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布劳迈神父到诺瓦西来向德·蒙塞一家道别,他接到了动员令。他并没有说作为文新尼副本堂的他被蒙塞太太请求过,为了她那个被一个坏女人弄得昏间昏脑的让来找过他,让他来训戒让。在三六年布劳迈神父,当过诺瓦西童子军的指导员,那时候让的信教的热情甚至到了压倒一切的地步,他是大家的表率。神父是个没有血色的矮小人,生了一副丑相,但是,是一种聪明的丑相,这是德·蒙塞太太说的。他生着一只尖鼻子和一张大嘴,眼睛近视,脊背厚,他一直想练好肌肉,因为,要当一个时髦的神父当今就得会踢足球,跑百米,翻软杠。他谈到战争就跟谈到一次童子军大会一样非常高兴快乐。他常常说这样的话:我们是跟坐在粪土堆上的约伯一样,我们听从上帝的指引,服从上帝而生活等等。这倒是一种他逃避社会种种责任的好藉口。也许,他过分夸大他对老百姓的同情,如果不是别有用心的话,他的对老百姓甚至是工人的同情倒是真实的,只是他还是有点自己的心思的人罢了。他的小心谨慎地用心是把不了解上帝的人引向上帝,让他们看出一个人可以跟别人一样地工作,也可以当神父,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出别人是造神父们的谣言。这自然让他在仁慈方面到了一定程度的夸张和虚假的民主程度了。不过,仁慈到底还是仁慈,虽然他夸张还是夸张一点。

  “文新尼需要我,我可以留在这儿。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区里的神父,不了解人和事。我不太信仰他们。在我们中间,更容易倾向于社会党而不共产党可是得机警一点才成。其实,拿我这情形来说我比较接近共产党”。

  “呵!神父先生!你怎么这样说呢?”德·蒙塞太太说。“亲爱的太太,你不用害怕,共产党里面有很多好心的人,除了他们的头儿外,他们不知道他们在邪路上走。下面的人,正如他们所说的:跟人一样‘基层’,全是上帝的创造物有他们的善良的意志,有他们的错误而且还有相当程度的虔诚的倾向,是喽,亲爱的太太,虔诚,就是这一点,我有些接近他。”。

  “他们是外国间谍,是卖国贼,”男主人立刻抗议了。

  “你,蒙塞先生,说得过分一点了吧他们是想好好搞的。他们有他们党的神秘性,你怎么说他们是叛国贼,要知道也许他们会认为叛国是不像他们那样做的人”。

  “神父先生你恐怕也得上战场吧,要不是你穿了黑袍子的话想想马上我大儿子就要上马奇诺防线啦,而那班家伙要在他背后朝他开枪呢!你说他们不叛国贼,这话太轻巧了吗?”

  “我的朋友,”他太太说,“神父先生是来跟我们辞行的呀,他就要去前方了”“呵!亲爱的太太,现在还没有前方咧,战争还没有发生呢”。

  让只好忍气吞声,不在那里发言。自从回到诺瓦西之后,他相信时光一去不复返,而且打现在到十月,他的复习时间非常紧。因此他非常用功。在物理方面他特别差。什么时候赛西尔才能与让再见呢?威思奈会不会被动员出打仗呢?她会不会再回来呢?他瞧着神父的黑袍子带了几分恨意。对他作了一番观察的神父,达到这样一个明确的结论:“太太,你看我们的让长得多结实,他是一个大人啦?”———“噢!一个大人了,大人了,又有什么呢?”德·蒙塞太太不以为然说。更进一步,布劳迈神父,端详了他一番,象打量一面镜橱一样,才惊讶道:“呵哈,我的老让!我不喜欢特别是你没吃饱饭的时候在树林的一角遇见你。让又不是个吃人的野人。但这句话又有什么其他含义呢?隐约地让疑惑到这次拜访一定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理由;跟蒙塞家神父并不算亲密到他一定要来跟他们告别不可的程度拿出一种自由自在的态度的牧师(他深得自由自在的奥妙),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又搓搓手偏偏脑袋说:“那么,我的老让,我们一道出去走走溜个小弯儿怎么样呢?”他马上想:“瞧,花样来啦,他肯定有什么事。”这几乎不是一个借口,认真说来。神父有直截了当的作风。而他这次却有些吞吞吐吐。

