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日尼手里拿着信说。“这是我弟弟”。
一般说来,赛西尔是不会去理会仆人们的家庭情况的。她偶然想起来,她的女仆曾同她说过,她有一弟弟,而且是她把他抚养成人的,不过这仅仅是一些对别人的事情的一种抽象的概念罢了。可以肯定她弟弟被征从军了。赛西尔虽然知道欧日尼有一个弟弟,但是这和她知道路薏丝有两个弟弟,以及自己有尼古拉这样一个弟弟是不一样的。欧日尼这个三十二岁的老姑娘,她一直穿着一件白翻领黑色的连衣裙,她对赛西尔非常忠实,收拾房间和洗衣服的工作也十分的细心,并且还替赛西尔熨衬衫,替弗莱特熨裤子,可是赛西尔却一点没去想她和别人的关系是怎样的。女厨子由于已结婚,住在旺府镇,那第二间女仆卧房便用来搁置箱物了,欧日尼就住在亨利·马丁路的七层楼上。她就像个天依天靠的孤独人。
这时,赛西尔把刚接到乔治特的信放到壁炉台上,乔治特已经去南方接孩子回来了。信上讲到爱德蒙和加萝达刚到了昂狄卜。玛丽·维克多骑自行车摔了一跤。
“嗳,我的姑娘,我能看看那封信吗?”信是欧日尼的弟弟的邻床病人替他写的,因为他自己是不能写信了。他们都住在凡尔登附近的一所医院里,医院对他们很好。不过约瑟夫受的是重伤,他想见她的姐姐,他特别要她看到他的时候,千万不要害怕。显然,这是很悲惨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那样痛苦了。事情是,约瑟夫和另外两个人触到了地雷,但是另外两个人都死了。尤其是其中没有当场炸死的那一个,太倒霉了。约瑟夫要他姐姐一个人来,这就是说不要和米米一块来。“米米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早就该结婚了,”欧日尼解释说。根据约瑟夫的意思,是要他的姐姐先来看他,同他谈谈,以便日后米米来时,自己再同米米谈谈,让她先有的思想准备。
信上写的就是这一些。
欧日尼哭了。但她又觉得哭的不合适,她抱歉着说:“太太一定能原谅我的。太太知道我,假如太太处在我的地位,太太又会怎样呢?”说着她把脸转过去。她想:我在太太面前作出这种样子真太傻了。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看来到这个医院去十分不容易,要换两次车,并且那里是军事基地。
赛西尔看着欧日尼。她不算漂亮,但也可以。她在赛西尔那里工作,也知道了怎样注意自己的外表。她以前大概是在一些乡下人家里作女仆的,在舍尔县的某个别墅里,赛西尔想起,欧日尼替她工作已经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她。总之,人们丝毫不可说得太过分,过去她是看过她的。那么她是否知道欧日尼的脖子上一直紧紧地戴着这个挂在一根锁练上的小盒子呢?是的,我没有忘了,那个盒子有一次还掉在地上,盒子也打开了,赛西尔还看见里面放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当时欧日尼脸都红了,她说:“这是我弟弟。”赛西尔想,难道弟弟也会让自己脸红吗?她又望了欧日尼一下。她努力使自己把欧日尼当做是一个人似地去看她,这样说还太少,她努力使自己把欧日尼当做是自己一样的人去对待她。
欧日尼只是静静地哭。
赛西尔鼻子一酸,也流出泪来。不过她的眼泪和欧日尼的眼泪不同,她不是因为欧日尼而流泪,也不是为约瑟夫而流泪。这是一种自私的眼泪,因为她知道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而感到羞耻与忿怒了。她突然用手一挥止住了流泪。欧日尼已经看到了她的这种举动,她看到太太也在那里哭。她特别卑逊地说:“太太真是太好了”这时赛西尔实在受不了,她转身走开了,任凭欧日尼一个人站在蓝缎面的软面前发呆。
欧日尼又把信重读了一遍。约瑟夫天啊,约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伤得如何?她徒然地重读了一遍,但读一千遍信中也没有讲。真太笨了,竟这样把重要的问题给忘了。信上并没有讲。
赛西尔又来到小客厅里来了,她的态度十分平静、安详。“欧日尼”。
“太太?”“明天我们坐汽车去看你弟弟。”
