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这时候,我想除了布理农一家还在外省外,人人都好像回到巴黎来了!”苏姗娜·德·戈岱勒说。
大家在拉飞特山庄里都非常舒服。外面虽然下雨,却不能从窗口飞进来,所以窗子仍可大大的敞开着。窗外的花园里秋色凋零,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古老的爱神小石像,臀部变的发黑,身上的花环也破碎不全,在如茵的黄叶上互相呼应。韦思贡第肯定地说,这就是享利·德·雷尼埃所用的诗境。
客人到了很多。每年十月六日都是这样。这是西蒙的生日,主人十分重视这件事。虽然没有插着粉红色蜡烛的大蛋糕,不过每个来宾的饭巾下面却都放了礼物:有的是一条领带,有的是一块好看的手帕弗莱特·威思奈面前放的是一个十分别致的“敦黑尔”牌烟斗,韦思贡第的太太玛蒂尔德的饭巾下则放着一瓶“惊人”牌的香水;丽姐·朗多尔由于和主人是邻居,也到了,她穿着一件和寡妇身份相称的黑色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她看见了给她的、放在具有照明设备的小养鱼器中的一条有帆状尾巴的鱼,欢喜的禁不住叫了起来。苏珊娜对阿丽丝·德·圣喀罕说,今天虽然是星期五,却用不着吃素,因为第一,今天是西蒙的节日,他既备肉,责任就应该由他去负,而且无论如何,在战争时期,是可以得到教会的特别关照的。“对军人才可以呀,苏姗娜!对军人才可以呀!”———“表姐,不光是对军人。在战争中,大家没有任何区别。韦思贡第谈起昨天他在贡古尔德旧广场碰到了一个大家都认为他已经前往印度的人。“我同你们说过了,”苏姗娜重复说,“人人都在巴黎。越是疏散,熟人越多!”“这或许是被疏散的只是那些和我们不熟的!”朗多尔太太很敏感地说。“啊,不,弗莱特,请不要开收音机,我不能再听艾丽阿纳·赛里歌唱了,她都把我的骨头唱酥了。”
瞧,朗多尔太太已经用这种亲密的口吻叫起他的小名“弗莱特,弗莱特”来了。赛西尔心里想:我本以为他在路意丝家里他们是头一次见面呢。当时还有斯威当逊小姐在座,的确,斯威当逊小姐现在正在渡过卡德加海峡的一只海轮上,据说她对德国的潜水艇十分恐惧。赛西尔在自己的饭巾里发现了一本奈尔瓦译的———有一般人只说是“翟拉尔先生译”的———初版的《浮士德》,这是西蒙个人的一番好意。以为人来请,西蒙是有点可笑的,并且他也愿意看别人笑。不用说,弗莱特在巴黎认识不少漂亮的女人,而且,去年朗多尔太太不是演过一部有关罢工事件的影片,而为了拍好这部影片,威思奈曾同意以他的工厂做外景吗。坐在赛西尔旁边的是陆克·佛勒诺瓦。这个作家脸很漂亮,但疲累的样子显得有些憔悴。他那灰色的头发蓄得也未免过长。他正在玩弄那个在自己饭巾下发现的猪骨雪茄烟盒子。他的样子就像在向坐在他旁边的女客赛西尔献殷勤,但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论到哪里总是把巴结他左右的女人似的。“德吉不在这里吗?”
“她在前线呢!根本来不了。”
“那么你和她换班,是不是?陆克,这是什么意思?一般说来,一切都是乱七八糟。首先,你也穿上这种军服,就已经证明事情够乱的了。你也在情报局工作啊!不过德吉竟到前线去了,这真是怪事!”
“你晓得的啊,赛西尔,D将军是德吉的寄父她去参谋部,目的是去展览服装样品”。
“什么,你说得也太过分了!我们先不谈他是她的寄父这个问题,不过这种家属关系不能解释她就可以到前线去展览高等服装啊!”
“赛西尔,你说在前线也太过分了吧!军队里也有戏院为什么就不能考究服装呢?到军队里去开服装展览会是这位将军想出来的,他是个很有创造性的人。这是个为救济慈善而开的服装展览”。
“看来是这样,不过这种善举是为谁呢?不过,我认为“模特们”一定光彩照人”。
“不,我是说,就像一次特别演出一样,演出得来的钱是为”。
“我一直认为,在战时,不时的募捐演出都是为救济前线的军人而举行的,不对吗?”。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独创性。这次展览会是为后方举行的要知道,后方也是同样危险啊。你看到那次不得了的事故吗?有一整列疏散巴黎儿童的列车出了轨,死了很多人”。
“陆克,”胖子马洛从桌子那边叫道,这个胖子是韦思贡第夫妇看见他闷闷不乐时把他带来的,“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你的头目刚刚否认了这件可以引起恐慌的事故”。
“啊?”陆克说。“他可真无耻,竟然否认这件事”。陆克真可笑,可笑的并不全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而是他说话的那种样子。大家都笑了,大家确实想笑,都愿意想些别的事情,都想把这所有的一切忘掉。
“真可惜,“苏姗娜叹口气说,“因为灯火管制的关系,天一黑就必须把窗子关上。瞧,在我们附近有一个观测气球飘来飘去,多好玩?”
“你相信观测气球吧,苏松(苏姗娜的爱称)?”丽妲很亲切地问。女主人却不服地说:“你知道,我是不相信空袭警报那一套的!我们所有的人都不会因空袭而死的。”
陆克觉得这句话十分有趣。于是他把自己的这种意思说了出来。暂时,大家只好不开灯在薄暮中吃东西。这样吃法使大家觉得更亲密。而且,谁也不会因为光线不好而连自己的嘴都找不到吧,大家不等圣·喀罕上尉了,他正在为那件审判共产党议员的案件而头痛,所有的程序都要由他负责,随他什么时候来吧。“的确是这样,审问这件事是他一家的天职。他们家里有一位从前曾做过‘国民公会’的议员,他还投票支持处死国王。”
“对呀,大尉的祖先是个谋害国王之人!”“喂,顺便问一声,阿丽丝在哪儿?”
