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勒底洛瓦的老婆乔治特来了。她在赫盖尔太太路薏丝家里下榻后马上就给赛西尔打了个电话。“怎么?你在这里?人在巴黎打的电话?难道就你一个人,你的孩子们呢?你也真太乱来了!”事实上,她把她的孩子留在昂狄卜了,玛丽·维克多像个大姐似地照管着他们,她可以不必耽心。乔治特是要到里尔城去,她只在这里待四十八小时好,很快就来。赛西尔也以最快的速度到路意丝家。
这所沙约宫殿式的房子,布置的像是宴会现场似的,但是却不像一个家。在二曾楼上的刷着菩提树色的会客厅里,这两位女友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她们慢慢地把说话声音压低了。屋子里挂着英国十八世纪带有风景的人像画,阵设着时式的家具,宽大的窗子外是高高的树木,树上的叶子已变黄了。路薏丝的男孩子吉美,穿着一件白丝绸带有皱边的衬衫和一条带有交叉背带的丝绒裤子,只由家庭女教师陪着出来见了一面。孩子的样子就好像是雷诺尔画的一幅活画,而且就像艾克萨维耶。路薏丝自己只是为了礼节的面子陪她们坐了一会儿,便告罪退出,借口是她有许多事情要做。再说,她想赛西尔和乔治特一定也等着她走开,她们能说几句心里话。乔治特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女主人那种带有讽刺的口气,不过赛西尔却看得很清楚她表姐嘴角上那样的微笑,以及那种想装作好家庭主妇而又装不像的样子。她说:“我须去看看衣服洗得怎样,”她怎么能这样对我们?难道我没有听到狄耶果说话吗?并且,路薏丝是在她称为道德高尚的赛西尔和她那个从外省来的女友面前做戏,演的是奥克达维·富叶书中的一幕。她表演得那样好,弄的年青的画家都待不下去了,她发现了她的东西不见了:饭巾的件数错了。吓得昏头昏脑的仆人们都由厨房跑到饭厅里。狄耶果看见,耸了耸肩。狄耶果是确信德国人一定会打进巴黎来的。如果那样,一切都无所谓!
乔治特之所以要作这次旅行,那是因为她收到了她嫂子阿芒丁尼·德布莱斯特一封信,这封信是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英国城市的里尔发来的。阿芒说她们原打算拆下纺织机,把工厂迁往诺曼第的,后来又考虑到迁厂以后,劳动力不可能即时配务起来,结果只有仍留在军事区域之内。现在纺织厂依然开工。在勒底洛瓦的住宅里,设有一个参谋部。那些人都是很懂礼貌的,真是些绅士。但那也是在屋主在的时候。
“那么,正当这样好的季节,你难道会舍得离开昂狄卜和那里的阳光了吗?”赛西尔问。
“我离开了我离开了很显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所做的一切巴黎的人似乎都发了疯。但是让我告诉你吧:首先,我看见诺尔伯到蒙特·德·奥阿梭来了”。
“诺尔伯?到蒙特·德·奥阿梭来了?为什么?”“怎么?你不知道?”
玛丽—罗斯·巴邦达尼的丈夫是诺尔伯。他在亚尔萨斯受了伤,而且伤的不轻。他在蒙特·德·奥阿梭疗养,人们为他施用机械治疗法。“真是奇怪,玛丽一维克多可没写信告诉我!难道说?在这次战争中只有一个人受伤,而这种恶运正好落在诺尔伯的头上。”问题并不在这里。乔治特曾到医院去看过诺尔伯,他把亚萨斯的一些情形讲与她听。当地居民被疏散到西南方去了。人都走了,东西却几乎全部都没带走。唉,这些不幸的人们呵!假如他们一旦重回家园,他们将会什么都见不到了!在那里进行的是一种公开的掠夺,是的,是的,的确是我们的军人干的。景像凄惨极了。偷啦,破坏啦,大吃大喝啦,一句话,太可耻了。要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情况,只须这样提一提便行了:有些人曾这样说,最好让国人占邻这个地区几天,让他们背负这些损失的责任。
自然啦,这种情况使勒底洛瓦太太不能不想一下。英国军队,大家是可以放心的,的确,他们军队的成员没有那么杂,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去看看情况的好。然后,我再去把孩子接来,弄了一张英国军事当局的许可证毫不费力。
“怎么?你想在诺尔省住下来吗?你在正常时期讨厌这个地方呢!”
