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为了将这封信的性质彻底揭示出来,我们一定要说明一点。信内曾建议苏联做法国独立的保证者”。

  这句话刊登在上星期出版的《格兰哥瓦利》周报内的,—这句话几乎就是该报对共产党议员致下院议长的信所说的一切,———使弗朗索瓦·洛贝克发起怒来。他曾气得把这个鬼报撕下一块来擦他的刮脸刀,显然,是玛蒂尼买的报纸。这是一个多么不好的好奇心啊。他是绝不亲自买这个的。但是玛蒂尼就不同了。她现在在那边准备早饭。弗朗索瓦忽然看到报上登的这句话,于是胡子也不刮了,以便去看一下这个鬼消息,他照了一下镜子:他穿着有网状小孔的背心,光着膀子,膀子上有地直使他看见就不高光的牛痘疤,腰上垂着裤带,一边的脸上涂满了肥皂,一只手悬在空中。他把纸片揉成一团,然后再把它打开,去擦他的剃刀。他想,大部分的共产党议会党团已被关起来了。共产党议员们曾经签署了一封致赫里欧议长的信,认为苏联是法国独立的保证者,这件事实对那家伙们来说已经足够做为逮捕他们的理由了。可是,我却认为实际情况确是如此,法国确实让苏联作独立的保证者。

  “你怎么啦?”玛蒂尼问道。

  “噢,没有什么,”他想,我不能说出来,不过玛格丽特·高维萨昨天到银行去过。他曾把玛格丽特讲的有关勒麦尔的那件事翻来复去地想了一宿。患失眠症的人总是会思前想后边的。这能不能算是工作的条件呢?他应不应该向玛蒂尼说明吗?最后,他想如果他不对玛蒂尼讲,他忍不住的,“听我讲,”他忍不住了。

  勒麦尔的那件事实在是够讨厌的。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呢?难道他还在迷恋那个年轻女人吗?首先,那个女的就是个笨蛋,让她自己去办法好了。至于那个他们私下里称其为妮妮特的油印机,应该怎么处理呢?当然应该把它拿回来放到别的地方去。说起来倒很简单,但是放到谁家去呢?尽管我们有熟人,并且熟人也不少。

  “喂,玛蒂尼,不要装傻,对,我们有些熟人,有些熟人!不过这些熟人并不是经过我们选择后才熟识的,而且也没有为这件事选择过,不知他们肯不肯冒这险,而我们是否能够信任他们,都是问题。况且那油印机,你能想像那东西是一件多么宝贵吗?这是个叫他们头痛的玩意儿哟!我的天,我的衬衫呢?噢,在这儿。”

  “不管怎样,弗朗索瓦,肯定能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吧!”“好。首先,不能考虑我们这里,因为,假如他们在我的活动时发现了我,那么我们就必须避免不要因此牵连到油印机,如果油印机败露了,我们要保证进行这种活动的人的安全。你懂吗?根据同样的理由,放在玛格丽特家里,况且她家里还有她的母亲,你说乌依曼老人家那里?你若看到他住的地方就不会这样讲了。此外,实际上,他还是群众的联络站,所以,我想起了米莱伊,不过我没有办法找到她,而且最后一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对本区的工作好像并不热心!至于布理扬,他已经被警察监视住了。”

  “等你刮完胡子,咖啡就冷了”尽管玛蒂尼爱她的丈人但她还有自己的批判能力。哈,看看他那副样子呵:他照着镜子扯着脸和脖颈上的皮,拼命扭着头去看他的后颈刮干净了没有,好像他总是害怕还有一根毫毛会没被他的剃刀刮掉。

  “咖啡要冷了,我千方百计为你好,而你;”“哦,算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这一切事情都是在厨房里发生的。

  玛蒂尼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喂,你忘记放糖了,你要我给你涂几片黄油面包吗?”他没说话,显然他还在想油印机。

  “你为什么不把妮妮特放在一个和党小组没有牵连的人家里呢”?“你说什么?党里面别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任务,其次,我怎么知道该对谁说。”

  “党里的其他的人,你真是胡说!好像只有党内的人才是正直的,勇敢的似的,或者,大家都这样!党是个非常好的组织。不过如果没有党外的那些人,党就不存在了。”

  “你倒选择这个时候菲薄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就想不通呢?我是说你们这些人,一看到某人脱离了党,便会头脑发胀。你以为光靠你们什么事都能做,是不是?你们不要忽略了支持党的大众,而且他们并没有全体都泄气!”

