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赛西尔!这太好了!今天晚上,我要用一颗石子来记下我的幸运!对于特别的你,我还要好好地选择我的石子,因为您简直是沙漠中的一朵玫瑰!真是。你让我拥抱你吧,我的美人儿。这件衣服真漂亮,难道不是吗?”赫盖尔男爵夫人一看见她的表妹威思奈太太出现的时候,和平常一样激动,匆匆忙忙地跑到石台阶那方去。花园中人山人海,真的,沙约区的花园是不大的。赛西尔说:“妈妈叫我到这里找她怎么她没有来么?”是的,德·艾格弗宜夫人还没有来。
在花园中真是舒服极了。从一切窗板都关着的、很黑暗的大楼出来的赛西尔,眼睛中还充满了黑影。当两个担任接待的仆人带她穿过外间,象牙色木的高大的厅,顺便望了一下路薏丝引以为荣的拉都尔的那幅画的时候,她心里暗想,她的母亲很可能又来一次玩笑不在这里,她很可能要和这些蠢材和丑角呆在一起渡过这段难以忍受的时间,她果然没有想错。
当然这还发生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事,使她的心情更坏。布勒亚的太太玛丽·亚岱尔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人物,自然,这其中还有高莱特,这时这位小姐身穿一条军裤,咔叽色上身,男人领带,一顶软帽歪歪地戴在卷发上,简直丑极了,还有,当然少不了有那位卷发的、左右不离路薏丝裙边被太阳晒黑得那样难看的小画家,还有那位人们在他身上假想种种故事的意大利亲王。
你一定认识丽妲·朗多尔吧?一个穿黑衣服金发女郎弯了一下腰。我还替也鼓过掌呢哦,斯威当逊小姐,我还以为你回安格里去赏雪去了呢!我是想马上去可是现在还没有去那的船,星期五就有一只开往安特卫本的船。这两位是韦思贡第先生和太太“我很荣幸认识了威思奈太太,那是在她父亲家里,我的朋友多米尼克·马洛”当然咯!我们随时都可见到一个政治人物。啊,德吉也在这里!
她是在这一群人中唯一的一个有生气的人。尽管也同作家陆克·佛勒诺瓦结了婚,但人家还是这样叫她作德吉·威尔逊。德吉原是以缝纫谋生的,因为她自立能力很强,现在在公司当售货员。她有一条美丽的英国小嗓子,她的体态在各方面都过得去,只是略为瘦一点,什么衣服都穿在她的身上都是效果很好的。
威思奈太太在她旁边坐下,并用让赛西尔注意的说话态度对丽妲·朗多尔说:“我的亲爱的,路薏丝为她的花园定制的这些钢椅,式样大小就和让·米舍勒为纽约洛克菲勒的客厅所设计的一样,你说怪不怪!”同时也又对德吉说:“战事一发生,缝纫业还好吧?”———“我们替美国工作了。”德吉说,“但是,当然咯,事情不是很容易,老板不愿意解雇工人。他们总是爱惜他们的女工的,你知道么?我认识所有的女工,她们都向我讲述她们的历史,对此我很有兴趣。有人在讲,政府要叫公司疏散到外省去,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一个出版公司,我了解,为什么把我们疏散外省去?”
花园,能告诉我它叫花园的原因吗?其实这不过是一个院子,只是院子外的马路上有几棵树,而且是巴黎常有的大树;目前,这些树已经变成红黄色了,树枝越过半个人高的棘篱和长满常春藤的铁栅栏装饰着这个院子,那些棘篱,把这块碎石铺成的地面分成两个大方格,一格内是砖红色,另一格内是海蓝色;在角落上,有一座阁楼像一座戏院似的里面有包厢座。淡蓝色的木格子作了楼的夹壁,楼上用灰红色有布幔围着,路薏丝顽固地要叫这些布幔作“朵尔朵斯”,她意在纪念她在西班牙郭尔都的街上过的夏天。“在花园中间来一个喷水管,实在有些可笑,你说是不是?”她说,“但是,我应怎样做?我始终有一种巴黎郊区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我很惋惜,再没有火车每天从我的铁栏杆外过三次了。如果没有保尔·爱米尔,我还打算弄一个玻璃球和一个红蛋在喷水管上呢!”
