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就在吕西安、塞布龙到来的第七天,连队长将他分配到一个骑兵支队里去了,这个骑兵支队是由布勒亚上尉指挥的,它奉命和一支炮兵大队会合,随后一同去保卫一个国防工厂。并恰巧这个炮兵大队的军医又由于染了性病入院治疗去了。军医布拉皍暴跳如雷地说:“这不是他们故意和我过不去吗?这个主意不是队长一个人想出来的。一定是布勒亚那个坏蛋想阻止我去看我的女朋友。他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把我孤立起来。你想想看,竟有这等事!如果你想在出发前到城里去买点东西的话,你去吧,今天早上我可以一个人去巡诊噢,你能够带贝西埃尔去做你的护士兵,这倒替我去了一块心病!”所以,当那个自以为患有泻痢的乌斯特里克来到医务所的时候,他找不到助理军医塞布龙。布拉皍摸了摸他的肚子说:“吃点鸦片丸药吧”事实上,他是随口说出这个药方来。他在想:塞布龙的太太在等她的丈夫,而他却没有办法通知他,因为他得去练马场练马。真是运气太差了。或者纪佑穆·瓦里耶能够去对塞布龙说一声也未可知他跑到宿舍里,但看见瓦里耶正在那里收拾行李,原来瓦里耶也被派到另一个支队里去了。“他们也太不像话了,竟把我当做傻瓜”后来他才得知纪佑穆和塞布龙一块走。从队伍当中要跑去告诉塞布龙,说他的太太在等他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约会又定在晚上六点钟。主要的是要晓得支队驻扎的地点,大概是在十五或二十公里以内吧。他原想请军医的通讯员谷参代为转达一下的,但是那个谷参样子却是傻得太离谱了。

*

  当到达B地,炮队宿营的那些破旧房子中的时候,布勒亚上尉已经在和炮兵中队的军官们聊天了。纪佑穆就去找寻医务所,他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塞布龙。这是一所相当脏的阿德里安式的木头房子,一共分做两部分,房子的一边摆放着一些木床架,上面躺着两个腹痛难忍的炮兵,还有一个正在治疗中的病号在死命地咳嗽着,另外一些空床还可以接待五六个脸色苍白的患者。房子另一边安放了一个炉子,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床单,炮兵的护士兵和担架兵正在那里玩扑克,有三个摆放药瓶的木板装在墙上,墙角落里则是一个放医疗器具的二号篮子,这里就是诊疗室“助理军医在吗?”———“没有,我们并没有看见助理军医。”塞布龙是到村内视察自己的下宿处去了,那是一间老百姓的房子。说起荒凉,那个地方真是荒凉到极点,一望而知,毫无可疑。六所工厂的建筑物的屋脊坡度一样,玻璃窗都开在侧面。工厂门前都是煤灰,荒漠的空地上堆满了碎铁村庄只离这里三百公尺,却不能说它是一个村庄,只能说是一堆人围聚在那里罢了。七零八落的几所低矮的房子,旁边有着像是菜园的小院子,这里那里都拉着绳子,晾些衣物,院子四周是铁丝围成的栅栏,四处种有向日葵,沟里满是死水,真是一个贫困的无产阶级的生活场所。这里少女们的胸部都是干瘪的在这种垃圾堆的气氛中人们做些什么呢?在四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都是些葡萄园和彼此远远相离的小房子,这些房子就像深藏在葡萄园中的鹌鹑一样塞布龙住的房子本是炮兵军医的。它是在一所小楼房里,这所小楼房门口有台阶,门外有檐顶,不过实际上却是一所洋灰地、安有纱窗的简陋房子。住在这里肯定不卫生吧。里面住的是开纸烟店的杜加尔太太,她还卖邮票、纸烟和杂货。她的母亲是个裁缝,在这样的地方从事这样的行业,简直是太不符合实际了,这种情况特别表现在她的一个人体模型,模型上用别针别着许多硬纸片,好像她正在裁制衣服。此外她还有一台缝纫机,已经有六个月没有清理过上面的灰尘了。

