脱党分子和不稳分子的关系,对这些党组织是不会直接进行这种恢复工作的。此外,在九月间还作为党的维系力的保证的议会党团,这时也差不多全部被投入监狱去了。对那些暂时避起来的同志,必须一方面帮助他们逃出巴黎,同时又须利用他们到某某省去这一因素把地方上的领导机构恢复起来。必须先给他们把藏身之所,住的地方和生活条件准备妥当。在巴黎,大约还有十五个中央委员须从警察手中救出来。玛丽埃特所护送的第一个中央委员。他的妻子已经先行出发到阿卡雄去租别墅去了。她们约好在奥斯特里茨车站不见不散。因为一个中央委员是太宝贵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单独走,否则他如果遭遇到什么意外,全党都有危险,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在车站月台上,玛丽埃特真是吃了一惊。你看他的行当呵!他的有一套画具,大画架,画布,颜料箱,画板还有,他的样子像个天生的军人,高高的体形,剪成平头的头发,衣装整洁,气质高尚;他的衣着像个初学缯画的人,丝绒裤,胡乱结条领带,戴着一顶阔边毡帽。说实在的,玛丽埃特开头并没有把他说出来,从这一点来说,化妆是成功了,但是要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安全混过去。还不简单呢!在这一点上,玛丽埃特并不十分满意。可笑的是,这位同志真的画画,什么有树木的风景啦,裸体女人啦,水果盘啦等等,总之,画起平常的东西旅行回来以后,玛丽埃特凭着高超的记忆力把情报付出来:比如如何重新找到那个同志,怎么和他接近,如何把材料交给他等等。她走到沙洛纳街的尽头,像一个人在等出租汽车过来一样,站在人行道边上。她还专门向那些已经有人的出租车招手。好像没有看到车上的小旗已经降下来一样有时一辆出租汽车停了下来,但是她并没有乘上去。一定是因为司机不愿到她所要去的方向去吧。后来,忽地有辆出租汽车在她面前掠过,车子并没有停,只是开得慢了些,她便追了上去,上了车这部车子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里面。他对她说:“对不起,今天我来晚了,我实在太忙了”这个人是谁呢?是达利德。他用过的名字太多了半个月他便换一次名子。不管怎样,现在他还是叫达利德。玛丽埃特和他有了关系是由于达涅勒的介绍,那时玛丽埃特还住在丢佛街。从他那里,人们很明显地知道,事情很快就要从党的领导方面布置下来了。玛丽埃特向他提出了她在克勒孟、波尔多、圣德田等地的时候同志们向她提出的一些没有想到的问题,一些新的问题,一些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很复杂的问题这位同志向她说明、解释,因为主要的就是说明解释。照他的意思,单是罗斯,或乔治特,或克洛帝妮,无论谁也好,四处奔走,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一个能够信赖的人,或者带回些地址,是不够的。一定亲自把党的观点,把党的领导方面给予问题的解决办法带到每个城市,带到每个穷乡僻壤去,务必要让同志们明白,说明当前的局势人们从来还没有体会过说明是这样的重要。为了让一个党的干部去完成要他去做的工作,必须使他对任何问题都胸有成竹,绝不模糊,一定要想到在情势一开始转变的时候,什么问题他会搞不清楚而现在,全国上下都形成了一股讨论之风。也是现在,根据眼前发生的事情,根据工人们在工厂所受的待遇,根据波兰的事件,还有根据这个把法国变成了一座既无法律,又无规则的集中营的虚伪的战争,人们才了解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也许是更早一些的事情。现在人们了解了这些事情。突然,出租汽车在一个地下铁道站附近停下来了。一个鬈发蓬蓬、紧裹着一件灰色雨衣的青年女子从车上下来,很快地就沿着车站入口的台阶往下走。她的手提包内装有文件,这些文件即将在一个造橡胶、花边和精密仪器的城市里大量地散发出去。

