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到首饰店来告诉迦雅,他们搁在“苏联之友”办事处的文件是不能再放在那里了,警察已经搜查过其他的地区了,奇怪的是在这里警察还没有露面。他们希望在迦雅这里藏文件。这并不是一件叫罗拜尔·迦雅高兴的事。但是他得找出一个好的理由来说服他的同志。他摸摸牙刷似的小胡子,蹙了一蹙他那没长眉毛的眼皮说:“我要和我太太就藏文件的事商量一下。”伊娥纳认为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当天晚上,他们就搬来文件,书籍、箱子都被他们搬上了楼。这本来应该是个保密严肃的事情,就连着门人都不应该知道。可是这件事需要四个人才干得了,而且包特鲁书记的那种虚张声势的习惯,那种抑低了喉咙的大声叫嚷尽够说明这是什么样的一回事了。那天皮埃尔·高麦宜也来帮了忙。当一个个其他的人溜走以后,罗拜尔和伊娥纳留住了他。伊娥纳想叫他跟丈夫谈谈。自从他清楚地跟迦雅谈过西班牙人的流亡情形以后,迦雅就一直很崇拜高麦宜。暂且把那些资料堆在客厅里,其它的好的办法以后再慢慢地想。罗拜尔锁上那间屋子,那些东西也不能让他的孩子们看。并且他们也不需要看它们。
他们在那间伊娥纳特别喜欢叫人待的卧房里持续地讨论着。他们一直谈论着条约。高麦宜教员说:“这太可怕了!要是没有《人道报》,怎么去回答人家所提出的问题呢?“伊娥纳说:“他们不允许我们思考,不让我们有时间去反击他们”。
“叫我伤脑筋的就是这个,”高麦宜一边用右手的无名指和大拇指搔着他的长鼻子,一边说道:总归我们的步伐比敌人慢!”
“可是,”罗拜尔摇着大额头,插嘴说,“你还是照样赞成他们我可不赞成他们,这些人”。
苏联人,共产党人,别的人就是指他们。这个正直的迦雅,被带着讽刺神情的皮埃尔瞧着。他总是不赞成地理教员是个细长的男人,头发深棕色,一双眼睛发亮,那只鼻子我常提起的,还有那种孩子气的微笑和红红的颧骨。他的身子略略有点弯曲,在另一个膝盖上的膝盖被他用双手抱着,一条腿临空摇晃着。他的作风是在听的过程中,指出别人夸张有漏洞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在向伊娥纳献殷勤。别出心裁地他说是因为她有古埃及舞女的身材的缘故,他便称呼起他罗克索拉纳来了。其实,这是他对任何女人献殷勤的主要方法。
今天,因为顽固的罗拜尔只考虑法兰西的利益,高麦宜丧失了他的辩才。他认为为了苏联人的利益,才不会马上开战的高麦宜无法让迦雅了解他的一个大胆的看法。这个看法是这样的:如果在表面上法兰西的利益可能跟苏联的利益不相符合的话。皮埃尔伸出一个指头说到表面上三四个字就是说,如果两国利益是一致的话我们没有看出。必须辩证地去看整个的这件事情,换句话说,而不是静止的,静止的要把它当作一件在运动中的事物看。说到这儿,皮埃尔又伸出了指头,同时他的身子在向伊娥纳微笑。静止的“如果两个国家眼前的利益,就是说表面的利益似乎矛盾的话,那就该明白看问题要越过表面的矛盾来,看长远的地方:对法国人,我正是说对法国人,确定无疑的是,维护大革命的成果,比保卫我们直接的利益更为重。而摆在我们眼前的,所谓我们直接的利益,就是一个既看不见法兰西利益又忽视大多数人利益的政府它所规定的计划中的利益”,他说道,象开机关机枪一样快。
“我同意你的这个说法,”罗拜尔叫道,“那么去叫工人,农民接受呀!我们去让工人和农民清楚这个事实吧!”“让他人了解我们是很困难的,”高麦宜说,他是一直对伊娥纳讲的,“那也是可能的,全国不了解我们但是我们为了将来,维持国家的元气的办法也许就是我们今天的牺牲罗克索拉纳呀,你能怀疑在今天这些好像是互相矛盾的利益到将来不会互相融洽吗?甚至在今天我们那些统治者们,都还在大声疾呼,要丢开我们,德苏战争的不可避免论和宿命论上,他们一直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里希特勒会对东方苏联发动战争。”
“可是现在也许明天希特勒就会发动法国的战争了”。很难想象,这几个平时彼此敬重相互信任的朋友怎么会一下子有了这么激烈的争论。但是伊娥纳的脸因为皮埃尔的一句话罩上了一层阴影。在她看来,高麦宜好像怀疑罗拜尔的作为一个公民应有的勇气。实际上,在这问题上迦雅不想争辩,他只是不赞成。高麦宜已经在家里跟父母争辩得非常吃力了,他争辩了一整天。他变得令人难堪了,他失掉了耐心。
“迦雅,法兰西一直都被你挂在嘴上,”他陡然提高了嗓子说,“我倒想知道你对法兰西是怎么理解的”。
迦雅的大额头附近,应该长眉毛的地方就变得通红了。这是他冒火的通常标记,这一次也没有例外。他接着马上说出一些话,这些话是冷静的他平时不会说的,他受不了他们往人脑子里塞。辩证法,当他们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认为可解释一切了!小组会议的后果是大家谁也说不服谁,彼此都为对方的言语生气。他们两个都将是被动员的人。罗拜尔态度变得冷冷的,走到门外,对那个走的家伙说:“既然我们是共产党,又反对这场战争,为什么我们还被动员了呢?”
