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菌格瑞特·斯威当逊小姐穿着短裤,上身是一件仅能遮住胸部的衬衣在平台下面晒着太阳,平台上面窗口处赛西尔远眺着她。

  弗莱特和尼古拉也在平台下面。他们俩穿的是白色的小裤叉儿。相比他的小舅子来,弗莱特还是要白一些。在夏天即使晒到最黑的时候,这一点苍白的气色他也总是保留着。冒着暑热他们三个人在练习跑步。他们的跑道是围有铁栅的草坪。茵格瑞特第一个起跑。真是个美丽的女孩子,那么瘦弱的身材,加上差不多还是个孩子的乳房。赛西尔看着她丈夫准备起跑,两双手着地,弯着身子。她心里想到的是她的丈夫,而不弗莱特。高大的身躯,阳光射在他肌肉上闪闪发亮,在晒黑的前额上,他的那份淡黄色的头发,显得更淡了。弗莱特就跟铜像一样。跟他比起来,她的弟弟尼古拉像一个农民似的庸俗无比。赛西尔想着:他被我看作一个动物,长得很奇怪。如果好好想一想,他们俩的关系,现在只是靠动物间本能的冲动维持着。一切都跟过去一样。他们并没分床睡觉,他没有腻味她。她仿佛也并没有腻味她,但是她现在了解她是不爱他的了。

  三个边叫边笑地在那里赛跑。始终弗莱特跑在第一的位置。现在,他们跟孩子似地玩起游戏,他们用脚彼此勾对方。她看见他跟瑞典少女倒作了一团。同时也看见怏怏不乐的尼古拉的神情。对于这一切,她倒并没有什么觉得不快乐的,她并不在意。昨天,当她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因为抄点近路,想去厨房里喝点水,她就打窗户跳下平台,于是,她就在初植的葡萄后边,看见了弗莱特和瑞典少女在一起。弗莱特抱着她,捏着她的小小的乳房,她轻轻的叫了起来!也许是弗莱特太用力的缘故。呸!要是他高兴那样做的话。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明白了她的处境。她不再对弗莱特的行为抱有吃醋的心理,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她满不在乎这一切。没有远大的前程,这一生都没有了!那一切全来的这么突然。也许她应该想想这件事情,尽管他是个孩子,尽管她和他并不相称可是你看:她并没有想过为了让她应不应该和弗莱特离婚的问题。因为,那时弗莱特不在家。但是现在她可以考虑了,因为弗莱特已经回家了。她真羡慕乔治特·勒底洛瓦,她的一切希望就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人家似乎总是要设想自己的前途的。可是我的前途该怎么来设想呢?赛西尔并没有考虑过将来,她是那些不为将来打算的人。

  看一看自己看到什么地方了?是第七十三页,赛西尔合上了书。虽然她知道她会忘掉七十三页和她看到的事情,但是她反覆记住那七十三页。让他们跑吧,听他们玩吧她说:“我来啦”苏珊娜·德·戈岱勒在喊她。她并不想老待在那儿,瞧着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卖弄自己的弗莱特。他俩就那样流着汗的光着身子在青草地上玩耍我不在乎这一切,只要他别跟她弄出孩子来。尼古拉抗议道:“不能这样玩,”跟着那一对就傻笑一阵。赛西尔耸耸肩。

  “你知道,头发上结着红色的一块大手绢的苏珊娜对她说。“九月二号就总动员啦弗莱特的路证是到哪儿的呢?”

  “我不知道?”

  她是丝毫不知道这件事的。去年他在阿尔卑斯区服兵役。我相信他换成留用证了。今年他可以不用再服兵役了。当他上楼来洗淋浴的时候,她便问他:“你今年是去哪儿的呀?”他已经在浅褐色的发光的带粉红花朵的帘子后面淋着。在他向她转动着蓝眼睛的当儿,水在他颧骨上闪着光。他叫道:“你很清楚呀!我去哪儿你忘了?”这是一句废话。她已经不是跟他说过她不知道吗。

  当他一边在做体操,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体的时候,她生气地看着他。并且愈看愈生气。她自己跟自己说:像他这么一个爱人,任何女人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他身上长毛的样子被她看了几下。她仍然觉得他真是一只奇怪的动物“我既然问你,不是忘了,就是不知道嘛,你快告诉我!”。

  “瞧哟,我对你说过,我是在到纽约以前已收到‘留用证’的,我不用服兵役,工厂需要我。”。

  虽我她对爱国的责任没有什么见解。但是她却感到一种羞耻。弗莱特意然成了另有任务而不需服兵役的人?“怎么着,那你就不服兵役了吗?”

