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告诉你说:他们不敢”多多和布朗沙在那里激烈地争论着他们敢不敢碰工会的问题。

  这是阿那多尔·法朗士街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有些小巧,但是内容贫乏,光线不足。庞岱关上门。柜台的假大理石台面上蒙上一层假锌版,几张桌子都是漆过的金属做的,已经有裂痕的凳子都不蒙布。有着齿形的边的货架上也没有摆上几瓶酒。一个穿着皮茄克和褪色的帆布长裤的黑人,把身子俯过了咖啡杯子,对着脸色苍白的女记账员在说话。他一边向手指头哈着气,一边说,还嗤嗤地笑在桌子后面布朗沙和多多已经坐不来,推开了桌上铺着的一块上面绘有黑色花朵的、打牌用的象草地一样青绿的台布。在尽里面,一个矮个儿的老人在和一个憔悴的姑娘玩牌,“玛尔基他”歌曲正在无线电里放着。

  “他们不敢碰工会,我告诉你”顽固的多多又说了一遍。庞岱坐下。布朗沙说:“小脑袋,他们为什么不敢碰工会呢?就因为是工会吗?他们就不会碰了。但是,他们要碰的正是工会呀,顽固的家伙”。

  “我不信。正因为是工会他们才碰吗?只有你们共产党人才会说这种话。你们到处总是看到坏的。你们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我并不是说但是你们到处都看到坏的呀。”

  我们到处看到的都是坏的,你叫我好笑难道没有什么坏事吗?只是我们才能看到?你是相信庞奈的,相信达位第的,还相信谁呢?是不是有时候还相信雷诺。多多耸耸肩膀。一身兼乐师、常柜、伙计三种职务的那位小咖啡馆里的老板来问喝什么。“一小杯白酒,”布朗沙说。多多也要一小杯白酒。而庞岱却带着突如其来的勇敢的样子说:“我要一杯薄荷水吧。”接着他笑了,脑袋向双肩里缩了一缩。于是多多又说:“他妈的,他们不敢!他们怎么敢跟工人作对吗?他们要跟工人作对就打不了仗啦,工人是他们战争的支柱,他们要工人干活,打仗!”

  “除非,”布朗沙马上更正说,“他们对工人宣战,而不是与工人作对”。

  圣克拉尼埃不唱了。电台播完了他的音乐。一位体育新闻访员报告着某个鬼地方的自行车比赛。静寂被黑人的笑声打破了。大家不知道多多在干什么,他好象在想些什么,但是大家不知道他是在想自行车比赛,还是生女记帐员的气,还是在想别的。

  “你们说不出口来,你们要战争,是你们想要的战争”。“我们一直要的是安全,战争不是我们想要的”。“不管你们叫它战争还是安全,反正你们要的是它这是你们和俄国人对付希特勒的方法。你注意:我反对战争。但是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战争与战争也有不同。你,我不能责备你,在西班牙打仗这件事,那是人民的战争但是这回咧,这回不是人民的战争。俄国人都变卦了,他们和希特勒签约了,你们共产党人还说”。

  “你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庞岱安祥地低声说,另外两个人都瞧着他。他的脸红了。“俄国人变了卦,是谁告诉你的,说说看吧我想是报纸吧。谁的报纸呢?不是你的报纸吧。是那帮坏家伙的报纸吧。你打什么时候起学起被希特勒收买的〈晨报〉的话呢?”

  “没有别的报纸,只有〈晨报〉可看呀”。

  “他们说的跟〈晨报〉说的一样,你应该能够根据这一点来批判他们。布朗沙在西班牙跟同志们一块儿打过仗,这一点你说你不会因此责备他,但是你倒相信那般人说教堂给烧了,说修女给强奸了,还有那了不起的弗朗哥矮小子怎么样,他们都是在说红军的坏话”“别说啦!”多多嚷道。他一口喝掉了那杯刚放到油漆的桌上的白酒,他望着对面墙上、柜台上面的那几面画着花朵和枝叶来掩盖裂痕的大镜子。那几面镜子是假的,甚至这家咖啡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接着说:“即使他们要碰工会是事实,可是如果跟着你们走明天他们还是会开除那些工会代表中会说话,惹得他们不高兴的人的他们再也不理睬在会上你们高唱过的所谓工会民主了不是吗?我,那些演讲就是我所谓的民主我,我说的”。