“是的,不过就是有保尔·爱米尔,”小画家说,这位小画家不喜欢保尔·爱米尔·赫盖尔男爵是有原故的。“说起来,今天晚上我们还没有看见他呢,路薏丝,他去哪了?真奇怪”“狄耶果,他在比利时这是你知道的,你不要装傻啦!?“白兰地还是鸡尾酒?”高莱特·塞里格曼在斟酒,穿着女军装的也,身上挥洒着女酒保的气息。路薏丝的小兄弟吉埃利·德·西夫里跟在他的表妹后面,一只手撑着托盘下面的中心,使托盘内左右两边的杯子和酒瓶的重量保持平衡。
“啊,吉埃利!刚才你去哪了?”赛西尔说,“我还以为你在乡下呢。正是大家都想逃离巴黎的时候,人家却把你叫回来了。艾克萨微耶是一名军人了,是么?”
“我的表姐,我不能吻你的手,请你原谅。因为这时我在充当茶房艾克萨微耶么,他写信来说他们驻扎在密尔香,名字倒吸引人,这时,高莱特又问了一次,喂,你要白兰地么?但是他的部队却一点也不漂亮哈哈!”
“赛西尔,你喝白兰地吧!很简单,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路薏丝的喊声从韦思贡第两夫妻头上传过。
“那是我作的。”狄耶果承诺,他一面转动着他那黄铜色的面庞上的灰白色的眼睛。
“喝这一杯白兰地吧。朗多尔太太你们是在公司里作衣服么?是的,我马上就看出这一点来了。但是,难道她选别国的人么?我以为”。
“不是,不是!”德吉说,“我以为她是匈牙利人总之,我们之间不是敌对关系。亲爱的赛西尔,你对这一次战争有什么体会么?我呢,我简直搞不清了。在这方面陆克对我倒有点用可是当他不在这里的时候。你用的哪一种香水?这一种不是很好,你会以为我们在卖假货!我要送你一瓶最近的出厂产品,只要一出厂我就送你”。
“叫什么名字?”
“名字么,这还是个秘密。但我绝不说谎!他们对众人说它的名字叫‘战场’,但到了最后一分钟,他们又叫它‘艾第卜之谜’,你满意么?你知道,在1936年,我们那位老板还完全是共产党呢!”。
“我不知这与香水有什么联系?”
“但是,亲爱的,你明白澳大利亚藉心理学家弗洛依特是犹太人呀!”
虽然,他是一名犹太人,德吉你没有看见他刚好死了么?今天各报上都有大字标题:‘西基斯蒙·弗洛依特逝世’。我们真正不知道这是在战争期间。”罗曼·韦思贡第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你同意么?”他拖了一张椅子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鸡尾酒。“啊,罗曼,你不想喝白兰地,当然,你需要最烈的酒,你要什么酒呢?好,吉埃利,你愿意给我同样的一杯么?威思奈太太你们都相互认识对方吗?”
“我们不但认识,议员说,“并且我还听见我的一个女朋友,勒底洛瓦太太乔治特总是谈到威思奈太太赛西尔,乔治特太太是尊敬威思太太的”韦思贡第把杯子放在地上。这有点叫人害怕,当我们想到这样五颜六色的玻璃,原是德奥斐勒·郭第埃为莫莱公爵定制的食具的时候。“德吉,你真是个美人!但是我欣赏你穿那件旧毛线背心和那一条有方块图案的裙子,就和你八月间在打高尔夫球时穿的相同”他转过身来对赛西尔说:亲爱的太太,你看见过她穿那样装束的时候么?在德志身生有一种怪状。哪怕你叫她穿一身厨娘的衣服出门,那就仿佛巴黎的时装即将要改变一样。”随后他问她们有没有防毒面具,间她们的门房有没有领到楼梯上用的沙包。“罗曼,你有一点儿失败主义者的味道”威尔逊女士说,并且还用她修的很尖的手指指着他。
“啊,很,很有一点儿。”他在说英文时所带的法国音调也是有外省味。德吉问:“那么,你的意大利的好朋友们真不会同‘海尔’希特勒和‘戈斯巴金’斯大林联成一气么?”