  “我知道你没有泄气,但是,“我不是说我自己。我不是建议你把妮妮特放在看门的女人那里,不过伯纳太太,为了某种理由,你是否相信她呢?是不是比对你的勒麦尔更为信任呢?是不是因为他是个党员。现在党已处于非法状态,党证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没有党证但是自从我们处于非法状态以来,你能告诉我,你我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你们不是一样冒险吗?”

  他听着感动了,他站起身来要去吻她,玛蒂尼支把他推开了:“别闹了,正说正经事呢!我才没有心情和你闹着玩呢!假如现在警察来了,在警察看来,我也是个党员。你以为我会对他们说:‘不,先生,你弄错了,我不是党员,他是党员’吗?”

  “我的小宝贝。”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还想对你讲另外一件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把油印机放在一个非党员的家里,我肯定那样做。”

  “放在谁家里呢?说得倒很容易,不过要说出一个人来呀?”

  “哼比方说,让·布莱斯”。

  弗朗索瓦听了,忽然非常用力把他的碗往碗托上一放,以致玛蒂尼以为碗砸了,立即把手伸了出去。但是碗安然无恙。“让·布莱斯!”他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将妮妮特放在让·布莱斯那里!我怎么没想到呢!”真是个天才的主意!你看,我立刻就到他那里去!”

  实际上,他真的立刻就去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儿呵,”玛蒂尼嚷道,“你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干净呢!”

  他对着镜子的把脸擦干净了,他帽子早已戴好。他心不在焉地把领带打了结,匆忙地穿上外衣,“我的手表呢!谢谢。我还有时间到他的雕刻室去”。

  “你对让·布莱斯说一声这是我的主意呀。”“为什么?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会说的。”

  然而,当他走到西大街的死胡同前面的时候,他心里却这样犹豫起来:如果我搅了让·布莱斯的睡觉,怎么办?因为艺术家们这时玻璃门后面的灰色帘子还没有拉开。没事。他们是中学时代的老朋友。在路易大帝中学上学的时候,让·布莱斯曾保护过小个子的洛贝克,使他不至受到好些好打架的孩子们的欺负,而洛贝克则帮让·布莱斯做数学作业。他们的关系,因为让·莱斯·麦加第埃外出很久曾一度中断过,后来两人作了邻居关系又好起来,在这第十四区的深处,毕竟是蒙巴斯区,到处都住着艺术家。可是在以前,洛贝克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他是绝对不会在九点钟以前到这个雕刻家家里来的,他敲了敲门上的玻璃。没有应答。屋中没有动静。是否需要再敲一敲?他又敲了一下。他很想不等下去就跑了。此刻他很内疚。门终于开了,让·布莱斯出来了。他蓬着头发,两眼通红,像是没有睡醒的样子,他全身裹在一件黑领子的沿衣里,腰带结在前面,胸毛露了出来。“噢,是你呀?嗳,你来得不巧,我正有客人!”他用头向一边和后面一甩,挤了挤他那褐色的眼睛,使洛贝克非常难受,不知怎么办好;弗朗索瓦低下头去,看到他的老朋友脚上穿的是一双摩洛哥式的浅褐色带有彩色绣花的女用拖鞋。

  “真是运气不佳我是想同你谈一件事情的”。“快点说吧”好。不知让·布莱斯是怎么想的?几句话能把这事说完吗?就算他们是老朋友,这也得用点手腕才行。他看看他的表。回银行不会迟到吗?“嗳,我宁愿再来一趟,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或一点钟左右,你应该没有客人了吧?”