  他们都经过了一阵的沉默的走在街上。神父拿着根手杖。他突然笑起来:“我的老让,怎么样,你起了疑心了吧?我凭福音书发过誓,绝不说出是你妈妈请我来跟你谈的那么凭你是懂事的大孩子啦!不要你母亲把我看成一个违誓而玷污福音书的人。而且我最怕撒谎哪怕正如‘精通哲理的人’所说的,撒的是最虔诚的谎”。

  耸耸肩膀,让紧闭起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他没戴便帽。他的讨厌的头发随时都垂到眼睛边。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神父,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我的老让,怎么样,你正在恋爱吧?噢!我倒不要求你坦坦白白地全部告诉我要是换个别人,也许会跟你说:你还没到年纪咧,你还是个孩子呀,加上各式各样的废话。我可不,你可以恋爱嘛。为什么你不可以恋爱呢?我们生来就是为了爱。是上帝给我们的爱情。爱的对象也不能老是一个。可是耶稣说得好:你们彼此相爱吧何况,你只需要去看一看文学作品,十八岁恋爱的人多的是,你有十八岁了吧?不过看起来都有十九岁了”。

  让,他左眉的下面现出一小条皱纹来。但是,他还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神父又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气看着他,他想,除了他不再热爱上帝,他还是那么固执、过激,一点都没有改变!可是上帝给了他们一个犯罪的身体,我们真的无法责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因为他还没认清自己。一下子,他直挺挺地立在年轻人的面前,停住了,他抓住他的胳膊,大大地挥动了他的手一下:“我的老让,怎么样,我干么跟你耍花招?我不会硬要你去忏悔,你去搞你的恋爱吧,那是你的事儿以前我知道你是那么虔诚,那么热忱可是现在我知道人家说你失去了信仰,这是怎么回事?”

  让心里很不耐烦,他看着旁边想着,还是谈论他的爱情吧,这比谈信仰强一些。他沉默一会儿,当对方带着从前感动过他的好心,反复追问他的时候,他抬起头,两眼盯着神父的眼睛,把头发往脑后一甩,作出了决定说:“对的,神父先生,这是真的,我失了信仰。”布劳迈神父开始问起对于“失了信仰”这几个字他是怎么理解的?他的意思是说不再信“天主”了吗?不再信“圣灵怀胎”了吗?不再信仰“灵魂得救”了吗?不再信“真圣”了吗?难道更糟的是:他脑子里有个服尔德式的“至上存在”?你别受了骗呀,我的老让,人们以为,净化想像出来的天主的形象就是赋予天主一种抽象的崇高的特性;但是,实际上一神论者们取消了上帝的存在,从服尔德到布郎基,又到哲学家和社会学家奥古斯特·孔德都自称一神论者,实际上他们都成了———无神论者。无神论!你知道吗?”

  他拿手杖指着太阳,抓着青年人的胳膊说:“无神论!你明白吗,他们被骗了!”让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微笑来了,引起了牧师纳闷的猜测。“我的老让,怎么样,你太过火啦上帝,你怎么连上帝也不相信了?”他有些畏惧的声音了。让承认:他不再信上帝了,不再信任何上帝了,确实如此“但是,我的老让,这件事是怎么样发生的呢?你很可以告诉我,为了我们刚才谈的话,是为我,不是为你,你明白我很担心你的沉默不语吗?我呀,上帝是我生活的目标,我听从上帝的指引。这么着,你现在变成唯物主义者了吗?或者还没到那种地步吗?这未免让我太吃惊了!”

  让被这个提出来的问题窘住了。他觉得自己并不像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变成唯物主义者是好不是坏呢?他心里从来没有作过哲学性的争论,干脆一句话,那是赛西尔,他的上帝是被赛西尔赶走的,就这么回事儿就是赛西尔她赶走了我对上帝的虔诚。