他的眼睛由于操劳而变得十分憔悴,额前垂着刘海式的头发,声音感人,但往往留在鼻子中。他在家庭中闹了一场笑话,赛西尔忘了闹的是什么了。对玛丽·亚岱尔说来,他是她的议员,因为丈夫的产业就在他的选区。他一只手放在椅子背上,俯身对着威尔逊女士,随后用一种对知友人说话的声音说起话来。他不愿意转过身来指出他所说的人是谁,如果能用头的动作来回答的问题,他不会说一个字,他的眉毛很黑,很端正,他的肩头一动时,眉毛也能暗示出一些意思。他说:“你知道拉亲王么?”是的,就是正在同路薏丝说话而且笑得十分厉害的那个人。事实上,他对她所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认真听,你注意到这一点么?真怪。他的眼睛这时正隔着她的头望着别的地方呢!你看,谁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小女人是谁吗?赛西尔不认识这个女子了。我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德吉叫起来:“你不认识么?亲爱的,她就是当今的‘朋巴都’呀!你不认识这位伯爵夫人么?在这个国家要离了也,什么事情都办不好。拟定逮抓捕的名单的人就是她,她可以把我们所有的人都送进监牢去!当然咯,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难道这位亲王爱上了也么?我简直不能忍受她。她穿的衣服是在齐亚巴赫利服装公司作的。啊,当然咯,所有都说明她与意大利有勾结。”
“德吉,你很动人,”议员说,一面向着赛西尔这面,发出一个鼻子里面都带响声的笑。“真妙极了,她从缝纫的观点去解释一切!社会上有这种人,不论是什么问题,都从男女性关系上去理解,但德吉呢,应该说她更像马克思主义者,她把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看作是莫利奈服装公司和巴朗西亚加服装公司的竞外问题。我不知道狄耶果的白兰地是否能比得上我的鸡尾酒,但是我知道你的确错了。你看见过狄耶果的画么?没有,当然没有。不过你不看也没有什么损失。他大概会兑酒清,但调和颜色就不太在行了。你不能把我当一个大俗人看待。“你不喜欢那些超现实主义的画家么?”德吉说,“大家说狄耶果正转向超现实主义派呢!”
“这一定是陆克告诉你的那张恶毒的嘴巴!如果他从前线回来,无疑地我们将会听见他在广播电台广播的。既然需要说谎,人家一定会收买一个小说家的。请原谅我,德吉,因为我有点妒嫉你,所以我把我的毒汁散发一点到你的老爷,你的主人的身上去了。啊,我把话题岔开了。我的意思是说狄耶果最主要的不是绘画,有一个时代,我们的画家还会把他们的美感放一点在画幅上去,但是到了今天则”“你,你是个坏孩子!威思奈太太是路薏丝的表妹,你知道么?”
“她是她的表妹又怎么样?我们再不能说三道四了。亲爱的太太,如果我什么都照直说,你听起来很有点不入耳吧?你似乎还不是这样一种女性。我们还可以往下说吗?再说,路薏丝还带着他一道在利多岛游玩过,你看看他从岛上回来后的晒黑的皮肤,你就看得出来了。你瞧,在政治上,我是现实主义者,我们这个时代具有现实主义特点,是今天的青年们,这一类的青年们。不必多说吧,你想像一下,假如你是生在一百年以前,在巴尔扎克的社会中,在‘努散让银行’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努散让原来也是一个男爵呀!但是狄耶果却比不上拉斯帝纳克。我应该同意你说的,他长得很美,但是这一点,女士们早已经知道了。她们并不喜欢这种野心的青年,因为她们不知他们会把她们弄到什么地步。今天的拉斯帝纳克之流,应当是房子内的小野兽。但是,我的亲爱的德吉,今天的花园已不是一世纪前的花园了!你看一看塞纳河左岸的那引进大楼吧你应该去过意大利大使馆吧!圣多米尼克街或者格莱纳尔街那些草坪,那些树木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还有马蒂农大楼有一天我还在那里看见吉罗都呢!人家叫他搬到大陆饭店去了,你知道么?当然,你知道咯,陆克也在那里工作。那里,就像是军营。即使那多愁善感的西蒙,到此也会变成一个平凡的伍长。很显然,像这个样子,在塞纳河的右岸。人家对于外交部秘书赖晒的四邻都不信任了,人家大约马上就要他搬到圣奥诺勒郊区去住了,英国大使馆马上就要下达命令了。“说到意大利大使馆,‘我们的’这位受宠爱的女人,已经在亲王的怀抱中了。”
“在怀抱中了?”