“但是,太太,路太远了。”由于赛西尔对她这句话并不答复,她又说:“太太真是太好了。”说着便坐在蓝软凳子上,用手捂着脸又哭起来。
“好了,好了,”赛西尔拦着说。“不要这样哭了。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哭不迟”她接着停了一下又说。“也许伤得并不特别厉害”好,就是这么办,但是明天我和路薏丝还有约会,那该怎么办呢?赛西尔往电话那里走了一步,不过想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电话一打,别人知道她的行踪,一定会谈论不已的。
“欧日尼,等你得空的时候你去给赫盖尔男爵夫人打个电话告诉她明天我去不成了说我明天要到别的地方去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行并且告诉她我回来后会给她打电话”。
*
到了很晚,弗莱特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他想洗澡,但锅炉坏了。工厂里的事情太不好弄了,由于实行那种“复算百分比”和愚笨的薪金计算的复杂制度的结果,人们再也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政府也乱七八糟,自己都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他们朝今夕改,已有三次,又是除,又是减,弄得工人们以为是受到了掠夺。谁掠夺他们呢?显然是我们了。他们总是以为我们在掠夺他们。在他们还有自己所信任的工会代表的时候,大家还有的商量。而现在这一切很少引起赛西尔的兴趣。她讨厌工厂里的事。不过她仍问道:“现在他们不再信任自己的代表了到底怎么回事”“瞧你问的这个问题!”弗莱特着急大声说。“除此以外,我们这些特别免役的人,我们已经得到通知,告诉我们特别免役也不一定。我不了解政府为什么拖这么久还不加以干涉。你想不想得到安格莱姆街上的五金工会一直还控制在莫斯科派那些家伙们手里?其中有个叫坦保尔的人,真该死工厂里每天都有人在墙上写宣传标语,散发小册子,而且把情况弄得越来越严重。总之,我们是得到通知了,说我们的特别免役是可能修改的。更确切地来说,免役可以定为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期满时自动缓期。”
“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呢。”
“是这样,弄不好,我便可能在十二月一日,一月一日,或二月一日被动员到前线去”。“你要去前线?”
“不一定,不过可能性是有的,要知道,我们不知道工人现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想法短时间是不会看出来的。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有被派往前线打仗的可能,那是有好处的”。
“唔,原来你们是为了工人!我明白了。但,既然仗是当然不会打起来的,为什么还要把他们送去打呢?”
“得了吧,赛西尔,你应该知道的!怎么还不吃饭?”“马上,不但吃,我还要请你。因为我也欺望欧日尼能回到她自己房间去”。
“什么事?欧日尼不舒服吗?”他真是令人讨厌。赛西尔没有说话,只揿了一下铃。欧日尼来了,赛西尔说:“可以吃饭了。”弗莱特走到镜子面前,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觉得自己胡子还不用刮。这时赛西尔说:“乔治特来了一封信。巴邦达尼夫妇已经到了昂狄卜。”
“爱德蒙从军了吗?“好像没有。信在壁炉台上,如果你高兴看的话,你可以看一下,嗳,顺便给你说一声,明天我要出去一天,可能要在星期三才回来,可能在下午”。
他转过身对着他太太说:“哼?什么?你要出门去?”“欧日尼的弟弟受了伤”。
“她弟弟爱伤与我有什么关系?”说着他用两个手指去挤他喉头左面长的一个小疙瘩。他想了一下又加一句说:“伤得厉害吗?”
“既然你不管欧日尼弟弟的事,你干吗问伤的情况呢?“哦,真讨厌!”
这时他刚把疙瘩弄破了,连手指头也弄脏了。“你有用来消毒酒精吗?”他问。“这个老姑娘是不是太激动?”