  “哦我想应该不会,但愿客人离去,”“你不能对你的客人说你有事吗?”“你要了解,这一次不同:她是个有夫之妇,”“那她还不赶快回去他放心吗?”

  “叫谁放心?”“她的丈夫。”

  “他应征入伍了,笨蛋。我们正因为他走了,在这里高兴呢。”

  洛贝克对这些话实在不想听。究竟他是否还应该在十二点三十分再来呢?这时让·布莱斯说:“好,就这样决定了。请你在一点钟前一点再来,我会见你的。”

  在银行里,格里沃好要对他说什么事情。他走到洛贝克射两三次,不过总有放在,不是顾客,就是行内的出纳员,这很使他烦恼,这就像鼻子生在脸当中那样令人一望便知。他扶了一下戴在他那个波滂王朝式的鼻子上的夹鼻眼镜,动了一下半月形镜片边上的荆棘似的眉毛,再用一只指甲像一只老猫似地满不在乎地急急抓他的面颊,洛贝克又看见存款人沙邦节来了,心跳立刻加速了。他想,格里沃有什么事呢?正当沙邦节把一些文件交给他,而他又将这些文件扔进抽屉的时候,格里沃就站在他身后了。他是否看到了弗朗索瓦把存款人交来的钞票扔进抽屉去的时候,其中夹了一张通知呢?他会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密秘呢?“畏,洛贝克,这件东西你接到了吗?我是在我的吸墨纸上看见的。”格昊沃说。

  这是一张狭长的纸条,上面用大写字体了了草草写着:“莫里斯·多列士并没有逃走,他又回到领导他的党的战斗岗位上去了。”弗朗索瓦看见了脸一红。他觉得已经有人在怀疑他了。把这个纸条放在格里沃的吸墨纸上的可不是他,但这话是他应该做的。因此“真奇怪”他说。

  格里沃又拿回那张纸条,把它放上衣口袋里。他说:“他们位子上都有一张,你没有吗?”天啊,这样对人发问,真够讨厌!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没有,没有,没有”他脸上显出紧张的神色。他觉得别人有而自己没有,这确是值得怀疑的。谁愿意在银行办公室里做这种事呢?格里沃又低声说:“奇怪他们把这个放在我位子上,却不放在你那里。”

  “我也同样觉得这件事奇怪,不过谁还有呢?”实际上每个人或几乎每个人都有,而洛贝克却没有。格里沃在想:“我的朋友,你为什么会没有收到呢?这一定是有人知道你对咯,肯定是这样,于是他说,用不着给他了,他一定有法子自己弄到的。”

  洛贝克此时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不过这个人可能是谁呢?是清洁夫吗?或许是那个清洁夫。清洁夫又从哪里知道是洛贝克,或者不是他,又从哪里知道的呢?“他们到处都写这个,”格里沃低声说。“昨天还有人在德巴药房门口发现这个呢,还有,据我的女仆告诉我,她的丈夫是在思奈工厂工作的,她说,嗳,通告牌上天天都有写的,而写的人一直没有捉住,你把它擦掉,它又写上去了。”

  格里沃怎么为怀疑是一个人干的呢?不管怎样,很可能这句话好像是工厂方面的思想而用高声喊叫出来一样。自然,一个格里沃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工人阶级和党是什么的。但是别的不管,目前洛贝克却整个上午都那样地窘,他是那样地肯定,觉得格里沃已经怀疑他了,以致他决心要去做点什么才好。由于他中午有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他想在去看让·布莱斯以前请格里沃去喝杯开胃酒他真地去请格里活喝开胃洒了。格里活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今天上午时间简直停直了。洛贝克想,也许我不应该请格里沃去喝酒,是啊,但是假如我没有请他的话。啊,糟了,真是糟透了,这时一个女顾客向他说了些什么,他问:“你说的什么,太太?”

