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弗朗索瓦·洛贝克主要是一名银行职员,或者只能说仅仅是一名银行职员,但是玛格丽特·高维萨从他对党的工作规避的态度就对他加以判断,却未免错了。我们说一个人是个银行职员,是非常容易的。但是做个银行职员到底意味着些什么呢?我们说,一个筑路工人就是一个筑路工人,这很好理解,他不过是砸砸石子而已。但是如果一个人在师范学校读过书,或是每天使用计算机去复核帐本的话,那不能说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吧?如果将银行职员去和掏粪夫比,人们将会说行员的运气还不坏,说这还是个干净的职业。或许,这种说法不等于说银行职员就有权利可以轻视掏粪夫。可是如将他去和一个律师或者骑兵军官,或者简单地和一个银行经理比,那么,运气好的就不是他了!你能想像到这个职业是怎么一回事吗?他每天清晨要去上班,坐在柜台的铁栅窗口后面替人们服务,替他们办理交易、存款、取款、支付支票、转帐和其他别的东西,解答他们想知道的事情,看他们在有关自己银钱的问题上所表现的那种歇斯特里的样子,你还可以想像到做一个行员所必需具有的耐心和待人的谦和,有时候这些态度是非常笑人的!此外,作为一个银行职员又和邮局或地道车职员不同———虽然我觉得这类的职员也同样地令人可怜!的确,银行职员区别于其它职业,对他来讲,每一刹那的疲劳和粗心大意都可以引起严重的后果,因为不管怎样,人们总不免有自己的私人生活,有时有些家庭的烦恼,有些事情使你不能不去想它,这种偶然的不小心,每次均有引起小小的位数错误的危险,这种错误看起来虽然极小,却使你受损失,你也要对这种错误负责,而且人们弄错一分钱和弄错一百万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过程是一样的,你对数钞票这种令人腻味的事情有个概念吧?有些对你说,看行员数钞票真让人惊叹,他们会问:“你是怎样数的呢?难道永远不会数错吗?”我很知道,这样发问是很自然的,不过当人们这样问到我的时候,我却感到厌烦。我也知道我有时要停在马路上看铺路工人如何使用气槌我不敢说,这样去看他们,他们或许也会感到烦感,而且,人们不是都喜欢看医疗和动手术的情形吗?那么,他们为什么不会因看人数钞票而被迷住呢?但那些在银行柜台窗口外排成一字长蛇阵的人是要除外的,他们总嫌行员数钞票数得太慢,他们唉声叹气,两只脚移来移去好。人们应当对现有工作感到知足,没有比我的工作更好的吗?难道这个银行职员的职业是我自己选择的吗?不是在中学念书的时候,我梦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当时我和麦加第埃曾谈起过,谁知后来我却成了一个银行职员。不用说,我是个银行职员,而不是个铁路工人,更不是个泥瓦匠。我的敌人既不是铁路工人,也不是泥瓦匠,我也不以铁路工人和泥瓦匠为敌只有那些知识分子才把铁路工人或泥瓦匠与一般职员对立起来,并将职员置于不利的地位。这些知识分子应该知道,己所勿欲,勿施于人,他们原本十分不满别人将他们和铁路工人或泥瓦匠对立起来,但是他们却以同态度来对待别人!只要和知识分子说话,便会知道我说的是党内的那些知识分子因为他们应该比别人更有觉悟。我不谈像让·布莱斯这类的知识分子,因为他对银行的认识简直是从幻想出发的。此外在交学方面,也不很赞成职员:说什么“戴套袖的人”啦,“不离坐垫的人”啦什么“办公室先生”啦等所有那些最陈旧的平凡称呼,他们都用了洛贝克不常去想这些事。但当他想起的时候,他心里便这样想:这些人也应该因自己的作风感到羞耻了。

  对于洛贝克是应该很好地了解的。他岁数不大,不过他做银行职员快有十二年了。在这十二年当中,无论是刮风下雨,同时无论是曾和玛蒂尼争吵过,或者是她正要分娩,也无论是小孩子在出麻疹,他始终要坚持工作,他几乎连像军役时所有的那样短的休假也没有总之,生活就是这样!他熟悉了坐在银行柜台窗口后面,心里想着人们会将伪钞,空头支票,伪造的票据塞给他,他担心计算上一数之差或许会给自己的生涯带来具有决定性的暗影。他知道了怀疑一切认真做事,无论对任何事情都要求提供证明文件结果,这种工作作风和他的性情,他的世界观和他的道德观点都融为一体了。说实在的,他是个共产党员。说句心里话,对他来说,这件事是他自负高出别人的地方。我们知道,人人心中都感到有必要叙述一个自鸣得意的故事来消除日常的烦恼。有一些人认为天下只有他是最厉害的,另外有些人自负富有天才,更有些人则每天晚上算算他的储蓄共有多少,这当然是指那些有储蓄的人们说的对于洛贝克,他心中自鸣得意的则是他是共产党员,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从前梦中所不能实现的得到补偿了,孤寂的时间有所安排了,以及当他感到顾客们实在讨厌的时候,心中便有了依靠而不再烦了。他和所有别的银行职员并不完全一样,比方说和格里沃先生就不一样,格里沃先生所骄傲的是他是一个集邮家。格里沃看不起洛贝克,因为关于毛里求斯岛各种邮票颜色的事,他和洛贝克谈不来。洛贝克不是有共产主义的思想吗,但他却怎么连苏联的邮票都认不得。格里沃几乎要加入那个团体———它叫什么名字?“苏联之友”?———以便对苏联发行的邮票能知道得更早些谁知那些所谓苏联之友对这方面的情况竟毫无所知!啊,至于钢铁工业以及他们的集体农庄,那就应该另说了。我为什么要谈起格里沃呢?啊,是了,由于我谈到了他得意的事因此,对弗朗索瓦·洛贝克来说,他所引为自豪的,就是他并不单纯是一个职员,而是一个共产党员的职员。总之,他这样想聪明的很。还有些人把自己的自尊心处理得更为不妥呢。

