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拜尔,花露水你忘记带上啦”。
怕吵醒孩子的伊娥纳,小声地说。时间是六点五十五分,他们床前的小座钟指明了这一点。那是一座很好的小座钟,一个到他们铺子里的推销员向他们推荐的。因为没有上弦,壁炉台上的那座大钟停了。
“你瞧,”迦雅说,“东西太多了,箱子已经装满了最后我还得想法子塞进去这瓶花露水。”
他太太惊异地瞧着他穿着那套去年在慕尼黑以前的紧张时期中做的军装。她的罗拜尔成了一个军官啦。一个跟圣锡尔军校出身的她的弟弟杰克一样的军官他就要出发啦。天知道,他要去哪里,反正他就要到某个地方,在野外吧,去做些不可思议的事。人家会喊他:罗拜尔中尉。整整一晚上,他都在把上次大战用的那只军用箱子里的东西装了又倒,倒了又装,来回折腾。
“现在我们说的战争,”她颤抖着喃喃地说,“可不像上一次了”。
“你傻呀。战争还没有开始呢!如果说这样就已经叫作战争,那也不能说是真正的战争你以为大家全认真打一仗么?我想不太可能。”
“我哪知道,也许你是对的,这还不算战争。可是上次,人家不也那么说吗可后来战争一直延长下去了你看让也会去从军吗?你看会拖到让都可以有资格从军的时候吗?战争会持续很久吗?”
“让,”他反驳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弟弟你立刻就说到让!我!我马上就出发啦!你怎么不想想我?”
她拥抱他。“你疯啦,你疯啦,怎么这样?没关系,我会回来的,又不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他说。他不愿意她一块儿去车站,尽管他说她不能把孩子丢在家里,也没有用;伊娥纳还是跟着他要去车站。“你想想,这场灾难哟!虽说今儿是礼拜天,可是我事先通知了女仆,所以女仆今天八点半钟还是会来的。”
“要是孩子们醒了,发觉家里只剩下他们咧,他们会怎么样?别去车站啦。”。
“莫尼克是大女孩子啦。你不用担心。你可以让孩子们送送你吧,如果不放心让他们留在家里。你,上次你就送过你父亲呀。”
他很不痛快地摇了摇头,他跟她说起码跟她说了十回,这回跟上次可不一样。首先,在一九一四年他已经是个大孩子啦,他不用担心和害怕父亲的离开,虽然战争让他也担心父亲。而且,在他的父亲那一方呢,也不同,他父亲明白他为什么上前线,他父亲随时都在讲亚尔萨斯—洛林,这是他们的领土,他们一定要收回。
“可怜的父亲,他并没有等到收复亚尔萨斯—洛林,一下子就阵亡了。我还记得,东车站上有人嚷嚷要打到柏林去!你想不到将来我们这般人也有许多时候要喊喊‘打到柏林去!’我们喊这几句喊了多少代了!”
那叫伊娥纳奇怪。他已经说,“我们这般人”了,他觉得自己是跟所有别的男人一样的一个出征的人了。她又不懂得其中的奥妙了。为什么她丈夫会这样说呢?他扛着箱子下了楼。老实讲,箱子很沉,他变成有力气的人了,不过稍稍有点做作。一到能卸在门廊下时到底他很高兴。总算不用表演力气与强壮,卸下了这个沉重的箱子。“我去找辆出租汽车来———我们还是搭地道车得啦,不一定能找到出租汽车”。
她坐在箱子上等他。差不多过了十分钟。瞧我,指甲油都一起褪落啦。她忘了涂指甲油!她终于来了:“我一直走到里沃丽街才叫到出租汽车,所以你等了这么久”。
他们俩在车子里都垂头丧气,沿途所有卖报亭,都找不到一份报,所有的人还一个劲儿拥上去。“我也许应该在家听一听无线电再出门,”他说。“对呀,听无线电好吵醒孩子!”———“你听,我的小人儿你得答应我一点儿事情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好好当心别胡闹别给人拖出去搞政治记住我的话,我的小人儿”这些话他都说了上百次了,伊娥纳不想再听。她马上向车角上一靠,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没搞政治呀?”