乔治特平静的脸上分明有了喜悦之色,她还没有把最主要的理由说出来。原来奥雷连和他的连队一起驻扎在康布莱附近,这样,他来这里很方便,赛西尔看了她的女朋友一眼,她想:她真爱她的奥雷连她有她的爱法,就是用整个人生镇静的精神去爱他。在她所认识的女性当中,是否还会有别人也是这样呢?难道她周围一个这样的人也没有。
“你的奥雷连,你很爱他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想故意带着一种逗她玩的口气,却是没有做成。“要知道,你是个伟大的人哟。所有我的结了婚的朋友们都说,幸福只是头三年的事”。
“这倒是真的,”乔治特同意说,“三年,确实是个危险期间。不过当这个期间过去之后,我应感情便不会轻易破裂了。”“根本谈不上感情破裂了:夫妻还继续生活在一起,但是和以前就不一样了”。
乔治特把一个胳膊放在大靠垫子上,另一只手抚摸着赛西尔的长头发。“真还是个孩子!”她叹口气说。她的眼睛似乎看到窗帘上有某种模糊的东西,或许是材料上的一点毛病。她想起赛西尔夭死的女孩子。她想,假如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威思奈太太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如果弗莱特上了前线的话,也不一定会怎样。
“你看路薏丝,”赛西尔又说。“哦,路薏丝!”
乔治特说着做了一个手势,好像说赫盖尔的太太路薏丝没有作标准的价值。“你还记得她做姑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其次,说什么,她究竟还是有一些客观理由的,真的,假如奥雷连也和赫盖尔男爵一样,那真够糟了!”说到这里,她们都对这种想法笑了起来!幸亏,奥雷连和赫盖尔一点也不像。
“乔治特如果你和一个像赫盖尔一类的男人结了婚,你想你会另寻一个偷情吗?”
“你怎么能那样问!首先,我并没有同像赫盖尔一类的人结婚。其次,这也许是个人的性格问题你知道路薏丝是什么样一个水性杨花的人”。
“你真怪!说什么水性杨花!”
“信宗教可能会给人带来好处,你表姐的信仰没有你的强!”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宗教信仰让你和奥雷连的爱情维持下去的吗?“不要装傻了!我的运气不错,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有一个通情达理的丈夫,有一个合理的宗教信仰,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还有孩子”。
后两个字把乔治特所有的爱心全都表现出来。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在最近几个月当中,这两个朋友之间竟出现了裂痕。赛西尔对勒底洛瓦太太几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对法国南边海岸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什么由于疏散者太多而致粮食供应困难,和在那里大家都担心意大利会来袭击等等,这一切对她说来差不多是可笑的。事实上,赛西尔是怀着要对乔治特说句心里话的心情,主要的想对她谈谈让的心情而来的。因为,在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她可以对他把让这样一个短短的名字说出来,简单地说出来,她开始不能忍受这种情况了。她想谈的是让,她想立即就谈让,只谈让。但是怎么同这样的一个女人去说呢!她一定会说些不同意的话的,还是算了吧。不论是说乔治特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也好,或者据她看来一直只守着一个丈夫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好,说到底,都与她们没有任何联系。
“请告诉我,乔治特就是在以前,我是说在你遇到奥雷连以前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没有让谁吻过,没有为谁而心乱过,或者有点心动?勒底洛瓦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倒在垫子上。真怪,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是披披肩和拿扇子时代的女人。短上装和裙子以及衬衫对她并不十分适宜。她的肤色雪白,法国南边海岸的阳光在她身上不起作用。她那淡色的头发一卷一卷地披在她的脖头上,她是不许任何人去修理它。“赛西尔,你是什么目的意这样问我?不过让我想一想,在奥雷连以前噢,当然啦,你知道十年前我很漂亮,并且有点好奇此外,我那时没有生活在沙漠当中,无人可以来往,不过,你说什么心乱了。不,在见到他以前好像并没有一个男人曾使我心乱过我是说舞伴也好,同学也好,没有一个叫我心乱过你也许不相信。然而我也曾有过一个心上人!一个使我像发疯似地爱他的心上人,你根本想不到他是谁,不,你是认识他的!”她说着大笑起来。她的样子突然变得就像一个刚同人恶作剧完了的胖胖的小姑娘一样。“哦,你不会猜着,是莫瑞斯·薛瓦利哟!是的,是的。今天想起来,那未免有点滑稽可笑,可是当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到哪里,我就跟他到哪里,去听他唱,回家便大哭。我爱上的恰恰就是薛瓦利哟!是不是非常意外。我想我爱的是他那种巴黎佬,那种机械工人的风度。你知道,这些人是和那些同我们一起打网球的青年们一点也不一样,我相信如果当时他同我说话的话,我会跟他到随便什么地方去的。我为这事发了几乎一年的疯。后来我就遇到勒底洛瓦了。事情就是这样是不是很简单?”