  并且,洛贝克把银行中的习惯也用在党的工作上。我们说“习惯”,似乎有点难听。试改说是“方法”吧,这样一来你便立刻会感到好听些。他是个优秀的小组书记,做事非常认真,非常忠实。他不爱惜时间。他决不会忘掉,该做的事情。当有些同志———这样的同志总是有的———在接到支部的通知以后还想出种种理由什么也不去做的时候,他会不生气地,像对待顾客一样地答复他们,告诉他们什么都有可能。如果有人找出借口不去做这种或那种工作,他便会把话接下来。只有一件事他不喜欢去做:就是礼拜天去卖《人道报》。这一点就是他常犯的毛病,没办法,贴贴招贴也好,印刷传单也行,把人们从他们家里动员出来也好,到各个企业的门口,一点一点地向群众说明党的纲领也好不论什么活,他都愿意去做。不过礼拜天去卖《人道报》,这却办不到,他一星期非有一个可以懒散一下的早晨不可。人不可能十全十美。

  然而玛格丽特·高维萨却不理解这种情况。高维萨同志是个平常的女人,她也不是我所称为一个无产阶级分子的人,不过肯定地她却是个诚实的人。她确信自己做得对,只是对像洛贝克这样的人来说,她的做法是令人生厌的。首先她应该认清洛贝克还是不是小组的书记呢?洛贝克之所以提出这一点来,是因为他对自己小组书记的职务过分重视,但他实际上是小组的书记。他并不爱好命令别人,做别人的领袖。他之所以做小组书记,是因为大家选他做的,因为大家觉得他对小组书记的职务,尚能胜任,并且他也愿意接受这一任务。总之,这是党内的民主作风。人们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首先是大家陌生的人,即使他是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也能如此———对一个同志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向他发出命令,分配任务,分配的当然只是党内的工作甚至于这个任务还牵涉到本支部的油印机的使用问题!

  我必须承认形势已经开始变化了。因此,党的步伐也该和新的情势相适应。但即使这样,一个这样或者那样的规则仍是应该有的,我们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啊。情势的变化将来或者还要大,比方说,如果没有小组了,到那时,一个小组书记这是当然的啦。不过不管用什么方式去做,总应该有一个这样过程:就是经过大家讨论之后,然后才做出决定,并且将这种决定通知大家。因为,请你别错怪我,把我没说过的话派在我身上,比方说,假定我们必须像许多兄弟党的历史所给予我们的经验一样进入非法状态的话,我并不认为我们必须实行民主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应该召开党的大会,或者像在正常时期一样征求各小组的意见,才能做出决定。我并不那样认为,而你们却认为我有这种愚蠢的想法,这不能不使我愤慨。党内的民主作风对别人可能是个开玩笑的事情,但对我不能。党的民主和盎格鲁·撒克逊的民主是不同的。人们为了盎格鲁·撒克逊的民主而战,而这种民主曾屡次自问听任希特勒夺取这个或夺取那个是否合乎民主原则,结果,则总是自己处于事实的面前这件事难道和民主没有关系吗?根据我的体会是有关系的。但是我们应该说一说高维萨同志了。