“呵,得,我求你,别再去和‘苏联之友’、‘妇女协会’这些组织联系啦!这就是我说的政治战争,你看,那是男人们的事儿,它就仿佛是一次长时间的幕间休息而且想一想孩子们吧,他们需要你照料”。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谈得太多了,她不想再和他争辩。罗拜尔,一下子变啦,好吧!罗拜尔,他满嘴说的都是一般关于女人的作用,女人,男女的区别的话,这是她的丈夫,成了跟所有男人一样的男人,他说:“你答应我吗,嗯?”他说。———“既然我已经把话跟你说过,你就别再问了”———“你答应我,再说一次”———“好,得,我答应你。”
他们到了目的地货车站。
可是并不象他们想像的那样,他在文新尼的货车车站上车,而不是东站。困为这样,这场准备庄严进行的离别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夜里下过雨,天色还是样阴沉。离开他们下汽车的地方不远,许多水坑还留在夹在混凝土砌的方格栅栏中间的那条滑腻腻的褐色泥土道上。行李已经堆满了泥土道上。罗拜尔扛起箱子,箱子压疼了他的肩膀。
“你干么要往泥泞里踩呢?你应该留住那辆出租汽车”。伊娥纳噘着嘴。无论如何,她只能送到这里为止了。虽然她本想能送到哪里就送到哪里。因为,罗拜尔说,“你送到东车站,我没有话说,那里比较像样但这里实在太脏了。”他们到侧门。一个下级军官看看路证,他向中尉警礼。“让我来替你拿箱子吧,中尉”———“不用,不用”罗拜尔满不在乎地说道。可是那家伙说:“中尉,对不起,现在可没有车子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
到底怎么回事呀!路上指明呐。上面如此如此地写了许多。你看见没有?对的。得!不过,搞错啦。不可能呐。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的,中尉。我劝你赶快去东站,只有东站才有这唯一的一趟车好。我马上去东站,可惜又打发走了出租汽车。
罗拜尔换个肩膀扛箱子。伊娥纳沉默地用小步子跑着。两个在泥泞中继续前进。
“像这样,你倒可以到东车站去看看了,这下,那环境还不错呀。”他以一种嘲弄的口气说道。
“你知道,我并不在乎东车站还是货车站。”“好吧,既然你一定要送我”。
她并不怨他。她心里明白因为那只箱子的原故,他才变得那么讨厌。他们只有搭地道车了,因为他们雇不到出租车。地道车站上的职员看见他带铁箱子上车,显出不满意的样子,可是像这种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老实讲,今儿已经是动员令下来的第二天了,但好像这还是没有秩序,像动员令下来的第一天一样。跟着就到了地道车换车的站口。他们走出地道车,又看见了满天的烟雾。
东车站,情况跟文新尼一样的凄惨,虽然人倒是很多;“我记得,在一九一四年,”罗拜尔说,“大家都拿着花唱着歌儿来的。不过还是像这样的好!象任人宰割的动物!”
“你觉得吗,”伊娥纳不服。“为什么火车象任人宰割的动物一样反倒好呢?”