  “我想领我的养老金,你们现在有表格叫我填吗?”洛贝克又想下去:如果我没有请格里沃,他可能会告诉别人,如果我露出相信他的样子,并且,我曾留下打算送给他的那张摩纳哥的邮票,我要把它找到,我以主是把它放在我皮夹的小口袋里的,就是这里。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在这里吗?他们两人一起到凡尔塞咖啡馆去了。咖啡馆的情况很像是在战争时期,宽广的咖啡馆内相当空,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对情人,情人们才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东西。有几个男客在那里看报,玩扑克。在弗朗索瓦和格里沃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安的情绪,而格里沃无疑地因此事而感到不舒服。他摸摸自己背心的小口袋,他曾将那张小纸片折好放在这个口袋里;他不着边地谈着,谈论着家长家短。他们的酒杯都盛着暗红和浊黄色的饮料。弗朗索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家药房,就是对面的那家药房,有人在药房门上写过那种话。那句话,对格里沃现在用来摸弄衣袋的手来讲,实在还算是轻松的,但写在纸片上,对于将来却是意义重大。

  格里沃想对他的同事说,那些迫害,他认为这是些迫害。三十六人,四十人,被逮捕的议员一共有多少?并且这只是公开的数字。不过,无论如何,如果人们只是想打击议员的话,我们谈什么战争就没意思了。而我们也用不着什么共和政体了。他丝毫没有问洛贝克什么,请注意,对他什么也没有问。按他的话来说,迫害从来没有能改变人们的想法的。那些胆小鬼当然不能再内。可恶的是,借口是在战争时期,人们在报纸上却恰恰向那些胆小鬼祝贺。是的,这是一场胆小鬼的战争罢了。明白吗?小伙子。格里沃先生突然想起他比弗朗索瓦所纪大,并曾有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弗朗索瓦从来不知道格里沃的过去,格里活先生对一九一四年全国的神圣同盟方式仍有他自己的意见。从那时以来,他对拉佛唐和舍尔非斯将军以及艾卡尔一直余恨未息。而当时的那些社会党人,他尊敬些现在在莫瓦萨克上尉面前仍然坚持自己以前的相法的人们。当然也不是说那些人就一定对,不过尽管如此。他说:“我不喜欢那些胆小鬼,”说着他拿着自己已经喝空的杯子像有酒一样往嘴里倒了一下。

  弗朗索瓦问道:“你知道是谁散发的纸条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对方粗暴地说。“即使这不是你,请不要摇头,我是相信你的!即使不是你,在行里头一个受到麻烦的将还是你。不要以为这是我的没有根据的想法。上次市议会选举的时候,候选人中有你的名字,你想别人不会看到吗?看不到吗?那名单上写的是:‘弗朗索瓦·洛贝克,银行职员’我们的经理已经在揭示板上知道了,当时就是银行旁边的墙上也贴得有。哼,这件事你还是知道好上点,前一个是生期经理已经进行过一些个别的谈话,那时正好门没关,我全听到了。”

  “是和梭麦斯先生谈的吗?”梭麦斯先生是工会代表。格里沃很不想说出是梭麦斯但是事实如此他只好说了。“是的,是梭麦斯。”事情真是糟。不管怎样,知道一点还是好的。洛贝克想,如果银行将我辞掉,我该怎么办呢?玛蒂尼,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母亲都靠我供养。

  他们不能赶我走,同事们会”。

  可怜的洛贝克!格里沃先生耸了耸肩,擦了擦鼻眼镜。还盼望什么同事们会呀,你还相信他们哩!他们都胆怯得不得了!都吓坏了!