  她肯定相信现在我害怕了。好。人们害怕这是他们的权利。老实讲,我是害怕了。其实,害怕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呀!不然,如果害怕的只我一个的人话,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是不相信没有恐惧的勇气的。要有勇气,就须害怕。这并不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理论。我父亲过去总在对我说:那些对你说他们从没有害怕过的家伙们,我倒真想知道他们,如果参加勒普莱特尔森林战役会不会害怕!我父亲得过许多战功勋章,其中包括一枚十字奋勇勋章。他和巴比塞以及瓦扬·古久里一起都是“出征军人共和同盟”的会员。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心理有时是有遗传性的,但也不永远如此,不过像我这种情况我父亲在慕尼黑会议后没多长时间就死去了。我不是说慕尼黑会议将他弄死了,他的肺部早就受到枪伤,一直没有把子弹片取出并且,“出征军人共和同盟”里有些人去追随多里奥了,这对我父亲也是一个打击。尽管有人对他说:这些家伙只是少数,他却不能那样解脱自己你说我害怕,好!我承认。在二月九日的共和广场事件中,难道你以为我能不害怕吗?问题是我参加没有。我参加了,那么我的恐惧只不过是对危险有所意识罢了。不过对该做的事我都是做过了的。为什么这一次我又不去了呢?无论如何,我害怕只是我个人的问题,只要我不为自己的恐惧心理宣传,只要我会自己对付我的恐惧心理,这与党是没有丝毫关系的。事情就是这样,我根本不用向高维萨同志解释什么?弗朗索瓦从报纸上得到了党被解散的消息。他平常看的是《小巴黎人报》,因为他不喜欢买“民众报”。那个女看门人是个善良的党的支持分子,她到楼上送报,揿了门铃,并且早在门口和玛蒂尼谈了起来。“什么事,伯纳太太?”弗朗索瓦从开着的门口问道,他正在饭厅里喝牛奶咖啡。他那最小的女儿还在摇篮里哭着。洛贝克的母亲带着大女儿沙劳特到省乡下她兄弟那里去了。玛蒂尼说:“弗朗索瓦伯纳太太不想让你从报上看到这种消息,她要同你当面说,党。”虽然这样不会对事情有任何作用,不过这些感情是应该理解的。洛贝克听了,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想法就是:不管怎样,今天上班是不能迟到的。你以为他这种想法是害怕所致吗?你如果这样想,便说明你对人生的事情丝毫不了解。不管怎样,他开始是那样想的。在他们的住区里,大家立刻就知道了警察在当天夜间曾到“人民之家”去过,据说是去通知党已被解散的事的。按弗朗索瓦的看法,解散共产党的决定既然是内阁会议在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做出来的,那么,不管怎样只能在今天早上的政府公报上才能将它刊出,而在政府公报没有公布以前,警察是不应该出而干涉的。“你说的或许是对的,”玛蒂尼说,“但是他们却不这样做!”玛蒂尼是个好辩家,事实是这样。也是由于这种关系,她到现在一直还没有参加党。她参加了那个妇女的全球性的组织,并对此已经感到满足了,别外她还加入了“房客联合会。”她喜欢向弗朗索瓦表示她对政治了解的程度并不比他低。“人民之家”被封了,莫利尼埃被捕了。有人说莫利尼埃因抗拒逮捕,还挨了一痛打。他的太太怎样了呢?大家都不知道。她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巴黎市内和郊外的情形就是这样。这也不仅党的常设机构是如此。在各种团体的本部,如“苏联之友社”,伦敦街上的“妇女联合会”,人民“人民救济地”,职业介绍所,各个工会办公处,也是如此———以它们和“这个或那个团体有联系为借口,而加以搜查或封闭———至于党的干部的住宅,更不必说了。如果想把全国都那样,他们动员的人力该有多少呀!从各地得到的消息是因地区而不同的,有的地方全体都被捕了,有的地方则没有事,无一人被捕。看来他们还要使这种行动保持某种程度的合法性。他们到处搜索传单和报纸总之想找一个口实来捕人。目前警察局里一定会有人满之患了。这种野蛮的逮捕行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家里一点没有什么了吧?已经整理过了”。大约在晚上八点钟,他们正把屋内所有的角落都仔细检查了一下。同志们的住址用不着保存了吧。对书籍也应该注意,最好把它藏起来。你觉得这些书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这个玛蒂尼,她总以为别人是说得过分!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门铃又响了。你去开门吧弗朗索瓦趁这当儿赶紧把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写的《共产党宣言》塞在煤气表后面。是布朗太太来了。布朗同志被逮捕了。警察一大早就赶到他们家里,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包地下版的“人道报”。当时她装着傻乎乎的样子,问她什么她都说不知道。因此他们就在门房屋子里等着值夜班的布朗回来。那位可怜的布朗太太着急得没有一点主意!有什么办法通知他呢?没有任何办法。后来布朗回来了,他们对他说:“哈,你这家伙,这回可要好好同你算帐了!你是个重犯呀!你曾在八月底被关在监狱里,那一次,我们同情你放你一马,你一点教训没有得到吗?”说着就用拳头打他的嘴巴。当时布朗太太叫喊起来,但是他们不让她吭声。当布朗说他是瞒着他的太太将“人道报”藏在门房里的时候,她曾想提出异议,不过他向她眨了一下眼她又把话咽下去了。在布朗太太眼中,布朗总是对的。她已经习惯了不和他争论。我的天!他们狠狠地打他,打他还不算,他们还要把他带走,并且也要把她带走。后来那个象个头儿样子的人说,算了,还是让她留下来吧,让女人在房子里看家吧!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玛蒂尼说。“我在想他们去过布理扬老爹家里。”弗朗索瓦一经这样提醒,心里便想道:“对了,那个失去双腿的人!我的天!玛蒂尼这一次总算说对了,如果他们真到八月底去他们曾暗钉过的人们那里,又该怎么办呢?不,他们没有到布里扬老爹那里去过。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去过。这一次,我们可是处于非法状态了。尽管党没有通知我们但我们还是知道了。支部书记已经应征入伍了,弗朗索瓦又不知道后任书记的住址。现在已不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了。二十八日星期四这天,他一边数着钞票一边想:我去看看高维萨同志好不好?一、二、三、四、五、六我的天,我要数错了对不起,先生,想再数一遍我还是先数完再去想高维萨同志吧一、二、三、四刚才我说的是五十,两个五十一共是二十五万零八十三个法郎四十生丁对了今天早上他买了份“民众报”,因为布朗太太曾告诉他说,“民众报”上的关于这类与他们有关的事件很多。今天早晨的《民众报》刊登了共产党议员对于解散党的抗议,还提到了搜查党员的情况,而且不只是巴黎的情况。报上还提到了敦克尔克,尤其是诺尔省的情况,也提到了巴特加莱,阿伯维尔和亚眠等城市的情况不知为什么,弗朗索瓦十分注意这样一段新闻———在波彼南一个咖啡馆前,当局逮捕了一个在宣扬失败主义言论的共产党地委书记在这张报纸上,人们还控诉了铁路工会中的少数派,这些少数派是在上月二十五日对谴责苏德条约的动议投反对票的。这些少数派有来道尔和杜尔奈曼纳总之,他们企图用这样的新闻,使警察能够逮捕他们。弗朗索瓦对米道尔是认识的,但并不熟。这件事使弗朗索瓦感到高兴,同时又给了他勇气。如果米道尔好咯,既然米道尔“不,先生,管制外汇的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现在正在考虑之中,不过到现在为止,由于政府还没有公布这项法令,所以还是没有限制。”