韦思贡激动地跳了起来,他及时地抓着了德奥斐勒·郭第埃的那个杯子说:“啊,好的,你真善于打比喻!你了解人们说的这一句话:莫索里尼既然不来进攻我们,我们应当感谢他。”
“让我说,”德吉说,“亲王这位法西斯关系亲不好。”“亲爱的,你所熟悉的事情,我真是闻所未闻!是的,我知道,有人在讲,说在威尼斯他的大运河宫中,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小的十二岁,都是意大利法西斯青年团员,他们把书架上最珍贵的奥尔汀版本的许多书籍丢在窗子外面去了,他们借口说那些书是反元首的作品。王妃和这两个孩子非常困难。你认识这这位王妃么?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啊,我忘了,她穿着的衣服也是你你们公司里作的呢!原谅我吧!我的好朋友!”
“她总比那位‘朋友都’好一点!”
“德吉,你别太天真,我告诉你‘朋友都’是政治问题。我很想给他们‘十个钱’。‘十个钱’了像是一首什么歌名哦,我想起来了,是查拉作的诗:‘十个钱,就是我的生命’!是的,我打算给这两个孩子十个钱,以便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唱如此调情的歌曲。同时,当我们想到这种事都是在路薏丝的花园里发生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着赛西尔,好像在说:你稍稍想一想,你的表姐路薏丝。他并且还俯身几乎紧挨着她的耳边说:“我最近还看见苏珊娜和西蒙呢,你知道么?这些天,我在那一方绕了一个圈子,他们都很好,人家没有让他留下来而是让他们去巴黎。”
赛西尔说:“啊?”韦思贡第对她的突然变化,这样仿佛是同谋中的人物一样,这使她十分难受。她的堂姐和堂姐夫戈岱勒两夫妻很可以住在那边或者回巴黎,关她什么事?这位梳刘海头、有男高音歌唱家眼睛的家伙,有什么理由可以使她们克服西蒙·戈岱勒的胆小呢?“我对你在新政府里占有一席之地,很有信心。”威尔逊女士对韦思贡第说。
“是的,假如你把这个政府也叫作新政府的话。你知道,他们并没有把庞奈从外交部赶到司法部去,以便给我一个国务员的位置!但是伦敦那也好像对我没有信心!”
“这与伦敦有什么关系?”
“德吉,你不要装傻!谁都知道张伯伦为什么到法国来。再说,阁员名单中并没有我的名字。你不要这样傻!我不像我那位胖子老朋友多米尼克·马洛那样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结果,达拉第不用他了,他急的几乎想自杀。”
“我很喜欢你的朋友马洛,他倒十足地有法兰西人的气概!”
“为什么说他十足地有法兰西人的气概?因为他有幻想或者?”
“你是一只老猫!我说他有法兰西人的气概是因为他对麦塞曼很好。由于德国人全被关压在哥伦布郊区,你也知道麦塞曼还把他的画眉鸟和鸟笼带在身边,人家不会准许他带着这只鸟”。
“那么,是马洛把他的画眉鸟给他的么?”“不是,不是,他把他弄到广播电台去了。”“把什么弄到广播电台去了?把画眉鸟?”