  “医生!”纸烟店女掌柜说,她这样喊他,是因为她以前那个房客这样喊惯了。“医生,厕所在花园最里面你要小心,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跌下去”这位老太太一边说一边集中全力料理她的店务。“假如要用水的话,花园里面有台抽水机。”通讯员哪里去了?塞布龙一面打开他的行李,一面这样想。人们为他准备的是厨房隔壁的一间房子,房间的百叶窗还是关着的,他正在那里看墙上挂的一张教会学校颁发的缝纫毕业证书和一盆绿色的植物,女主人隔着房门向他喊道:“医生,有个士兵找你!”塞布龙想:或许是谷参吧。不,是纪佑穆·瓦里耶。瓦里耶觉得这样直接到这里来多简单。可是吕西安今天晚上没时间和贝纳德蒂见面了。他想,这个青年骑兵一定与加尔加索尼方面有联系,问一问他能否打个电话给那里的人?纪佑穆想起了加里扬杂货店。他说:“只要我能找得到那个电话号码”———“请他转告儒斯丹说他们在B地就行了,他们会知道事情的原尾的。”

  显然,杜加尔太太是有奥德县的电话簿的。他打开电话簿,加里扬,加里扬找到了。他很快就把号码找到了。杂货店那头只是在电话上大声喊嚷,什么也听不懂。没有办法只好把电话给了克勒蔓丝。

  克勒蔓丝一点也不笨。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说:“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你对女孩子们有些害怕,所以今天早上就跑开这样远,是吗?”他心里想,对于那些偷听别人电话的家伙,用这种语气说下去挺好,接着他又想:“不,太不像话了!难道我疯了?这样,不成了我同她调情了。”所以他将谈话缩短了,一等主要之点讲完,他就把电话挂上了。真是一个胆大的姑娘。

  布勒亚上尉没有和大家一起留下来。他只是陪着他的两个尉官到这儿来附带着视察一下宿营的情况的。趁这个机会他肯定把有关吕西安的事情都说给炮兵们了,在离去以前,他把骑兵瓦里耶叫来,告诉他礼拜天早晨能到加尔加索尼去打足球。哈,没在开玩笑,半个月以后我们便可以把殖民地步兵队打败!骑兵队的荣誉全系于此了。一点也不能缺少他这样的善打而勇的健将。

  只有迈格尔中尉,结果骑兵支队里留下来加埃达尔中尉以及几个班长,他们不是坏人。当天晚上,大家同桌吃饭,吕西安就估计了一下同桌吃饭的那些炮兵。尽管这些人显然是些反共分子,并且有人———肯定是布勒亚———刚把塞布龙的身分通知他们,而对他有点敌视,然而他们也不是坏家伙,炮兵队里任何人在人伍前都不是现役军人。他们固然投右派的票,却不是法西斯分子。餐厅被设在“枫亭”酒馆里。这家酒馆所以取名“枫亭”,是因为门前长着村里唯一的一株发育不良的枫树。在酒馆大厅里,有很多外国人在工人之中,西班牙人和北非人等接连不断地将铜币投入自鸣琴中,让它发出声音。酒店为军官们预备了另外一个房间做食堂,有一道不透明的玻璃隔扇将它和大厅隔了开来。在这个房间里摆放着一个用灰布盖着的弹子球台,普通的额客是不可以再玩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彩色石印画,这幅画正好叫做:“到达宿营地”,不过画上画的是拿破仑一世的军队,画中前幅有一个骠骑兵正从马上跳下来,摸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的嘴巴。在房间的一角,有一架放在刻有花边的绿漆木制家具上的收音机,机身很高,式样很古老,但是它的短波却却很正常迈格尔和加埃达尔已经和巴尔波上尉、两个中尉以及一个少尉混熟了,他们看见了自己队伍的充实都十分兴奋“因为要知道,这里是个‘酒城’,如果没有收音机的话,至于女人问题,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就是要分外小心!亲爱的医生,你可要记住你前任的遭遇,”。