  在这种顾客先生身后站着一个洛贝克十分熟悉的人。他是“全国工商银行”的出纳,名叫沙邦节,瘦长个儿,但很结实,是属于能和暴徒打驾的那一类人。这是他职业上必不可少的。站在前面的那位先生对于交易手续竟那样地有兴趣。“啊,再请问一下,我帐上还有多少结余?我能开一张三万法郎的支票吗?”———“当然能开!你的存款还很多呢!包尔迪埃先生。”排在出纳员后面的是一位太太。“我有的是时间,”出纳员对她说,“如果你着忙的话,请排到我前面来吧,太太”弗朗索瓦耸起眉毛,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难道有答复:“不,先生,谢谢,我不忙”的是女人吗?老太太得到支票后,她对那个殷勤的出纳员微笑了一下。于是沙邦节痛痛快快地站好,把皮包放在一边,双肘撑在柜台上,低着头朝向柜台的窗口,用长长的的中指将一张纸片塞了进去;然后拱起了手说:“季节虽然过了一大半了,但天气仍然很美。”。

  弗朗索瓦把纸片看了一下。他一气读了两遍,接着,抬起头来,用他那满不在乎的冷淡的声调说:“好,请把现款交给我”。

  “你知道了?”对方说着话把成束的钞票从柜台窗口推了进去。洛贝克点点头,一边数那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一、二、三、四、五、六、七”沙邦节是本区银行职工会的负责人。假如他想用负责人的身份谈话的话,他只要找这个支行的工会代表谈谈就行了。这个工会代表是个社会党员,总之他是够社会党化的!不过沙邦节这次是以党的名义过来的。洛贝克心里涌现出来的第一种感觉就是要问他:“你怎样向我证明你是受到正式委任的呢?”接着他又回想到高维萨同志。确实,事情竟做得这样快,真是了不起。党昨天才刚刚被解散,今天就和他重新取得联系了。当然,以银行里一个一个地去接近这些吃银行饭的同志,沙邦节所担任的工会工作是很合适的。对那些说他把政治和工会工作混淆起来的人可以说明的是,沙邦节没有提起工会啊!

  现在,我了解这种做法了。我知道这样做或许不合法但是正常的。大家知道自己的处境是什么样的处境,大家认识自己的责任。沙邦节愿意什么时候来都行。用不着约定时间,他知道银行的营业时间。要压低嗓门谈话也是容易的。交件和钞票可以很顺利地一起递进来。并且,银行窗口并不是时时都有顾客。这一来我就负责第十四区的宣传工作了。具体工作内容是些什么呢?具体内容是出版、编辑和印刷传单及报纸,将各期的《人道报》复印出来并且,将党的口号广为传播,方法是将它印成小传单或用粉笔写在工厂和街道两旁的墙上。我想起高维萨同志来。我真想要问她,现在我还害怕吗?是的,说一句实在话,我还是有一点害怕。不过我仍将规规矩矩地完成交给我的任务,就像我做为一个好的银行职员去完成银行里的工作一样。虽然我不是工厂的工人,有起事情,党的同志们是知道可以找我的;大家都知道我。

  回家的路上,洛贝克一边走一边摸着他塞在衣袋里的那张写满了党的各种指示的纸片和夹在许多一百法郎钞票中递进来的《人道报》今天晚上千万不要惹他,他肯定会向你表示他根本不在乎,这时他已完全为“比别人更强”的情绪和职员阶级的觉悟所迷住了。

*

  大约在傍晚快到五点的时候,当瓦特兰律师的女仆把门打开的时候,她很感兴趣地将来客打量了一下。当然她并没有欣赏大家的衣服的习惯,因为到这里来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具体说来,穿各种服装的人都有但这个来客穿得比较好,总之很整齐,戴着一条合乎时令的半硬领他是个小个子棕色头发的人,而瓦特兰律师的女仆正好很喜欢小个子棕色头发的人的。他的肩膀圆圆的,扁平脸,大钩鼻子,嘴唇很薄,长着淡淡的唇毛,讲起话来,嘴唇老是一扭一扭的并且,使瓦特兰律师的女仆特别感到兴趣的是,这位客人的两只眼睛并不完全相同,不过他可不是斜眼,她不懂人们为什么喜欢半斗眼的人?在电影里,这种人总被描写成叛徒,那是不公平的。

