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瓦特兰实在无法忍受高微萨小姐了。他觉得跟她在一块儿,一切都仿佛大难快要临头一样。虽然俄国人,俄国人很讨厌,可是俄国人又没有来滋扰,又没有怎么样呢?瓦特兰律师耸耸肩。报纸呀,全是由于报纸。难道可以相信报纸上的话吗?“别像出丧似的,垂头丧气,高微萨小姐今天我们收到了些怎么样的文件,你对我说一说”。

  在他的内心里,他对她那个地道车车站名字的女生一直很奇怪,不知她怎么能想出这个女生,而他叫她作“送殡的孩子。”尽管这么着,他已经习惯她了。露西还在世的时候高微萨小姐就来啦律师瓦特兰的眼前又非常清晰地出现了他太太露西的影子。他太太是在四十一岁上死的。一场离奇的死。她在间壁的屋子里说:“我觉得不舒服,我怎么啦?”跟着她就倒下去了,高微萨小姐赶进来。作为女秘书,她是有缺点的。可是只有她在露西死时在场,而且她哭得非常伤心呵!

  “部长来过电话了,律师”。

  “好,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呢?一定要我问到你才肯说;你整天地只有拿你的斯大林来和我打麻烦!”

  他把主顾送给他的艾尔迈斯皮货店的皮面记事本子掏出来,在上面找电话号码。号码编得很糟,本子的正反面都抄上了电话号码,号码是按字母顺序排的。M部总是满满的。当他的粗指头拨着自动电话机的号码的时候,他想起在法院里他和两位同事维亚拉与雷维纳的谈话来。维亚拉律师肯定地说:实际上,他们从来就不想跟俄国人友好。可是看看地图“是部长办公室吗呵!你是约瑟夫吗?听说部长先生给我来过电话是呀,我是瓦特兰律师,部长先生在吗?今儿你怎么啦,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个笨重而高大的男人,他觉得好像他在做什么梦一样。因为吃得太多,所以他的眼皮又垂到发红的、困倦的眼睛上打起盹来了。他本来不想承办那个案件。他告诉那个工程师明天什么时候来呢?维亚拉说得相当正确。庞奈这家伙是赞成俄国人的同盟的“哪一位呀?呵!部长先生,对不起不,我不太清楚那个案子,我是在云雾里咧事件吗?不,我想我中午吃得太多了,有些犯困但是一定,部长先生我马上就来谢谢你,我自己有一辆西特隆我立刻就可以赶到。”

  有一种迷人的力量在塞纳河左岸的“部”那里散发着。那些部选的都是私人的府邸,共和国因此仿佛给安顿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中那些主要人物的家里似的,瓦特兰律师一边跟门房打招呼一边走进了拱门廊里。他看见在荒凉的铺石院子的尽里的那座比较矮的房子,那里就是部长的客厅和办公室了。花园里的树木高,房子矮,树都高过了屋顶。这儿多么静呵!高微萨小姐·雷维纳和维亚拉也不会例外,他们肯定会这样想。他笑了。老实讲,这也不过是第二流的“部”,对于像这样的一个人来说,码头或者圣多米尼克街的外交部和国际部怕要紧张得多吧。他走上石阶。

  在夏天的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在这间有高窗的大前厅里,百叶窗关上了,只有打门口进来的光线遍地留下杂乱的影子。大前厅里的两个传达马上站起来;他们认出来是瓦特兰律师,就彼此商量了一下。一个便继续坐不来,而其中一个向律师匆匆地走过来。

  无论如何,这个有着长期锻炼的政治人物是不太适合这个部的。但是他两年以来却一直在政府里面。连瓦特兰有时候心里也问这位部长总守着这个部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显然,他在等待他的时机的到来。跟着事情的转变,说不定时机已经成熟了。大概他已经等到了他的机会。律师想起里宾特洛甫去年年底来巴黎的时候,这位部长并没有被邀请参加奥尔塞码头的晚宴。蒙岱与蔡易一样也没有被邀请。当时有些人认为那是非常合于外交手腕,非常自然的呢。可是今天在律师他们这些人看来,却觉得很奇怪了。