  “是呀,原岗位,不用服兵役了。”他嘟哝了几句。赛西尔在问自己,这就是她摆脱弗莱特的方法吗?利用战争。

  如果赛西尔想留在贝哥位,他仍然要回巴黎去她本想问他要是斯威当逊小姐和他一道回去他感觉怎么样?喜不喜欢?可是马上她忍住了。回巴黎让的幽暗的眼睛出现了,让的形象“我猜想,”她说,“在亨利·马丁路没有欧日尼,你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吧。”

  噢!你知道,睡觉我可以让看门的拾掇,吃饭我去饭馆。

  恐怕瑞典女人早就和他说好了吧。不干扰他们美妙的恋爱了!根本赛西尔不想跟弗莱特在一道她可能在贝哥位待下去。因为她怕再见到她的让。

  “好吧,回巴黎!我跟你一块儿走吧。”她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戈岱勒他们愿意留下因为,出人意料的条约带来的兴奋已以冷下来了,西孟想起:不管怎么样,他是反对战争的。所以顶好别太露面。因为凯利里斯谈到他跟阿贝茨的关系,德·艾格弗宜先生便劝说他忘掉对凯利里斯的不满。斯威当逊小姐接到她本国大使馆叫她回斯德哥尔摩去的通知。

  “可是怎么,”赛西尔说,“真的要打了吗?斯威当逊小姐也要避开战争回国了。”

  “不用说了,傻瓜,”宠在拉说,“事实都摆在眼面前啦。”战争会改变她和弗莱特的生活的。她怎么对弗莱特说出她的决定呢。她至少要等一段时间,可是战争又不等人。一下子要说出她就想跟弗莱特破裂也是不行的。没有一样他们叫人看起来觉得是正常的管别人怎么看咧。可是对于离婚她自己也并不怎么习惯。老实讲,她才二十一岁,在她看来,离婚就意味着跟她生活中唯一的男人断绝关系,这未免太困难一点了。我们得承认赛西尔身子里的情欲有时支配着她,她害怕它,她又无法一个人去忍受它,毕意她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她对自己说那是不合理的,她怕自己被解除了武装,听任这种情欲的摆布,出现在让的面前。她害怕有朝一日她无法逃避她的情欲,她要委身于那个孩子般的让,因为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她只能听任情欲的摆布。现在让不在她面前,比以前她想他想得更厉害了。就是这个让呀,她自己下决心,即使他一旦突然来到她的面前,她也不会见他,可是她在那么厉害地想着他。突然她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况且又打仗了要是没有战争的话,他们之间的一切仍然是私事。如果打起来的话,他们的悲剧,也许是喜剧里又会混入战争这个因素了。也许大家有权批评他们的关系了。这不光是这么回事咧他们的悲剧就会成为大家的悲剧。不理睬大家的悲剧而单独想解决自己的悲剧,这也是一件可耻的行为!啊,战争!他们的不幸将会由战争中的大家的不幸得以延伸。

  他们坐着他们的车子回到了巴黎,当然斯威当逊小姐和他们一起,女仆欧日尼自己坐火车回来。赛西尔坐在弗莱特旁边,弗莱特开着车。茵格瑞特一个坐在后面。最近几天,尼古拉的政治病又发作了。他的神气冰冷得叫人受不了,因为他去参加了攻打巴云市共产党党委会的会址。他觉得他的良心必须要由生活折磨一下才行。

  检查证件的一路上几乎到处都是。包洼锡那方面的部队正在调动。车子行驶得挺舒服,车子是三九年的最新式的威思奈牌。弗莱特一直在想问题,他跟赛西说:“你知道,我们在十一月或十二月就要要出一种极灵便的,新式轿车”。

  “这时出真是好机会!”赛西尔说,她跟说别的事的神情一样。可是因而弗莱特假笑了一声:“你真会说话!”斯威当逊小姐睡着了,她没有法子抵抗睡魔!这个女人一开车就开始睡,她的福气不错。

  弗莱特一到巴黎,弗莱特的叔叔就等到了侄子的探望。大工业家在发莱尔街的府邸里的办公室接待了他。有个宽大的前廊,里面摆满了来自印度戈罗蒙岱勒的漆器,一幅法国画家沙尔丹的名画在一个书架上搁着。弗莱特在他整个的童年中,就近乎迷信地崇拜着这个前廊里的陈设。他知道沙尔丹的价值。

  直到今天那种情绪还没有离开他。他一见到老人,那种崇拜的情绪就产生了。似乎七十一或七十二岁对叔父并不起什么作用他没有改变,又高又瘦,腰干越来越挺了,永远像个1字。唯有面色变深了。头发愈白而小胡子反而愈黑。难道他染了小胡子?他手上生些黄斑。一看上去就知道:弗莱特和他是一种。叔叔就跟看着一匹骏马一样带着喜悦的心情看着他的侄儿。于是,侄儿一边欣赏他的精力、他的健康、他的洒脱,一边想到:他就跟著名钢铁区隆维的钢材一样太结实了!