  这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不知道瓦特兰律师已被征入伍,他也不知道从前几天起,律师事务已由勒第尤律师代理了。总之,他不想去找勒第尤律师。他要见的是高维萨小姐,想和她谈谈。他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他为此事很抱歉,他请女仆告诉高维萨小姐,说她的表弟保尔今天过巴黎来看她。啊,她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女扑心想:他可能是高维萨小姐的表弟吧?高维萨小姐竟有这样一个表弟,倒看她不出。她是个很纯洁的人,怎么会和这个小伙子勾搭上呢?而且这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比她小得多呢。她是对的!趁年龄还不太老的时候,能快乐一时还是先快乐吧。“高维萨小姐,你的表弟保尔说。”啊,这个,高维萨小姐听到女仆这句话,装着很惊讶的样子,这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原是深知她的为人,他已经说过会叫她大吃一惊吗。

  “请原谅我,玛格丽特,我没办法”。

  “你总该找一个好一点的法子吧!我差一点说出‘我没有什么保尔表弟’!你不可以到我家去”“前些日子你亲口告诉我不要到你家去并且,你家里还有你母亲,让她向你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是没有好处的。难道她认得我不成。”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认为既然你在银行里开了户头,你肯定有积蓄吧?”

  “啊,这和你不相干呀。是的,我在银行里有个户头,又怎样呢?”

  “不要生气啊!我就同你说。我不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事情是这样:你应该把你的存款从现在存的银行里提出来,存到‘综合银行’我的分行去,要不你转账过去也行,我们会给你开个户。”

  “你是不是发神经病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是在替你的银行拉主顾?”

  “你的表弟保尔不能每天都从外省到你的顾主这里来看你,你家里又有你母亲,如果你在我们的银行有个户头的话,你便可以随时跑来,或者兑取一张支票,或者来打听打听有关你想进行投资的情况,你懂吗?现在请先拿这个去看看。是的,这是〈人道报〉,最新出版的一份。你要和以前那次一样想办法。油印机现在放在纪佑穆太太家里。但也许不在了,我想问你知道不知道?好。既然她在工厂里尚未受到注意,在那里有一个党的企业小组,她是在勒干工厂吧?她只要把一包报纸送给包特拉,你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包特拦他是在管理处的我知道他,他以前曾做过支委代表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其余的事,你和乌依曼老爹去商量吧,他知道谁能担任发送报纸的事。你也知道,布朗同志不幸被捕了。被捕的还有莫利尼埃并且,目前最好不去用布理扬你也知道我们那全套的办法。就是我呢,我也只和你一个人会面。你则仅仅是为了和米舍琳以及乌依曼取得联系这就够了。除此之外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不要和那一位”。

  “我至少该去告诉他一声吧!”

  “好,只有这一次。你知道,因为我们的党现在被解放了,成了非法的了”。洛贝克得意了。这是他对以前的事情的一种复仇。他肯定玛格丽特·高维萨已为情势的演变弄得不知所措了。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说:“老实说吧过去你总是把我当做一个懦夫”。

  “不对,”她说,“我没有把你看成是一个懦夫,我只把你看作是一个不离坐垫的职员。”

  什么不离坐垫的职员!只这一句话就把他这一整天的欢乐打消了。后来到了晚上,他心里这样想:不管怎么样,假定他对这个愚笨、夸大和嘲弄称呼的理解是和高维萨同志一样的话,至少这只是证明高维萨同志不懂别人的心理罢了。

  这时他才记起他竟忘了把应该用粉笔写在墙上的口号告诉她了。唉,他真是太没用了。

  当第二天她到银行来的时候,他才把这些口号给她。“你见过米舍琳了吗?支票簿,你要一本二十张的呢,还是要五十张的?”

  他说话头一句声音很小,后一句则声音很大。“今天晚上我会和她见面。我想你还是给我一本五十张的吧。蜡约已经预备好了”。

  “喂,洛贝克,你的看法如何?”。格里沃先生洛贝克的同事走过来问洛贝克。他们两人低声交谈起来。玛格丽特看了一下这位和弗朗索瓦交谈的人。这个人的胡须相当多,戴着一付玻璃上半部削平的夹鼻眼镜,穿着一件绣花的背心。不知他听到“蜡纸”没有?也许他不知道蜡纸是什么玩意儿,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蜡纸是什么的为了装出安详的样子,她从手提包中拿出镜子,在脸上扑了扑粉。

  “对不起,太太,我打搅了你的事了”。格里沃先生对女太太们总是百般讨好。他又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关于那些口号,你听见了吗,高维萨?不要忘记告诉乌依曼要通过那些青年人他知道是谁”。

  “现在成为综合银行的主顾了,我希望我不会对已经和我有十五年往来的以前的那家银行感到惋惜但是,无论怎样说,你们这个分行离我家较近特别是在现在”。

  “是的,小姐,这个我很明白,特别是在现在,不过我完全可以肯定,你会对我们满意的特别是关于帮助你如何管理你的财产方面”。

  还有两个人站在高维萨小姐后面。其中一个看样子是个英国女人,她从她那庞大的手提包中拿出多得吓人的十法郎和二十法郎的钞票;另外一个是一个老神甫父,他先将他那双乐天安命的眼睛向上望了望,随后把念珠掏了出来。

*

  “听我说,玛格丽特当然啦,我们要做的工作所有的都准备好了只是啊,我觉得真有点麻烦,你会对我有怎样的想法呢?”