  “部长在等你,律师先生”。

  从花园里的树荫里进来的夕辉很难进入阴暗高大的办公室。由於瓦特兰的进来。高大而静寂的办公室,好像被叫醒了似的,突然显得热闹了。突然部长从堆满公文和书籍的在大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像一只扇着翅膀的肥大的黑乌一样,不大能看出他的年纪。部长大他两三岁瓦特兰很清楚,可是他有那种白不了的头发,那张永不变色的棕色脸。在上次大战中他就但任过这个任务,那时候他年纪还轻。他的白硬领子让他的颈子缩在肩头那里,这更表现出他有一种飞禽的样子“瓦特兰,请坐你晚了点,我早想见你啦”。谈的是可能使当事人得到补偿的植物油籽案件。案子不再拖下去就有好处“可是部长先生,你曾经对我说过”对的,毫无疑问他对他说过。只是现在,国家的利益就是收购所有的存货那么也许你的当事人没完全遵照规定吧局势要求不能再拖这个案子,植物油籽必须留下。因为会发生什么目前谁也不知道一下子瓦特兰明白了,战争要发生了。奇怪,两天以来,报纸上的口气,人心的激动,条约的事件,他还以为这是神经战,他根本不相信大家的看法。可是一下子,戈纳克里港一船植物油籽的起运成了问题,当局扣留了它而且为这件小事部长还加以过问这是多么明白的事!战争!

  “怎么着,真的要打啦?”他问道。部长做了个意义模糊的手势:“尽管现在还没有打,不过,恐怕很快就会打了,我想我们这次对英国可以放心”。“那么意大利他们站在哪一方呢?”

  “呵!这是一个讨厌的问题。有人告诉我们说莫索里尼将会按兵不动瓦特兰,你是怎么个想法?莫索里尼真的会中立吗?国内”。

  部长并不是为了植物油籽的案件才让他到这里来的。瓦特兰明白那种口气、那样询问的态度,别人的意见部长喜欢探听,部长希望打听到自己不能直接接触的那般人的意见。而这种方法的主要渠道就是和律师这样的人谈话。在历次发生内阁问题时,在人家以为他没有工夫理外界意见的时候,他常常就样叫来律师但这一回,因为战争,瓦特兰失掉了一切批判能力,他没有给部长提供什么好材料。他谈到入伍。“我上次当后备中尉”也许他该说他是常备的吧部长耸耸圆而佝偻的双肩,拿小而黑的一双眼睛盯住对方。他想听别的东西。

  “大家说什么啦?瓦特兰对於封闭共产党报纸的事,你周围的人有什么看法?”

  “我还没有见到‘人权同盟’里的任何人显然,共产党很不高兴被人反对,可是如果你愿意我说说我的意见,从严格的法律观点看来,大概这种行为不太合适”。“先别说法律的观点。”部长说。“当初我是反对的,我告诉过达拉第。我,我有另外的办法。更简单一些。可是生米煮成熟饭了。在这种情况下,用不着辩论。共产党人的报纸已经被查封了,我们俩说句悄悄话,本来我们可以跟那些人先谈一谈的。可是我们没有那样做。我们也不肯那样做,对于共产党人用不着那样做”。

  “俄国人方面呢,你们的打算如何?”

  “俄国人,显然,俄国人那方面也不谈了,我根本不相信大家真的想跟他们谈,以前不过是我们耍的一个花招”。

  瓦特兰马上抗辩:“好啦!你这是什么意思,部长先生!人家老早就在莫斯科谈啦!你怎么能不相信他们谈判的诚意呢?”

  “是吗?要知道瞧,半个月以前我碰到外交部的那个赖晒,那位出版‘亚纳巴斯集’的诗人名叫亚勒克西斯的不是那个叫赖晒的画家。”