“你看,我的教授先生,你不会把我们的圣·喀罕表姊独占了啊!”这句话是对着那两个隐约可见的在花园里的人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老院士贝尔都拉,另一个是一位召人喜欢,但却稍微有点肥胖、棕色头发和雪白皮肤的女人;她被贝尔将军拉到花园去了,他俩在一起实在不配。他们回到屋中向大家道了歉,随后圣·喀罕太太在马洛身旁坐了下来,她想:“啊,你实在太好了,西蒙!让我吻你一下吧。”于是她用戴着许多很重的戒指的手指尖在唇上放了一下,给西蒙来了个飞吻。
“你们知道,你们知道”苏姗娜看着仆人上饭菜说“我们是从西南地区做汽车回来的。什么?啊,是那样的,亲爱的朋友,是贝当元帅劝我们这样做的,他对我们说:巴黎的情况十分正常,十分正常。你问过他是指哪一方面没有,啊,是呀,于是我们就走了;在路上,当我们正走过贝里高尔境内某个村庄的时候,有一轮胎破了,村内墙上写着:‘红烧鹅肝’等字样,你们肯定认为汽车坏的正是时候”。
的确是这样,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这使大家相互说的更投机了。陆克·佛勒诺瓦心里想:关于麦塞曼的事情,我应该对马洛讲几句关切的话才好。赛西尔只是坐在那里,她那一卷一卷的头发披在几细的脖颈上,在暗色的的裙袍衬托下,看来都是白色的。她好像将暗影都集中在自己那仍然充满孩气的脸上。陆克两眼盯着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一样,他想:这个女郎是有一点神秘。虽然大家都不想去想那些东西,但是那种幽暗的灯光却使你不能不堕入冥想,大家只在和旁边邻座的人交谈。同席的人兴致是那样索然,就像是被火焰烤死的玫瑰花一样。陆克引用了阿波丽奈尔的一句诗,但是他认为多比涅的“秋天的玫瑰比一般玫瑰更为美丽”那句诗,对现在的季节更适合。有教养的人引用起诗句来总是不会把他所引用的句子说完的。赛西尔用讥讽的语气把这一点向陆克提出来。不过陆克这个人,任何事情都不会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说道:“你知道,这样谈话才像德比赛音乐的风格呢”他低声唱了起来,但也不完全把一句唱完,他唱的究竟是什么?原来,他唱的是“月光曲”中的“观众席的平台”那一节。
显然,赛西尔觉得陆克极为地不自然,然而,他却使人感觉到一种恬静的气氛,一种和一般人不同的风格。用不着逐字逐句去听他的话:他的话中都充满了文学和暗示的味道,只要顺着听下去便行了。他没有弗来特那种使她感到疲累的难于忍受的兽性般的十全十美。他能在不该生病的时候生病,不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他也可以瞬间将你忘记。他也没有让那种青年人的激烈情感,以及那种像深渊般永远填不满的热情。赛西尔想:难道我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坐在让的身旁吃饭吗?我想陆克是在追求我,就让他这样做吧。他说德吉在她寄父那里,我可没听说过她有这样一个继父。佛勒诺瓦先生也许有点殷勤,但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无论说什么,他都有一个漂亮和温柔的嗓子。
“赛西尔,你说这些红烧鹅肝是不是美味?”苏姗娜尖声尖气地说,她的声音尖的都有点刺耳了。
“你的红烧鹅肝是美味。”陆克静静地笑了。他的端正的脸的侧影因暮色益深而变模糊了。他的神气像只贪婪的野狼,或者像一只在雪地上奔驰的金毛狼。
“‘你的红烧鹅肝是美味’,你真会说话,赛西尔”。他们两人低低的笑声就像是招认自己一起所犯的罪行一样。
他抓住赛西尔的手,她并没有把手缩回去。她望着这只摆在自己手上的手,好像被它迷住了。这是一只长长的手,不太大,却是很长,看不出有什么力气,然而是名符其实的一只男人的手,手背上起来一条大血管这只手重重地压在她的手指上。她所熟悉的陆克总有着一种错误的鉴赏力,有着一种自夸富有诗才的作风,这一切使她只有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现在,她到底怎么啦?这个她感觉到在她身旁颤抖着的男子使她产生了种眩晕。这时,大家都听到丽妲·朗多尔在那边放声大笑,或许弗莱特说了一些难听的话。玛蒂尔德在那里和西蒙安详地谈着,而马洛则和他邻座的那个女人谈些吃喝拉撒的事。那个女人是谁呀?啊,是了,她是西蒙的亲戚圣·喀罕太太,赛西尔过去曾见过她几面。不过,所有这一切事都是实在的吗?实在的是,现在有一个男子在自己身旁这个男子倒不一定就是陆克,因为说是陆克也太肯定了,应该说是自己所认识的,而不会让自己激动的男人罢了。不过他是个男人,而不是别的。这个男人一般用陆克·佛勒诺瓦这个名字,穿着合乎他的身分的服装,富有修养,并擅长文学。刚才,不大一会儿前,她的确曾在陆克身旁坐了下来,在心里,她却离他有百里之远。随后,或许是由于室内阴暗的关系,也许是由于他说话声音的关系,或许是由于这种化装晚会般的气氛,一种亲密关系就在他俩之间建立起来了。她心想:“难道我竟会爱上这个家伙,爱上这样的男人吗?”说也奇怪,她一想到“男人”,她便通身发软了。他怎么啦,他到底说什么呢?“陆克,我们说过了,我们不谈战争。”
“我谈的不是战争呀,赛西尔,你在那里想什么呢?即使战争这个字眼偶然从我口中流露出来,那也是为了更好地离开这种战争,为了更好地和你接近才这样做的。在这样的晚上多少都要有点疯狂,我的朋友,你允许我称你为我的朋友吗?”他轻轻地把他的手掌和手指从赛西尔的手腕向胳膊摸上去。她颤抖了一下。他却把赛西尔的这种动作当作是一种同意,看成是她向这种非正常的亲密关系更进一步的表示,其实这种亲密关系是不可能的,只需一点小事便能将其摧毁。“战争,大家意见都是一致的,没有人喜欢战争。除了一些疯子和银行家以外,大家都想逃避战争,但应承认战争,因为眼前却存在着战争,还有什么必要去谈它呢?战争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很自然地,我们不仅心里要拒绝它,而且嘴上也要那样。而在目前这个片刻里,仅仅在这个片刻里,由于不可思议的魔法的力量,我们已经如同两个情人一样了。”“情人”这两个字,他是用有点心慌的口气说出来的,紧跟着这句话后面来的是一阵沉默,不过这阵沉默很快地就被打破了。“你想要点什么喝?”她说。他用手在赛西尔的肘节旁边捏了一下表示不要,他接着说:“你像两个情人一样,我是说我们都发疯了。不过了不起的是两个人同时一起发疯,而且,啊,是的,即使在目前这个错乱的片刻,战争也渗入到我们两人中间来了。这个罪恶和庸俗的战争就像一杯泼翻了的通红的葡萄酒一样渗入到我们中间来了。况且这种红酒就是鲜血也未可知。唉!别再谈战争了。就让战争存在吧,我是不去管它的,所以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不过,对于战争,我们还是把眼睛闭起来吧,我们的眼睛是为了看别的形象而生的。让我们享受这种罕见的特权,用我们内心所有的那种力量,用我们内心最秘密的力量来反抗这个卑鄙的现实吧。尽管他们大声喧扰,尽管他们占有电台和报社,尽管各参谋部都喧嚷,尽管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可怜地死去了,他们是无法把我们内心的这种力量从我们身上夺去的。我只想得到你,赛西尔,我不想谈战争。你知道,我除了追求你以外,别的任何事情也不做,说来也奇怪,我以前没有这样的想法。”