教员已经走到楼梯上了,听着这句反击,他一只手扶着栏杆,耸着肩膀,转回身来说:“迦雅,我们反对的是希特勒主义,我们的立场并不会因德苏条约而改变,我们不是反对一切的战争的跟你一样我们要到军队里去因为我们可以进行一场正义的战争,记住这个吧,迦雅一场正义的战争,它曾经是个不义的战争,但是我们能改变它!”
一个完全不愉快的印象在这个晚上就这样留下了。罗拜尔在卧室来回走着,一个人还在争辩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又失去了一个朋友然而“来睡吧,”伊娥纳说。老实讲,放在这儿的“苏联之友”的资料比和高麦宜的闹翻更让迦雅牵肠挂肚。他去到客厅里,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拿回来几本账簿,几卷油印的东西,其中有庆祝十月二十一周年纪念的开支账目,莫斯科地道车建筑的说明书。
“你看他们会在我们家里找到这一切东西吗?”
“这些东西我们不必全搁在一块儿。在衣服里面也可以藏”。
“呵呀!真是,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个搜法呀!衣服里是藏不住的。”
伊娥纳也不耐烦起来了,“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这些东西我要丢到塞纳河里去,一小包一小包地丢”。“罗拜尔,你瞧你,这可是小组托付给你的东西,怎么能?”。
“你不觉得这些东西都没什么用吗?”“小声点,孩子们会听见”。
最后,他们让伊娥纳第二天去诺瓦西父母家顺便把账簿这个最要紧的东西藏在那里。
当伊娥纳离开诺瓦西父母家的时候,德·蒙塞太太哭了起来。而她的父亲此时好像要用他的指头把眼镜挖空似的,用手使劲地擦着夹鼻眼镜,他非常生气。他的脸胀得通红,差点说不出话来,领带也扯开了。他一个人大声说着。让假装在屋角那里研究动物学,没有去引发父亲更多的怒气。
“别跟我提伊娥纳了!权当我没有这个女儿!她选了她的商店老板,而忘记了我们,忘记了现在的法兰西明天也许杰克这被打死,而且子弹可能就是迦雅先生射出的。他那些人中间跟我们没有一点共同的地方”。
让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说:“对於那一切,罗拜尔,他说他不赞成,也许姐姐更赞成这一切”。
“你别过来搭揸,”老先生对儿子吼道。“你这个毫无远见的孩子,你不能看看你姐姐吗?你姐姐是很坦白的人,她到底是我们的女儿他咧,他是伪君子,只会假装赞成不赞成有什么用。他把不敢放在家里的闯祸的文件交给我们送来了!如果警察搜到我们家呢?我们会怎样?对他们,对伊娥纳和她的钟表店的老板,反正都是一样,他们都会被警察抓起来的!让人家到你母亲家里来搜查她的东西吧,让人家找出这些文件。真叫天晓得!迦雅先生为什么要藏起这一大堆纸来呢?假如他清清白白,无可指责,就是因为他跟俄国人有勾结,呵,我倒要上派出所去了!要是从我家里搜出这些东西来!天啊!”