“什么,激动,这个字用得不好,”她说。“消毒用酒精在浴室里,你自己去拿呢吧,你就当什么事也不知”。
“好。我去拿”。
他拿着小酒精瓶立刻又回来了,他用蘸着酒精的药棉擦着脖子,用过的药棉丢进烟灰缸里。
“她弟弟病了你又为什么出门呢?”“我带欧日尼到凡尔登附近看她弟弟去”。弗莱特没说一句话,他是太惊讶了。他想,我把那本还没有读完的小说放到哪里去了?就是那本关于滑翔机的小说,我总不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所要的东西。
“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说着将放在路易十五式写字台折板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火车不通了吗?工人不干了吗?“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是带着恶意说出来的。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很知道铁路员工没去罢工。他对这句“为什么”并没有答复,因为他也知道赛西尔清楚他想说些什么,并且她一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问话的。所以大家都默默无言地走进了饭厅。欧日尼反银汤盂装着的肉汤端进来,弗莱特好奇地望了她一眼。她将哭红了的眼睛垂了下去。弗莱特什么也还没有说,只是认真地喝他的汤。
“你是不是饿坏了?我的朋友,”赛西尔说。“你说我饿了?嗳,是的,我是饿了”。
“欧日尼,请把汤盂放在桌子上吧,先生很饿呢。”欧日尼便把汤盂放在桌子上然后离开了。“她就像哭过了一样,”欧日尼出去后弗莱特说。“谁哭过了?你说欧日尼吗?”赛西尔说。“显然是欧日尼啦不可能是波斯国王的!”“我不会想到是波斯国王的,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欧日尼是否哭过,但我想她一定会哭”。他笑起来说:“你真怪”。
“你觉得我怪吗?你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那么有兴趣。”“喂,凡尔登很远的呢”。
“对,够远的。”
电话铃响了。他们的电话铃声特别低,那样可以让人感觉舒服些弗莱特站起身来。电话正好给他的。他手拿着话机,拖着电话线,在屋内走来走去,一面说:“不行?办不到?不过,我亲爱的,现在不像是打仗呢好了,就靠你了”。
赛西尔什么也不问。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妻子的这种漠然使他感到不高兴,他说:“是雷奈·塞里格曼打来的”。
“我才不管是谁呢。”
他耸了耸眉毛和肩膀又坐下来了,接着又说:“这样说,你就乐意跑这么远的路了?”“可能吧!”
“为了一个女仆?”“为了一个女仆”。正在这时候,女仆端鱼来了。“欧日尼,酱汁呢?”
“真的,太太,对不起我就去拿,”女仆出去了,赛西尔向弗莱特说,如果他吃鱼不用酱汁的话,那就犯不着叫女仆去拿了。“她打击太严重了,”他说。接着,他看见赛西尔没觉出得他的话如何高妙,他又加一句说:“这倒是能够理解的”。
“这倒是能够理解,”赛西尔也说。
酱汁拿来了。唉,怎么了,电话又响了,连饭也不让吃安稳。
“你猜我是谁?”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说。弗莱特一边用手挡着话筒,一边朝太太那边看了一眼,特别有礼貌地说:“喂你是哪一位?”丽妲·朗多尔听见这样问,便在电话筒前笑出声来,她说:“你是不是一个人,贝贝?听你说话的声调呵!”
“抱歉我们在吃饭不,不,你不会打搅我的。”接着他对赛西尔说:“是朗多尔太太打来的。”
赛西尔对此毫无表情。她也不爱听弗莱特关于有一年在他的工厂里拍摄影片那套理论什么“后来吉罗都拒绝发给上映许可证”啦什么“因此,今天下午我就同佛勒诺瓦说了”啦“怎么?今天你见到了陆克吗?在哪里?“当然在工厂里呀”。“陆克在工厂里?他去干什么?”
“为情报局写一篇关于生产问题的报导反正,是人们在生产问题上可以说说的那些特别是要使工人们用扩音器宜布反对那些爆动分子”。
“什么爆动分子?”“赛西尔你总是不搭理,什么也不知道!”