“不是象动物?象毫无理由高兴的人。”“的确。最好是高高兴兴地去打仗”。尽说这些。他耸耸肩。他到处寻找车站的办事员。他雇了一个搬运夫。他俩跟着他走一左一右地。可是人们跟他重复了同样的话。开往罗米埃的军车这儿没有,那就是文新尼。火车东站没有车。可是,有人在文新尼跟我说过也不行。你要我怎么办呀,中尉?路证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写的明明白白的呀。到文新尼去吧。可是我刚从文新尼来呀。但是东站没有开往罗米埃的车子呀。好,再回一趟文新尼吧。去弄个明白。
“伊娥纳,你顶好回家吧,太麻烦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用来送我了”。
“你早跟我说过什么呀?没关系,我一直会送你上车的,不用担心我”。
对于太太的犟脾气,中尉没有任何办法。他们这次又找到一部出租汽车开到文新尼。一个上尉站在车站的旁门门口。罗拜尔冒火了。他准备去和这些人争论。那人安详地给他指了月台,指了他的车厢,应该没有任何争论的必要了。但是他得说说他这次两头跑冤路的故事。一头雾水的上尉也冒火啦,你给我讲这些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在哪里上车吗。于是两人都大嚷起来。“算了,”伊娥纳低声说。他马上就转身向着她。
到了他的车旁,麻烦又来啦。这车什么时候才会开,大家也不知道。等两个钟头,也许要等三个钟头车子才会开。
“你总不能老留在这儿吧?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罗拜尔说。
可是伊娥纳答道:“我才不管这些!我能够陪你多久就陪你多久”。
他的心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变得温柔。今儿早上他实在野蛮。好像他希望赶快能过上他军人的生活,而斩断他以前非军人生活的一切联系似的。
“你总不能让孩子们孤单单地丢在家里,他们得要人照顾”。
“有莫尼埃太太”。他家的那个女仆叫做莫尼埃。但是当箱子被他搬进车箱之后,罗拜尔就和善起来了。“我的小人儿”他轻柔地握住她的那双手。很奇怪,他俩都沉默了。难道他们真的就这么给分开了吗?已经属于各别的两个世界了吗?罗拜尔和伊娥纳成了不同世界的俘获物了!她已经属于没男人的世界了。她的男人离开了她,上了前线。这时在她的后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危险神秘的巴黎了。她将独自一人向着巴黎那方面走去啊!她将面对那些危险和神秘!
两点钟过去,她待不住了:“我走啦,吻我吧”她显得非常疲倦。他很亲切地望着她,他觉得她到底变得有理智了。
她离开了罗拜尔,她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想哭,她直往前走。她孤伶伶一个人。她不注意水坑。她提心罗拜尔父亲的故事会在他身上重演。她老是想罗拜尔提到他父亲时常说的那句话:“他一下子就阵亡了。”上次人们也说这不是战争。可惜又和上次一样了。她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区里往前走。天更热了,更闷了,可是仍然是灰沉沉的。她信步地走进地道车,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在手提包里找了一阵。我有一本车票,把它搁在哪儿去了?这本车票,当罗拜尔在的时候,是含有别的意义的。可是现在,她孤伶伶的只剩一下人了,罗拜尔要参战去了。罗拜尔,今儿早上,他的脾气可坏透啦那是因为箱子的原故。但他却不想在脸上表现出来。不想露在脸上,男人就是那样。可是临了,他们想的是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如果跟上回一样的话,战争要连着好几年,显然的,一下子有人就给打死了,不过也有人很晚以后才给打死。战争延续得越久,他们回来的机会也就越少。伊娥纳不愿意哭。尤其不愿意过度的伤感。尤其是在丈夫去参战的时候。如果我开头就这样伤感,往后怎么办呢千万别像这样应付事情。一切都必须弄得非常自然。几个月,说不定好几年跟上次一样,好几年。我得保持情绪稳定。可怕的是思想上的大混乱那般人,昨天大家还彼此意见一致可是今天,全变了,混乱了。比方说那位把她叫作罗克索拉纳的高麦宜。可是巴黎午报上的那种宣言巴朗瑞教授怎么会签名呢?他怎么会和铙夫莱一道呢?而高麦宜还有那些小伙子,他们却能够坚持真理!真的,看不出这些象瓦里耶或包特鲁一样的孩子竟然这样坚定!