  洛贝克只知道有人在说但听不清了。他除了自己心中的愤怒以外什么也听不见。这种愤怒整个地都和一些怀疑混在一起了。不管他对于格里沃的看法是否正确,他认为应该考虑一下格里活对他这种讲法是否出于诚意,是否在戏弄自己。那么,好些同事们就是那些坐椅垫子的人。—别人对待这些人和对待他自己是一样的,那些他不顾一切反对,不顾自己心里的反感而予以拥护的人,那些他自己尽量不从他们的外貌、癖好、以及和他们被赋予的生活规模相适应的不开放思想对他们加以判断的人,那些同事们。好。天管格里沃说的正确与否,倒是个枝节问题。他讲的虽然有一定的重要性,不过只是个枝节问题。

  “噢,不,不能由你付帐,格里沃先生!是我请你的”。咖啡馆侍者显出一种不高兴的样子。顾客们的这种礼貌真使他受不了,然而每天他必须忍受几十次!

  “我不知道在这场战争中谁会得到胜利,”格里沃由咖啡馆出来后说,“不过,也没什么,那些集邮家我曾从瑞士接到一封信”。

  “格里沃先生,我原想送你一张摩纳哥邮票,是一张十分漂亮的邮票,我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去了。但我会找到它。”

  格里沃先生显出比别人聪明的样子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看见,他却知道这张摩纳哥邮票是什么样子。他想:这些人的心眼非常好,但太没有情趣了!

  “你说超现实主义!超我实主义又与我何干?”“我并不是同你说,但是事情是可以用超现实主义作一个尺度来加以分类的。比方说,海关职员亨利·卢梭就不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不过”。

  “够了,狄耶果,别说了!”这是在让的工作室里进行的谈话。这间工作室的楼顶挡了一大幅的青布,就像货车上盖车布一样,光线就从朝着死胡同的高窗射进来;地上堆满了半制成品的雕刻物:粗削的石头,碑柱,碑柱一放着有用大拇指捏成粗形的粘土块。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里,在用一张黄色的席子和一块马达加斯加草帘隔成的一间储藏室里面,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乱极了,如木钟,不用的剪刀等工具,在这些杂品当中还放有一盆肥皂水,弗朗索瓦·洛贝克耐性地坐在顶楼下面一个已经坏了腿的椅子上,望着眼前的情景。在他坐的椅子附近有一个老式的五屉柜,上面放有一个梅得罗形的波浪式金属框的镜子,这面镜子在工作室的整个景象衬托下显得很华贵,此外有一大块带有金色流苏的红丝绢斜放在贴着外国标签的“革命”牌皮箱上,将它半盖起来。在工作室里还可以看到让·布莱斯雕刻的那些不像人形的雕像,这些雕像的样子像是身上披着布的幽灵,这些雕像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它们人体的形状还不如身上披的布重要。

  让·布莱斯在屋子正中央赤着臂膊,只穿着一条小裤衩站在一个青年面前,—这个青年看来好像是一个画家,衣装整洁,手和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蓝色的眼睛,发曲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关发,样子与一个舞厅里的职业舞蹈家像极。让·布莱斯有着一个拳术师的骨架子,两脚拖着土耳其式的淡色拖鞋,他正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他刚刮完胡子,又刚洗干净身子,刚从放在那马达加斯加草制隔板后面的那盆蓝色水里出来,身上的水还没有擦干;他在这位被太阳晒的幼黑、穿着苏格兰料子的十分讲究的衣服的客人旁边,显得面既黧黑,而又发青。这个让·布莱斯激动、愤怒,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软毛巾,非常像他那不知何时才能完工的雕像。