  头一天晚上,那些“军官先生们”曾想用他们的政治议论将这位“国会议员”———他们称呼塞布龙“医生”。———难倒,但是这些议论却特别将他们的肤浅无知暴露无遗。起初他们以为可以使这个外表看来颇为胆小的人不能说话,可是实际情形完全不是如此。塞布龙尽管不是口若悬河,却很泰然自若地回答着大家向他提出的问题,并且纠正着他们所提出的事实和日期的错误。他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他毫不服输,但也不给自己以激动发怒的机会。总之,他们都以为他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很内向,又相当幽默。很显然,塞布龙对自己所讲的话,是十分认真的,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的党是在莫斯科的领导下,从斯大林那里接受指令和金钱的。他不只言论上如此,即使从外表上来看,他也是确信共产党员是些爱国的人。他们说:“一直到八月底为止,我可以同意你的说法,不过现在呢对于瓜分波兰的问题又作何解释呢?”他答道:“问题十分简单,我的中尉,直到八月底止,数年以来那些为希特勒工作的家伙,去年在慕尼黑会议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如果战争在去年即已爆发,波兰就会反对我们,反对苏联了,因为他们曾在希特勒支持下把捷克的台森地区抢走了?”总之,塞布龙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劳拉凯少尉曾装作要摆布一下塞布龙的样子,不过不管怎样,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大家也只有凑合才行。

  大家调到这里来据说是为了保护工厂,主要是防空,但是大家却没有高射炮。有两门口径七十五生的炮还没有到达。炮手早就来了,炮却迟到了。大家望眼欲穿地已经等了半个月了。炮也许会到来,或许不会来。军官们所谈的有关军队情况的一切都流露着一种无政府状态的气息。现在的混乱大大地超过了古特琳当年所描写的情况。骑兵们只配备有马枪,他们没有自动步枪和机关枪。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会从地面上来攻击工厂呢?对,对,工厂离德国鬼子很远,这是肯定的,不过西班牙军队呢怎么,难道你们认为西班牙军队会从我们背后扑上来吗?我并不这样想。但是政府方面对这一点却始终不放心如果放心的话,那为什么要给我们七十五生的口径的大炮呢?可是又正好没有交给我们。那么你们在做些什么呢?大家在踢足球。

  骑兵们心须照料马匹,这是规矩。纪佑穆想,无论在骑兵支队中,或者在炮兵们当中,是都不会有党的同志的,因此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和平常不一样,他觉得十分孤独。他刚在加尔索尼认识了然后就来到了这个骑兵支队!幸好,军医塞布龙在这里但是我找不到与他谈话的借口,他也不能同他一起散步。他只有和马匹为伍,因为他可以对马匹讲述一切,或者,即使他缄口不言,它也不会感到惊讶。纪佑穆不是多话的人。不过因为不想说话而不说话和因为别人不了解你而不说话,是大有区别的。没有朋友的人好像处于异国不懂语言一样。因此,他想塞布龙真的,他真想同塞布龙同志谈谈,想得心里发痒。可是在这里,实在难以做到。即使无聊得支拔鼻毛消遣,纪佑穆晓得很清楚,也不应该去替他惹祸。想想,塞布龙不只是一个国会议员,而且是一个中央委员呀因此,他决定今后只是远远地护着他对于那些被人派到这里来的人,我只要告诉你们这些情况,你们就会了解他们是怎样的人了。你们可以像拧游泳裤似地拧过来拧过去那样拷问他们,但是毫无结果,你们将只会听到他们痛苦的呻吟声。嗳,假如你们能想像人们为什么让他们离开自己的村庄而来这里过这些乏味的日子,他们就会换另外的态度了!有个比较活泼的炮兵把纪佑穆领去听炮兵队的收音机。他们没有炮,却拥有一部汽车,庆幸的是汽车上装有收音机。