不知不觉她坐过了夏特赖站。她没有理会,她不想就这样直接回家。这样她可以在鲁佛尔站下来,再步行回去,别让孩子们看见这副样子,要跟从铺子里买了东西回来一样。镇定一些,别失魂落魄的。她对自己还没有把握。等到了皇宫站,她转上了去歌剧院的车。
她不承认她有一种念头想去歌剧院,但是她走向了歌剧院那里。怕有十一点半钟了吧,或者还欠几分吧有一群发了狂的人在歌剧院的广场上。一群怪模怪样的、拖着脚步走的、愁惨的人。人行道旁还有在指手划脚心慌意乱的人。彼此陌生的人在交谈着,可是,和她在三六年竞选的时候所见过的人相比,那些人是完全不同于他们的。有一个人,一个老人问她:“你看报没有?”奇怪,那儿所有的人都像是吸毒上了瘾而又找不到毒物一样,他们都在那里等着看《巴黎午报》。
正好在卡比西纳街角上,面对着巴黎咖啡馆的另一边的一个卖报亭后面,来了一个带着大叠报纸的骑着车的报贩。男人和女人都拥上去,就像起了一了阵风暴,没有人想到自己在干么。伊娥纳也跟别人一样疯狂了,她也挤了上去。一堆人向新闻纸上扑过去,撞过来,挤上去。在人头上弄脏了的报纸乱飞,报贩的车子给扔在地上了。女报贩在那里大叫,有些人打起来了。一个女人喊道:“战争!战争!”凶恶的人使起胳膊肘儿来了,不小心伊娥纳的肩膀上挨了一下。一个穿着黑袍子的金发姑娘在她前面大声嚷着:“我的袍子呀!不要撕了,那是我的袍子!”而且她用力在挤,想打人堆里带着被斯裂的袍子钻出来。趁着这机会伊娥纳想挤出人群来,可是她被夹在两个愤怒的男人中间。她的胳膊被人挽住了,那人喊着她的名字,她立刻转过身来,让那人拖着她走了出来。是一个高大的、相当结实的妇人,把她拖了出来,她的黑亮的眼睛散发着热情,棕色的头发向后兜住。伊娥纳认出了她,同时就跟在她后面喊道:达涅勒!”
奇怪。跟伊娥纳要到那里去的想法几乎一样。达涅勒也怀着同样的念头来到了歌剧院广场。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儿碰上她。伊娥纳想应该在女青年协会的会址那个卡比西纳街的房子里遇上达涅勒的“战争,战争”人们在说。“走吧,咱们别在这儿待,”达涅勒低声说,而且她还拖了一位叫罗思的少妇挤出人群,除了伊娥纳之外。她在介绍她的当儿,只说了一句话:“一位同志”她们到了站台又走下地道车。伊娥纳也不争辩。只是跟着她们。
“在这儿谈方便一点,这里人不多,”在地道车车站的走廊里达涅勒说,“迦雅走了吗?”