  “不要用你的超现实主义来同我吵了!我的工作,因为不管怎样,它是个工作,能对它起决定作用的,你懂吗,能对它起—决—定—作—用—的,就是历史!你听见了吗?是历史但那些人的作品不是历史性的,是的,绝对没有历史性他们违反了历史。他们把事实装在自己的框子里,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支配事实。究竟他们在讲些什么?格里沃一走,弗朗索瓦便来到让·布斯家里,他很快陷入这两个人谈话的迷宫。超现实主义这使他重新回到了十三四年前和让·布莱斯在路易大帝中学念书的时代当时他们在听完了莫拉斯派分子贝勒苏的讲课后便经常激烈争论,争论什么纯的诗啦等等。弗朗索瓦没能赶在狄耶果之先而来,运气真是太差了!这个卷头发的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呢?既然让·布莱斯正在怒气冲天才,大发雷霆,在这个时候,是根本不可能把他叫到一旁去谈些别的事情的。弗朗索瓦很了解他的脾气,一定让他发过这阵疯劲才行。他是不允许别人轻视他的艺术的。洛贝克虽然对他的艺术不能完全领会,不过他总是确信让·布莱斯具有艺术天才,有几次他曾想劝告他,说他把天才浪费掉了,但是好心不得好报!对方反而对他这番好意大发脾气。雕刻家可能是对的,这是他的职业,因此,或许他必须这样研究,做些练习,而到头来会有其他的东西出现,那时弗朗索瓦将会再一次看见一个大家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时候在那些美妙的长谈中的让·布莱斯了。当时他们的生活是属于他们自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银行,没有格里沃,没有梭麦斯,也没有集邮家和社会党人“雕刻!你懂雕刻吗?今天有人知道雕刻是什么吗?有人知道一个雕像是什么吗?我们有画家,但是没有雕刻家。在雕刻方面,我们既没有赛扎纳,也没有兰波,我们只有几个像罗丹这样的加工家,几个琢磨匠,除此之外便没有了,至于马约尔,你懂吧!”

  “我恰恰认为,”狄耶果抢着说,“那些超现实主义者对雕像的任务和意义已经明白了。”

  “对那些从别人手里偷来的雕像,他们是有一个概念的,是这样,创造上的贫困哟!说到要叫雪白的老人,如阿波罗神像或沙特勒教堂的天主像改换一下姿势,或者把他们行动的姿态刻下来,则须花费几十个世纪的时间,更须有法国大革命和一个吕德。结果是,如果一个雕刻家对于未来稍微有点嗅觉的话,他便会替人在墓石上刻一个王子或者雅克·哥尔的雕像,或者破例地刻一个爱阗·玛赛尔雕像,一般地说,只不过多一个卧像而已。所有的新的都要去开发,一切旧的都必须忘掉,也许有一点应该除外,这一点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是每个人都始终认为是次要的,其实它才是主要的,那就是雕像披布!你听见了吗,狄耿果?就是雕像披布!”

  “行了”弗朗索瓦心里想,“他又开始讲起他的论文来。”他想到了玛蒂尼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当然她什么也不会说,不过他明白在他不准时回家的时候,她会很担心“雕像披布,”狄耶果冷笑说,“你竟把这个当做新东西呀!那么从塔纳格拉的雕像一直到甘必大的短上衣都是艺术品了!”“新东西!你的新东西能把我肚子笑破!你们这些为社交界服务的时装商人。首先,尽管人看不起那些塔纳格拉的雕像。但有一个秘密,足足可以替代当代你们当中十来个人的天才,并且,居信在布拉格和西班牙各地的人们则需要大教堂或贝鲁凯特的雕像,这更是不用多讲的,你们只看到一些圣母或骑士们,只看到一些雕刻出来的马夫和妓女,不过重要的,你们简直是瞎子,应当那种使衣裳或假头发飘起来的风,人们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如果他们指的是将运动员或国王们成队的雕出来的话,那是对的不过我呀,我雕刻的是风,懂吗?笨蛋,你不会懂的”。

  “我再重复一遍:甘必大的短上衣”。

  “我和你的看法相反,照你看来,甘必大的短上衣是恶劣透顶的,我却认为并不太坏。”“我听你的话感到头痛,”“我真希望能使你头痛!”

  “如果这样下去”,弗朗索瓦这样想。“现在他将会讲起撒克斯元帅的纪念像。我知道他的脾气,从学样时代起,一直也没有改我很清楚这一点。”

  “皮加勒,我的小狄耶果,皮加勒”。

  他来到底为什么?不是说皮加勒,是说这个狄耶果。原来他是来请他的朋友让·布莱斯到某个太太家中去的,他对这位太太大加赞赏。这位太太对一切和艺术有关的问题都有深刻的了解,她可以替让·莱斯出些力,可以帮他约见英国人。

  突然,弗朗索瓦看到自己朋友的脸上露出一种他所熟悉的表情。他站起身来,不加思索地说:“狄耶果先生,我认识让·布莱斯有二十年了。”“二十年!”