  他们听的是司徒嘉德的法奸的广播。这是他们唯一的消遣。此外,他们还拿手杖刻着玩。“你看,这就像爸爸在上次战争中所做的一样。”但是那是他父亲当时蹲在战壕里无事可做时做的。而我们那些有工作习惯的人,无所事事就使他们觉得奇怪。而又有一些人认为工作是不自然的。

  第二天一大早,有部破汽车开进村里,贝纳德蒂到纸烟店女掌柜家作客来了。这是克勒蔓丝出的主意,她从表兄弟们那里借了汽车把贝纳德蒂送来了。杜加尔太太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她激动不已,说:“太太今晚在这里过夜吧?医生在这里还不十分习惯。他们是昨天到的幸亏他的‘通讯员’也在这里”。

  克勒蔓丝听到这两个字笑了起来。兵士们住的破房子远在数百公尺以外,通讯员的用处在哪儿呢!后来她想起了一个主意。她问谷参是否认识纪佑穆·瓦里耶。如果可以,他是否能在通知医生的同时再告诉瓦里耶一声,告诉他那在加尔加索尼的年轻女朋友谷参说:“我当然认识瓦里耶呀!”他心里想:“嗳,瓦里耶真有福气认识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哈,这个瓦里耶真有办法!”他急得甚至于在医务所找塞布龙以前就先去告诉他了。纪佑穆听到他的话以后显出很奇怪的样子。他心想:“什么,我在加尔加索尼的一个年轻女朋友?这个小妮子胆子真大假如出点事情的话,就应该算是她自己惹出来的”“我没有办法去见她”他一开始是这样说,后来他想到这会使谷参觉得奇怪,他固然可以发她的脾气,不过她到底对塞布龙太太说了些什么,却无从知道所以,为了不使别人看穿秘密,他决计牺牲自己一下,他说:“我刷完了马就去”谁知因为分队里那位上士和谷参是同乡的关系,同时谷参又曾对他提过克勒蔓丝到来的事,这位上士就走到瓦里耶身边,扮了个鬼脸说:“得了吧,别刷了,你的女朋友在等你哩!”命该如此,真是没有办法。

  吕西安此时想去冒险了。他干脆跑到上尉那里,问他能否可以把自己的太太带到军官食堂去吃饭;他说,如果上尉认为这样做不大合式的话,他能够请杜加尔太太给他们准备饭。“我的亲爱的,你说些什么?有什么不可以呢?。”那些军官们对这事都非常感觉兴趣,想想,军官餐厅里怎能有女人!这个共产党员的太太长什么样?对,他倒很能享福!即刻,全食堂对塞布龙都发生了好感。劳拉凯少尉不但不反对,而且还十分地亲切。

  她告诉大家,她在这里呆不久。她只是来看看她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并且,她坐来的那部破汽车还得还给原主,那个和她一起来的小姑娘也在等着她。她原想把她带来的,不过她又想到这样一来,或许太打扰军官先生们了。我们随身带有夹馅面包,那个姑娘说过她自己会安排的。“这不行,但如果你许可的话,上尉”她说的时候将身面向食堂负责人巴尔波说。“我不是上尉,真可惜!”巴尔波这样说了,他的态度很亲切,并用手指了一下骑兵支长迈格尔。

  “噢,对不起,中尉,我是说,假如我能到加尔加索尼去把我的东西拿来,而且你不认为过分的话,明天我可以再来住两三天由于月底,我的孩子便要回到我婆婆家里去,那时我只有回巴黎去了。”。