“刚刚我送他走,就到这里了,劳朗呢?”“咋儿就走啦。你还没有看报?果真打啦。英国人宣战了,我们跟着也要宣战了,真的要打仗了”。
一点儿也用不着怀疑,打起来啦。很难想像,这三个妇人相貌竟相差如此之大。伊娥纳看着罗思,这是一个像孩子似的奇怪的小女人,粟色的头发卷曲着,脸色挺苍白的。
“达涅勒,我很高兴碰到你,”伊娥纳说,“罗拜尔走了,我感到孤独我正希望见你一面呢。”
达涅勒微笑:“你知道我的住址呀你原可以领莫尼克再来一趟,这样不就可以和我见面了?”她是牙科医生,曾经诊过莫尼克的牙齿。伊娥纳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带上莫尼克只是一个藉口而已,毫无疑问,丢弗街的房子一定是被监视了,她一下子也懂得了挑地道车站的走廊来谈话的用意,明白了为什么不在歌剧院那里说话跟着她想到罗拜尔,高麦宜,巴朗瑞。她想了好多好多。
“我早想跟你谈谈,不过,”她说,“但是这里因为我还得回家去照看孩子因为对好些事儿我还弄不太清楚我想我们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面。”
她看出达涅勒脸上的表情变了,达涅勒用熟悉的手势向脸旁理了一理她的一股头发。
她很快地说:“呵!你不信我的话我没有变,相信我可是对于目前所发生的事情我想我最好还是了解一下,以便我的下一步应对。巴邦达尼的文章那是不够的。”达涅勒微微一笑。她一定要说点什么:“那么”接着她迟疑了一下,瞧着罗思。那半句话她们应当了解。所以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罗思说:为什么就说到这里?”于是达涅勒说:“伊娥纳,有个女青年协会会员的会在蒙特伊工作介绍所里召开,那里,你一定可以听见一些解释”。
“我根本不是青年啦,我不用去听这些粗浅的东西!”伊娥纳分辩道。但是马上达涅勒勒笑了。罗思挺严肃地说道:“像在这些日子,这种小事情我们不能计较了,你最好去听一下”。
她们一下子被象风暴一样在车站下车的乘客们冲散了。因为战争,不再年轻的勒底洛瓦又当上了勒底洛瓦上尉,他停在楼梯口上喘息。往日,他是一口气就能上布莱斯舅舅家的楼梯。从楼梯顶上透下来的亮光中,他看见墙上的那幅壁画。这幅画现在都阵旧了,残破了,依稀能看出原来它的火红色背景,衬出来的绿色蓟花。舅父常常说:这是费依亚的代表作。在重新归队之前奥雷连·勒底洛瓦,这一次是来向他生命的深处他曾经的家园告别的。布莱斯·昂贝理约他的布莱斯舅舅能有多大年纪呢?早就过了八十岁吧嗯?但是玛尔特舅母呢她也不会比舅舅小多少的他们能够等得到我回家的一天吗?一下子勒底洛瓦想到:回不来的说不定是他呢。如果这是战争,如果这真是战争的话乔治特还有孩子们他该怎么办呢?他路过亨利·马丁路来的,他顺便替他太太带一句话给威思奈夫人可是倒霉的是夫人不在家。他还得想法子特意去看赛西尔一次不过昂贝理约舅舅因此,他也许没有再去的时候了。在乔治特的女朋友们看来,尽管奥雷连已经年近五十,他还很漂亮,可是我告诉你:这一次来他是向他生命的深处告别向乔治特未出世的时代告别向他曾经的家园告别。
他进了画家布莱斯舅舅从来不离开的卧房。他的高大的身躯埋在枕头里,脸色苍白,只有两颊的红色疹子里还残存着一点血色,他的胡须又长又白,斜扣在头顶上的是一顶棉织的睡帽,左边一簇白发从睡帽里露了出来。玛尔特舅母呢,还是那么干瘪的,直挺的。她穿着灰长袍子和船形的坎肩,一举一动都有些粗率。她跑到床前来给他拉拉毯子,拍拍枕头。“你的手绢儿。”她塞它在枕头下面。从朝着克利希广场开的窗户进来了黄昏的光线。
“怎么,又穿上军装啦?”老画家在拥抱奥雷连的时候说。“你记得吧,七○年,你来向我告别对了,我说成普法大战了,我意思是说一四年。”如果他记得的话,那就是旁边的一间屋子,而不是这间屋子。他坐起来,忽然看见床边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立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有一副超过常人的宽肩膀,他的黑发披到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半张着的嘴很小巧红润,露出雪白的牙齿“这小家伙你不认识吗?”马尔特舅母说。他点点头,就是说“是巴斯加的儿子吗?那双眼睛。他很像他。另外不用说啦。”他拿两手来做了个手势,表明他胸膛很宽阔。这个三十岁,确切的说,三十一岁的一小伙子微笑着,右脸露出了一条不常见的皱纹。
“你也出发吗?让诺。我猜想”他把让·布莱斯爱称为让诺。
老天爷,别叫他让诺呀!”舅母跟着尖声叫道。“他已经是艺术家了,他叫让·布莱斯啦”。
“我的服役证是蓝色的。这就说我是第二批出发的。这很讨厌,我得等特别命令不过我并不在乎。”
上尉反驳:“难道你喜欢马上就走吗?”“倒不是。完全因为别人老要问你是不是该出发了,你没有被动员这类的问题”。
奥雷连坐下。舅舅看着他。虽然奥雷连一向都叫他舅舅,其实算起辈份来,他应该是他的舅公呢。画家摇摇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说:“小子,真难得,只有战争才能让我看到你你的男孩子好吗?我收到乔治特的信,信上说他割了扁桃腺”。
五年来,理莱斯·昂贝理约这个老无政府主义者一直跟他作对。所以他很少来这里,的确要不是战争最后几次,这老家伙把他骂得好惨呵!