  “什么事,米舍琳,你肚子疼吗?”

  “疼,但只是一点,不过不是像你所说的是胎儿有一天,我就在办公室里大口大口地呕吐了一下”。

  “是的,大家把你的身体情况给忘了你知道,这是由于局势的关系我不在这里危险很大。不过你还算运气,你那个女邻居,在她的丈夫被征入伍以后便疏散到别处去了一般说来,还没有人知道你是个共产党员。”

  “我对你说,玛格丽特,我才不那样的肚子疼。我希望你叫我做什么。我知道纪佑穆会对我说些什么的”。

  “那么又怎样呢!”

  “我是说那部油印机你不要认为是我自己。让我先对你把话说完,然后你再说。你刚才说没有人知道我入党,而恰恰是有人知道了,这就是勒麦尔,而只让他一个人知道,这就够了!”

  “我以前告诉你要警惕他,不过,没事,勒麦尔并不会特别注意到你,你过去只参加过一次会议,而且是在快散会的时候到的”。

  “你不要那样认为。勒麦尔从我和他一起到那个老头儿———他叫什么名字?叫麦尔西埃吧———那里去过以后,真想不到,我能被他留住,无法脱身。他不是在工厂门口等我,就是跑到这里来敲我的门。照他的说法,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他和小组都是要对纪佑穆负责任的。他就用这种借口来照看着我他照看得这样好,还给我带花来看,这还是昨天晚上的事这些花还在那里,养在那个果子酱的罐子里。”“你把它扔掉好了!”

  “为什么你要我把它扔掉?这些花满好看呢,我不会拿花来出气的。不用说,他对我太好了我对他说:‘勒麦尔先生,你不害羞吗,我是个孕妇啊!’于是他对我说:“为什么你要叫我为“先生”?还有,你也不要用同志这个名词来叫我,我的小名叫菲朗’他说有些女人,之所以疯狂地恋爱是因为有了身孕”。

  “这样的人真是讨厌极了!你犯不着听他胡扯!”“是的不过,他很清楚常常对我提起那天晚上在他朋友麦尔西埃家里的事,油印机到我这里来了他也知道。我当然对他说过,油印机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只是,他没有必要相信我的话呀此外,他还认识你所以,如果他还没有完全叛党,当然我不会有什么风险,不过假如他真正变成叛党分子,那我们就该把他孤立起来。”

  “当我对那个对那个要求我做这件工作的同志谈起我和勒麦尔会谈的情况的时候,我不得不说明对他的怀疑!虽然那天晚上,他是在明显地使用威胁手段。”

  “你知道,这不好说我宁可说我有这么一种印象,此外,他对我说他是个不幸的人,他有个太太,因为她年纪已经不轻了,所以他不想和她分离,如果他离开她,她将怎么办呢?不过她却叫他过的什么日子!”

  “这一点我很相信。”

  “他不断地对我哼点情歌,来表达他内心的感情,他总想把我的双手握住。他经常要请我吃饭。我能摆脱,总是摆脱的。不过我有点害怕,这是显然的,因此,如果现在我们真的要使用那部油印机的话,你怎么看呢?”

  “当然啦当然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别耽搁了我们的时间。希望他不会此时来这里呢!”

  “哦,玛格丽特!瞧你在说什么!”

  她的话中充满了埋怨的语气,同时她用两手把脸捂了起来,像一个害了羞的女孩子一样。

  她俩把藏在壁橱中内衣下面的油印机拿了出来,然后又把它放在支架上。

  “你的纪佑穆总是否还给你来信?”

  “不多。你知道他是不愿提笔的。他在最近的一封信中向我暗示他在和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在一起。”

  “重要人物?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方面的人,是党里的人。他和我们是一家人。”“哎呀,你已经学会了这样说了吗?‘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啦。瓦里耶一直是这样称呼党的。他的家就是我的家啊。”

  “怎么了?”

  米舍琳向后一靠,靠在桌子上。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有点难受,这是油墨熏的。一个人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奇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让我们赶快干吧”。

  玛格丽特心里想: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个下流的叛党分子真迷恋这个年轻女人的话,他才不会去告发她的,告发她有什么好处?然而还是应该使他们的关系疏远点为妙。我不能和洛贝克去商量,首先,银行不是能把事情说清楚的,很难把一切细节都谈到。此外,即使说得清楚,他也末必能理解。“哎哎,小心点!蜡纸要夹住了!”好像只有女人才能懂的,对了,我还是去和罗思谈谈吧,反正我总要去看她,星期一我们有约会,“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

  “啊,真不像话!不行,这不行!”小个儿女郎罗丝·杜塞利埃的脸全红了。她那嫩小的脚踏着路上的小石子,她蓬松的卷发摆来摆去,双手插入上衣的衣袋里,抿着嘴,几乎凹得陷进去在别的情况下,玛格丽特一定会为她的这副样子笑了。她俩是像平时一样在卢森保公园的麦迪西斯喷泉旁边会面。天阴沉沉得但是不热。就是这一回,罗丝又说了:“我们还是应该换一下约会的地点”罗丝刚对玛格丽特叙述了二十七日早晨警察来她家搜查的事。是的,他们夫妇是被搜查的第一批人。她说:“你就只知道杜塞利埃是否在他们的名单之上了!但是他们运气不好。杜塞利埃已经不在家里了。三天前,有个同志曾跑来叫他躲起来,”是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么你呢,罗丝?”