“你真会开玩笑!把麦塞弄到广播电台去了。你知道他么?在广播电台发表演说,说希特勒如何地可恨”。“但是,我的马洛还能弄个什么人到”。“罗曼,请你替我拿开这个杯子!”
丽妲·朗多尔从中间插话。他像一个中学生一样吃了一惊,然后迟疑了一会才拿着这位女演员的杯子,一面对他的脚边的自已的酒杯望了一眼,另一面却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这时,丽坦已经坐到了他让出的位子上,她的大礼丧服穿在身上非常合适。她对威尔逊女士说:“我该去看看你,经过这一次最大的不幸后,我才叫人替我作了两套衣服,我几乎没有衣服可换了然后,她毫不间断地就向转向赛西尔说:“你得到戈岱勒两夫妻的消息么?”
赛西尔使了一个眼色。这个女人难道也熟悉这件事么?她还以为她的表姐一家逃到贝哥拉去是一件重大秘密呢!至少她和苏姗娜的亲属关系也许别人总不知道吧。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很亲密。因为在拉飞特山庄的惠斯慕勒的别墅,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苏姗娜是一个很美妙的女性。但是作家庭主妇可不行!他们好像经常到德·艾格弗宜夫人家去。”
如果那样的话,她恐怕连她们的亲属关系也不知道。赛西尔想到苏姗娜和朗多尔女士竟有密切关系,不禁大为吃惊:说苏姗娜本是惠斯慕勒的邻居,她也弄不清楚了,惠斯慕勒?难道不是那位自杀了的银行家么?啊,是的,苏姗娜是同她说过的。只是她的叙述未免简单,没有讲明韦思贡第和朗多尔朗多尔竟能直呼韦思贡第的名字“罗曼”。
“他们肯定要回来的。”她说,朗多尔女士以一种最自然不过的态度说:“他们是有根据的。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是自讨苦吃!吉埃利,我渴了,给我点酒!”
吉埃利向摆酒菜的桌子走去。“吉埃利在追求你么?”德吉问。
“还没有。将来可能会”朗多尔女士回答。赛西尔禁不住想起来,这好像是面对着还没有对我们作战的匈牙利一样。刚才转来和罗曼·韦思贡第利用机会向德吉称为“我们的朋巴都”的伯爵夫人打个招呼,意在看看那一方面又有些什么把戏。她真不愧为外交委员会的人。
“亲爱的夫人,请原谅我像一个笨蛋一样来搅扰你们这种外交姿态的谈话。”
“外交姿态”这几个字,傻瓜也能说,真是一种发现!伯爵夫人说,“喂,韦思贡第太太呢?”。
“她在这里呀!你没有看见?她正同狄耶果执着呢”。“啊,怪男人,你未免太夸张了。你能够找到一个更能体贴她的骑士么?”
马蒂尔德韦思贡第太太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从表面上看感情不稳我,稍稍有点专横,但像是很聪明。人家说整个的家庭完全由她作主,说她丈夫的演说稿还是她起草,事实上这是纯粹的捏造,只不过她丈夫的演说稿要由她看一下罢了。
“我么,韦思贡第,假如我是你的太太的话,我一定要大大地让你的帽子改变颜色。”
“大大地?用的太好了,太好了,但为什么大大地呢?可怕的小太太。”
“因为你在众人面前不搭理她。”“但是请你相信我,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啊,啊,你不要胡吹,我并不是你的选民!”“你认为这样么?你几乎”。
“你真会捧人!不过,或许我应当把你的话当作是出于恶意!”
“请原谅我,”亲王说,我将要悄悄离去”。“悄悄?当心,当心!”
听到这儿,他们都笑了起来,十分的自信地笑了起来,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这个玩笑的真正意义。
亲王把太光亮的衣服抖了一抖,他的头发几乎灰白了,但梳的是极为精细。
“你不会忘掉我委托你的事情吧?”伯爵夫人一面说,一面把她的手从那长手套中脱出来,手套口接近手腕的那一段是折起来的。亲王把眼睛闭起来了,静静地闭起来了,这样就说明了一切,不舍忘记,忠实,小心谨慎。
等他走后,韦思贡第摇了摇头。他很简单对伯爵夫人说:“喂,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她笑得很厉害,说:“如果我们须要等待国会议员来参与这件事的话!”