“加斯东!”德·蒙塞太太喊道。父亲嘟哝着说去花园里有点事,同时门被他弄得砰磅作响。
让看书也没有心情了。他望着母亲拿战栗的一只手伸到没有粉饰的脸上,从鼻子一边毫无目的地擦到眼角,再又擦到嘴唇。她多么像伊娥纳呵,可怜的妈妈,她只是比伊娥纳多一点的生活上的劳累,再加上她那种严谨了。她疼爱她的女儿,可怜的妈妈“你为什么就让她那样走了?”
“但是你父亲呀,我的孩子,你的父亲和她两人简直是水火不相容,她可能对你父亲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的你也看出来那会叫他难过。唉!一个女儿要是不信教了,就会这样惹是生非!不过,谁叫她是我们的女儿呢?”
其实伊娥纳的变化跟宗教没什么相关,母亲说错了这句话。让并不认为伊娥纳有道理,但这一句话却使得让不敢推心置腹地同母亲说话了。世界上一切事情德·蒙塞太太拿信教不信教来解决。尽管伊娥纳不信上帝,赛西尔也不相信宗教呀,可是这得不出什么相关的结论。
“到底,”他说,“我的谎也撒够了,我该怎么讲呢”。他母亲看着他阴沉的眼睛不免担心起来。她捏着双手,断断续续地说:“不,我的孩子,你别又来啦,你别又”。她又想歪了。他接着说:“你应该知道上帝和魔鬼我都不相信懂吗?他们我都不信我不让你们一谈到我,就好像我是教理问答课上的好学生似的,这些我已经不信了”。
“可是你从什么时候不信上帝和魔鬼了,从什么时候起,”德·蒙塞太太叹道,“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
其实,她担心的是小儿子说他跟姐姐一样成了俄国人的崇拜者,已经加入了共产党小组。这是让她最担心的。而小儿子这句话,却让她放了心然而,直到现在,象他小时候一样,每个礼拜他都回来同他们一道去做礼拜,他怎么会不信上帝呢?他激烈的回答母亲的问题:“一个女人和上帝不可能在男人心上同时并存的,我爱上”。
他父亲回到屋子里来了,他说他想去参战,於是他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父亲真是气坏了。
“灯光!灯光!现在是灯火管制时期!在深夜里,马拉盖码头的那座房子的屋顶上透出的一方块灯光激怒了一群巡逻的人,他们冲着那个屋子叫嚷着。“他们没有办法挡住灯光!他们的窗帘没有窗户眼那么大!”一个过路的人说道。巡警的哨子接着也响了起来罗拜尔·迦雅越过了桥,正在犹豫不决地想该不该把挟在胳膊下面的一包东西,丢下河去。因为在他靠在桥栏边的时候,从他身旁有几个人打闹着过去,并且回过头来看,有个少妇随口说出:“呵呀,这么晚了站在桥上,又是一个打算自杀的!”彷佛这句话还是故意对他说的一样,于是他挟紧腋下的文件带着无所谓的神气走开了。他老是觉得有人跟在他背后,要对他带的东西进行查问,他的心里非常害怕要想不让人看见或者知道的话,最好应该在河堤下扔下这包资料,这样安全一些。对,可是,要碰上了一次盘查他又怎么办呢?夜是漆黑的,没有月光。有人在静寂中走向奥尔塞车站。
他贴紧墙。一个迎面走过他的身边的女人觉出墙根处有人,吓了一跳,马上就撒腿跑开了,也没有嚷嚷。他朝着协和桥走去。突然之间,他听到自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隆隆声,他觉得彷佛震动起来了。接着他过了梭勒飞里诺桥,他原来想那儿准是特别荒凉的。怎么地面和空气都在震动呢?他来到了波滂宫前头,这才猛然明白了:原来残废军人院前面的空场那边坦克车像河水一样涌出来了坦克车呀!这不是闹着玩的:坦克车。战争突然呈现在眼前,坦克车向他开过来了在漆黑的夜里,马路上像是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无比庞大的咖啡磨在前进,是坦克车开动的声音。震动越来越大了。快得出於罗拜尔意料之外地,坦克车,沿着码头朝着他开过来了。黑暗的恐怖与地面的轰鸣结合在一起了。而且正在和黑暗和恐怖对抗的正是这种像照亮一切的亮光一样的轰响。罗拜尔看见或者他猜到桥边那些塔形的自已转动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坦克车压得宽阔的桥面抖起来,这样就使得有了一种异样的,强有力的铁的喧噪声,除开奥尔塞码头的震动。坦克车在他看来有成千上百辆的。他赶忙打小石阶走下河堤准备去扔资料。