  在二等客车里,她混在拥挤的乘客中,她仔细品味着刚才出租车上的话,她是否很好地都听进去了呢?幸运的是,就像杜塞利埃所说的一样,她有一个超人的记忆力。她必须去瞧瞧翟拉尔想到翟拉尔,她独自一个人笑起来,忘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旁边的乘客都惊讶地看着她,那是个带工具箱的男人和一个拎着大包小件的东西的妇女她想,这倒也是真的,当她一想到翟拉尔这个男人名字,而同时又想到使用这个名字的玛格丽特·高维萨那种身形,真是笑死人!我希望她常常前往翟达尔吉太太家中去,并且不会有意外发生。可惜我不迷信,如果我迷信的话,只要去摸一下铁或相似这类的东西,便可防止意外的事发生了不管怎样说,过去假如你向达利德建议和某人一起工作的时候,他总是仅复琢磨人选,他的要求真高而这次,当我对他说,“不管她是不是个党员,她却是个‘青年女子协会’会员”的时候,他立刻便同意了这证明达涅勒的看法是很对的,因为是达涅勒想起来要利用“青年女子协会”的”。

  糟了我怎么坐错了方向!好,他们今天把我转糊涂了!从这条线再换车到奥尔良。去太可笑了我还是下去,然后过马路,去坐吧!可是这样一来,我如何能够再找到腓力普呢?今天我要失约了,这全是达利德的过错。虽然说我们明天也能在同一地点见面。但明天是星期日,而在原则上也是,如果第二天是星期日的话,嗳,我不能同时到处都去啊!我该去看谁呢?去看腓力普,还是到翟达尔吉太太家里去?对,腓力普,我必须把他带到罗亚尔省去不可,那个“重病人”只好缓一下了,我去对翟拉尔那边不会有事。

  迦雅太太伊娥纳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就去看看通往内室的门是否已经关好了。她想,谁会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来这里呢?那陈设着白色家具的大房间是满整洁的。庆幸的是还没有把沙发床铺上她去开门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来。风度嫌娴,娇艳迷人,可以说是漂亮的“是迦雅太太吗?”

  伊娥纳点点头,算是确认了,她用手扶着门,眼睛里闪着询问的神色。来客叹了口气,说道:“我打搅你了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很忙,”伊娥纳的神色立刻变得和气了,至少她心里想她应该显出和气的样子才对。她问:“我好像不认识你”“太太,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到你这里来我是非来不可的我是尼古拉·德·艾格弗宜的姐姐”。

  噢?伊娥纳隐约地感觉到,这张脸,这些像绢丝一样披在肩上的金发,她很眼熟“我的天,”赛西尔说,“你的眼睛和让的眼睛一样”。“请进来吧,太太”伊娥纳极不情愿把身子往后让了一让。

  不过她马上又回想到了她曾在壁炉台上看到过,后来又被让藏起来的那张照片尼古拉的姐姐?她是“勃乔特”厂,还是“巴纳尔”厂的那位太太呢?不,或许是“威思奈”厂的太太吧“你大概是威思奈太太吧?”她到底有什么事偏偏赶在今天晚上到这里来呢?换一天不好吗?不错,赛西尔想了很久才进来的。她想和让的姐姐谈谈,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一个固执的想法,这个想法曾使他翻来复去想个不停。让曾有一次不细心地说出一句有关他的姐姐,有关他姐姐结婚的话。不知为什么,如果必要的话,她现在能够把让在她面前说的这句话的每个字都重述一遍。在她面前他曾提起过迦雅太太窗子外好像下雨了。威思奈太太把她戴的那种灰色羊毛小帽摘了下来,抖了抖她那鲜明美丽的头发,弄得满脸洒得都是珍珠一样的水滴。她用不自在的样子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看看那些白色的家具、艺术品以及那间在她看来并不值什么的大房间这真奇怪,在那些不是巨富的人们家里,一切都像是用硬纸壳糊出来的,连房子也是如此。这时迦雅太太让赛西尔坐下。“太太,有什么话请说吧,”伊娥纳拘拘束束地说。想想,她竟叫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为太太!的确是小姑娘,就是下巴厚一点,不然的话,她一定太动人了。看得出来,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谈起。

  “说一说吧”伊娥纳又说。看来奇怪的是,她这句短小精悍的、也许会使对方吓着的话,却帮助了对方。

  “太太哦,我知道我不该来,很是荒唐的确,的确是这样,太太我很清楚方才我揿过铃以后,我几乎不等你来开门便要逃走。现在,逃跑却比说话还要难了我只好选择说话,讲你让我说完,太太,让我立刻把那不可能的事情说出来,以致于把我的退路完全切断唉,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的眼睛和让的眼睛一样!太太,你要理解我,千万别生气”她的两个胳膊撑在白色的写字台上,头斜着,一大缕温柔的鬈发沿着面狭垂了下来,这样就使她的下巴的轮廓不太显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伊娥纳笑着问道。

  “我爱让”这句话是对方从心里讲出来的,讲时她盯着伊娥纳的两只像让的眼睛一样的眼睛。伊娥纳听到这句话就像挨了一揍一样。她还怕自己的脸已经为这事而羞红了。不过由于扑过粉的关系,她脸上的红晕是看不出来的。“为什么你要对我讲这些呢?”

