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股浮着黑垢的胰子水在安装着好些水龙头的水槽里流着。这是一个四周满溅自来水的大盥洗室。站在这水槽的两旁赤裸着上半身的人们哈着气,洗着身子,打着喷嚏,吐着痰。费罗老大爷,看起来有六十岁了,虽然他实际才四十五岁。他不禁想起,二十年前,这种设备多令人赞赏呀,如今看来可就够惨喽,主要是人太多。首先它容不下那么多的正在排队的人,其次,有人不得不站着等,在后边喊:“嘿,还没冲好吗?我们肚子早已饿了,但还得等着这位要去逛窑子正好好洗自己的先生。”当年这浴室的落成典礼是威思奈先生本人亲自主持的,他还发表过演说,那真是难得的事,因为他不是一个好说废话的家伙,他露面的时候一定是仪式隆重的场面。彼多莱,那个黄头发的专会吵嘴的小家伙,他没有一件事情不想找人吵架的。窑子也会让他大发脾气。他是个满脑子什么也不想的家伙。在他身边,赶着开会去的布朗沙擦完了胸脯。但愿开会别拖得太久,保莱特等着他咧。在他对面,有个深棕色头发遍身擦满肥皂的家伙,正在跟猫叫一样的埋怨着战争,谁都知道那一套没人听他的。有人打布朗沙背后走过,并且悄悄地对他说:“拉乌尔,快到更衣室里去!有些家伙,吵起来啦!去更衣室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布朗沙转过半个身子,他透过胰子沫,看见一个同志。这人他很眼熟,可是他叫不出这人的名字。他用手巾擦干身子,拿起他的东西,就到更衣室里去了。更衣室是一间大屋子四四方方的,墙是木板隔起来的,几根铁梁在屋顶下交叉横着,还有几排平行的、龟裂的铁橱。铁橱曾经漆过一次,不过以后就再没漆过。在橱前面那些家伙正换衣服,他们往自己的橱格子里乱丢又脏又黑的工装,嚷得跟雷一样响。通常在这个时候,总是要谈论点什么事情的,也有彼此大声诘问的,但都是因为听不清楚的缘故,可是今天,打这个橱到那个橱,邻近的人都在互相剧烈的大吵大骂。再也不象以往那种谈论的口气了,愤怒占据了更衣室。

  吵闹的根源布朗沙很快就弄清楚了:有三个小子在门口跟橱格子间的空处,正在讲话的是其中一个。在喧嚷声中,他指手划脚地解释着什么,大家能清楚地听到战争、协定共产党和平等几个字眼,其他的大家都听不见。他老是重复同一种手势,可以看出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演说家。说完话的时候举起右手,等下一开始的时候又把手放下去。他已经把争吵挑唆起来了,大家都已经不再理睬他了,他站在那里好象无法下台的样子。“天知道,在开工会之前来这一套!”布朗沙埋怨道。那个通知布朗沙来更衣室的同志在他身边说:“他是多里奥的人,我认识这个家伙。”他们两人彼此狠狠看了一眼。揍那个家伙?但有激怒大家的危险咧。很清楚,更衣室里挨骂的是几个共产党员,他们在这里只是挨骂。而且这家伙所提的问题能惹起更衣室里人群的争吵,虽然人们已不再理这个“法国人民党”的家伙。

  布朗沙使劲喊着说:我们在这样的时候可不能分裂,这都是那个挑拨者的玩意儿。跟着有个家伙向他嚷道:“你们要的是战争,现在有啦,战争。你们可得意了吧!”他认识他,他是个社会党人,他叫克罗第玉·戴皮艾尔。布朗沙转身向他吼道:“〈民农报〉的滥调不用你到这儿来嚷嚷!”———“我要看〈人道报〉也看不着啦,”对方答道,“它完蛋了么!”他这句讽刺大可不必来。他脸上被他旁边的一个高大的北非人给了一拳:“混蛋!”“他妈的!”一类的骂声马上轰响起来了。在工会开会之前这一样的空气也要被制造一下!当然,糟糕的是没有人跟他们解释解释这些事情的工人们都冒火了“你们换一天再打吧!”他一边尽力拉开打架的人,一边喊道。呵,每个角落上都有人在打架了。坏啦,那些跑到打架的人旁边的家伙都大声嚷着是共产党惹的事一个幸灾乐祸的工头,拿着一把钥匙放在他的狗嘴角边,伸着下巴,抿着嘴靠着铁橱,站在那儿观看。不知是怎么回事,猛然之间,就和来时一样那种混乱无影无踪地不见了。临了,没人再打架了,只是大家还有人在一句一句的吵着。

  大伙儿都笑着看布朗沙和其他几个赶走那个想继续演讲的“法国人民党”的家伙。实际上,人们都忙着回家。可是整个儿这件事是挺明白的。那个同志低声跟布朗沙说:“呵,我说,我们被那帮家伙反对啦。”布朗沙没有回答。明显的,那般家伙反对我们了。他立刻认出了跟他说话的那个家伙,他叫庞岱,是个跟他一样的配件工人。他嘀咕着:多多怎么想呢?多多是个地地道道的无政府主义的家伙,还有鼓风炉车间跟熔铁炉车间的所有其余的家伙,他们也反对我们吗?得当心了,等到车间代表大会上就可以弄明白了。更衣室的事件不能再多了,否则党在工人、工会之间的地位会岌岌可危的了。他们一个个总是说,别在工会里头搞政治呀,而他们其实倒在工会里搞起反党的政治来啦真他妈的见鬼,打三五年起,我们,就有了统一的工会,但是工人并不因此而团结,因为存在着政治的分裂而且明天,战争就要发生啦,要反对战争,我们必须依靠工人的统一!在西班牙党失败了,那么在法兰西党就不应该再重蹈覆辙了我们要保卫的除了我们还有党和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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