赛西尔看了她丈夫一眼,可以说,他是个美男子,但是他并不特别聪明,也没有什么幽默感。至于赛西尔的不闻不问,什么也不知道,那是很自然的,这是因为,她住在一个不闻不问,也没人知道的地方,这就是亨利·马丁路。
赛西尔的开车技术非常好。为了赶到圣莫纳伍尔去吃午饭,她片刻不停地一直开。在上路的时候,下了一阵十一月分常见的小雨,雨尽管并不太使人感到可怕,然而她却因此决定把雨衣带走。她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口镶有黑绒边的两截衣,披散的头发用一块黑绸带结了起来。欧日尼在赛西尔旁也坐下,他穿了一身黑衣服,头上戴一顶黑毡帽,腿上放着两个人的雨衣,这两件雨衣,她本可以把它放在后座上的。她的没有戴手套的手团弄着自己的手帕,而手套则掉在地上了。她不说话。她那种谦逊和痛苦的样子很使赛西尔不耐烦。但这也很正常?赛西尔自己也不想讲话呀。不过在路过摩城的时候,她还是对她开口了,她说:“欧日尼,把雨衣放在后座吧!”
“不碍事,太太,”欧日尼答道。“我不是问你碍不碍事,我是对你说把它们放下。”“好吧,太太。”然后她把雨衣放到后座上了。
公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很清静。雨越下越大,天都逐渐变黄了,她们从迷朦地区一直穿过去。走过沙多泰雷城的时候,雨更是倾盆而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车前玻璃上的拭雨器常常常嵌入玻璃边动不了。汽车一开入艾贝尔奈城,人们便向她们要通行证。这里是军事区,这两位太太们有通行证吗?不过那个宪兵并不高兴长久站着挨雨淋,并且,威思奈太太这个名字简真就是通行证,宪兵一弄清楚是威思奈公司的威思奈太太那雨只是下。小汽车就像在雨的魔爪下跳动一样。路上全积了水,很滑,赛西尔两只胳臂都累坏了。只是在圣莫纳伍乐停下来以后,她才得休息。吃饭的时候,欧日尼最终把那句肯定折磨了她一个上午的话说了出来,她说:“太太相信不相信约瑟夫伤的一定是右手,才自己不能写信?”这太明显了。这个老姑娘的头脑可真聪明!
“不吃饭是不行的,欧日尼,你在那里东摸西摸不吃干什么?”
欧日尼吸了一下鼻子说:“太太你真是太好了”她一点不知道说些别的什么,而这句公式化的语句,赛西尔都听够了吃午饭时,她们几乎就像上午在路上时一样,大家都默不作声。她们吃饭的地方是个一般的旅馆,饭菜还算可口。根据米舍兰书店印行的旅行指南来说,她本应该把汽车开到城市的另一头去的不过威思奈太太一到这里,就立刻想停下来,连继续向前走一百公尺也不肯了。此外,她也不想把欧日尼带到一个太豪华的饭店去,那会有些不妥当的,那样欧日尼也感到不舒服从圣莫纳伍尔再往前行,她们便进入阿尔贡纳境内了。此刻下的已不再是雨水,是洪水了。过了克莱尔蒙,凡尔登便不十分远了,接着她们便向北前进总之,她们再用上午所走的一半路程就行了。她们可以在三点钟左右赶到目的地。汽车走得很好,很正常。车驶得不是很快但是很正常。
医院是所正方形的大房子,当中一个大院子,院子周围有拱廊,屋顶用青石砖砌成,从远处看,像是长长的一条一条的蓝线。这是十八世纪初期的建筑物的一种,和当时的宗教风格十分相似。看到里面修女和士兵们呆在一起,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养老院的老人们都挤在建筑物的一边,其余的部分则都被军队占用了。“你问约瑟夫·吉戈瓦在哪个病房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们并没有立刻找到他,她们只得在廊下四处走,去找那位值班人员。她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从楼梯走上去。