  赛西尔已经羞坏了。她将膀子抬了一抬,就像一个孩子怕人打而用手去挡一样。不过她刚把膀子抬了起来,她便为自己这种动作感到奇怪,因而马上把它止住,并感到无地自容起来。然而她对自己要说的话,却曾考虑过很久,并对这些话的每个细节都曾做过准备。现在,她的话说完了,但是说出来的方式却无所作为不是她事前所打算的。

  这时,伊娥纳发现这位女客的便帽不是用毛线织的,而是用灰胎羔羊皮作的。她也没有那样孩子气,如同她开头表现的一样。它是一个成年的妇女,一个怪异的女人。她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对我讲这些事情?正好是今晚上,为什么呢?赛西尔只是讲。她不敢停下来,她害怕一停之后,便没有勇气继续再讲了。她叙述她自己的事情,叙述他们———赛西尔和让的事情。伊娥纳惊讶地听她讲着。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而这个陌生的女人又是让的姐姐?为什么她要到这里来讲这一套呢?伊娥纳一面听一面偷偷地朝房门口瞅了瞅。

  “我曾尽量不再看到他,太太,这足足有两个月,或者两个多月了但是,他虽然不在这里,这也没有用处。你告诉我该做什么?”

  在她所讲的一切当中,还有些事情是不明白的,这就是她的目的。不过也不仅是她的目的令人不太明了。这个女人到底到这里来寻找什么呢?特别是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呢?难道这就是让所喜欢的一张脸吗?应该知道有许多偶然因素存在于年轻人的恋爱中。

  “我将怎么办?假如我再见到他的话”。

  伊娥纳想,眼前的女人是不是另有企图?她马上就提高了警惕。她很想使这个仪态过于优雅,小嘴上的口红有点剥落的人儿难堪一下。她用她那“让的眼睛”向她看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们是否请别怪我这样问,不过既然你肯驾临,那就说明你允许我这样问你和让是否曾”。

  “不,”对方顿时改变了口气,她用完全不同的、枯燥的声调插进来说,“我们俩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伊娥纳微笑了。她伸出手来,去抚摸赛西尔放在桌子上的、紧张的、那只小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不恰恰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让是否爱你?”

  赛西尔把一个肩胛摇晃了一下说“这个,我不知道并且现在我都迷糊了!他这样说他过去总是这样说的”。

  “两个月前吗?”“两个月前”。

  虽然她外表高贵,但确实还是个小姑娘。伊娥纳所提出的这个问题,比赛西尔刚才认为一定要回答的那个问题还要厉害。现在,她就像掉在一个洞中一样,茫然不知所答。的确,两个月已经过去了,谁能向她保证让还爱她呢?而她却到这里来她认为让一定还爱她,她好像疯了。

  “要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伊娥纳解释说。“这个青年人,他绝对不敢告诉我的但是当我们八月间休假完毕重又回到巴黎的时,有一天我亲眼看到他从壁炉台上拿走一张照片,我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我看清了那是你的照片。又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相信能有一个女人爱我吗?’后来又有一次,那是在我母亲家里,他对我母亲大发脾气,我不太知道详细情况,当时他愤愤对母亲说:‘我爱着一个人’也许类似这样的话这句话可引起了家里的一场悲剧。一定是你引起的悲剧。”

  迦雅太太并不是个坏心眼的人。她只想让赛西尔平静下来。赛西尔慌乱地向四周瞥了一眼。她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对她都是陌生的,仿佛在儿时她被送往一个德国教员家里时所感觉到的一样。她想让在她家里肯定也会有身处异地之感的,不过这是我们女人的感觉,一个男人也是一样吗?她还是把她的心里话说下去。

  伊娥纳稍稍抿着嘴听她说下去。她曾有瞬间为这个美丽的姑娘而软下心来,不过突然她觉得她们二人之间有点不真实的地方,至少有些虚伪的地方。难道威思奈太太想要伊娥纳来告诉她是否应该和让睡在一起吗?这个女人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两面性。一方面是一种差不多类似傲慢的自尊心,一种从她的社会环境和生活世界产生的东西,另一方面却有一些小动物所具有的憨态。她究竟在讲些什么?她的样子是痛苦的。她一定是在说心里话。