天气完全黑下来了。屋外,雨下得更大了,雨好像发出了快乐和清脆的响声,但立刻又被树叶给打去了。
同时,屋内客人们的嘈杂声,哄笑声,喁喁给语和清晰的谈话声,组成了一支音律逐步升级的交响曲。“赛西尔,我俩怎么啦?我到底怎么啦?我对你有一种疯狂的欲望,我不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地我不和你谈战争,不过,你看,一种深深的恐惧,想将你拥抱在怀中的欲望,和将你全都混在一起了。你知道吗,你就是生命呀。现在我就像每个人一样,就像每个人在最近几天所想的一样,只是在想死,只想到我的死,我不和你谈战争,赛西尔,我不希望我们站起来,不要离开这张餐桌,不要离开这间屋子而去享受那种吱吱作响的大黑床的秘密,因为这样做真是件发疯的行为,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在那些人声、挪动椅子声和银制餐具的碰击声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刺耳的小玲的声音,以及一些拍手声和苏姗娜的那种被自己的笑声打断的叫喊仆人声,她的嗓子是那样的尖,好像声音是从她的头发尖上发出来似的。接着,仆人们扭亮了那附有垂饰的莲花瓣的吊灯,在突然耀眼的花束样的灯光照耀下,闭上了挡雨和挡落叶的百叶窗板,并把挡着那些高高的窗户的绯里青面的窗帘给拉上了。
这时的陆克确切一点说,他的手像断了筋似的垂在桌子下面。赛西尔含糊地微笑着。坐在她右面的男客,———她原来忘记了旁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侧身对她说:“亲爱的太太,你要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那领班的仆人等你答复哩”。
赛西尔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冷落这位邻客,尤其是这位客人是个相当拘束的五十七八岁的男人。这个人戴着高高的假领,穿着淡灰色的服装,留着从正中分开,还有点黄的,两鬓短短的头发。他就是贝尔都拉,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院士。主人把他安排给赛西尔身边,肯定是因为在她一家人中,她是一个懂得文学的人,而让陆克·佛勒诺瓦坐在她的左面,也是这个意思。她向道一番歉,他说:“是的,亲爱的太太,你没有搭理我这是老年人的特权吧。”威思奈太太倒真是十分漂亮,一点不像她的母亲。她极其自然地面向院士,然而她仍偷偷地对陆克瞟了一眼。原来这位《吕西家的孩子们》和《奥德依的保护神》两书的有名的作者,在强烈的灯光下和在怪样的暗影中竟显得完全是两个人。他的头发很长,和他穿的制服毫不相称,他没有出色的脸容,也不会有丰富的表情,尤其是肩膀和头部比起来显得过于狭小,这一切使她突然明白了她何以到目前为止对陆克没有感到特别的兴趣。她对自己刚才所受的引诱,对那种不应有的感觉感到了羞愧。她刚才竟然是那个样子,不知有多少女人,由于自己内心无所依靠,而渐渐地陷入歧途,为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所播弄,因为这个路人可以引起她们的幻想,其实只要她们一失身于对方,事情即将结束。于是她开始痛恨起弗莱特来。她想起了让,想得要死。
“亲爱的太太,你可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东西?”贝尔都拉一边说,一边细心地将自己的一份煎小牛排切成一般大小的小块,“请看看韦思贡第,也许是你的丈夫,看看圣·喀罕太太,或者那位亲爱的苏姗娜他们老是在谈政治,政治这就是这个充满卑贱和愤怒时代的灾难和伟大的方向!啊,现在我的朋友莫拉斯应该高兴了!他会说:‘政治第一’但现在根本用不着看“第一”这个词了,现在只有政治,政治,除政治以外。现代的人已经把脚伸进地狱的齿轮中了。不管你如何喊叫、哭泣、哀求,也不会逃脱政治。所有事物都会将你领向政治方面去。你能设想在最近这一时期,会有人不关心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情况吗?然而在一个月前,人们几乎不知道这些波罗的海沿岸的国家。”
“不过,”她问道,“波罗的海沿岸各国出了什么事呢?”贝尔都拉听了,笑的前仰后合。他说:“了不起!妙得很!啊,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将要把我的狄俄革涅斯窝巢搬到你的门房里,只是为了看你走过,没有别的目的,到底我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女人了!真的,你不知道立陶宛和拉脱维亚出了什么事情吗?真是伟大!”但她却用非常严肃的态度打断他的惊叹,并且说:“不过实际上,波罗的海沿岸各国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小朋友你太可爱了,我不想卑鄙地夺去你的这种天真可爱的纯洁!不要管,不要管波罗的海沿岸各国发生的事情吧。在每个腐朽的时代里,都要有你这样圣洁的女孩来加以对比。我们应该感谢我们时代的这位圣女,她竟像天仙一样美,而她的美德又隐藏在大智若愚的美丽的外貌之下!现在,‘政治人物’总是用选举,独占资本,耶苏会或犹太人等来说明所有问题。如果某个家庭缺少面包,他们会说,这是由于这家的丈夫在选举的时候没有投应该当选之人的票的结果。如果天旱不下雨,他们会把过失全推在部长身上,如果发生水灾,那肯定巴黎银行和荷兰银行的错处。我们已经不相信上帝,不过我们却有希特勒这样一个魔鬼。不论是哲学还是宗教,我们都没有了,它都由民主主义取而代之了。报纸就是我们的药品,警察就是我们的医生。当我们没办法从这种泥沼中脱身的时候,我们便实行革命或者发动战争。于是灾难更增加了一些,脑浆迸流,腑脏涂地,‘政治人物’三年两年地任凭人们践踏,直到人们替他在比卡迪或波兰修造一座小小的坟墓为止,而且在每一个村子里,为那些个别死去的人们立一座集体的纪念碑,请注意是集体的呀!这一点又引起了市政问题:左翼的人希望立马约尔作品式的纪念碑,而右翼的人则要造雷尔·德尔·萨特式的,问题简直解决不了。这种事情不会有结尾。”
