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清。在这讨厌的嘈杂声中,简直听不清楚那个波兰人在嘟浓着什么。因为他没有说第二遍就走开了,所以这句话大概也不大要紧。打开大车间的肮脏的天窗口逼进来了八月尾的热气。空气里充满了噪音,充满了粘住你气管的炭末,充满了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灰尘。安放得跟一长列杂乱的列车一样的机器,仿佛在和那些工人在争吵一样发出巨大的声响。那些工人由于汗水和油腻一个个都黝黑发亮。从那无限宽大的厂房的一头到另一头,这些机器,压轧着白热的钢锭轧成更细的钢条。可以看到炼钢厂内的一条宽道上,从厂房的每一道门有几个瘦弱的、穿着破工装的吊儿郎当的学徒,沿着对面的漆黑的厂房墙脚驶去,他们推着装满铁渣的小载重车。尽管拉乌尔·布朗沙已习惯了工厂的噪音,但是对这个波兰人,他并不喜欢。他想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自从从三月底他在德罗姆去休养过以后回来,也就是他重新开始上班以来,他怎么也不对劲了。你有什么办法!布朗沙对於户外的空气,对于火线倒习惯了,毕竟在西班牙征战了两年。别太引人注意啦。多多这畜生在哪儿呀?在轧钢间,似乎都看不清站在那烧红的长条的钢条两旁的工人们一个个的形像。那条白热的金属正在向前爬行,把自己送给有着轧轧作响的细碎锯齿的机器旁,像一条前进的红蛇,到吐出来的时候它变得更弯曲了,更细了。这时有另外一个人,拿着一把大钳子夹住它并把它扔进下一个轧床里去多多,他在哪儿呢?布朗沙并不想让工头瞧见他。那个工头,大家都叫他婊子。的确,他又不在这儿工作。“嗬!当心你的手!”高大的布朗沙马上闪到一旁。一条火带正好打他面前过去,那就是波兰人说的话。半空中,白热的圆铁块正被活动的吊车吊在上头旋转,跟叫人不敢直视的太阳一样亮。布朗沙垂下了眼睛不去看它。在空中沉重的铁块旋转着,打上面,向一张轧床滑去。那儿,在飞扬的尘土里,在增长着的热气里,发出了最大的喧噪声,一阵象巨人肚子疼时发出的哼声在那一桶被大吊车吊着的熔铁被扔进那大垂直倒立的大容器嘴里响了起来。多多是一个方肩膀的家伙,他站在那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仿佛他显头得很小。他穿着一身撕破了的,油腻的工装,光着一双长而多筋的胳膊上全是油污,在遮阳帽下黝黑的面孔上是他的眼睛和灰白的嘴唇。在转身的当儿,他看见布朗沙,可是并没有完全看清楚,也许是布朗沙根本就没有被他瞧见。他仿佛成了那里的高热,灰尘,火光,机器他的工作的俘虏。他也如同一节钢锭,正带着震撼他们头顶上空的爆声,震撼整个空气,要往机器嘴里塞进去一样。多多,他听拉乌尔喊他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一连几个钟头、几个钟头的呆在这种窒息眼睛、耳朵、肺的危险的环境里而不会有其他不安的感觉。也许他能够想一想别的事儿,他的那张脸给地上金属的火光把它烤焦了。在堵着毛孔的泥垢里他的汗流着,而铁灰吸干了他整个身子的内部。在这种巨大无比的暖房中的狂乱的轰响里面,机器的颜色就是人的肤色。他们每个人都很瘦,且都光着身子。可以说只有劳动力留在他们身上了。这种出卖的劳动力,仿佛是在睡眠状态中,或者不如说,是无意识的失眠状态使用的这种劳动力。

  多多回过身来,他敞着上衣,露出了他象机器一样有力的瘦而凹陷的胸膛。他两只白眼睛瞧着布朗沙。他们看见了他吗?“六点开会,”布朗沙说。他不相信多多听见了他那句话。因为他感觉到地面震动是如此激烈,那么大的轰响。于是,他又说一遍:“六点开会!”于是,对方的黑脸上一撇灰白的嘴唇,轻蔑地冲口说道:“你又召集开会,又是你召集开会,”听到这话布朗沙吃了一惊。他眼看着从机械动物的肚子里生出来了一条新的火蛇,朝着机器面前的那个人奔过去,那个人只是一转身,动了动他有力的双臂拿起钳子,这个一米五的钳子夹住火蛇,把它丢上第二张要吞吃钢铁的轧床,让它继续它的行程。靠第二张轧床的那一边,离那里有十五公尺远,在那道从混浊的玻璃天窗射进来的惨白光亮中,有另外两个穿着的工装的家伙在等着它,不过工装的颜色早已不是蓝色了。