楼上也有走廊,廊道都是黑白两色的磁砖地“吉戈瓦?四十七号在手术病人房内”欧日尼躲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这样,一切都非赛西尔去问不可赛西尔想,其实这个约瑟夫并不是我的弟弟呀医院里的光线很暗。雨打在玻璃窗上。人们觉得就像置身船上一样。最后,一个军人把她们带到一个长长的房间内,一个护士兵和一个修女朝她们两人走来。这个头戴三角白布大帽的修女问道:“你们是来看四十七号病人的太太们吗?请稍等”。
这些话,修女自然是对赛西尔说的,而赛西尔却指着欧日尼说:“这是吉戈瓦小姐病人的姐姐”。
“哦?是他的姐姐?”那修女说,接着那护士兵弯着身子向着她,两个人小声又说了一会儿;后来那修女又说:“也许应该先对她说明一下”他们四个人一起穿过那个长得不得了的病房,病房里的伤员们全都在床上撑着肘子看他们走过去,还有人则坐了起来招呼那个修女说:“我要撒尿,修女。”有些床是空的。病房尽头的每边有两个隔开来的小屋,就是我们房间。当欧日尼正想走进病房的时候,护士兵拦住她说:“你看见你的弟弟的时候,如果你发现他变了样请不要说出来”。
她胆怯而不安的看了一眼护士兵说:“是,我什么都不说”这时因为她已走在护士兵前面,护士兵在后面对着赛西尔,他的表情似乎想要说明什么,用手掌的边缘作了一个切除胳臂的姿势,紧接着又很快的用另外一只手在另一只胳臂上比划了一下。
并不单是约瑟夫两只胳臂都被锯掉了这件事。使人感到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也瞎了,头上缠满了绷带脸上动过手术,总之,所谓脸也不过是指他受伤后所剩下来的一部分脸,一部分鼻子和一部分面颊而已他还能说话。他听出了欧日尼的声音。他喃喃地说:“尼尼”对这个捆着一大堆怕人的绷带,不成人样,看不见阳光的病人来说,欧日尼仍然叫尼尼欧日尼被惊的发呆一样只是望着他,一只手捂住嘴,她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感情“我的小乖乖,”她说。“你看,我来了”这样说了后,她便注意听着自己说的话“唉,我的小乖乖”他似乎笑了似的发出了些响声。他说:“我眼睛虽然看不见,不过我却能听得见你的话,尼尼”对于这种情景赛西尔是真的受不了了。她退到了大病房里。他们那低的几乎不到的谈话声却还能隐约传进大病房里。赛西尔只听到欧日尼在那里竭力使她那失常的声音变得自然一些,以及约瑟夫睡在枕头上说出来的话:“你知道,我不愿米米到这里来,我不愿意她如此直接的闯进来”。
欧日尼怎样答复呢?她说的那些不近情理的、愚蠢的话也为那泪水所模糊,使人听不清楚。赛西尔听到约瑟夫说:“你懂吗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眼睛固然看不见,用手去摸吧,我连手也没有”。
赛西尔再也忍受不住,便走开去了。在走廊上,有个年轻的大夫和她聊了起来。他说他会是四十七号病人手术的助手“哦,手术是做得很成功的不过不管你做得多么好,日后你朋友的弟弟拿掉了绷带以后,不会好看的”显然他认为这位女客不错。他自己是一个栗色头发,个子很矮可以用榧子果来形容了他上唇上留着刚刚长出来的小胡子,红色的绒军帽一直斜到耳朵上。在这个荒凉的苦地方,这样的太太是很少见的。因此他想说个小故事来引起这位太太的对他的注意。
“你知道你朋友的弟弟好像没有宗教信仰的。因为有一天,大闹了一气那位修女曾把一串神牌用一个小链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呃,你知道,她也是无恶意因为她自己是信仰宗教的,不是这样吗?谁知他竟大叫起来。当时谁也不敢跑去替他拿掉,最后还是护士兵为了使他停止叫喊才替他拿了下来。这个护士兵对我说,当他去替他把神牌取下来的时候,那四十七号伤员伤心的哭着说:‘我的手啊,我的手啊’可怜得很,他连用来吃饭的手都没有了,但他会很快的习惯的不过这场风波一闹除了这件事以外,他倒很安静的。”