  “你知道他们怎么想工会的民主来着,不知道吗?好啦!那么。”庞岱说。

  “就是那样的话,俄国人。”多多说,“对我解释解释俄国人的问题吧”。

  “我很乐意为你解释,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布朗沙说。“那得提一提过去三六年对西班牙的‘不干涉’政策的事。‘不干涉’跟着对奥国也‘不干涉’,对捷克又来了个‘不干涉’。现在只剩下法国了,也许会‘不干涉’的为什么吗?小脑袋,嗯!我替你解释一下吧,而且你也明白,他们要的战争是对俄国人的战争,所以作俄国人的盟友就要求抵坑”。

  “怎么讲呢?我们跟俄国人签过条约啦,我们不是盟友吗?”。

  “对呀。赖伐尔。他们不会真心对俄国人好的!那是因为当时他想对国内的工人玩一手,好告诉工人说:我在和你们的斯大大好咧。嗯?后来,工人们看穿了他。于是,条约这桩事就搁起了勃鲁姆出来啦。这就是社会党的把戏,他们用赖伐尔和勃鲁姆在那里演戏,结果戏没有演多久就搁下了”。

  “好的,可是我们怎么看他跟希特勒的条约呢?”一接触到条约这件事的时候,当然多多也跟别人一样,什么话也听不进了。虽然他们能够很容易地谈论一般的问题。多数人的耳朵给整个儿的宣传、给他们的咆哮、给他们的报纸震聋了布朗沙,如果他不假思索的话,他简直想说“混蛋!”了。他得控制着自己。后来他一想,到底,在这儿坐着的不是张伯伦,或者庞奈而是端着他那杯白酒的多多于是他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傻小子,回想一下吧,那是怎么演变的,最后条约是怎么签订的呢?”。

  多多不耐烦他回忆莫斯科商谈的历史,他很快地说:“可是条约咧!”

  “傻瓜,你要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只要你回忆一下就行了”。他逼着他想。就是那般人,他们在一年前不愿让苏联来慕尼黑参加欧洲会议,他们宁愿向希特勒屈服,后来他们不管不顾希特勒占领布拉格的事,接着他们去和苏联谈判激怒希特勒。可是一连好几个月谈判都没有进展一步,就好像只是为了彼此交换交换名片或给德国献点什么玩艺儿似的。这般人的意思就是自已不受条约的拘束,而让苏联受到条约的约束。纳粹下一步的野心人们很清楚是在东方:波兰。你根本不用想就可以明白,波兰么,活该,那是没法子的事。他们就那样说过西班牙,奥国和捷克。等希特勒吞下波兰去以后,顶好叫他再往东方法,去和苏联打,嗯?他们把希特勒往苏联身上扔,而张伯伦,庞奈之流,他们心里都在说:“那真是一举两得呀。”这般人的算盘就是这样的,他们根本不想和苏联签约!

  “好,你这么说”多多说。布朗沙耸耸肩,继续说下去:“我这么说假如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有关德国的邻邦安全条约中不让苏联有履行义务的可能?即然我们认为波兰人是值得我们帮助的,而他们却又拒绝当作盟友看待苏联人,公开宣布甚至在被希特勒攻击的时候,他们的国土都不让苏联人经过,那么跟德国没有共同疆界的苏联,怎么能履行它在条约中的义务呢?但对这些理由多多还是不同意。他觉得他并没有被说服,他想着《晨报》的那一套。

  布朗沙说:“你怎么只记住了报上登的一面之词呢?难道你忘了还有另一方面吗?十天以前,那些报就这样说过,那是哈瓦斯社的调子所以”。

  所以,如果波兰人和苏联人没有军事同盟,又无法成为盟友的话,那也就是说:好啦,纳粹可以在苏联的边境上进攻苏联了,到那时候波兰人绑住了苏联的双手,嗯,对不对?而且莫洛托夫也说过布朗沙给凯撒·唐塞特念过的那篇莫洛托夫在三月间的演讲词,他准备在多多面前再一次引用了。莫洛托夫说:敌人通过租借他们想进攻的那个国家的邻国的边界来攻击一个没有共同边界的国家。这是敌人的办法。而在苏联边境有的是等待租让的边界,三个波罗的海的小国就不用了。芬兰只要拿出钱来就可以收买他们的统治者他们差不多都是亲德的,尤其是资产阶级。纳粹们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过他们的确有办法攻击苏联。