赛西尔没有打断他的话,但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她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她觉得叫这个善谈者谈话心里很舒服。她想:“这个人一定在吃饭开始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悲观主义积累起来了,虽然他当然也和他在右边的女客谈过,事实上”事实上,他的这些议论几乎没有能使她的注意力从她的深湛的思虑中移转开来,———这些思虑无非是她向自己提出的一些问题啦。比方说让,以及让的一个和“比自己身分低”的男人结了婚的姐姐啦等等让的确是这样说的:一个比她身分低的男人,接着,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客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我们应该向着那种光明去看呢?现在只有些人造的光明,以前的天然的光明就像太阳一样为黑点所沾污了,于是科学这个怪物逐渐将这些光明变成了合理的解释。现在,人们或许也要偶然事件也做了交代,比方说偶然把我们最后的一颗真正的牙拔掉,而在牙床上换上一颗镍齿也要做交代。从前,人们为了一些荒谬的事情而死,不过那时这些事情还具有特殊的性质:比方说为了巴勒斯坦的一个坟墓,为了一个被监禁的女王,或者简单地为了阿拉伯‘巴沙’王曾用扇子在我们大使的脸上打过一个。现在,随着时间的不同,这些事情便叫做但泽问题或者‘人权宣言’了基督教对于人类重大的问题的解决方法,或许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了,不过我们应该承认那些方法曾是对这些问题的答复。”
“不过,”她说,“到现在为止,你仍然没有把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目前发生的事件告诉我呀”。
“别再问了,求求你了,我从来不吃冷盘(他对仆人说的)这样说,你不想在你自己的天地中保存一个神秘的小角落了?你不想保持一个稍稍令人烦恼的疑问,或相反地保持一个安静的阴影和一个人所不知的角落了?我可以说,你肯定不相信占卜,并且走在梯子下面也不会害怕,是不是?好,想想,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在这样时代里,人们已不再将海露香草放在新婚夫妇房门下面,以表示让他们早添贵子,也没有人会将针刺入蜡制娃娃体内,想借此使不愿同自己睡觉的女人死去,什么时代呵!黑暗啊,亲爱的太太,让我们想想看我们的游戏中的这种可怜情况吧!我们已经成了这些黑暗中的人,难道还能够再向往光明的生活吗?“或许真的不能吧。”她这样说。她也许只是想说些什么,或者因为想起刚才和陆克的谈话有点可惜,或者是对灯光所带来的幻灭而感到遗憾吧?她想:贝尔都拉是个好说话的人而已吗,他的话真正地代表着他的思想吗?这个人吃喝的样子让人受不了。说起丑恶来,那是有各种各样的。弗来特就是一个例子。他嚼东西的样子和他肩胛的形相都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他的丑恶是在别的方面,在他的思想意识方面,在他根本不把自己的行为实际的方面。
“乳酪,我吃的呀!”贝尔都拉表示异议说。“我还想要呢!”那忙得不得了的仆人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了些“对不起”之类的话,但院士却非常高兴,美美地取过乳酪来。
“苏姗姗,”他隔着桌子大声说:“你从哪里弄到这种意大利‘高贡左拉’的乳酪的?我还以为意大利边境早已经封锁起来了呢,你看,年轻人,”他又转回身来,好像告诉一件秘密似地对赛西尔说,“你瞧政治已经压到哪里去了,它已经味到这乳酪里了,已经进来了!”
*
吃过饭以后,大家都走到二层楼上的书斋里去喝咖啡。这里是全房子最舒适的地方。可以说是用书籍装饰起来的,”德·圣·喀罕的太太阿丽丝说。喜欢读书的马洛则四处翻阅书本。他对西蒙说:“你的基尔版的伏尔泰全集真不坏啊上面印的是谁的徽章?”“是戈岱勒家的徽章。”马洛肯定知道这点。韦思贡第问道:“喂,你的丈夫呢?”圣·喀罕太太叹了口气说:“正因为这次的侦审,我们真不知这两天是怎样过来的。”“弗莱特,你那支‘敦黑尔’牌烟斗要给我先用一下!”丽妲摆弄了个媚态地说,“如果威思奈太太愿意的话”赛西尔心里想,这个女人的腿如果再稍微长一点,没有人敢说她不美了。赛西尔看着弗来特在朗多尔太太周围献着殷勤。她想,如果他们已经勾搭上了的话,肯定是这几个月的事。
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无意这么轻然地便将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女人放过去。赛西尔只有一个想法。离开陆克。陆克在离开饭桌的时候还想把被那爱说话的院士所打断的谈话恢复起来。赛西尔则尽所有可能不给陆克机会,不使他有机会再低声向她说些她不听您的话。不管怎样,贝尔都拉是一个好的挡箭牌。
贝尔都拉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的脸烫极了。他用一块十分薄而长的手帕去擦脸。他好像出于无意识似地敲着威思奈太太的膝部。他重新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了。赛西尔却没有注意他怎么重新说起的。她的心另有所想。她只听见他那像蜜蜂一样的嗡嗡之声,就像一种催眠曲。突然,她听到他说:“你相信他们的胜利吗?”大概是因为这句话中带有询问口气的关系,所以她听到了。她只是动了一下手。
“他们的胜利”他叹口气说,“那怎么能行,那将意味着对我们应该唾弃的一切均将予以承认。如果这样的话,就该立即相信农业委员会所有的演说,并且在各个城市中的石阶上铜像比往常逐渐多起来。这些铜像塑着一些绅士,他们用所谓‘真理的’手指指着街角的小洒店或‘养狗用品店’,而上装的边缘则被一阵有一点‘有决定性’的风所吹起。胜利我们有过多次了,但又怎样了呢?不要再胜利了,这一次将会是一场灾难了。如果只是灾难,也还好点,西蒙来干什么?这是因为他相信这场灾难呀,对于韦思贡第呢?他对这场灾难是求之不得的。八月底,在苏德条约签订以后,我曾见过乔治·庞奈,他当时满面笑容,高兴坏了,当时有人对他说:你还是抑制你自己一点好,不过他办不到,他总是狂笑不已。这是大家都曾看到的!以后的某一天有一个人又同我说起这件事来。啊,对了,是那个‘法国行动报’的电影评论员,一个很聪敏的青年。还有坐在你旁边的那一位,我年轻的同事佛勒诺瓦的态度又怎样呢?难道你以为他不在等待这场灾难吗?说实话,我对他有点怀疑,我怀疑他所希望的比灾难还要坏,因为他开端开得很好,得到过一次文学奖金,他害怕他的将要写实的小说出事。所以对他来说,别人的不幸可以作为他辩解的根据,并且在这种不幸和我们的不幸好像是很近关系的时候,那就更好了,在他看来,这变成了一种光荣。但简直是场灾难!”