当天晚上再赶回去是太晚了,而且黑夜行车是时常会有许多的麻烦的。人们在院子另一边的一所房子里,在养老院里为她们准备了一间有两个床的房间。那里的地也铺满了黑白相间的磁砖赛。西尔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慢。那个年轻的军医十分令她讨厌,他长得虽然像个榧子果,他的作风却像个松鼠。他居然开始打起了她的主意。于是她独自走到院子里,换句话说,走到廊下,因为雨仿佛出于故意似的狂下不停,好像它有义务将大地及人们湿透,使到处都均匀地湿透一样。院子里有风,又冷。赛西尔不停的来回走着,她想起了让来。自从她看到那个瞎了眼睛、满身是血和割掉手臂的人以后,她便想到了让。世界上每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都会使她想到让,都会使她为让而颤栗。她想,让一定再也不会想我的,他还是个孩子呢。她只有尽力不再去想让了。
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一直在想。
*
这天晚上,欧日尼在房间里一直不停的讲。她变了,她一直不停地讲。她有说不完的话题。她叙述约瑟夫对她所讲的话,也说些他没有对她说出来的话,她甚至去想象约瑟夫对她没讲的话所包含的意思。她谈到米米,说米米现在怎么想呢?她是否愿意和他结婚呢?人们是否可以要求她同他结婚呢?唔,如果在过去,他们生过一个孩子,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过现实是,他们两人没有生过孩子。假如她不肯和他结婚,那对约瑟夫真是一个严重打击,同时谁来照料约瑟夫呢?而如果欧日尼要工作的话,就不能照料他。因此,假若米米不再想结婚也许她仍愿同他结婚的米米是个不错姑娘,虽然她没有和他结婚就和他这样一起生活过无论怎样,约瑟夫是她的第一个中意的人啊。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约瑟夫对我说过这事。还有,太太绝对想不到米米还是个小姑娘哩很单纯夜已经很深了,赛西尔还听见欧日尼在那里不断的叹气,像孩子一样诉苦。最后,她才听见欧日尼话与话之间的距离渐渐拉长了,以至不久便没她的说话声音了她睡不着。她想让,不知不觉的想,然而终究是想。她想,迦雅太太伊娥纳会对让说些什么呢?她或者什么也不说她总是想让。渐渐地,让从她的思想慢慢走进她的梦乡。她躺在床上,衣服也没脱。隔壁房间里那些老太太们只不断的咳嗽不断的呻吟,室内一盏小小的蓝灯亮着她刚开始进入梦乡,天也渐渐的亮了。雨没有停,她可以说是在雨、雨的叹息和雨的手掌爱抚催眠下进入梦乡的早晨,雨没有停,一直下个不停“太太没有睡觉吗?”欧日尼问。“不睡是不对的。床是很舒服的,难道不是吗?”
赛西尔看着自己的女仆穿衣服。她想,这确是“自己的女仆”呀。这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呀!在军队里,上等社会的男人们是和平民混杂在一起的。对于男人这没什么,而对一个年轻的贵夫人来说竟这样和自己的女仆同居一室!
人们给她俩送来了军用式的咖啡,戴着白布大三角帽的修女在门槛里出现了。隔壁房间里那些老太太们在一起低声做着祈祷。修女一边把咖啡放在床头小桌子上,一边像告诉一件机密事似地悄悄对她俩说:“好像我们不久就要不在这了可能到道尔道涅还有一个修道院!”