  “好侄儿,你拿到去工厂的留用证吗?好。我可不希望你去马其诺防线上和那帮人打仗。有人就说因为我们跟波兰人订了条约,这场战争不大可能打得起来,不过是一场纯形式的战争而已但是我以为决不是这样你说西孟还待在贝哥拉吗?你在他的位置上想想看。他有筹码,嗯?此外,一切看来,都不跟表面上一样。譬如,你知道我们从斯柯达公司购进的马达吧。希特勒允许我们进口马达,即使是在战争状态下。这是一个允许我同威勒采克伯爵私人合晤的人向我保证的”。

  “怎么可能呢?都敌对了!”

  “可能的事多着啦。你真是个孩子。我们先说西孟何必那么害怕咧。达拉第所注意的并不是他呀。怎样实行战时‘国家’的组织法是现在的问题。根本反对党不同于去年了。就是刚才说的那个人,在绝对不容泄露的条件下,告诉我庞奈跟威勒采克伯爵有过一次会谈:你先瞧一瞧,这就是政府的计划停上选举,禁止集会,镇压共产党对他们戈岱勒那样的人是不碍事的。”

  “我岳父说过”。“别跟我提你岳父啦。我根本讨厌他。这一点你是清楚的。他女儿倒挺美,可是他,在三六年都是像他一样的人才跟着社会党人后面走!我们有马蒂农协定都是因为他们这群混账或者是像阿德连·亚尔诺这种人,我相信,你认识你女人是在他家里吧?他还自以为精明呢,他也是一个揩别人的油起家的家伙好。现在要清算这一切啦,共产党人混不长啦”。

  “他们也不会听人摆布的。拿我们这儿的形势跟加拿大企业的形热比较一下战争是对谁有利呢?那帮居住在红色地带的那帮工人,还有他们的各种组织,他们也会反抗”。

  “好的,战争才不可避免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要结束政治上的这些把戏,就得把国内肃清。往后,等着瞧吧!”

  “叔叔,但是,那会造成一种灾难的”。“我看你是看摩拉斯的伤感作品看多了。摩拉斯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不过他只是个文人灾难,你是不假思索就说出口了。到底是谁在受灾难?要知道象三六年那些事情才是灾难瞧,我接到一位常和我有来往的德国工业巨子的信,他也怕灾难。我把信转交给政府里的人了。我明白这个:他写信给我正好在刚刚希特勒元首压赌注在布尔什维克上的时候,他怕灾难可是我们简直没法脱身,因为波兰人,因为荒谬的但泽问题战争只是个表面等到德国人清理完了那边的事,跟着他们就要跟俄国人开火了。到那时候,和平,即然那叫做和平,那种和平就知不觉地形成啦协商的客观条件就产生了。但是最要紧的是我们要肃清国内的破坏分子,共产党人首当其冲。你的女人好吗?我不得不向你说:在加拿大你有点拈花惹草,除了你管理加拿大的买卖外”。

  弗莱特怪不自在轻轻地一笑。马上谈起他在那边他的经历,谈到泰罗管理法在那边的工厂里推进到什么程度到底是谁在叔父面前提到他在美国的那个女人呢?我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尽管他有他的情报来源“如果我派你到意大利去,你觉得怎样?即然你喜欢旅行当然,你得等上一两个月后才去要知道现在去对我们有些不利等我们知道参谋部对那边做出决定的时候因为还有人梦想进攻波河流域好对中欧小协约国援一把手呢莫索里尼的态度决定了这一切是否发生我已经得到了某亲王严守中立的一个保证”。

  “呵!这太妙了。这证明,意大利人不会和我们打仗了!”弗莱特说。

  “孩子,你看问题很像一个什么党的党员一样太单纯了。也许我们不要对他们作战,也许我们要和他们作战。一切都很难说我个人想,顶好还是谈谈”。

  电话响了。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弗莱特从来都不能跟叔父安安静静的长谈的。弗特好奇地瞧着他。叔父在电话里显然是回答一位女人。慢慢地,他放心了。不是男女间的事,一定有政治关系在其中。要弄清楚在大亨威思奈家里一件事,那根本是困难的。“政治,国家心脏的事情就是政治,”是不是在电话里对方不让他说这样一句话?他这时是有点像路易十四啊。他似乎了解了一切,什么事情他都清楚。

  待他放下电话,他就向侄子说:“孩子,现在你还有三天的功夫,赶快把钞票换成美钞,这是叔父对你的指示这比买你那你赫盖尔表姨子跟我提起过的让·布莱斯的作品更可靠你知道的,我全都完啦我是不买毕加索蓝色时期以后的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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