  “玛丽埃特!我已经听过你应该叫我玛丽埃特。应该忘掉有一个罗丝。叫我为玛丽埃特。对咯,我怎样呢?这也是我对杜塞利埃所说过的,并且,想想,我还不知道杜塞利埃做地下工作的名字!那个人只是对他讲,说他应该走了。于是他对我说:我走了,这可来得太突然了,假如我是一个任何事都不去做的女人倒也没有什么,当时我就把这一点向他提出来了,我对他说:‘好,这就算离婚啦!’他答说:‘你是个傻瓜,既然是党让我走,’我说:‘好,你走了,你知道我会多么为你担心’‘不对,’他说,‘既然你在为党工作倒是我才替你担心呢,对于我,我化装一下,或者戴上假胡子,没人会认出我来’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假胡子的事。总之,他也许根本不会化装戴什么假胡子,他不过随便说说罢了。我们对这些都缺少经验。你看我是否应该把头发染一染?有人说美国的黑种女人要头发光润,在使用一种药方,很灵验。如果我也照做一下,我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俩都笑了起来。一个拿着面包扔给鸽子的老头儿拿眼看着她们走过去,对她们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罗丝,不,玛丽埃特他们没有在你那里找到杜塞利埃也就是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完全是如此。还有我表姊,她自从她的丈夫被征入伍以后,便在家呆不住了,于是我对她说,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彼此做伴吧。他们是在早上刚过四点钟的时候来的,他们问我:‘杜塞利埃在什么地方?’我说:‘他到外省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们简直太笨了。他们对我说:‘你不要写信告诉他说我们来过,’他们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在他们走了以后,屋里那副样子可够瞧的了!虽然我们家很小,不过总是弄得很整齐,很干净。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都看过。他们总共待了三个钟头。他们唯一的收获,就是我们成堆的书———全都是党的文献。那些混球,把那些书全给抢走了。当时凑巧电梯坏了,而我们又住在五层楼上,他俩只能在楼梯上爬上爬下,跑得喘不过气来。真是活该,这一次可够他们受的了”。

  “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到吗?”

  “的是!他们没有搜到。想想看,我家里还有一份莫洛托夫的演说词不是那最近的演说词而是三月间那次的演说词这个小册子很有用处我把它放在收音机上面他们四处都看遍了,他们把收音机拿了起来,检查底下是否藏有什么但是正所谓最明鲜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他们没看见”。

  “你说三月间的演说词?什么演说词?”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演说词吗?那么你怎么向人们说明苏德条约呢?在这个演说词中,莫洛托天曾公开地说:法国和英国不顾和苏联友好,他们只是玩弄舆论,如果英法两国今后仍就这样做的话,苏联将被迫直接和德国答定协议除此以外苏联是没有别的办法的你没有这份演说词吗?我在帮你弄一份来,因为应该让大家都能够读一读这篇演说驳斥了他们全部的谬论还驳斥了他们那种虚伪的作风”。

  “不过我们今后不是不应该再见面了吗?”

  接着,玛格丽特开始谈到了她的新的工作和洛贝克的那些指示。提起罗丝她便又生起气来。她说:“你看,又重新开始了!在平时,各种组织,这种重重叠叠行动的方式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而现在又要让这位同志来组织在一个区内散布传单的工作,照他的意思,你一定要同他一块去。其实,这个工作很简单,随便哪一个都能代你去做;可是我却打算让你去做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我需要有个人和法院和律师方面的人取得联系大家都知道你是瓦特兰律师的秘书,现在瓦特兰律师已去充军了,如果你到雷维纳律师,维亚拉律师或维拉尔律师那里去你也可以到法院的律师休息室去见他们,况且,你不仅可以去看党内的律师,因而我们还将和资产阶级的律师们合作,在他们之中,正直的人也很多,那些年纪轻的还有些老自由党的人,这些人对那种一面为维护民主而进行战争,一面又对剥夺工人阶级的言论自由的做法表示极为不满瞧,打个比方,你对你的瓦特兰是个什么看法?不,不,那是不行的!你有你的领导呀对这一点,我来找人去对他说一下。讨厌的是,这样需要时间。在我们已经进入地下工作的阶段内,做什么事情都要时间,因此都得顺着线索往上找,每次都必须等待着和下一环节的人所确定的约会而有些同志,由于他们所负的责任,因为他们工作的繁忙,是不容易接见的,因此,你可以想像这样顺着线索往上找,然后再找回来,会用多少时间,没有关系。我会找人同你的领导去讲”。