陆克在离开他俩不太远的地方搅动着杯子里的砂糖。他望着威思奈太太,显出无奈的样子。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听圣·喀罕太太讲。他感到中心无主。在他看来情况模糊的很。
“灾难快来吧!”院士大声地说,“让它降临好了!”他用肥胖的手指把手帕向胸旁的口袋里一塞,然后又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我们期待不幸就像期待救主一样,我们是主张破坏的马左克色情狂者。我们现在正在寻找用来鞭挞自己的鞭子。我们正在为雷电敞开大门,并说:雷电夫人,请这边走。有些人是用善的名义这样做,但是有些人则用恶的名义主要的是,我们是讲道德的人。“政治人物”却是高尚的,所以”“我是否该趁着刚才的收获继续追击呢?”陆克这样想。如果是白费气力的话,那最好就不要再多事了。另一方面,如果他做个样子仿佛已经把事情忘记一样,不是更显得自在吗而且,有人说马丁·雅加尔那个以阳萎出名的小家伙就是这样和女人们鬼混的。
“所以,”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继续说,“使出了两个可悲的无政府主义者进了牢房。你知道,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曾和许多非常体面的人物,如议员、作家等一起在‘立即实现和平’的宣言上签过名”。
“我怎么不知道这种情况,”赛西尔说。
“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宣言这件事吗?你真是暴风雨中的纯洁圣女!你让我吻一下你的手吗?”
不等她回答允许还是不允许,他已经吻过了。“昨天早晨的报纸上登过的,亲爱的太太。我们的道义感总算得到满足了。那两个家伙的确应该进去,因为当我们的兵士正在洛林流血的时候,他们竟敢要求停战。我对你说过,我们是讲道德的人。不过,有趣的是,在我们中间,关于道德的看法还存有分歧,这就是政治的炫妙所在。”
西蒙看得很清楚,赛西尔已陷入爱说话的安布洛阿斯手掌中了。他想拉她一把。他从安布洛阿斯身后对她做手势,但是她的样子好像没有看到一样。这个贝尔都拉也许终于使她对自己发生了兴趣也说不定。
“啊,打个比方吧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灾难临头。只是在这种灾难来临的时候,韦思贡第会干净利素地把达拉第吊死而达拉第,当他头脑清醒的时候,他也在等着这场灾难,但是他所想像的是具有这样形式的灾难,就是房子塌在自己头上的灾难。对于这一点,他的想法和那个怪杰希特勒先生是一模一样的,希特勒先生曾公开表示,一旦他失败了,他将要葬身在整个世界的废墟下面。我们的达拉第只是气派略为小一些而已。以复身的灰烬来说,他只需要法国足矣。至于我,我等的是人类悲剧的第五幕,我等的是人们不可能幸免的大毁灭。在这个毁灭中,说不定死亡的人数并不那样多,这是由于我不是个乐观主义者,而且我们也没有那种大的气派。这个大毁灭一旦来临,无法分出哪个是自己的脚,哪个是邻人的脚,哪个是自己的胳臂,哪个是邻人的胳臂,没人知道要把谁的头砍掉,而砍下来的又是谁的头。在这次大毁灭中,那多少世纪以来的人类的愚顽,人类的自我满足,对知认的骄傲自大,药房里的药瓶,户籍登记簿,各种统计,那些四个四个地排列在各种帐簿上的数目行列,精神上的军国主义,讲坛上的人道主义,心灵上的教权主义,肉汤的世俗主义;多少世纪以来的高傲和空中楼阁,臆说妄断和脑膜发炎,为了自身利益而不顾一切,独身税,以及人头税、门税户税等等,这一切瞬间都将崩塌下去。在这以后所留下来的不过是些最肮脏、最黑暗、最杂乱和最绝望的废墟。在这种废墟上,如果还侥幸地留下一点未来的人们的话,这些人会站在一个广告牌前测想上面写的‘比格玛里翁’字样是什么意思,没有人会知道它是一个百货店的名字这种毁灭会如此地彻底,使得将来的从事碑文和文学研究工作的我们的同行们会对咖啡滤器世纪和会歌唱的雕像世纪,希腊短上衣世纪和短裤世纪,特洛亚战争世纪和这次战争世纪都分不出来。我没有办法对这次的战争给以一个确定的名字,因为我尽管可以在各国首都的名字中选择一个做为这次战争的名称,但像西蒙和韦思贡第一样,我不敢把它讲出来,尽管大家心里都在这样地想着:巴黎、巴黎战争!”
他被自己的演说激动了,他的嗓门提高了,他兴奋地离开自己座位站了起来,他手向着天花板举着,他的夹鼻眼镜上罩上了一层他所谈的一些远景的薄雾这样,他便给了西蒙·德·戈岱勒一个顶好的机会;西蒙对他的表妹威思奈太太说,他一定要给她和马洛一起看看自己所藏浪漫主义的小说。陆克落后了一步,没来得急与赛西尔说话,只得做个滑稽的动作。
“我把你从院士手中救出来了,你应该说声谢谢。”西蒙拿一本克尔美版本的书遮着面小声地说。
“不,我觉得他十分有趣但是我仍要谢谢你我感到讨厌的是陆克,他准备继院士之后继续来和我纠缠呢。”苏姗姗这时从客人们当中走过去,口中说:“你们要喝谷瓦锡洒,还是要喝贝纳帝克汀酒?你们想想,我们离开只有多久?有没有五个星期呢?而我们的酒窖却被抢了!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在战争时期突然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韦思贡第的太太马蒂尔德说。贝尔都拉也说:“这肯定是那些梦也梦想不到你们会回来的人们所干的。”他说着在一张绿色的沙发上,在圣·喀罕太太身旁坐了下来。贝尔都拉不喜欢瘦女人,他喜欢略胖一点的。同时,他看到了男主人把威奈太太抢过去的那付样子,他有这样一种感觉,认为一定是因为自己和她说得太多了。此外,罗曼·韦思贡第正在和圣·喀罕太太讲话,而院士对议员们却有一种不良的爱好,他们像吸血鬼一样吸引着他。
至于苏姗娜,她从容地答复着朗多尔太太的问话,这样弗莱特就可以不讲话了。这些爱好运动的人是不喜欢整个都去动脑筋去讨好别人的。
“你们听到我们可爱的女主人的话了没有?”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吸了一下鼻子说,她很奇怪,战时的偷窃行为。
胖子阿丽丝却郑重地说:“在二十世纪中还有小偷存在总是令人吃惊的”。
“太太,你是否相信我们的道德进步了吗?”韦思贡第问。“想想看,在我们的救主耶稣降临二十世纪以后,你竟然还提出这样的问题来!”
“啊,从这个观点出发”。贝尔都拉不愿意别人把他的谈话主题转到别的方面去。而且,大家都很尊敬他的话。他说道:“人们都认为一旦战事爆发,和平时期的许多事物便会立即消灭了。盗窃便与日俱增。前些日子我在受人尊敬的勃鲁姆先生的报上读到一篇妙不可言的文章:难道强盗变好了吗?根据这篇文章,夜间行动、勒索、复仇、扒窃、欺诈和恫吓取财等事已经绝迹了。的确,这可能是由于那位善良的内部长萨劳先生的缘故,只要一宣战,他将横行市井的所有那些‘专家们’一网打尽。关于这一点,上述的偏见适得其反,因为在平时,盗窃是自然的,是可以原谅的。”他说到这里把身体转向佛勒诺瓦说:“但是,我们不要开玩笑。喂,听见了吗,佛勒诺瓦先生?”