  “他赞成跟俄国人同盟呵!你怀疑什么?”“以前我以为他是赞成跟俄国人同盟的他曾经告诉过我瓦特兰呀,表面上的事情可并不是一定是它实际的样子呀赖晒发誓说,从谈判的第一天起,他就不相信政府能够跟俄国人谈好于是,我就问他,既然你部长庞奈一直坚决定主张反对谈判,可是你为什么要去跟俄国人谈判,这是同部长的意见不一致啊?赖晒,他告诉我说:的确是这样所以一定要谈,谈的目的就是证明谈判妥协是不可能的让那帮人不再对俄国抱有希望,因为商谈破裂。而且,瞧,就是我赖晒,因为明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故意要求派军事代表去以便俄国人一旦闹破裂时,叫大家更容易仇恨苏联,更觉得这一次受了侮辱,这样就容易达到我们的目的于是,我对他说:赖晒,那么你说吧,他们就本着这种精神去进行谈判的吗?这就是你们谈判的真正的目的吗?他告诉我说就是本着这种精神,确实如此”。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部长先生,你不感觉到惊异吗?”“哎哟!你怎么啦,自从李维诺夫失宠以来,差不多我早就确信但是对我们法国那帮全心全意反希特勒的共产党人而言,这就是一次凶悍的打击,甚至在德苏条约签订后,巴邦达尼在文章里还反对希特勒这就是一个耳光!”“那么你们采取这种手段究竟是为什么?“我对你说过,我当初也相信共产党人的爱国精神,也反对封闭共产党报刊的要是前几天,我会说这是违法的行为,我会抗议,斗争。只是,现在事情进展得太快了,我们已经被逼到这条路上去啦因此我们再也不在乎违不违法啦,我们毫无选择”。

  他带着他常常采取的,一种拿破仑式的严重而挑衅的态度说出最后这句话。瓦特兰吃了一惊。

  “你刚才说的,部长先生,是挺严重的那是有严重后果的在法兰西,违法是不行的”。

  “我才不怕听到违法两个字,瓦特兰。我告诉你:我们进展得太快了,国家的命运岌岌可危。历史逼着我们走到这一步,坏就坏吧,反正共产党的报纸给查封了”。

  他两手做了一个向外推开的手势,随着他的手臂又落在办公桌上,听差进来把窗幔子拉下了。他想点上挂灯。可是灯光刚照到明亮的门上方的板壁时候,部长就急躁地把他的手在眼睛前面摇起来表示不要点挂灯。他只点上在公文当中的唯一的一盏放在办公桌上的台灯,阴暗再一次占领了房间的其余部分,听差已经出去了。

  瓦特兰带着一种气愤不平的粗暴态度接着说:“部长先生,我并不是共产党你很清楚但是到底,你方才说的话意味着一种违法行为违法在法兰西违法是行不通的。你想想‘德莱费斯事件’吧。如果谈到法兰西的命运,也就是说战争中法兰西人该怎么办,那么必须站在法兰西这一边。不能做出践踏法律的事情来。”

  “我们是站在法兰西这边的,我们是拥护法兰西的。”“部长先生,你有把握吗?因为你提出的关于报纸的问题,我相信你并没有把握,你们是真的站在法兰西一边的”。“亲爱的律师先生,别夸大一个问题的重要性。我对象法院呀,还有我认识的你的一部分朋友的意见是感兴趣的。你非常清楚,舆论,舆论是人制造的”。

  “但是舆论并不一致,每人有每人的舆论。正是那些共产党人,他们在慕尼黑会议的时候,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舆论”。

  “他们是对的,在那个时候。你该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他们常常是对的。我跟他们所不同的,是在问题的策略上,而不是问题的实质;今天,干脆一句话,他们错啦。”

  “那么,我们既要反对他们也要反对慕尼黑分子啦!这样我们反对的人不太多吗?法兰西能够团结吗”。

  一下子部长身子俯向对方。他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了,在他们中间有那张像田野那样宽的桌子,可是部长仿佛控制了这片田野!他俯在了桌子上。

  “瓦特兰,这里面的事你根本没有明白。因为我们一经表示同俄国人友好,是无关紧要的时候,就不用再提什么慕尼黑分子了。反共产主义是一种挺强烈的情绪。我们可以利用这种情绪来团结法国人。我打算跟魔鬼合作”。

  “为了对希特勒作战,你要去迫害法国共产党,你也说过,他们是全心全意反对希特勒的!要知道,法国还有一些希特勒分子呢,你们为什么不去对付他们呢?”

  “你说‘法国行动党’吗?这些希特勒分子算什么呀。二十多年来,他们总说要我吃上十二颗枪子。而我一直平安无恙!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成不了事!”