  “在你找人去讲以前,我该做什么呢”。“在我找人去讲以前,你还是做他交给你的工作。我不会打乱这里的工作。不过你应该谨慎。千万不可闹出事情来。我需要你懂吗?原则上,我们应该暂时把今后的约会停一下,在党的各个组织之间不能进行横向的联系这是党的规定是个安全措施党对这一点是非常严格的,儿戏不得。然而你仍可对你的领导说一下,告诉他应该立刻找个人来代替你,即使是不为转你过来,也要那样做,我们总应事先有所准备,如果某人被捕了,谁去接替他,他如何能够自动地得到通知,如何重新建立联系等你知道,现在地下工作刚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要摸索。当然,我们也会犯些错误。不然又怎么办呢?不过一有人通知你说玛丽埃特想见你的时候,那我们就在下个星期一,在我们通常见面的时间见面吧,地点不要在这里。让我们想一下,在‘皇家宫殿’的走廊里,就是靠边那个走廊,你看”她说着用脚尖在砂地上画着“皇家宫殿”的平面图,这里是缪塞纪念像,在这里是谘政院当玛格丽特对玛丽埃特讲起米舍琳和勒麦尔的关系的时候,玛丽埃特气极了。她说:“这件事很严重,应该仔细考虑一下,首先你能肯定那位女同志对你所说的是真话吗?她会不会隐瞒他们之间的东西。哦,你知道,在有关男女之间的问题上,总不应当轻信才是”。

  “不,这件事是真的,我敢伸手入火证明。”

  “同志,你太武断了。绝对不可拿自己的手去冒险,一只手是太宝贵了,这件事,让我们细致地来研究一下。那个家伙认识你吗?在我把传单交给你的时候,他曾看见了你吗?你的住处他知道吗?”

  “我想他不知道,不过他一定知道我的名字,在小组里,大家经常叫我为高维萨,而不叫我为玛格丽特”。“他知道你一直和那个年轻的女人一直保持联系,那是一定的了”。

  “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谁也想不到她会那样机灵。有一天他们偶然谈起我来,她对他说,她对我很伤心,说我在九月初还对党的事业非常热心,但以后就不同了,按她的看法,可能是由于波兰事件的关系;她说我不愿见她,也不愿意和别的党的同志见面,说我走在街上的时候,昂首阔步,不理睬人,反正,她说很可能我已改变立场,而且我连对这种转变做一番解释都不肯”。

  “她聪明的很。只是由于玩了这个把戏,她已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如果有一天勒麦尔想和你谈谈,你应该将这种滑稽剧表演一番,告诉他你和党的关系是早已过去的事了,现在已不和那些人来往了。反正,只是说这样的话。不过我们应该把米舍琳怎样呢?请你注意,这和我不相干,这是你们那边负责人组织内部的事,而不是我的事。依我个人的看法,她最好是偷偷地搬走,搬到别的区去住。她那里的门房为人怎样,这一切都应由你们的领导来决定。假如你们的领导人就是在你初次参加党工作的时候给你带来麻烦的那个人,那就讨厌了。可是也没有办法,和什么人在一起,就须和什么人一起工作。对于我,我立即就行动起来了,片刻也没有等待。他们是在礼拜二到礼拜三的夜里到我家里来的。星期三我已经离开家里了。我头也没有回就走了。我的表姊还留在家里,她的情况是不同的。我们曾经看见过有些同志,———确实有这样的人,———只要一提到要离开自己的家,他们就为难得不得了!其实我们只要想一想,我们的家都很简单,离开了也没什么。在分手以前,玛丽埃特还想告诉玛格丽特一些消息。“你看到最近一期的〈人道报〉没有?”———“看了,因为我曾接到一份。”———“你确信是最近一期?上面登载了些什么?玛格丽特,现在你也应该另外起个名字了。举个例子,起个男人的名字,在党内使用的名字。比方说,叫腓力浦吧,啊,我都忘了,我已有一个人叫腓力浦了叫翟拉尔你看行吗?”———“行,就叫翟拉尔吧。”———“好,翟拉尔,你知道,我们党的议员们已于星期三宣布成立一个新的团体,叫做工农党。昨天的政府公报上刊登了一个没收党的财产的法令。”———“知道,今天早上的报纸上有这则消息。”———“我们本来还希望把《女青年报》出版,谁知二十四小时后解散党的命令公布了。在以前,我们都以为我们自己很聪明,我们换了一个印刷所,我们是在阿美洛街的印刷所印这份报的。显然,有人告密了,星期二晚上我的玛丽·克罗德一起到印刷所去,我们在那里整整工作了一个晚上。哪知道就在当夜他们来了,简直能把人气死。”

  “当你们在印刷所里拚命工作的时候,”玛格丽特说,“内阁正在做决定要解散党。不过警察肯定早有准备,一听到电话马上就行动了。”

  “请想想看,如果《女青年报》能够印出来那该多好啊!在我们所有的报纸中,现在只有‘工人生活’还能出版。”“因为他们几乎到处都在要求禁止‘工人生活’出版呢”“不过,请你想想看翟拉尔!那一期的《女青年报》已经完全印好了,你能猜出那份报的封面吗?印的是让奈特的母亲和莫里斯的儿子让合拍的一张照片!好,像这样带插图的报纸是没法子印了我们《女青年报》出不来,真令人可惜!我们暂时只有开始展开为应征军人找干妈的运动了”。

  她看了一下时间。她说:“应该结束谈话了!”丢弗街离这里并不远,不过她是和住在丢弗街的达涅勒说好到她家里去的。她一路走一路想:达涅勒虽然是个牙医生并且丈夫是应征军人,但还是离开丢弗街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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