  赛西尔坐在那里,她的手提包放在膝上,这是一种流行的不得了的用本色猪皮作的手提包,肯定是从“艾尔迈斯皮货店”买来的。她手上戴着的戒指若人注目,但是她却好像忘了自己手上戴着戒指似的。她的烦恼是有理由的。让那个孩子和这个百万家产的太太能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个之间能有什么结果呢?只要看看她的围巾上带的别针便可知道了!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妄想不可能的事呢?大家都知道一个年轻的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都赞成同她这样的女人来往。

  赛西尔的问题,并不是和让睡不睡觉那种问题,她费尽了力气来解释这一点。她的问题是人生问题。此外,即使她真和让睡在一起那又怎样呢?伊娥纳看着她。她想,世界上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需要人证明,要别人知道他们是怎样的痛苦,他们的灵魂是多么的高尚。她有点忍不住了。她突然问道:“不过,你爱你的丈夫吗?”

  “我不但不爱,反而恨他。”

  她说这句话是没有考虑,张口而出的,这样看来,她恨他是毫无疑义的。这时伊娥纳比较温和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离开他根本也不能解决我和让的问题。离开他就一定离开其余的一切怎样离开呢?怎样离开呢?我连想都想不到怎样去离开。”

  对赛西尔这样说简直无用,如果她痛恨自己的丈夫,即使没有让,她也应该离开他,她把一切都和让联系起来,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安,把一切都和她自己的前途以及她没法想像的和让共同的前途联系起来。她怎样才能使他过她自己一样的生活呢?她是否该改变自己的生活呢?他们两人将会到什么地方去住?和他们来往的将是些什么人?在让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让他背上背起一个女人的重负,这样一定会改了他,不是吗?让能接受她所不能想像自己可以放弃的东西吗?她是有钱的,须把钱放弃吗?这未免太笨了天呀,她所依恋的并不是她的世界啊。她恨她的世界就同她恨弗莱特一样,说到底,弗莱特方面使她痛恨的正是这个世界。弗莱特是个怪物,但他所以是个怪物,是由于他属于一定的环境,要不然他也会和一般人一样,是一个或许不太聪明的人,不过一个不太聪明的怪物,情况也许就不那么严重了哎,此刻不是谈弗莱特的时候,现在是在谈有关让的问题。

  “提到让,”伊娥纳说,“他就要去学医。如果战争延长下去的话,那就会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战争了,问题绝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在你所考虑的问题能够提出来以前,时间早已像桥下的流水一样流过去了。那时你敢保证,你们俩人相爱如初吗?很显然,作为让的姐姐,她只能这样说不过赛西尔并不是为了听这些话才到迦雅太太家里来的。房间里的这种小资产阶级气氛就像肩上披着一件冷斗篷一样压在她身上。为什么她要作这种蠢事到让的姐姐这里来呢?为什么要看看让的姐姐呢?比方说,把赛西尔同尼古拉作比较。不过这个女人的眼睛却和让的眼睛一样。如果让不,让是不可能有这个小商店女老板的思想的!赛西尔想起了这个女老板以前为了和一个比自己身分低的男人结婚,并因此与家庭抗争。所谓比她身分低,究竟指的是什么?在蒙塞一家和迦雅先生之间,除了前者姓前多一个前置词以外,究竟有什么区别呢?“一个身分比她低的男人”,是让这么说的,这是根据蒙塞家的观点说的。蒙塞一家都住在诺瓦西一座小房子里,靠父亲的养老金活着。赛西尔还记得,当德·艾格弗宜先生去请让来家的时候,曾兴奋地向赛西尔描述过这所小房子。她父亲在用一种轻蔑的直率的神态去描写这类事物和人们方面,是有了不起的天才的。照蒙塞一家人的看法,他们的女儿比迦雅先生高贵。但是在德·艾格弗宜先生眼中看来,这些身分的高低,仅仅是五十步与百步之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也曾这样做过,太太,”赛西尔说,“你以前也曾不得已让对我说过”。