  哦,这个,没人反对的,此外,这事可以成为先例,加埃达尔刚好也给自己太太写过信,信上他是这样说的:“太太,劳拉凯将会开着406号车来接你”。

  这时纪佑穆后悔起来。他想:米舍琳已经怀了孕,而仍在和党的小组一起工作,正好又赶上部队这次的调动,他已经有两天没有给她写信,而我又在这里。人是有感情的,这种心情是不问可知的。此外,当他和这个姑娘亲嘴的时候,他便又重新想起保尔·杜马的事来,这样他就算对米舍琳出气了。不管怎样说,年轻人就是这样呵!姑娘们的事更让人琢磨不透。事情完了以后,她们又会埋怨别人叫她们生孩子。克勒蔓丝说她想礼拜天来看他踢球而他则须去加里扬店中吃午饭。哦,不行,我干脆不去那里算了,大尉想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我可不愿意陷得太深,看来我只有装病了。我的脸色真像是有病的样子呢!好,我终于有机会去医务所聊天去了。

  大家为向塞布龙太太表示尊敬开了一瓶带泡沫的白葡萄酒,菜肴丰盛得很。显然,当着塞布龙太太,大家不再谈论政治了。太太们是和这种事无关的。吃甜点心的时候,加埃达尔唱了一支歌,他的男低音是很好的,而且是那样地响亮,他唱的时候必须将窗子打开,不然玻璃都会给它震破了。想不到的是,塞布龙太太还会下棋,她和巴尔波下一盘,下得很不坏。但最终还是巴尔波赢了。

  大家是在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才一起听到政府已经将共产党以及共产党的各种组织解散。大家都让塞布龙和他的太太慢慢地一起去想这个问题。军官们比他们两个还要窘得多,就像当着一个人的面,突然获悉他的母亲死了一样并且,大家没有办法表示同情心塞布龙夫妇离开食堂,在黑夜中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巴尔波看着他俩好像一对情人似地走开去。他微微一笑,心想,这一来,他们欢聚的乐趣一定为之减色了。“我想不明白解散共产党何以要等到现在。”小个子劳拉凯说,“宣战第一天起就应该把它们全部解散!”迈格尔耸耸肩,朝着可能也具有同样意见的上尉看了一眼。后来,还是加埃达尔用他那低沉的男低音将大家的思想说了出来:“你以为这些阴谋是一天准备出来的吗?年轻的傻子,难道你看不出来,战争前的几个月,都已经准备了。贝纳德蒂和吕西安在葡萄园中走了很长时间。吕西安说道:“非法地位,事实上,以前就完全像是已经宣布我们是非法似的了。那时却是有很多的同志都为这种虚假的合法状态所欺骗。你听见了他们说些什么吗?昨天,即二十六日,内阁会议后宣布解散党。不过在十七日的内阁会议上他们已经打算把它解散了勃鲁姆临时洗手不干了,他不像弗洛沙尔和弗兰亭一样要求解散共产党。因为他知道政府一定会在弗洛沙尔和弗兰亭的压力下让步的。多么蠢的闹剧!隐藏的太小儿科了他们这些人,头一个是勃鲁姆,将会说,他们所以要解散共产党,是由于苏联红军已经开进波兰,而我们这一次没有提出抗议,那真未免太伪君子!红军开进波兰是十八日,而他们在十七日就已想想解散我们了并且在整整一个月前,由于他们封闭了《人道报》,他们早就将党的嘴封住了。也不是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后来,他们回到自己家里,———因为那间纸板壁的房间差不多就算是他们的家了———他们小声谈了很久。“把一切都告诉我听,把女儿的情况也告诉我我虽然强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实际上我在这种时代里感到孤独”贝纳德蒂讲着他走后的所有情况,讲些她所知道的有关议会党团的情况。她说,党的一切工作现在都放在党的议员肩上。因为动员令使党的一切组织都解散了,没有了领导。党在以前便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而由党的议员来接替,有不少中央委员都已入伍。留在巴黎的或许有十四五个,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数目了。只是,首先,随时都可以取消议员特权。只要议会通过一个法案就行了。其次,在议会里,只要是反对共产党的问题,那些家伙都是全部一致投票赞成,现在共和主义的传统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了阶级意识,并且,我们的行列已为敌人渗入,还有那些党的叛徒。