的确,事情是很简单。接着她们又稍微谈了些刚刚死去的蒙特·西奈里的太太罗西纳事情。
“你去了吗?葬礼在什么时候举行?要等到星期三吗?呀,不行,明天我就要走了。你晓得最近这几年我和她有点疏远了,我须到街上买些东西,你也一块去吗?”说着她们一同走了出去。乔特特所要买的,主要是她嫂嫂寄来的礼物单上所列的东西。阿芒丁尼是绝不放过一个机会的。
“我们不要坐车了,我想瞧一下战争中的巴黎。”“好吧。”
“如果你为雅克·德布莱斯特买领带,你将去哪里?这是很重要的,那边有英国人,你是知道这些人的,他们对领带来说是专家!”
“里沃里街上倒有家商店,不过我认为它卖的领带有点像是丈夫带的”。
“好,你知道,我不会要丈夫带的东西!不过是预备在里尔城带的,所以仍应注意点!今天早晨我没来得及看报,有什么新闻吗?”
“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德国人走了”赛西尔说。“你说什么?德国人曾在波罗的海沿岸各国待过吗?波罗的海沿岸的国家一共有几个?德国人为什么要离开?”
“哦,我说的不是德国军队,而是说住在那里的德国居民!”
“那么就有点像斯特拉斯堡居民被撤退到具里格城去一样了”。
赛西尔是非常了解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她曾看过一些有关这个问题的书籍,还查过拉鲁斯百科辞典。乔治特惊讶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的赛西尔是大变样了,和从前的小赛西尔是很少相同了。乔治特本人对于立陶宛的全部知识,只是知道由“新法兰西共和国出版社”出版诗集的诗人吕比茨·米洛斯是生在立陶宛。并且,她还在奥德耶一家杂货店里买过些里加的产品,包括罐头和烧酒。
“不过里加,哎,赛西尔说,那是拉脱维亚的首都,并不是立陶宛”。
“哦,但我却不管那么多”“目前,不管怎样,在拉脱维亚、立陶宛和波罗的海沿岸其他各国,德国人都在准备他们的行装了。苏德两国的条约就是那样规定的。“不过,我好像不太明白,这就像希特勒在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打了败仗一样,他那有名的‘生存空间’的说法又怎样了呢?人们一直对我说,在那里只有德国人才叫人。”
“秋天不能带有条纹的领带,”乔治特说,“你瞧,在现在的季节,这种领带有点不象好人”。
“哦,太太”,那个可能是个英国人的店员说。“这样的领带前些日子我曾亲手卖给温莎公爵夫人一条,她是给公爵买的”。
乔治特没有买。赛西尔和路薏丝是根本不可能去参加罗西纳的葬礼的。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她生前是那样可爱,简直是一代社会历史的一个片断,连她青年时代的那些奇怪的事,对她的魅力和傅说来讲,都是一段佳闻。所有没有从巴黎疏散的社交界人士都参加了葬礼,大家都很惊讶她的死。高克多说:“她消逝了!”说时用他那魔术师的手指指了一指,他这一指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人们一想到那个身材短小的老太太,想到那个瞋缩在它自己彩色羽毛下面的西印度群岛之鸟,也就可以想到她是怎样死的了她是消逝了,对别人来说,这种说法不过是句惯用语,而对她自己来说,却是极其确切的。
死在战争的时候,也太不合时令了。总之,对别的人说来,这或者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对喜欢场的罗西纳来讲在战争的时候,人们对于丧葬是不可能重视的。人们想像不到一个在马德勒尼教堂举行的连哀乐都没有的葬礼是何等凄凉。死者的家属可以待在教堂的更衣室里,而亲友们则留在教堂外面沿玛勒尔伯大街的土台上,他们相互握了一下手,嘴里喃喃着:“太惨了,太惨了!她就这样走了之类的话。“他们盼望她如何死去呢?”赛西尔问她的表姐说。路薏丝正想回答她: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她看到了布勒亚的太太玛丽·亚岱尔,急忙说:“我还不知道她和罗西纳是那样亲密,不管怎样,这只是最后一次了”。