  “明天瞧吧,刚才我跟两位党员雷维纳和维亚拉说过好哇!他们对我肯定地说,共产党人一定尽他们的义务。他们明天就要去入伍参战。”

  “法兰西可不是一个志愿兵的国家呀。他们并没有选择的自由的,他们是必须尽他们的义务的。”

  “你对右派的家伙也这样有把握吗?他们也会有尽义务的吗?”

  “在军队里,不服从军令的话,立即就会军法从事的。”“对不起,但是对待政府跟对待军队是使用一样的条例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到庞奈先生贵同事,你的态度如何?”。

  部长玩起裁纸刀来了,两人都不再争论。沉默继续着。部长的声音,腔调都有些异样,因为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而没有继续刚才的谈话:“需要耐心,瓦特兰,想想八个月以前我们的处境吧需要耐心呵政治既不是那么简单直截了当的事回想一下,上次大战中领导国家的政府吧花上三年的功夫才叫克莱孟梭下台。要打倒一个人首先是要打倒他的政策!他继续又拿方才的腔调说:“说话的地位现在只有军人才有。谁挡着我们的道儿,谁就要被粉碎。从慕尼黑以来,共产党人,一直走得很稳,我赞许过他们。可是,他们太忠于斯大林啦。他们盲目地信任他,甚至在苏德已经很明显的结成了同盟的时候。跟他们对斯大林、苏联人的忠诚相比,他们就不听我的、达拉第的话了。可以说,这一次他们摔了跟头。”

  “法国工人记得达拉第曾在民族广场上宣过誓,也记得他抛弃过人民阵线的纲领”。

  “呵,你叫我好笑!一个政府照着它的首脑竟选时候的那个纲领来治理国家是完全不行的?而且工人工人说起来倒顶方便!工人之中也有分化。并不是每个工人都是共产党呀,在他们的行列中一定还会有甚至说已经有脱党的人啦。同时还应该区别清楚群众和领导才对呀难道,你一点也没听说吗?那些脱离共产党的工人,他们没对你说?维亚拉或雷维纳没告诉你吗?据说,莫里斯·多列士否认斯大林了不是吗?你不知道,还没公开吧?”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希望与不安。他的模样被台灯照得清清楚楚可以看见那只大鹰钩鼻子和囚在白硬领子里的脖子上的那道皱纹。跟着他身子往后面一靠,仿佛怕别人看见他内心的激动。说不定他有些担心“违法”两个字。说不定“我没听说,”瓦特兰说。“真的,如果我的消息确实的话,多列士倒相反地作了声明,因为他的脱党,党更加团结工人了。”。

  “呵!”部长说,“相反吗?真的是相反的结果?”他好像失望到了极点,陷入了沉思。瓦特兰律师,在这间幽暗的、宽大的、还跟白天一样热的屋子里,熄灭了他的最后一个疑问。他这一辈子听来的所有的堂皇的言辞,国家原则,法律原则,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在他当议员的时候,他曾在日内瓦以外交委员会委员的身份待过,那时候他常跟白里安见面这有堂皇的言辞随着部长的言论一个个地消失了,只剩下失望。

  “然而,”他说,“战争并不会因为德苏条约就马上发生,也足以叫那些我们的共产党人去反对那个条约。可能还有”。“得了吧,你开玩笑呵!希特勒已经把他的赌注压向了苏联,他必须向西方选择目标了。甚至你瞧,明天,你瞧,如果波兰进攻了德国你能对我说不是希特勒的一个把戏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部长先生你为什么说这话呢?”。他并没有回答瓦特兰的这个问题。他换了话题:“那么,瓦特兰,你入伍吗?你会参加战争吗?上次大战,你当什么来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是空军中尉,直到现在还没升级么?战争又要开始了。”

  “我是没有升级,我始终只是一个少尉。后来,我就没有再去受训了。”

  “飞机你还会驾驶吗”“呵!我不过是个观测员。我没有开飞机。况且,人家不会让我这把年纪的人回空军的。但是不管哪儿,我还能够服役的”。

  部长站起来了:“也许我可以带你一路回去,哟!我倒忘了,你自己有一部西特隆呀,那你自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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