  苏联人就是想在边界问题上获得保证,不让德国人租用他们邻国的边界进攻他们。这就是他们对加入英法联盟的希望。而且既然要求他们在希特勒一旦进攻比利时或者进攻荷兰的时候,自动地对德宣战,他们也就认为立陶宛或者在拉脱维亚被希特勒侵略的时候,应该有相等的权利,英法要对德宣战。嗯?好啦!这个问题英法两国都不想听那么,显然,这是把苏联当作引诱德国的香饵,而不是叫希特勒处于劣势之中喜剧继续演下去,商谈得不到进展在莫斯科无权的特使们拿商谈来作消遣。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为了自己疆土安全的国家,它当然有权与一个危险的邻邦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而别的国家的政府,又正计划让那个危险的邻邦去东方而不是去西方寻找它的侵略对象,一方面对那些他们希望危险的邻邦侵略的国家又不愿意提供帮助“小脑袋,你看不出来吗?有点像做戏似的‘不干涉’又在要波兰上演了,波兰是下一个舞台!但是终于。终于斯大林说话了,够啦,这一下子,他们和德国人签订了条约,‘不干涉’可永远完蛋啦,你懂吗?你明白吗?他们的‘不干涉’失败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因为条约而彻底失算了!于是他们嚷嚷起来。他们把手放在心上祈祷啦。你懂得慕尼黑分子的面貌总是不会变的。而这就是他们的样子。他们现在却无计可施了,要在他们自己人中间解释解释了,于是他们暴怒,并且为表示勇敢他们狠命地咆哮。他们也许不得不跟法西斯开火了也许不一定因为如果你要我说出我的意见,那我告诉你,他们将对我们工人宣战,他们还不会对希特勒宣战。在他们的战争上,你懂得,他们的胜利就是取消你多多的自由权利以及工会民主。所以,他们一定会碰工会的!可怜虫,他们一天到晚作萝想着要绞杀的东西,他们在夜里呱呱不休地谈论着的东西,同时也就是在黑夜里叫他们睡不着觉的东西就是工会民主呀。所以,他们一定会绞杀工会民主的!”。

  多多仍然不同意,他摇摇脑袋。他认为他是跟这两个家伙在碰,他们俩是站在一边的,而且只是他们在说话。可是这两个家伙被他这种一百个不相信的态度弄得没办法了。并不是因为他反对他们。不,该怎么说就应该怎么说。尤其从西班牙战争以来,这些人的看法是正确的,他们都真是出死入生地拚过性命的啊,虽然在方法上他们可能有差别。布朗沙,是从西班牙受了伤回来的。他谈了很多关于瓜达拉哈拉的战役。在西班牙战争中,一切是明白的。敌人和我们分得很清楚的。这一回呀共产党人竟不朝前进了,他们反对达拉第和他的党羽要进行的战争。并不是他,对战争多多有兴趣。突然一下子,他说起不相干的一件事情:“那么,我呀,我只认识一个东西,那就是铁棍子,我只信任它”。

  他在桌上叫人看出他的两只捏得紧紧的拳头,仿佛在他的两只拳头中间,就可以看得见铁棍子似的它是我认识和信任的唯一东西。

  “我知道了,你有你的铁棍子,如果他们前进的话,你就对着他们的嘴挥舞你的铁棍子吧!这样你就可以阻止他们啦?”

  一声低低的悲哀的笑声从庞岱嘴里发出。他盯着多多的方肩,和他长而有力的两只胳膊,大声地苦笑起来。多多待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苦笑。庞岱什么也不说,仿佛是跟在殡车的后边一样苦笑着。

  “你怎么啦?怎么这样?”多多问。答话的是布朗沙:“你的力量就是你的铁棍子?多可怜的无政府主义者哟!要是你的铁棍子,就是你的力量单凭它又有什么用呢,呵!靠你的铁棍子是不能阻止他们对我们下手的。要是你的铁棍子是你阶级的铁棍子,要是它服从的不是你的脑袋,而是你的阶级,群众;那就好了!”