“看人们穿的衣服啊!从服装上便能够清楚地看出现在是在打仗。大家在什么地方都可感觉到这次战争。”
“哦,你听着,赛西尔,”她忽然想换换脑筋,又这样说,“我们溜掉吧。我们到皇家大街的‘乒乓酒家’去喝两杯,为什么不去?而且我还要去打一个电话”。
当路薏丝去打电话的时候,赛西尔心里想:不管怎样,与乔治特相比,她是个更富于情感和更有女性的女人。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女人,在我们的社会环境中存在两种命运可以选择,一种是路薏丝的命运,另一种是乔治特的命运。归根结底说来,罗西纳不就是一个两个时代的路薏丝吗?哪一种命运的远景更使你喜欢些?假如你死在战争年代,你仍可要求人们在马德勒尼教堂为你举行葬礼,但你不能要求为你演奏汉得尔或凯撒·法兰克的超生曲。她想起了有一天罗西纳对她详细讲述卡斯梯里奥纳夫人葬礼的情况。社交界就是根据它对葬礼的安排来权衡自己的。我不知道路薏丝的电话打给狄耶果了没有,不过她打的时间可不小!桌上放有点心和甜面包,上面都插有法国和英国的小方国旗。
路薏丝回来,脸上有些差涩看得出兴奋极了。当她到电话室去的时候,曾有一个军官跟着她。她说:“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我的电话,但是,他替我付了电话费,我曾费尽心机想摆脱他的纠缠。其实,我是徒劳的,你瞧,就是那个可爱的青年,在那边,他一定是个飞行员。”赛西尔瞅了他一眼,她心想:什么,一个可爱的青年?一个厚脸皮的家伙罢了,是的,瞧他那洋洋得意的样。
“对不起,路薏丝,但是但是你是很喜欢男人的,是吗?这样的问题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无论什么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都能理解,不过从赛西尔嘴里说出来,却令人吃惊。路薏丝说着高声大笑起来,那是一种尖声尖气的,像在演戏般的笑。谁敢说这种笑是对赛西尔的一个答复,而不是对那个正在把矿泉水倒进自己的饮料中的空军中尉的一个无心的表示呢?后来路薏丝想了一下,看了一看她的表妹,一下子严肃起来;她打开她的手提包,抹起口红来。“男人们”她说,一面照着她的手镜子拚命地抹她的上嘴唇,“男人们嘴上说起来这是个了不起的名词,但事实上可不一定。”说话时她那相当纤巧的鼻孔不停地翕动着。她想,这些事情能对赛西尔说吗?总之,这些事是和小说及音乐会不相干的,她懂吗?路薏丝倒比赛西尔更像是艾格弗宜太太的千金。西夫里家恰恰翻了个儿:男孩子的头发都是金色的,女孩子的头发却是棕色的,路薏丝胸部饱满,胳臂娇美,细腰纤腿,鬈发蓬蓬,她虽不很漂亮,但是她却像是一把火焰正炽的火,她又说:“这个问题?我的孩子,我替弗莱特不平你不喜欢他吗?“路薏丝,我不是对你说我,我今天要知道的是你呀”。赫盖尔男爵夫人正了一下她的黑毡帽,她把这个像一只反扣着的鞋子一样的帽子戴在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上,并用一个少女式的蓝纱结拴起来的。谈论自己是多么有趣呵。她说:“如果没有男人,我可没法过?你很晓得,保尔·爱米尔,和我有一个孩子,他做到了一个丈夫该做的,对社会舆论方面,也说得过去。他本来只是为了应付社会舆论才同我结婚的。好,我们不去谈他,好不好?有些傻瓜喜欢应酬,他们只是靠看看‘沃格杂志上登载的什么‘某某太太在芭蕾舞开幕时穿了一件漂亮的薄棉沙布的连衣裙’。那些休闲杂志度日子。也可以说有点天才的,比方说梯翁小姐是高尔夫球选手,对于我,我既不喜欢天然景色,运动又会糟蹋我的颜色,叫我做什么好呢?在赫盖尔的别墅里过日子,同那些由布鲁塞尔来度周末的社交人士玩玩,和我的公婆在一起,他们只会以自己的酒窖自豪,只知道在自己的领地上狩猎追逐!所以你不要认为我满足于一切。我们的老祖母们,据说是整天在刺绣。她们是很有理由这样去做的难道你不喜欢使别人喜欢你吗?难道盯在你身上的男人的眼睛不使你感到自己飘飘然吗?这种视线是唯一不会说谎的东西,尽管它也许并不能持久。但就算你是一时博得别人的爱,也就是已经博得了别人的爱了。”她说着仔细地看了她的表妹一眼,然后真诚地说:“像你这样美丽”!