唉,多么可笑的世界啊!不管怎样,他俩,就是说赛西尔和让,前途会如何呢?设想一下和让一起的生活吧。让的姐姐的话没有错。难道我疯了吗?同让一起生活这还没有说下雨有意义。不过,就像外面下着的雨一样,“同让在一起生活”这句话是会一直延绩好久了欧日尼跑去和她的弟弟告别去了。雨下的非常的大,有如剃刀的刀锋。雨水在玻璃窗上淌成无数条的粗条,就像一块磨掉了几根丝的旧灰色丝绸一样。咖啡很不好喝,苦得很,不过却是热的,医院里每个男人每天早上喝的就是这个。唉。男人们!让是不是一个男人呢?至于弗莱特,那是立即就可以答复的:他是个怪物。走廊上,女杂役们正在用水冲洗那黑白相间的磁砖地在沙多泰雷前面不远处,汽车突然响了一下,便立刻停了下来,原来是车胎破了。赛西尔被吓的突然回过神来让的形影于是便在那泥泞的道路的一角消失于郁郁的风景之中了。欧日尼焦急万分。太太下去修理吗?哦,对了,太太会修理吗?欧日尼没有说出来的是,她觉得太太在衣服上面再套一件工作服,并在雨中将杠抬器放在车轴下面,这一切真有点可笑这简直像太太在待候她欧日尼了世道真是反过来了没有多久轮胎便换好了。太太真是能干然而当汽车又重新开上马路时,欧日尼的双脚已无一点干爽的地方了,并且还小声嘀咕着:“这是一个反过来的世界。”她是这样惊讶,以至她说:“没有关系,太太是个能干的人!”自己的这些话又使她想起了约瑟夫,于是她重新哭泣了。
这时汽车随着赛西尔马力的加大开始飞驰起来雨不停的打在车上,就像在说让,让,让在路上,她们遇上了那些向东开去的炮队。兵士们都挤在布篷卡车里,当他们看到威思奈牌汽车内坐着两个女人时,便都把身子探出车外,摇晃着军帽,或作些猥亵的姿势,他们喊出的邀请也随着飞驰的车子消失于风中。有好几次,为了让这些卡车先过去,她们的汽车只好靠公路旁的斜坡停下来。这样她们对车上那些男人看得更清楚了。这些家伙的鼻子都冻得像胡萝卜似的,彼此逗着乐,借口对那些小妮子使媚眼而探身车外,为了一饱眼福连把衣服都湿透了也毫不在乎。男人们啊男人们让有一天也会这样坐在一部像她们所遇见的破汽车上他也会为看到路上的姑娘们而和同伴们一起笑起来。赛西尔老看见这些卡车着急起来,她决定稍稍避开原来拟定的路线,而选一条车辆较少的路走。她摊开米舍兰书店出版的旅行地图一看,自言自语说:“走这里,走这里,走这里是了。”这样走距离稍远一点,不过没关系。
赛西尔肯定弄错了,因为在二十公里路程以前她就应该走上一条国道了活该倒霉。但只要一直向前,迟早总会走上一条可以通往巴黎的公路的汽车前窗上的拭雨器一会儿不走了过一会又动了让让雨不停地下着,好像天在哭泣让让汽车开进了一个好像山谷的地方,在这里,有一条极小极小的溪流流过枝叶萧然的树丛。让让让还是雨在说。当汽车开到离村庄几百公尺远的一个急转弯下坡处的时候,突然在左面意料不到的公路上驶出一辆402型军用卡车,并且拦腰撞在威思奈车上。
她们赶紧打弯,但还是连汽车一起摔在斜坡上。她们除了袜子刮破了和腿上有几处撞青了以外,没有什么伤害。两个军官即刻从卡车上跳下,将她们从车中扶出来。威思奈汽车的车身被撞瘪了。军官们问道:“受伤了没?”其中一个军官是个金发、年纪已不很轻的高个儿,嘴的两边都有了长长的皱纹,另外一个是年青人“嗳,表姐,是你?”原来他是路薏丝的弟弟艾克萨维耶·德·西夫里。“你该说对不起”赛西尔说。“你是从左面来的”“请允许我介绍下自己,太太”那个疲倦不堪的金色头发的大个子插进来说“我是地方工兵队某队的郭第哀中尉开车的是我,西夫里没错”。
本来是一个汽车事件,这下子反成一个欢会了。大家都到队长那里去吃午饭。这两位女太太还没有吃饭吧?赛西尔用肘子碰了欧日尼一下,向她暗示,并介绍她说:”这是我的朋友吉戈小姐”艾克萨维耶惊讶得眼睛很圆。他想,这位朋友究竟是谁呢?他从来没有听见提起过瞧她的模样,也不过是个陪伴贵妇人的女人罢了他过去是很少到亨利·马丁路赛西家中去的。总之,两个军官当中总须有一个陪她们到巴黎去;至于那辆被撞坏了的汽车,郭第哀是部队汽车厂负责人,他自会让人修好的,这是他的职责而艾克萨维耶则更可趁此机会到巴黎去旅游一番“真不得了,”赛西尔对她的表弟说,“你长得才像小吉美呢!这使我对你认真不起来”。