  多多嘟哝起来了。总是那一套。老生常谈,什么阶级、群众?“在十一月三十号总罢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的阶级如果你肯听听我的意见,我就要说,正是打那时候起,无耻的事呀,内哄呀,全都来呀,我们的阶级失败了,难道你想我们在遭受到这种可耻的失败以后,还能去反对摆在面前的战争吗?一切都失败了,自从十一月三十号以后,一切,你懂我的话吗,说不定还要失败得跟十一月三十号一样。阶级,人们不再相信它有办法了。那肮脏透顶的十一月三十号,我告诉你:一切都打那天开的头,就是那天后,我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一切无耻的事都出现了。”。

  庞岱说:“的确,十一月三十号的罢工失败了,的确没什么值得吹嘘的”。

  “不,不,”布朗沙连续说了两个否定的“不”字。这回,两个家伙都盯着布朗沙了。“不十一月三十号是以前所犯过的错误的后果。它不是一切的根源。十一月三十号所以搞成那样的十一月三十号,就是因为以前以前我们没有做好应该做好的一切明白吗?它是以前我们所犯错误的后果。”

  “那么,当时没有做的而应该做的是什么呀?”多多问。布沙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感觉中这件事情是模糊的,这是他从来没有谈过的事情。而且那时他又正在西班牙前线所以对那件事他的感觉是模糊的。他的把握不太大,他估计他谈得可能会不太准确。那是一件还没有搞清楚的事情,可是有时候,他又以为他了解了这件事情。那也许应该“你看,”他说,“小脑袋,多多,并不是中央委员会这么说过可是我不能不这么想,这只是我的一种想法在三六年当时资产阶级退后了,而我们的实力是最强的党党说过:不可能面面俱到。党是正确的。我们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我们可以不依靠别人去看守胜利的果实,我们能够保卫自己的果实的突然我们一切都依赖上级的会议别冷笑,你这个无政府主义的家伙!我并不是不赞成领导,我们有领导人,我们的事业,就是我们的领导负责但是当他们和那般一九一四年背叛了我们,一直为资产阶级效劳的人作斗争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获得下面的我们工人的很好的支持。那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成功冲昏了我们的头脑,我们被成功陶醉了,小脑袋我们不像在工厂里罢工那样团结在一起了,没有了人民阵线的人民委员会,因此不存在人民阵线了,十一月三十号的失败也发生了,在更衣室里你刚才看见了那般小子吧?你也看到我们开的这个会吧?你明不明白呢?你知道,就是现在,好像太晚了,然而!一辈子也不会怕太晚的,只要我们做好一件事明白吗?一辈子也不会”。

  多多拿拳头捶桌子,薄荷水给震得冒出来了。薄荷水是庞岱没喝完的那杯。

  “不”,他说,太晚啦。你们这些专门打哈哈的家伙。没有法子喽。你们的想法没有人会理解的。你们的俄国人也许为他们的利益是对的,可是法国工人怎么能了解他们?没有法子啦。这太晚了。”

  他戴上鸭舌帽站了起来,他按照标在杯托子上的价钱扔酒钱在桌上。布朗沙看着他走出去。庞岱不愉快地看着布朗沙,看着多多走出门去。布朗沙却没有看庞岱,“你相信,”焦虑的庞岱说道,“拉乌尔你也相信太晚了吗?你真的相信太晚了吗?”布朗沙没有说话太晚吗?他前些日子又见到了安东尼奥,安东尼奥经过西班牙的败仗,经过集中营,来到他的家里,到巴黎来重新跟他的党建立关系,他的两只脚都出了血。西班牙。太晚了吗?他的眼睛直直地向前看去,他说道:“我还是认为不算晚,一辈子也不算晚,只要能做好一件事。”

  在一个镂的车轴草形态的空花儿的收音机里艾丽亚纳·赛莉在歌唱。“这骚货,她长得像个什么样儿呢?”庞岱想着。那个朝着柜台的黑人,用他那些苍白得跟工厂区的黎明时的色调一样的手指捣着嘴柔和地微笑着。

  拉乌尔一边骑着车子,一边想:怎么我会认为法国工人能了解我们的看法呢?一个多多也许还不能就叫我取消我认为法国工人会了解的这种想法吧。法国工人是怎么样的他们不知道我呀,我知道;等着瞧吧,瞧瞧法国工人是怎么样的吧,他们会了解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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