“难道人生就根本没有别的内容吗?”赛西尔问道。“当然有啦,人们可以回答你说,还有酒,有牌,有钱等等不过,这是不是我们喜欢的东西呢?我没有理由去借酒消愁,本来就没有愁,至于钱,不管怎样,也应该让保尔·爱米尔起点作用啊!轮盘赌,那是老太太们玩的,人们只要到蒙特卡罗去看一看便行了。一个女人怎么过她的日子呢?你会告诉我可以让高莱特的作品,也可听华达·朗道夫斯卡的曲子。要知道,不能说世界上的男人都成为托马斯·曼或斯特拉维斯基的,或许是这样,但是对一般男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内容是丰富的。相反的,我们的生活是单调的不过我们却有男人,你是否还记得有一年在艾登·罗克海边跳水的那个巴西小伙子?他真是可爱极了。当时的女人竟幼稚得希望和他的关系立刻就有什么结果,变成为一轰动远近的事件,虽然他是个美男子,但却是个笨蛋!我们对于男人,就如同对于水果一样,只要知道去欣赏一下就够了,不必再回味了。男人里头从来没有一个把我扔掉过,这才是主要的。你心里可能想那边那个男人可能整个季节向我追求,不过,情况就像对店里的现成连衣裙一样,应该知道抢先一步,在所有自己的朋友尚未穿起同样的以前,就把自己的一件连衣裙给扔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吗?呵,男人们”。
赛西尔看了一下知道路意丝在看什么了,那空军军官刚刚站起身来,他付了他的帐。路意丝转过头去,她的眼睛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她说:“你还记得《李尔王》那出戏的情节吗?李尔王的一个女儿,她是阿尔巴尼公爵的太太还是考尔诺艾耶公爵的老婆,她刚把格鲁赛斯特的私生子当做自己的情人,在和他分手的时候,她叫起来说:“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多么地不同!”你是喜欢波德莱尔的。我亲爱的,为了莎士比亚这一行文字,我宁可牺牲我对整个波德莱尔诗文的爱好,并且愿意为此牺牲‘新约全书’和天堂”!
这时,有一个极贩过来,吓得待役赶紧去把他支走,但是里面却有一个头客把他叫住了。
“不管怎样,”路薏丝说,“近期的极纸真不能看。它们只登载些对付共产党的行动,而对那些使我们不得不在防空洞里过夜的空袭警报却是根本不说!你的郭利·马丁路上的家里没有什么事吧?幸亏我们的房子有几层地下室。我们的房子好像是从相反的方面从上而下重新开始的,它深得几乎可以达到塞纳河。讨厌的是,我们不得不把我们的地下室向警察局申报,于是他们便带了卷尺来测量了一番,然后在门上贴一张条:‘内有可以容纳五百人的防空室’。消息传开了,说我们的地下室是全区最棒的,于是便都挤进来了。你可想像一下每次警报我家是个什么样子!各种各样的看门人、肉铺和牛奶铺的人都带着折叠凳子、毛活和财物等等来了,根本不可能把他们赶走。不然,那闲话就多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晚上又有个新闻记者混进来了,于是他对我们地下室的情况,当时里面的人,所有一切情形,一直到我的睡衣等作了一篇有趣的描写,他还对我们的拉·都尔作了一些可靠的推测,问他的画是否还在家里“实际上,你们或许不应该把它留在家中”。“没有放在家里,十月初我们就把它委托给鲁弗尔博物馆保管了,现在好像已被运到西南某地去了,反正,你想像不到我们受到如何的监视!巴黎变成了小城市中最小的一个。还有那些仆人啦,供应日用品的商人啦,而且,吉美的褓姆坎伯尔小姐,你知道,她是个纯正的英国女人,一个清教徒,伪君子,她把战争看作是赎罪,由于我没有把杯子里的从诺曼第弄来的牛奶喝的一滴不剩,她就同我生气,顺便讲一句,你不需要鸡蛋,奶油那样的东西吗?让我告诉你吧,玛丽·亚岱尔的嫂子在乌尔省组织了一个企业,我知道你不喜欢玛丽·亚岱尔,那和这不是一码事,她的嫂子在巴色许乌尔建立了一个模范农场,可以把产品送上门来,你看,养鸡、养牛,管理奶房的事务,这事太好了。不过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还是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