“什么?请再说一遍。”
“你也知道,帮我们出书的那个出版社主人宣战没十天就被他太太给杀了,我们曾一起在她家里吃过饭,这最多是三个月以前的事吧?”
“的确是这样,”陆克愚蠢地说。
“的确是这样,”贝尔都拉大声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是在宣战后不到十天,我亲爱的韦思贡第!我曾因为向弗朗哥退还西班牙国宝、艺术品的事去见交通部长,我趁那个机会把这事告诉了他,铁路方面还要为这次国宝送还提供保障。当时部长把这次杀人事件看做是反对这次战争的性质本身的证据,他认为一个连好些杀人犯都受不到影响的战争,一个对于日常生活也不能改变的战争,早已不是战争。”
“把杀人当做艺术当中的一部分倒还可以,但是把它看成是一种习惯,只是从未听说过。”陆克说。
“呃,”韦思贡第说,“我们每个人都随着当时的思虑而转换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如果我不控制着自己的话。”我也会和蒙吉一样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在战争身上。“不过你是自己掌握着自己呢。”陆克说,他说话的那付神气使议员双眉倒竖,望了他一眼,那眉毛耸得那样高,和他垂在前额的头发连在一起了。
陆克心里想:假若贝尔都拉和韦思贡第两人争辩起来的话,那一定是一场很激烈的论战。院士抓住罗曼看自己的机会又同他谈了起来。他说:“我不那些名符其实的,抹杀所有的日常习惯的战争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在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战争时期中既不缺乏情欲的悲剧,也不短少因贪欲而进行的暗杀。我知道这些,正因为我要写一本书—你肯定没有见过这本书曾做过一个小小的统计。”讲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在这当儿,谁也没有出声,但是这种沉默使安布洛阿斯受不了,他很快地又说起来了:“总之,应该承认这一点,就是个人的灾难并没有因为沙勒洛亚战役或马恩战役而告结束。因此说战争一爆发便不会再有杀人等事件是一种错觉但是当局政府。“不,”陆克想解释说,“当局政府是不会删除这些事件的”不过韦思贡第却立刻接口说:“当局政府显然宁愿把赞成慕尼黑会议的人们的嘴封闭起来—这些人认为莫索里尼不可能乘人之危,把匕道扎入我们背部,他们听到弗朗哥的名字也不会感到恐惧,同时,他们也不因为无法向柏林进攻而经常设法多方树敌,以自找麻烦。我不能不说陆克先生你的职业太可怜了”。
“请让我解释来一下,”作家反驳说,“现在我入伍了,人们对等我和对等一个平常步兵一样,在齐步走和背起自动步枪以及作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并不征求我的同意呀!”
“但是,至少写作还不算”。
“我们没有谈写作,”院士以坚决的口气将别人的谈话打断了。“我们在谈战时情欲的悲剧。实际情况是,全国究竟有多少人是以自觉的和一贯的态度走向宣战的道路的呢?只是一小撮人罢了。就是这一小撮人发起的战争。战争是这些人情欲上的罪行,而这种罪行将他们迷住了。至于别的人,其他大多数人的情况是怎样呢!这些人是根本没有思想准备地走向战争的,不这样,仗就打不起来了。他们都是在月光下胡想,或者正想自杀,或者刚刚发觉自己心爱的娃娃是别人的孩子,或者正在和肾脏病进行搏斗的时候投入战争的。总之,不能说战争是个起成全作用的事情,应该称其为起破坏作用的事,对那些多数人来说,他们首先要知道的还是那位把领带落在他们妻子床边的先生究竟是谁,但是现在,男人们却全部被动员了!这样,个人的痛苦便沉入大家的悲剧之中,并消失在其中,或者这种个人悲剧在大家的悲剧中爆发了,在这种情况下,对于那些有头脑的人来说,是卑下的行为”。
“你现在学贝尔纳诺斯了。”佛勒诺瓦说。
“贝尔纳诺斯?如果真的必须承认,在战争期间,个人的悲剧可能在国家的悲剧之中消失的话,那么,这便是道地的吉罗都说法了!佛勒诺瓦,为了你的老师,来干杯!”
这时赛西尔也来了,她尽量压低声音地说:“不过,我亲爱的院士,那些不知道在波罗的海沿岸各国所发生的事件的人,如果他们不再有个人悲剧的话将用什么东西来充塞自己的头脑呢?此外,是否可能有这种情况,就是由于某种事物例如由于谎言的结果,大家和个人的悲剧走到一块来”。
“你的意思指的是什么?;韦思贡第兴趣十足地问,“你说‘谎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在正常条件下,谎言和生活是总是密切地结合在一起以致人们感觉不到它此外,礼貌和人们所受的良好教育也阻止生活中各种不高兴的面貌显露出来不过战争一发生”。
“我不懂你的意思。并不是战争爆发了人们的谎言少了。”“啊,不是谎话说少了,不过说的方式不同罢了。在战时,人们既没有时间也无心去想对谎话加以修饰。因此谎话便暴露出它的真实面貌来了。”
“我在这一点上同意你的看法,亲爱的太太,虽然如此,但并不是所有的人的战时生活条件都和正常生活条件有那么大的区别的。”
“如果你们这些话是对着我们这些特别免役的人说的别妄想它会产生任何作用!”弗莱特从稍远一点的地方说,由于他们说的声音太大了被他听到。
“不管区别是多小,”赛西尔说,她说时把鼻子稍微皱了一下,显露出一种看不起的神气,“男人们的时间都被军队占去了,他们没有心思来装假了。于是新的男女关系突然地暴露出来了,夫妻之间的关系也公然破裂了,这一切都把谎言揭穿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赛西尔,”陆克说,他以为赛西尔正是指他而说的。不过赛西尔并没有回答他,而韦思贡第却开始大发议论起来了。这时有个高高的军人走了进来,是个上尉。这是个大骨架子的人,约有四十来岁,背有点驼,栗色的唇髭把嘴唇都遮住了,鼻上戴着夹鼻眼镜,他一来把大家的谈话都打断了。西蒙和多米尼克·马洛本来躲在一个角落里,也从角落里站起来了。他便是圣喀罕,大家正等他来吃饭,他到现在才来!“活该你没有口福,那红烧鹅肝太好吃了!不过现在还剩下有一点,来,先吃点东西,然后再把你的事情说给我们听听”“谢谢,我已经吃过夹馅面包了。”“阿丽丝,你听他说的!他说他已经吃过夹馅面包了!”