  布朗沙走到车间门口的当儿,毫无表情地多多用他的一对白眼睛盯着他。他看到那个婊子工头在冲着布朗沙在嚷着。大概是这类话: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又不是你呆的地方?钳子咔喳的噎声叫人听不清婊子嚷嚷什么多多耸耸肩。他知道了六点开会,他在焦灼的睛睛前面搁了一会儿,用他的粗大的满是油垢的手掌压住眼皮,于是,他在这一阵短暂的黑暗里,又看见了那片锯齿似的火光,在那边扩展着。仿佛一下子他要昏过去了,于是他立刻把手从眼睛上抽回来,用鼻子使劲地吸吸气,嗬!好热呵,这地方真热。六点开会。钢铁在轧床之间弯弯曲曲地前行。多多,他眼看着它离开,它伸长,迸射着红红的火星。六点钟。困难的是这时候要去想好几件事情,而且,这很危险。在这个环境里,最好是认真地工作,但是他又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他感到因用力全身骨骼都在动摇,他在他的思想里游移。六点还有一次会。这个会可不能阻止战争呀。他一直在流汗,从额头上淌到眼睛里。他想到玛尔特跟小家伙。他想到他们之间的全部的下流事。他想到:怕已经。“嗬!嗬!”在头顶上,那一团坚固的、新的、射出炽烈的光芒的火团,用摇晃的链条又吊到他的脑袋上边了。这才是值得注意的事,会议,还是让别人去想吧!这些被机器奴役着的人们,个个偏着脑袋,梭动着眼睛,拿着他们的长铁条,等待着吊来的又一次熔铁。机器控制了他们的思想,他们无力反抗。

  战争不会改变他目前的处境的,空气中的灰尘,汗水和机器的喧闹仍然会继续。多多突然想到了这点,并且起来越觉得清晰。如果仗打起来的话,就是那么一回事。他也许可以算作“特别免役的工人”而不上前线。发火光的钢块陷进机器,因它的巨大的喘息地面马上战栗了。战争,不会改变的。可是,他已经明白,万一战争在这种爆裂着的、被咀嚼着的物质的扰嚷声中,在对着他发出火一般的气息的、他眼前进行的消化白热金属的过程中,是不能想清楚完全一件事的。威思奈厂的工人们,就是经常在战争中吗在这种战争中,有的失掉手臂,有的失掉指头,甚至有的连生命也失掉。那条跟魔鬼的舌头一样的红蛇,从那张黑色的嘴里出来了。多多和他同组的工人利盖被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工头婊子大吼了几句,他们装作没有听见。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见婊子在吼什么。机器在被压轧的金属上抖动,散发着一种非常可怕的热气。婊子走过去了,这个臭家伙很喜欢摆威风,即使在这种谁也听不见他说话的地方,他也要这样做。六点开会。对他们来说,战争就没有停过,他们一直在战斗。不能同时我们想几件事,特别免役,对,你说的。他有个叫摩瑞斯的堂兄,跟他说过:“你一定是特别免役喽,你不用参战了,你走运啦。”那些拿战争当假期过的人才叫走运呢。特别免役就等于毫无变动。有什么走运的?战争总是那么回事。毫无变动吗?要是一旦打起来的话,工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对于特别免役的工人来说,战争让他们变成特别免役的工人啦,他们不再是普通工人,到那个时候,嘿,他妈的。一阵轰响把他的脑袋分成了两半,又去想另一件事了。六点开会玛尔特跟小家伙是不是已经有人已经看出在战争中得胜的是谁了在上一天,婊子还给他们来了一次短短讲演。战争我们对谁宣战呢?首先,这儿,我们还在制造战争呀,工厂就是一场战争呀。那条红蛇被那些轧床,打一张黑嘴吐到另一张黑嘴。声音震动着整个的空气。这些家伙因使力而弓着的腿,胳膊,脑袋,他们用钳子,朝机器掷烧着的铁块过去。主要是人太多。现在,开会也要开始守秘密了!在六点开会战争战争是从剥夺我们的权利开始的是向工人进行的战争。特别免役你不再是普通工人啦,战争让你变成了特别免役的工人,婊子,他说过。而且要是打起来的话,那不是平常的战争,那就是正式的战争,所谓正式的战争,就是工人们没有道理;一切一切,那统统都是老板的观点,都是老板们一向的观点,他们就谈什么责任、理性呀,祖国呀这些东西。对战争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默不作声接受它,一句话也不说,对,战争首先,这是他们的战争呵,我们只有默不作声的接受“喂,喂!你在想什么啦?不要发呆!”利盖吼道。在他们头顶上白热的铁块摇晃着。他,简直没法想完自己所有事呀。在脑袋上面高举着两只胳膊,用手中的铁条向那个大大的张开的机器嘴巴里扔铁块。简直没法想完自己所有的事,头顶上白热的铁块还在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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