  一提起叛徒吕西安便感到非常气愤。其中有些早在八月以前就和党中央委员会的意见不一致了,所以他们的行为倒还可以理解,但是另外一些是因为胆怯才叛党的,是一些卑鄙的懦夫!一般说来,人们认为这些叛徒都是一些由于青年同盟的案件或经判刑而长期以来为警察所掌握的人。“你看,就像多里奥一样,他在一九二五年将一个警察打死,人们并没有追究他,什么也没有,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请想想看,无论是谁,比方说莫里斯”。

  他听着贝纳德蒂讲下去,她也许只是重述让奈特或达涅勒向她讲过的话罢了。她那种坚定的语气,使吕西安不禁轻声笑了出来。“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她说。的确如此,没有什么可笑的,特别是在今天晚上。所有情况好像是:资产阶级———是的,是资产阶级———想给党的干部以严重的打击而将他们吓倒,使他们感觉到党从各个方面都瓦解了,党早已崩毁溃。接着而来的就是死刑。“那么,你懂了吗?。”她坐在暗红色的床被上,翘着二郎腿,肘子撑在膝头上,小下巴向前伸着,托在一只紧握着的拳头上;她手上戴着金戒指,这个戒指,她并不常戴,只在旅行时才戴一下,以为这样人们便不会怀疑他们是没有结过婚的了。她的金发灼灼,使她更显得可爱。

  “后业,他们失算了,你懂吗,我的吕(吕西安的昵称)?因为他们虽然可以使我们几个同志迷失方向,但由此他们也将自己的人———无论是男的或女的———毁了。这些人根本不去怀疑他们所说的话,永远是那老一套:说什么苏德条约一签订,共产党就不能存在了,工人们不会同意这样的条约,必须将共产党一扫而光,于是他们便下了命令这样,所有的坏蛋们便都暴露出来。哼,你看到过那个巴特里时吗?你应该知道我,我是不能容忍这个人的!”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快。他点点头,然后说:“我倒希望你是弄错了。最终,我们失掉一个人,会有十人人补充进来!”去年冬天他们同贝理三个人曾一起到日内瓦去旅行,他们是去参加国际联盟的会议的。对!你可以说下去”。

  于是她又讲述了预定在蒙特伊开会而被禁止的青年女子协会大会的情况。那是吕西安走后三天的事。当时她们看见职业介绍所关闭了,门前布满了警察。这一下可把她急坏了,里面至少有我们的二百人。除了回去以外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不过大家悄悄地相互传递消息,通知在巴黎大街人口处的广场停下来那个在巴黎市门不远的广场,你肯定很熟悉吧?这时他紧握着她的手。他想:我当然知道啦!当他们两个最初谈爱的时候,就是在那时约会的。当时她在达沃斯特大街的一家工厂里工作。他闭上了眼,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广场,而贝纳德蒂则详细地说:“大家都回到广场上了。达涅勒领一队,我领着另一队。此外还有让奈特,罗思,克洛帝妮和乔治特等人我们把她们都安排在我们的队里了。那里有两条板凳,我们四周大约有五十多个人,我们向他们发出了指示。直到今天为止,青年女子协会还没有被解散。不过让奈特当时却说,我们应该为将来打人非法状态做好思想准备,应当不惜任何代价保持联系,大家不能再依靠那些叛徒们所知道的组织。你能想得到吗?一切还要从头开始!”

  “那么,你认为青年女子协会”。

  “我们完全可以信任我们都知道青年女子协会吗?你不以为然吗?以后你会承认我的话不错了尤其是根据今天晚上的消息来看!”

  “在广场上你们不是这样讲的吧?”

  “当然不是啦,我们说的是有关苏德条约的问题。要知道,关于这方面的说明还很不够呢”“是的,”他说,“在我离家以前,我就感觉到群众有动摇的迹象”“有个女同志———就是在我们家旁边住过一段时期的那个栗色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向我打听这场战争是否是正义的。”

  “你怎样回答她的呢?”