圣·喀罕上尉曾帮助侦审共产党议员的案子。“什么,你说什么?议员的案件?”丽妲·朗多尔对这件事毫无所知,她已经有两天没有看报了。这里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
上尉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当然,他同时也是对所有别的人说的。因为报纸上几乎还没有登载过什么消息,即使登点什么,也是混乱不堪,所以大家并不清楚整个事情,大家所知道的,只是在《政府公报》上公布议会闭会令的同时,政府已经将议员不受法律审判的特权撤消了,并批准对共产党重新组织起来的团体“工农党”进行上诉。这是十月四日的事。十月五日,根据各该共产党议员十月二日写给议长而由共产党议员邦特和拉麦特代表“工农党”签署的一封信,军法当局对该案进行了初审,在这时候政府又发起了反共产党的运动,三百一十七个市参议会被解散,而代以临时代表团,塞纳各区工会的理事会则由新的特别委员会来代替。“到今天为止被检举的四十三名议员当中,第一天我们讯问了五个,今天十个。曾在上述信上署过名的拉麦特和邦特在逃,我们已经对他们发出了通缉令。在别的地方也抓到几个。在军队中的‘工农党’议员将由谓‘工农党’又增加了一个成员,这就是多列士先生,政府公报上说,即使那样,他也已是共产党员了。”
“不过,”贝尔都拉说:“什么,多列士,多列士九月间我在‘格兰哥瓦利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他在被征入伍前夕已经逃往莫斯科去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条新闻报上是用小方框围起来的。”
“这条消息我也知道,”陆克点头说。
“不对,他现在在军队里!”初审法官说。“你真的相信吗?”韦思贡第也插进来说,“今天下午在议会的走廊上,大家却说他已逃出了他所属部队。”“这不是官方的消息呀,”圣·喀罕说。这时西蒙预感到这样一个消息所包含的意义,便说:“那将会太好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说太好!”罗曼反驳说。“我不愿我们做出那样的傻事,我们已经把他抓住了,而又让他从手指缝里”。
“无论如何,根据我所说的,你们应该看得很清楚,”上尉补充说,这时苏姗娜在他的皮安乐椅旁边早已替他准备了一些菜,还有红烧鹅肝和香槟酒,“我们的工作是有成绩的,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之中。”
他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搓着双手。这时丽妲·朗多尔再也不注意弗莱特了,而阿丽丝则像个母亲一样胣胣不安地望着自己丈夫的脸,尽管她比他年轻六岁。不过他实在是太瘦了刚才她还说这事呢。
“喂,”他说,“请看看这个”。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这张纸太脏了,上面的字像是用打字机打的,不过已经模糊不清了。看来这张纸已经传过不少人的手了。“这是什么?”苏姗娜仍是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男人们都抢着围在朗多尔太太四周,因为她是头一个拿到这张纸的。这时,赛西尔发现了男人们的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不过她却看得很清楚他们各种各样的脸色,有些是好奇,有些是一种狠毒的欢乐,有些是蔑视,有些则是高兴。她看见弗莱特的脸像被制动机冲击了一下一样突然地变了样子,变成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弗莱特,一个暴躁的,怀恨的弗莱特。当然她也看到其他的人,西蒙啦弗朗索瓦啦胖子马洛啦贝尔都拉啦等等。她很快走开了。“哎,这是‘人道报’呀!”朗多尔太太叫起来说。“哈,印得多糟啊!真是可怜!”
“无聊的玩意儿!”韦思贡第更进一步说,他再也忍不住,便从女明星手里把报纸抢了过去。“嘿,瞧瞧,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哦,我们扣留了整整一包哩。我拿了一份想回家去研究研究,仔细的去研究,要知道这是最新的一期!里面登有致赫里欧议长的那封信,这封信是我们对他们进行控诉的主要依据。”。
“这个东西,如果他们没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的信徒的话,”贝尔都拉说,“他们便废了”“请把它给我看看,”西蒙恳求说:“印刷质量真是很差”当他把那份报纸拿到手中的时候,大家看得很明白他是不会去读它的。报纸在他的织细的手指中间抖动着。好像用手摸比真正去读更有感觉。
“还给我吧,”韦思贡第说,“你又不读,”于是他从西蒙手中把报纸又抢了过去,他想把那封信读一下。
大家快乐地不得了。因为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屋内的灯光感觉很好,苏姗娜把大家的酒杯重新分遁过去。这份印得很糟的秘密出版的报纸尼已经根本不像一份报纸的样子了。但是,只要回想一下,一直到八月底,这个《人道报》却是一份胆大的、公开发行的、日销数十万份并令人害怕的大报呵!“你一定还记得,西蒙,”苏姗女士尖声叫起来说,“当你和凯利里斯之间的事件发生的时候,那报纸又是怎样登的!”
“让我稍看一会儿行吗,亲爱的先生”?赛西尔还是在大家的好奇心影响下软下来了。她曾努力想把报纸上的文字读出来,但是这并不是件易事;报纸上的字体已经差不多模糊不清,因为这份报已经揉皱很难看清。
“开头还行,”她说,“不过再往后我就读不下去了‘每个法国人都盼望和平。’再往下是什么?韦思贡第先生,对不起,请帮我一下”。
韦思贡第将报纸拿过去,高声地读了起来:“所有的法国人都向往和平,因为他们觉得长时期的战争会给我们的祖国带来可怕的后果,便会使法国的前途和民主自由同时遭受危险。我们不能让他们不加分析地拒绝和平的意见,并由此将我们引向冒险行为和最严重的灾难中去。我们全力要求一种正义的和持久的和平,我们还认为这种和平是能够迅速得到的,因为面对着帝国主义战争贩子和希特勒的德国,有苏联强大的力量存在,这种力量能使一种足以保证和平与保卫法国独立的集体安全政策获得实现。因此,由于觉悟到我们应为法国的利益有所付出,我们要求应本着尽快树立正义、公正和持久的和平的愿望对那些将向法国提出的和平建议加以审查,这种和平是我们所有法国人所殷切期待的”。
“卖国行为是很明显的,”圣·喀罕上尉说,“他们竟在为敌人的提案辩护哩。”
罗曼·韦思贡第点点头说:“对,我的上尉,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的敌人才能给我们提出和平提案”。“你竟想替共产党辩护了!”马洛大声说。
“不管怎样,我们应该有运动员的勇气,”那位东比利牛斯省的议员继续说,“这封给赫里欧的信从法律角度上看,毫无价值!”
“怎么,怎么?”上尉说,他说着被吞下去的一块点心噎住了。“那么照你应该怎么办呢?”