  他们现在走得相当快了。神父心里倒发生了变化:他对当前的情况发生了兴趣,真的发生兴趣了。他已经把他要履行神父的职责这一点抛在了一边。

  “我的老让,你就回答我吧,既然我找到你一个不信上帝的人,真的不信上帝的人,我们不是每一天都能碰上因为,我很明白你,我的老让,我相信你,如果你严肃地告诉我你不信上帝,我相信你一般说来,因为环境和怕人批评,有些人说他们不信上帝。不过,要是有谁问他们为什么,以及怎么样会不信上帝的,他们就显出不安来,因为,他们自己事实上也没有把握不信上帝是不是真,他们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他这个观点细细的剖析,然后引到关键的问题:“他们不信上帝的观点是非常危险的,要知道仅凭一些消极的原因就放弃我们生活的指引者,是不行的,但对于像我那样根深蒂固的情感说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害性。因为,我的老让,我的情感不是极单纯的人的一种情感。一个‘烧炭人的信心’不会被世界上的任何哲学道理摧毁,他是一个纯朴的不易动摇的信心!然而特别是,特别是,每个人都会有信仰,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日前将来,信仰是永存的!你呀,你以前信过上帝你现在才不再信了两者之间你总有一次是错误如果你现在否定了你以前确信的事,那么你只能用非信仰反抗信仰(你以前的确信,那只是你自己本人,不是别的,也不是任何体系),这样,别人正可以根据你这一点来怀疑你今天的信心”。

  让明白失败是免不了的了,尤其跟这样一位神父。他非常讨厌这样的谈话,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坚定了他的想法,他是不信上帝的了。他差一点儿就说出:因为他有“烧炭人的怀疑”咧,他的交谈者简直是在白费光阴。可是,他是个挺年轻的人,差不多他的观点完全是学校教科书上的。必需有一种有效的,或者是他认为有效的根据他才进行反驳。

  “神父先生,你瞧,你的问题并不新颖你提出来的难题也并不是新问题,它跟巴斯加盲目选择的‘压宝论’也没有很大的区别。上帝的存在与不存在并不能由我们来证明,我们没有办法。那么,万一,要是有上帝呢?信也没有坏处,顶好不是信,损失不了什么,即便没有上帝的话。怕的是一方面有上帝,一方面又不相信它好啦!神父先生,正是这种算计,激起我的反抗情绪的,这种卑下的算计呀这是可耻的所以我呀,我抱着巴斯加的压宝态度对于上帝的存在与不存在不再关心我的精神是伟大的,即使我输了”。

  神父微笑,含深意的捏了一把让的胳膊上的肌肉。“我的老让!你不用再往下说了,我懂得你啦,成了。总是过激,还是那顽固精神上伟大的地方!你这这么做去吧!的确呀,巴斯加的‘压定论’是有一种算计的态度可是首先,就算巴斯加作过极卑下的算计,上帝的存在与否是与他的算计没有关系的。你知道,巴斯加是有点旁门左道保尔·罗洼亚勒修道院的修道员但是但首先请你注意:在巴斯加心上不过是很迟才发生‘压宝论’的事情实际上好久以来他就是一个深信上帝的人。他的信仰不是建立在他的理论之上。他的全部著作就是证明,他说这句话是为的那般不能感觉到他的信仰的主要理由是什么的人正是由於压宝观念的存在,才导致信心的不存在,可是压宝观念也正是从信心来的,只有具有信心的精神上伟大的人才能想像出‘压宝论’这样的观点来!”

  “如果照你这样下去,有信心的人,他的任何理由都可由他的信心证明是对的,因为巴斯加也有精神上的伟大的地方,那么他也有权利来说服我,也许只是用一个低级的论据可是现在共产党信仰苏联,跟基督徒信仰上帝一样,他们也信仰唯物论,也信仰无产阶级,随你怎么说都可以。我也听你说过:忠心不二的人在共产党人中间也有好啦!那么那些人,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拥护德苏条约啦,他们就因为他们的那点信心就”。

  布劳迈神父突然一下子不走了。眉毛紧皱,他咧开他的大嘴。因为他的牙很小,在他笑得不太厉害的时候,他那张嘴,是看不见牙齿的。他完全换了一种声音,来说下面的话:“但是,我的老让当然呀!照你刚才的推论,从信心出发,他们这群共产主义的信徒是可以拥护条约的,这很正常,无可厚非而且还有的推论但是你没有想到刚才你说的在我,那就是我极力想了解的”。

  “神父先生,怎么啦,你拥护共产党吗?”神父没有说什么。他耸耸肩,走了几步,随后突然说道:“好啦!我的老让:别对我隐瞒吧,告诉我你迷恋的那位女人是不是很美?她真的不让你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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