“你还信奉卡西米尔吗?”
“舅舅,咱们不提这事儿!告诉你,我已经撇开上校了其他的人我也不想再追随”。
“好极啦!现在得让别人来为你作主啦,由不得你自己。玛尔特,手绢儿你搁哪儿啦?”
让·布莱斯一知半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并且好奇地看着奥雷连我该对这位十来年没见的工业家说些什么呢?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玛尔特婶婶对他有点偏心,常谈起他,不幸他可变得多了。那时他常常跟叔父争论政治,跟叔父抬杠,这真叫人不能忍受!让·布莱斯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所以他并没有注意他们提到的人名,他的眼睛只管瞧着床头上的高干画的大幅画。他们的友谊,只剩了这幅阿梵桥了。叔父和高干的关系很深,无疑的,由于高干的影响,让·布莱斯的童年才做了这些傻事:他曾经到过大赫的群岛,在太平洋上的南海住过三个年头,这都是他追寻画家足迹的后果。现在他看着,仿佛从没看见过似地看着这幅布列境的风景画。他再也不喜欢它啦,甚至他觉得难看。这幅风景画以黄蓝色为主。共实他已经不喜欢那些在弯弯扭扭的树下的嘴上含着的蒂亚莱花的毛利人和大赫的女人的长裙上的大块图案了。在别人看来这也许是一种海外情调吧。让·布莱斯也变了,他现在好多东西都不像以前那样喜欢了,这像勒底洛瓦先生不信拉罗克上校一样。
“怎么,乔治特没有跟着你回巴黎吗?”
“唔!孩子们还是在昂狄卜好些,听说巴黎要疏散人口”“孩子,你想我们会被德国人轰炸吗?”昂贝理约夫人问道。“想喝茶吗,我去给你弄点?”
“谢谢啦,玛尔特舅母轰炸不过是为了使首都的食物供应简单一点罢了,轰炸才不是目的呢你,你不会搬家吗?我想。”
“你要看我跑路吗?在这个时候。”老人咳呛着说。
让·布莱斯学过雕刻。是向法国雕刻家布尔岱勒学的。不过从他那里他学到的只是一种对形体的趣味。他可以鉴赏石头。所以他只相信原始的雕刻,大洋洲人,黑人的艺术,他曾追宗兰波,高干,寻求野蛮人的神只。这些老师们极不赞成的人物。到处他找到的只是人,只是一些人的形像,这些形像一点也不像在动身的时候他所想像的诗篇,只是像他所看到过的人民。那岛上的人跟那些尼亚斯的偶像差不多,大屁股下垂的都快要碰到地了,那些马尼刺人好像就是菲律宾的小雕像的翻版了,还是马贵斯群岛人,他都不想堤了“让·布莱斯,你知道,”奥雷连突然转身向雕刻家说,“在昂狄卜我的家里有你一样东西那是让·弗朗克给我装置的是个灯。”
“我没给让·弗郎克做过什么灯呀。你不可能有我的那玩意儿吧?你说的,那可能是吉亚戈莫第的灯吧”。