  “是的,先生,二十年,确切一点是二十二年了,我们曾一起做过初领圣体的仪式,一点也不错。因此,”“那和这有什么关系?”

  “你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曾一起在‘卡涅’念过书,我还记得他决心不去上高等师范学校而去当船上舵手的那一天因此,亲爱的先生,我知道当人们把他惹恼了的时候,我的让·布莱斯的表情是怎样的。”

  “弗朗索瓦!”让·布莱斯叫起来。让·布莱斯叫起来。

  “先不要说,听我说,因此,现在你已经把他惹恼了,如果你想叫他的那个太太家去,那么,你最好换个时间来。”

  “喂,弗朗索瓦,你这个人真叫我没有办法,狄耶果”狄耶果只是苦笑。他不知怎样在这种情况下再待下去。他向让·布莱斯敬了一支纸烟。他又抑歉说纸烟没有了,不能敬洛贝克先生了。同时,他看了一眼雕刻家。他心里想,不管怎样,路薏丝这样坚持要让·布莱斯到她家里去,什么用意是不无可疑的一个体格这样好的家伙,而路薏丝想要把他弄到自己家里去,哼,我可要小心点。

  不用说,当狄耶果走了以后,弗朗索瓦便挨了一顿骂。是谁允许你到我家来把客人赶走的呢?你到底怎么了?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后来他才把他心里的真话讲出来。他说:这位狄耶果的画,对艺术来讲,简直是一不知道,很简单,一种羞辱,而他竟想谈论雕刻呢!他不过是个小“吉高洛”罢了,让·布莱斯对狄耶果有点喜欢,因此对方正抓住他这个弱点。因为作一个小“吉高洛”来说,他足以应付,不但如此,他甚至很愿意帮别人的忙。让·布莱斯记得有一年在昂狄卜“我是来对你说”。

  “倒是看作的,你想要我做什么?”弗朗索瓦有系统地解释着,什么政治形势啦,战争的由来啦,以及慕尼黑会议的前因后果等。

  “嗳,你直说了吧!”让·布莱斯驳他说,“人需要钱用是不是?”

  弗朗索瓦有点不好意思。他只好把自己的计划用三句话概括出来。第一,让·布莱斯是否愿意帮帮党的忙?第二,他打算把一个油印机存放在他那里;第三,洛贝克将常常来印刷点传单。

  让·布莱斯找了一张大椅子坐了下来,他用粗大的手指扳得膝头格格作响。他用从前的样子,用中学时代的样子望着他朋友的脸:好一见惊人的红色小嘴,这张小嘴经常吹着口哨,金色的眼睛在黑色的睫毛圈里不停地开阖着,接着他把他那壮汉的胸膛挺起来,正了正分外宽大的肩膀,肚子往里凹着他的一只拖鞋掉了,他看了一眼脚趾头,动了一动它。

  “我的弗朗索瓦经弟,你问我是否乐意帮你的党的忙,是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共产党员,为了想办法支解决我知道得很清楚的事情,我已经伤够脑筋了,停,你听我说完你的党是否对,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懂吗?不懂?我也不懂。只是”。

  他捡起那只拖鞋,拿在手里,并且将它放在自己的眼前,死死地盯着它。由于他说了“只是”这句话,弗朗索瓦就不再说话。他晓得,对让·布莱斯,是绝对不可以和他顶撞的,不然的话,结果是不堪设想的。其次,这个在话语末了用断续的口气说出来的“只是”,使他想起了许多事情比方说当时让·布莱斯为画家高干而放弃“卡涅”而弗朗索瓦·洛贝克自己,由于缺少三年的学费,也不得不将一般需要三年时间准备的投考高等师范学校的计划放弃了。

  我的意思是:正因为我在这方面什么也不懂,弗朗索瓦老弟,正因为因此我便无法拒绝你我没有权利拒绝你!我找不出理由来推诿如果只有一成可能,只有一成可能你是对的,而我再推迟的话,我便会是个大混蛋了,不是东西!