“你仿佛没有在意这件事。萨劳对所有和瓜利格里亚或多或少有点往来的人,都派了人尾随她。告诉你我有一个女朋友,有一天,招待了这位公使和蒙吉一道吃饭。因此,她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去,就有人跟着她了。”
“你别以为我没有人跟踪?你去看看对面人行道上正在走来走去的那个家伙!”
“是的,你,可是,亲爱的欧日妮,人家跟随你是为了吃醋”。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总之,政府有他的政策,我有我自己的。再说,亲王总是一个很讨人喜爱的男子。”
“我如果把这件事向大家讲,怎样?”
“讲吧,讲吧,亲爱的。你以为谁会光相信我说的话!并且,我已把所有的都说给他了,你好好想像一下,讨厌的人儿,绝对的一切”。
“你把你脑筋中所想到的一切,绝对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么?”
“啊,你太没礼貌!我想让你把我带到你太太那里去,她是巴黎很稀有的妇人,同她在一道,我们可以在战争期间谈话,不会像包在毯子里面一样”。
“你知道,说到毯子,我的这位太太还想去办一个救护站呢。但是,并没有什么伤兵可救,你知道,她是什么样?”
伯爵夫人把她的手挎在他的手腕上,一面随着他走一面说:“当然,她的神气很疯狂,或者说就像高莱特·塞里格曼,事实上,不过,这时我倒绝对需要征求她的意见,有人介绍一个西班牙摩尔混血种人给我作秘书,我打算用这个秘书,但我需要去听听一下马蒂尔德的意见,她的意见是极其宝贵的”“啊,如果不涉及于外交政策的话”。
去韦思贡第太太那也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在这时间内正来了五六个青年,他们闹嚷得很厉害。于是狄耶果带着稍微高傲的神气说:“看啦,这便是下一代。”———“这是谁,这个说话样子很漂亮的小子?”伯爵夫人从旁边经过时这样问了一句。“亲爱的夫人,我告诉过你多少,那不是一个好画家!”
“我并不知道他的画的价值,我只知道他绘画的姿态倒非常美。他那一付火热的蓝眼睛,真煽情”说到这里,伯爵夫人就碰见布勒亚太太玛丽·亚岱尔。“你好,玛丽·亚岱尔。你得到上尉的消息么?我听见杜哥斯说,他现在在加尔加索尼。为什么你不同他一块去呢?我觉得你的公婆在那面有一所漂亮的房子,是么?因为,人们都在按命令疏散我们的首都。”
“啊,那里是他的家乡,但不是我的家乡!我在那里住着很不痛快,我愿意住在巴黎。并且,我有一个很好的地下室。没有小孩。”
“没有心肝的人!你知道他是同小医生布拉皍在一道么?小医生布拉皍你认识吗?”
“认识的。但是,他们俩相互不喜欢,难道也会在一道么?”
“怎么会呢?小医生人很好呀!他看过我的女儿们的病。是的,我谢谢你,十分感谢你,我已经把她们送到圣东日她们父亲家去了。我们应当作个模范,巴黎的人口确实太多了。但是对于布拉皍和上尉间的关系,实在应该搞好才对,你知道,这也是一种情感。请你告诉上尉,说我实在有些偏爱布拉皍。这小家伙,可能是一个讨好女人的高手。漂亮,会运动”。“亨利所以反对他,或许正因为这一点”。
“怎么样,正因为他是运动家?”“不,因为他会讨好女人。”
“亲爱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这于你的丈夫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并不和你睡觉告诉你,我们私下里说句话,假如你能够体会我的意思的话,你错了。布拉皍有四十岁了,但样子并不像四十岁的人。而且,如果那样对上尉没什么好处。”
“实在说,我认为亨利之所不能忍受他,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不方便在这里说出来”。
“是什么?”