  伊娥纳苦笑了一下。她想,真不知这个年轻美丽的贵妇人是怎么想的!你看看她那高贵的双眼在家具上转来转去的那种样子呵!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工人家里呢。不好,这种女人对于让是不适宜的“让太年轻,太太我不是说作为你的对象我是说他太年轻了,不能让一个女人去拖累他,这无论是对你或任何别的女人来说,都是一样。请原谅我说这种话。假如他是爱你的话,我是不希望他因此而受苦的。不过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告诉你我知道我弄错了你的目的,或者你自己也误会了。你以为,你想到这里来向我要求,也许说得过分点,向我要求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以便和让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是不是?请不要生气,当然我问以换一种说法,但事实却是这样。然而,事实上,太太实际上你是到我这里来找个理由以便使你能够摔开让这种理由也许你已经找到了,尽管不一定是在我的话里找到的至少”说到这里,她将手一挥,仿佛要将罗拜尔十分得意装饰品和家具介绍给客人看。

  “我不希望让受苦,我也不希望难为你。话是这样讲,不过我仍然认为不论我说什么,我的话并不就算是最后的结论。如果你以为不过你或许误会了,其实你并不爱让还有,你既然对我提到我和罗拜尔,那么我能够这样说,太太,关于我的事情,我没有,而且我也不会去询问别人的意见的。我爱他,太太,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做。”

  她说完了,站起身来。赛西尔狼狼得很,也站了起来。“我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让”。

  “放心好了,我俩没有兴趣谈这种事。”当赛西尔的身影在那灯光暗淡的楼梯上消失了的时候,伊娥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想,也许她作得不对,也许她太没人情味了。不过这个女人穿得太好了,她不可能真的感到难过的。其次,这个年轻的让也许她做得不对。伊娥纳穿过大房间,将电灯闭了,走进内室去了,内室有一盏遮着稍微烤焦的纸罩的床头灯。

  坐在床边上的那个男人把他正在看的书入下来,问道:“走了吗?”

  “走了你都听见?“当然咯!”说时他含混地晃了晃身子。

  “你们说话的声音相当高,又只隔着这扇门我曾尽力集中精力读书,不去听你们谈话。那个妇人是谁?她不知道我在这里吧?“没有,我想她没有注意到。她不是危险人物。我该替你铺床了,腓力普。”

  “我来帮你。不论怎样说,我在打搅你!”

  “不,我早已对你说过,明天是星期日,我们那临时女佣人不会来,所以,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多睡一会。至于孩子,我可以想办法”。

  腓力普看了她一眼。她并不难看。他自己也在镜子面前照了一照:他虽然已年逾四十,但也不是另人生厌的那种。得了,看我在想些什么。

  “请放下,”他说,“我来拿被子。”

  接着,当他们两人把沙发床支起来的时候,他仿佛一直只在想赛西尔似的又继续说:“这个女人的心里想的和我们的心事不同哼,如果她想像到我们现在的情况,她会想什么呢?”

  他俩彼此对看了一看,并且同时点点头,这使他们笑了。“无论如何,”他说,“无论由于什么情况,如果我明天找不到我的连络员的话,恐怕还要麻烦你,不过,原则上”。接着他停了一下又说:“瞧我们不关心我们自己的话:我说‘我的连络员’如果刚才那个女人听到这句话,她会有什么想法?“没有什么不得了,如果她看到你在这里的话,她也不过完全像我的临时女佣人一样看法罢了”。

  “让我再说一遍,迦雅太太,如果警察没有到我以前的房东家里去的话,我不会来麻烦你的。哎,那时我真有点慌了。他们只是为了什么经济统制的事,不是去找我。因为房东是卖食品的。不过,当时我并不期望人们要我解释住在那里的理由!因为我今天在等我的连络员,而正好她应该把我带到别处去,我就想:没有办法,我只好先到‘鲁弗尔百货店’的阅览室去写信,然后再去赴我的约会奇怪的是她没有去”。

  他迟了一下,并且好像是对于一个太细致的细节加以修正似地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指我的女连络员”。

  不管怎样说,他到迦雅太太家来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此外,我不能住旅店,我还在等我的身份证,目前我只是腓力普”“你看,你太高看我了。不过你一定有一点线索才敢冒险到我家这里来啊”。

  他笑了,轻轻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十月初有一天我在天文台附近的街上看见你和达涅勒在一起!”唔,原来是这样。可以肯定,如果他没有危险的话,他是绝不会利用这个因素冒昧前来的。不管怎样,他虽然由“苏联之友社”社员介绍认识罗拜尔,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他随便到他家里来此外,罗拜尔·迦雅和他的太太并不是一个人呀!

  她嘲弄地微笑了。

  “这才是一句男子汉说的话呢!”她说。“无论如何,腓力普,明天是星期日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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