在那个住满了军队的或者至少是挤满了带臂章的男性的小村落里,两个军官带着两位太太的到达,轰动了整个村子。
“表姊,我来对你说明一下:我们的一个连队就驻在这里,不过这是个很可笑的连队”的确这是个很可笑的连队不管是郭第哀中尉也好,还是西夫里也好,他们所讲的好像都是为了让那两个女人高兴。“此外,你绝对想像不到这里谁和我们在一起那是在成千上百万人中也不容易找到的唉,犯不着去猜了!”赛西尔你是猜不到的。对她说来,这样的东拉西扯消遣一下,难道是一件讨厌的事吗?如果这能换换她的脑筋的话,她是不会觉得厌烦的西夫里又说:“我可以叫你多猜几次但是我还是想马上告诉你,你一定会想不到是谁,是玛丽·维克多的伯父哟!”
“什么,玛丽·维克多的伯父?”
“哎,就是他,想不到吧!他是爱德蒙·巴邦达尼的哥哥,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步入歧途的家伙!”这些话的效果并没有艾克萨维耶所豫期的那样大。郭第哀中尉对威思奈太太谈一点军队中共产党小组的情况他说:“甚至在目前,这仍是我们的福患”他又说:“不,巴邦达尼中尉并不在大队的本部,他和一个中队一起被派遣出去了。”
当他们进了军官食堂的时候,原来已经在里面的六个年纪大点的军官都霍地一声站了起来,并且开玩笑似地立正着。食堂设在一所大房子里这所房子是帝制时代式样的是原来富裕人家的府邸,现在却是空着。外而有个新兵在那里练习吹号,那不成调子的号声一阵阵地传到屋里。食堂是一间位于建筑物角落里的偏房,窗户非常之高,以至光线不很充足,室内挂着缀有米色绘子的旧绿天鹅绒窗帘。在镶有铜饰的小圆桌上的陶制花盆里,种有一棵业已枯萎的植物壁炉里生着火,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
“各位先生,”西夫里大声说,“我的表妹来了!”外边还是下着雨,约瑟夫眼睛还是看不见的,但是让的形象却在嘈杂混乱之中消失了。各式各样的人面孔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大家谈的那些笑话,都是多少天前人们早已谈过的“军医!”连队长大喝一声说。“让我们举起所说的军医就是那食堂主任。军医是个高个子的无赖,他的眼睛并没有装在口袋里,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并且正如队长所说的,他的头顶没有头发他问道:“要不要等麦斯特上尉来了再吃饭?”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喧嚷。一时只听见刀叉放在盘子里和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混在一起麦斯特,他这是活该!向女太太们致敬!恰好还有野鸭子可吃“野鸭子!”西夫里叫起来,并他开始跳起英国水手舞来。大家提醒他守点规矩,因为他是大家的小弟弟。他羞愧得不得了,登时向吉戈瓦小姐道歉。吉戈瓦小姐好像连眼睛都吓红了。
欧日尼像个落迫的乞讨者一样望了自己的女主人一眼。“吉戈瓦小姐刚从她弟弟那里回来,”威思奈太太庄重地说,“她弟弟在洛林战役中受了伤,两只胳臂被切除了”大家终于被这盆冷水浇醒了。尤其是到目前为止,牙根就没有人相信什么洛林的战役。
“这样说,我们真的在打了?”郭第哀问道。回答他的只有香槟酒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