“我个人不要有太高的要求,因为现在我们既然有用民主的立场去处理问题的弱点,那么议员们写给议长一封信这件事,从‘民主的’立场来看,便不能构成剥夺他们‘民主的’自由的一种理由。你知道,我根本不懂词令,而且我们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词令的。但是我们应该注意不要向我们所进攻的敌人提供武器。并且,从宪法的角度来看,没有按照习惯预先在议会里宣读一下就把议会闭会的政令公布,这是不符合惯例的,这是最低限度人们可以指责的一点!”
“但我们并非是第一个,”圣·喀罕说。“一九一四年当维威亚尼由于德国军队的推进跑往波尔多的时候”“是不是能这样说,我不敢肯定,我的上尉,难道说一九一四年和现在情况一样吗?不过希特勒现在还没有威胁到巴黎啊”“请根据近代的情况,请从内战的角度来想一下,要知道,斯大林的信徒们已经在波滂宫里面了”韦思贡第微微一笑显出一种不服气来。他对这个从事司法工作的军官还不太信任,不能对他把自己的真实思想讲出来。噢,是了,他是西蒙的亲戚,虽然亲戚们之间的思想并不一定一样,不过一般说来,谁也不愿意在一家之内制造丑闻。实际上,在法国,为了把亲莫斯科分子关进监狱,人们还不得不表演这场“合法”的喜剧,由此一点,便可看清法国的政治体制是怎样的了!对同样的事,在罗马或在柏林做起来会很省力。
“这个事件的基础,我是指这个事件的政治基础,并不是那样的坚固,可以经得起任何考验。共产党员说他们希望能够获取和平,而且他们还会反对你说,他们所指的并不是随便哪一种和平,而是一个公正的和长久的和平。而我们大家也都是拥护和平的。”
“不过,”西蒙反驳说,“我们并没有拥护分们的和平”。“嗳,我亲爱的西蒙,若是我知道的话,初看起来,他们要讲和平,是想以后和斯大林一道去打希特勒,或甚至想恢复一个可以使他们能继续进行宣传的和平而我们则是联合希特勒去打斯大林,整个的区别就在这里!至于达拉第则想对希特勒作战来反对斯大林而照帝阿特的意见,不论花什么样的代价,我们的和平来到就行”。
“这太公式化了,”马洛不服气地说。“我们总须等待达拉第先替我们把共产党消灭了!不过你们已经看到了,这张像抹布一样的报纸”这张被揉得不象样的报纸成了大家的笑柄,就像孩子们找到了一本淫秽的书一样。他们把它传过来传过去,嘴里只是说:“破烂货,破烂货”“报纸虽然破烂,但它是被他们所信任的。”韦思贡第说。大家都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不错,有些人是相信它的。”上尉说。“那又怎样呢?”
“怎样吗?有些人相信某种事物竟达到愿意为此牺牲自己自由的程度。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敬佩吗?对这句话,大家都异口同声反驳起来。在嘈杂的人声中,陆克·佛勒诺瓦的嗓门最高,他说:“我们每个人都和一些共产党员打过交道。我亲爱的韦思贡第,这是自一九三六年以来各交际场都有的通病,从前,当我做学生的时候,我也那样做过,至于在文艺界中,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相信这个或那个,不过他们都是些很厉害的说谎家,一些下流坯子,没有一个可以值得我们尊敬的”。
“到处都有好人,”圣·喀罕的太太阿丽丝小声地说。“人们所以这样说”贝尔都拉冷笑说,“是不敢得罪马洛和那些激进社会党呀!”
“的确是如此,”韦思贡第顺着阿丽丝的意思说。上帝知道我对社会党的看法是怎样的。不过勃鲁姆内阁的记长部长斯比纳斯却”。
“斯比纳斯!”院士大声说。“你提到他真叫我把肚子都要笑破了。”
“请注意,”西蒙说,他想出来整理大家的意见,“我们所谈的只是共产党员的问题。而在这里为支持他们的只有这份像抹布一样的小报,这份极低是不能成为他们出色的依剧。“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我倒十分想看到在这么一小张纸上有些我们大家相信的东西。如果真有的话,那肯定很少,肯定有很多空白的地方!”
“喂,喂,韦思贡第先生,你好像被共产党同化了”圣·喀罕上尉的口气像是一个老实人,同时又像一个司法官一样严厉。
“这个罗曼喜欢起共产党员来了!”朗多尔太太叹口气说。“我对他们并没有喜欢,不过我觉得轻敌是件事。今天在我们国内,他们恐怕是唯一的肯为这样一份像破布一样的报纸而牺牲自己自由的人了,要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呢,依你看,我的上尉,警察们在全国一天能逮几个人呢?”
“很难估计三百至四百吧比方说今天晚上,据我所知,警察便要大干一下。”
“那么,你认为这件事一两个月就可以结束了?让我说到圣诞节也不可能结束”“主要的是,”圣·喀罕说,“到明年春天我们能行动自由,不受约束。那时不论我们从巴尔干各国或从芬兰进攻,或是通过荷兰包围希特勒,或经过巴库而包围斯大林,但所有这些情况不能帮我了解你怪异的进步主义,我亲爱的议员。”
“我的进步主义只限于确认这样一件事实,就是有些人为了一张破烂报纸在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在好些轻信的人面前,给予这些人以一种英雄的形像,做法是不太聪明的。”
“罗曼,我不懂,”弗莱特说,“你说什么英雄的形像!”“不要去谈什么英雄形像,这种事情不会使你改变的,我的朋友”赛西尔插上来说,“你从来什么都不懂。不过你不以为现在是应该回家的时候了吗?明天早晨,你还要为国家的任务而早起。而我呢,我都快困死了完全是我个人的事”。
当她要走出房间的时候,佛勒诺瓦来到她的身旁说:“我求你赛西尔,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啊!”她装着没有听见的样子。“赛西尔我能否约你明天见面呢?”
“你真性急啊,”她说,“可是你已经把机会全错过了,陆克你最好还是去想一想别的事情吧。”陆克“啊?”了一声,脚后跟一转,錿掉了。
赛西尔心里想:这个人的悲剧是不会有机会和国家的悲剧结合在一起的!她忽然想起让,那种意想不到的粗鲁和激烈的心情还是第一次,让,对于战争,又有什么看法呢?让,不是曾对她讲过他《人道报》吗?苏姗娜把他们两人送了出来,她说着她的种种计划,如她最近想去看他们只是汽油有些困难等等弗莱特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她手指旁边的灰色房屋说:“看,那是惠斯穆勒的房子,朗多尔太太还住在里边。”现在雨更大,也更冷了,那些高大的树木就像在风中飘摇着的抹布一样。赛西尔紧裹着外套,根本不去理会弗莱特。
她心里在想,让会知道波罗的海沿岸各国发生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