“是由于他的母亲。你知道,亨利对郭比诺这一类的人是有意见的。”
“啊,原来是这样?”伯爵夫人说,一面大笑了一会,一面用眼睛把四下里望了一望。紧靠着她的韦思贡第,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下流,难道这种态度也能得到上流社会的喜欢?韦思贡第自己也有一种坏习惯,那就是在自己所喜爱的女人周围绕圈子,以此来取乐。韦思贡第这种个性真是左右逢源,无论是多么微小的事情都会引起他的兴趣。可是当那个讨厌的矮人进来的时候,他还是皱了一下眉头。这个矮人头上有黄色的假发,一进门,瞧见韦思贡和,就用尽平生力气大叫起来,一面用右手的食指拍着左手的手心,拍了很多次,然后走过来靠近韦思贡第,使他只有离开伯爵夫人,夫人也就立刻不见了。这人的名字叫作沙利·马兰,是“全巴黎”叫作洛洛特的一个作家。他是这个集会中特别注意波兰消息的唯一的人物,苏德两方军队驻扎在布莱斯特—利多夫斯克“你是委员会中的人,”他叫道,但更正确一点说,他说道,因为在别人喊叫的时候,他只能使用一种短句来代替叫声。当然委员会是指外交委员会,因为在他的家族中,生下来只要不是生理上有缺陷就可以作公使或银行家。反正,关于纳粹的军队和苏联的军队在波兰的分界线,韦思贡第知道得很清楚么?他也许不想说德国人和俄国人,因为他接触的人物,对这件事情都是很熟悉的。“因为,我的亲爱的,你懂得,你懂得,这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情,看事情在什么地方发生,这位动人的亲王夫人,她的产业,我的亲爱的,应该知道”。
“但是,洛洛特,你说的到底是谁呀?”罗曼·韦思贡第说,一面带着依依不舍的样子望着“朋巴都”,而“朋巴都”呢,显然对狄耶果有极大兴趣。
“你瞧,我的亲爱的,你瞧,这是再明白不过了,我说的显然是波兰的拉吉维尔亲王夫人!不要以为我说别人?那么,我的亲爱的,那么,照你的看法,在目前的时刻内,拉吉维尔亲王夫人的产业到底在德国部分还是在俄国部分?由于她的产业如果在德国部分,我们就和她已处于战争状态,如果在俄国部分,她在俄国大使馆替我说句话就好了,因为苏里慈先生很可恶,没有请我吃饭,至于他的前任,总是请我的”。
突然,园子里热闹起来。整个花园里的人都把身子转过来对着大楼的台阶那一方,好像乐队的人看见电影明星出场一般:原来德·艾格弗宜夫人戴着战时帽子和防毒面具出其不意地一下子来了。颈子上围着一条兽皮,防毒面具放在身上,手里拿着好几包东西,她晃动着这些东西,意在解释来迟了理由;弗来特·威思奈像影子一样跟在她后面,身上穿着一套小条花暗灰色的衣服。
“我曾经发誓说我要遵守时间!可是我亲爱的赛西尔!。”这两句说过以后接着她又说:“我请你原谅,我实在毫无办法。你的父亲没有把车子给我!你看,我把你的丈夫带来了!”这个借口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觉得她没有错。这时弗莱特走在他的岳母的前头了,向左右有人问好,并且吻妇女们的手。赛西尔眼睛望着他,心里却想到让。她想像到让·德·蒙塞也像这样到这里。
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她总是想到让·德·蒙塞。她常常想像他同她在一道,在街上,在商店,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总是要求你买一些花在弗西尼一陆散吉或看莫尼埃店里。他的姐姐已成了什么人呢?这个嫁了一个比自己身份低的男子的伊娥纳,现在是什么样子?韦思贡第对路薏丝说:“你的表妹和弗莱特说句心里话,实在是一对理想的夫妻。”
路薏丝说:“这得看你抱的到底是哪一种理想!比方说我,我认为我同赫盖尔”。“在这些事情上又与男爵有何关系?”狄耶果说。弗莱特这时正弯着身子站在斯威当逊女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