  “当然是非正义的啦!”接着她突然生气了,板着脸,拍拍他的手指说:“我所讲的都是正经事,而你那副样子,”他望着妻子的脸,从眼睛可以看出她心里极为高兴。他太太所提到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但是他却记得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乐过。他的小妮子真了不起。他说:“谁将我的小妮子改变了?”一面用手在她漂亮的、斜据在前额上好像一条带子似的金发上抚摸着。不一会儿他便觉得自己对她不够温柔,也觉得有点惭愧,他刚才的态度表明他对女人不够信任的老毛病又重新发作了莫里斯有一次曾为这事责备过他,责备得很对。他解释说:“我说‘改变了’,我曾说过我还没看出来你知道我是又重新想到了蒙特伊广场和我们最初相见时你的样子,从那时起,你要知道,你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是谁将我的小妮子改变了呢?”她靠在他身上,把头依在他的肩上,眼睛望着远方,象坦白心事似地慢慢说:“是党哟”。

*

  在贝纳德蒂走了以后———正如巴尔波所说的,炮兵们亲切地把她“送还”到加尔加索尼去了———塞布龙觉得自己比她来这里以前更孤独了。当然,他身边带有书,并且在他那间外面刮起的大风好像要把房吹走似的房间里,大风好像一个信使,急于把消息传到地中海去尽管风力很大。他仍听得见纸板墙隔壁那个患了关切炎的老太太在那里叫喊:“我的腿啊,天使,我的腿啊!”虽然如此,吕西安仍能重新去翻阅他带来的理论书,不过他还得读两三本医学书籍和那本“行军必携”,以免显得过分不识时务。他命令医务所进行了大扫除,这应该说很正常。他不顾贝西埃尔的反对,用硫酸苏打为那两个久患泻痢的人灌了肠,并为那个患咳嗽的病号拔了火罐。分队里有一个人的腹部曾被马踢了一脚,人们总是让他躺着。不过主要的是在于大家把医务所扫除干净。今天贝西埃尔的脾气比什么时候更发得厉害。至于那些就地被派去进行这样工作的人们,对叫他们劳动而感到不理解。

  在运动场上,人们很容易相熟。傍晚的时候,塞布龙已经和炮兵们一起踢起球来了。他们在球场上等着他。他对这种运动没有多少经验,不过他却拼命地玩着。他对自己所作的任何事情都是采用这种态度,这还是他在中学时代养成的老脾气。迈格尔原是个坏运动员,但他却总是对每一个球都发表见解,必须随时替他用野草或树枝测量一下球与球之间的距离和迈格尔这种态度相比,对吕西安是有利的。当他把球踢到不该踢去的方向的时候,他便用手捂着嘴笑。他的对手对他不大满意,但是不能怪他,此外,大家清楚地看到他的球艺会逐渐进步的。大家都说,应该承认,这位医生有一双好眼光。

  在吃饭的时候,巴尔波藉有关苏联人的问题和他纠缠了一番。塞布龙太太走了,现在大家可以说一说政治了。于是大家对法国的传统的同盟和欧洲势力均衡等问题争辩了很久“医生,你能肯定,在慕尼黑会议期间,假如贝奈斯提出请求,苏联会出面干涉吗?”谈话的内容移到巴尔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面去了。其次,让大家不解的是,这个共产党员竟然叫德国人为德国鬼子!的确,他说过这话之后曾向大家抱过歉,他说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只好这样去叫德国人。

  大家以一种圆通周到的口气又谈些有关外交政策、国际政治和一般理论的问题。

  “可能取消私有财产吗?”

  “对不起,我们不主张取消私有财产”。

  “什么,你说什么?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塞布龙”。“我们是同意由劳动和节俭而来的个人财产的”。他们只是半信半疑的晃晃头,那意思是说:“医生,如果所有的共产党员都和你一样”。不过大家一句也没有提到报纸每天连篇累幅刊载的那种措施,以及由这种措施而引起的全国各地大规模的警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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