  洛贝克心里高兴极了。无论怎样说,他的老让·布莱斯确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哟!他那套“雕像披布”的玩意儿也一定是对的他是一个处事多么漂亮的人啊。他对他说:“你是个处事非常漂亮的人我总是认为什么事你都会办的漂亮”。

  “嗳,”对方说,“我很想知道你在谁跟前有必要说我是个处事非常漂亮的人?是对玛蒂尼吗?”弗朗索瓦开始吱唔起来。他曾经答应过玛蒂尼要告诉让·

  布莱斯是她出的主意,于是他说:“你知道,是玛蒂尼叫我来找你的坏了,她还在等着我,一定已经以为我被关进监牢了!”让·布莱斯笑着说:“弗朗索瓦老弟,你有能力让人的党得到同情者的帮助什么事?”外边有人门。让·布莱斯刚来得及把浴衣披上,就从门外走进一个女人来。这是个很胖的女人,花白的头发上戴着一块挡麝巾;她是个塌鼻子,脸与年龄相比,显得很不相称,她身上穿着一件杂色毛线织成的桔黄镶边的上衣。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麦加第埃先生?”

  “是的,但也不是,维奥莱特太太。如果可能的话,请你过半小时再来收拾屋子吧!到时候你自己来就行了!”

  这个女人迅速地瞥了客人一眼便退出去了。弗朗索瓦说:“这样看来,布鲁吉雅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的,她已经有丈夫了,并且,我的老弟,是和一个老家伙结婚了,他已经把她带到效区去住。噢,照我看来,那个老鬼可以为的攒钱而杀了她!我已经把这话对她说过。她回答我说,如果真会这样,也没有办法,不过不管怎样,她终于有了一个依靠新来的这个没有前一个好。她有点酗洒”。

  “你从哪里把她找来的?”

  “她是我的邻居。你青定认识他,他在你那里工作他叫勒麦尔”。

  坏了。在刚把妮妮特安排好的时候又遇见这种事,幸亏还来得及挽救。一切又得重新安排。就是说明一下也没有用处。说起来也太长,而且玛蒂尼,她一定又在乱想了,弗朗索瓦起身便走。

  “喂,喂,”让·布莱斯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说走就走呢?你走了吗?你有事跑来找我,而你竟不愿意同我吃顿中饭就在附近,就在‘柯莱芘之子’饭店呀!稍等一会儿,我去穿件衬衫”。

  洛贝克像热锅里的蚂蚁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将两个手指放在左胸上的衣袋里摸了摸,他从里面掏出一枚小钥匙,一枝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摸出一件东西,这东西使他叫出声来。

  “怎么了?”让·布莱斯问。洛贝克答道:“那张摩纳哥的邮票!”说到这里,他走出了门。

  “这人真是怪”让·布莱斯站在门槛上咕哝着说,而弗朗索瓦则从在西大街上玩着玻璃弹子的孩子们中间溜走了。让·布莱斯站在那里,回忆起往事,当时洛贝克还是个孩子,他在圣米舍大街上被那些“青年保皇突击队”所殴打,而让·布莱斯则不得不去保护他,这一切都改变了。突然,他觉得有一个走路的姑娘在看他。这时他才想起他还没有穿衣服,或差不多没有穿衣服,吓得他赶紧回屋去了。

  接着,玻璃门上的帘子拉了开来。让·布莱斯把他那金色的圆圆的眼睛紧贴在玻璃上,他要好好看看那个对他的肉体发生光趣的姑娘。

  她很一般,她只是个像巴多尔迪的小雕像一样的女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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