“你对了,是吉亚戈莫第作的灯,摆在一副雕刻的后边的你的,是一面屏风,这下没错了”。“呵。是你去年春天买去屏风的么?”一下这位军官受到了雕刻家的另眼看待了。这位军官有一个纺织工厂,在诺尔省。他要去打仗了在步兵里头,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去仗?以后很大可能是少了一个法西斯,多了一具尸体。这个可怜的让·弗郎克,如果他听我的话多好!我们的生活总得依靠点什么呀。不可能天天都卖出骑马的雕像呀!再说,又是为谁卖了呢?装璜品是有好处的,可是给谁去装璜呢?不是替工人住处去装璜吧,不是一个像法郎梭瓦·洛贝克的银行职员吧,也许只有勒底洛瓦这类人吧。当兵啦,他们是不是法西斯在卖壁炉架和餐刀架之前,我是不用考虑的。在赫盖尔男爵夫人家里碰到的人就是这类人见鬼,亏狄耶果想得出,意拖我去那儿。叫他们就待在他们家里吧,叫他们去买粗制滥造的假货吧,他们这帮人呀竟想用钱收买艺术家!我的亲爱的,替我画桌面的就是这位眼睛漂亮的小伙子你说呢。让·布莱斯是有一对挺圆的眼睛,很好看。不过带着金色,他的眉毛就跟在那么白的皮肤上拿画笔画的一样。果不其然,奥雷连那家伙正在谈狄耶果。叔父懂他的画吗?奥雷连呢,他觉得他的画应该不错,他在他一位女朋友的劝说下买了一幅大油画,在昂狄卜那幅画所得的印象非常好让·布莱斯做着鬼脸,不,叔父是不懂的。我懂得,狄耶果制造的东西都带有一种所谓“心理分析”的滋味,不过这就是买主的口味。其实全是模仿文艺复兴时意大利的瑟涅若利的东西。可是这类东西在天蓝海滨的先生太太们看来很不错。由于那面屏风,他含含糊糊地想:在某些方面那些人到底是有用的!可是叔父在这方面就缺乏这个的欣赏。
“在一八七○年的时候,”叔父叙说了,“我年纪还小,不够当兵的资格。我记得,宣战的那一天,有一个同学领我去见谷尔拜有各式各样的人在他那儿正在谈普鲁士人他正在画的一幅大画却让我注意到了波德莱尔被他画在画面上的一个角落里那时的我还不认识兰波,并且波德莱尔也已经死了我比兰波大概要小两岁。你可以永远说不完的他们的战争你知道,孩子(这是指的让·布莱斯),只有谷尔拜才画得出来那种颜色,就跟暴风雨前的情景一样那种颜色”。
在另一间屋子里玛尔特舅母弄着碟子。“让·布莱斯,你来帮我一下忙,好吗?”他去了。德卡的一幅画就挂在那间屋子里,是德卡送给舅母的,舅母对它感到非常得意。那时,在一八七五年左右,她还在歌剧院呢“小家伙,你觉得奥雷连怎么样?”———“舅母,我不喜欢他,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有工厂在诺尔省,又有房产在南方,他还有漂亮太太,十年以后,他一定还会供养几个舞女他应该知足了。”
舅母说在十年以后十年以后大家都在哪儿啦?舅母,她真是一个难以改正的人。叔父,他在一八七○年就已经说战争成他们的战争了。他们的战争:这一次的战争是不是他们的战争呢?对我来说,今天的谷尔拜、波德莱尔又是谁呢?也许别人说我的趣味要不得,可是我喜欢的谷尔拜,就是他那幅“梦”在绘画舞女这方面,卡尔波倒是要比德卡强“喂,孩子,别忘了拿糖过去”。
高干画面上的一块块朱红由于夕阳的光线显得愈发明亮,奥雷连凝视着那片朱红,心里想:这次,流出的鲜血会不会限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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