在漆黑的桥洞下,在坦克车因有桥洞的回声作用而格外加强,在这个悲惨的黑夜里,他,迦雅就拿了块大石头坠着纸包,噗通一声把它丢到阴森森的河里去了。没有谁能听见,在桥上面,整个巴黎都被最早一批上战声场的坦克车震撼了文件丢到水里以后,他赶忙走了三四步,可是他走到桥洞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对他来说,桥洞口是向下游方向的那个桥洞口。他听着那黑暗的桥身上的奇怪的车队,人为的风暴“好弟兄,那么,这一次打起来啦”。一个气喘的、嘲弄的、少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紧挨着他。这个声音吓了罗拜尔一跳。但是他并不敢露出他的害怕,而是在黑夜中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慢慢的就在原地回过身子来,捏起拳头,准备打人。他没有见到那个在更深的黑暗的地方的人。可是他发现对方并没有借此来要挟的意思,虽然看见了他先前的举动;因此他装作挺自然地说道:“都是坦克呀!你听,声音多大!”对方笑得咳呛起来了:“我还以为是咔喳咔喳的玩艺呢!象闹钟一样的玩意儿!好弟兄,你说那准是坦克你闹明白了,看来你很清楚了,坦克到了巴黎啦你一说就明白啦,坦克呵!别理了,去一边吧”听着在桥洞听起来很尖锐的声音,罗拜尔觉得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呢?那人是不是看见刚才他把文件沉到河里了呢?对这一点,罗拜尔是担心的。“战争呀!上一次用坦克结束的战争!这一次又要用坦克开始了!说不定,也许你年纪轻没有见过坦克好吧!成啦,战争又让它出面了,坦克就是这东西!向右看齐!一个个装孙子,脚步都走不齐,而第一个开小差,邦、邦就给打死了。你们还要被塞进车箱里,人横着排,老马直着排,火车把你带到蛮荒的地方,你也就认命吧,并且你还不知道你到了哪儿,大炮就轰轰响啦,在你可怜的狗嘴上榴弹炮就飞啦,好兄弟,肚子贴到地,鼻子栽到屎里头,你就是这样打仗的。跟着你又被他们用大卡车装起走,叫你更到前头去瞅瞅那套把戏。如果天气好那倒也罢了要是碰上个雨雪的天气,得,傻小子,那就不大舒服啦。你也许压根儿没拿嘴巴口尝过死人身上的烂泥吧?你可以相信我说的,等你陷在泥浆里出不来,往往还是你的伙伴,就把血浇到你的眼睛里去,你对自己说,是不是他出了天花咧,怎么要放点血到我的眼睛里?呵!这就是战争!战争又开始了。现在你们又要碰上这一套了。我可免啦!我的小老弟们,就因为我的大腿呀,我可不用参加这劳什么的什么狗屎战争了”。
从桥下的重重黑影中,迦雅看清楚了这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佝偻的醉鬼的侧影,虽说耳朵都被坦克车的声音震聋了,但是他不是从身体的摇摇晃晃上,而是从他的脚步声中知道这是装着一条木头的假腿在走路的老流浪汉。天那么黑,他准是什么也没瞅见於是他长长地透了口气,解除刚才他的恐怖他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他想,不过是一个无害的无家可归的老醉鬼。在数步之外那人站住了,他冲着罗拜尔喊:“喂”不知道这家伙带着什么玩意,反正他走两三米就得停下来。可是现在已经看不他了:他高声叫喊也许就是因为他觉得走得太远别人瞧不见他,也许是因为坦克车声音太吵。
“喂好家伙,难道你不会把你扔进水里的东西卖掉吗?”。一批坦克又一批坦克过去了。他看见了他。对于这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家伙,罗拜尔心里马上涌上一股谋杀的情绪一下就可以请他进塞纳河!但是那人却说:“傻瓜,什么都可以卖掉的根本不该那么往水里一扔,就是你也别自己往水里跳你也可以卖掉你自己的傻瓜,你可以把你自己卖掉呀,所以别往水里跳,”。
装假腿的人在黑夜里走开了,走远了。一直不停地坦克车在上面过着。罗拜尔在那里呆了很久,一动也不动。到后来,他甚至连自己都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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