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进行了灯火管制的第一夜,高微萨女同志边走进“人民之家”边说:“太黑了,真可怕!”今晚玛格丽特·高微萨打那条像灶洞一样里的街道里走来的,而且在她离开家后,又一路上碰到好些熄了车灯的、吓人的汽车,所以她一跨进“人民之家”的过道,突然见到光线的眼睛好像给照得睁不开了,其实平时这过道的灯光并不显得如何的明亮。它的光线来自于图书阅览室的天花板上的那盏不太亮的灯。过道上的两间屋子,一间屋子是小组开会的地方,两扇板壁隔成了它。它在右边。管理员摩利尼埃的厨房在左边。
屋子里外都是进进出出的人群。在门一开一并的时候,人们可以看见那一大间会议室里面像戏院里面的一样有好些椅子,里面有一群正在激烈地争论的同志,一位年轻貌美的金发妇人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等人的样子。高萨微并不认识这位等人的美人。“出了什么事了?”高微萨同志问摩利尼矢禾。摩利尼埃身材魁梧,可是脸色有些黄,感觉有点忧愁。他的胳臂异常粗壮,他光穿了衬衫和背心。屋里有好几包废纸。若来士的像给人取下来搁在墙脚下了。一股奇怪的气氛笼罩这间屋。摩利尼埃耸耸结实的肩,从他背心口袋里抽出一只钢壳表来,瞧瞧,又放回去,跟着转过身去嘟哝着说:“警察到这里搜查了”。
这是早晨发生的事。一些以前的“工人救济会”的档案(“工人救济会”还存在时候的一些档案),一本“人民之家”的账簿和几大捆的旧报纸被警察搜走了。在警察局里摩利尼埃被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盘问了近四个小时。小洛贝克向玛格丽特说了这些情况。洛贝克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小伙子,头发深棕色,两只眼睛不完全一样,是银行职员,他已经跟支部的同志们谈过话。他是他们小组的书记。
“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还回来,所以有人想从今天晚上起停止小组会议。以后大家需要分散开,但是我们得想出一个联系的办法”。
如果一下子来了警察,也许大家都要藏起来。想到这里,玛格丽特·高微萨嗓子眼都说得有些紧张。一个四十五岁,有着多少年的安静职业的,而且伴有老母亲过活的女人,一样要受到战争的影响呵!她穿了一身夏季的灰袍子。她还是像去邻居家玩耍似的,她肩上还是披了一块方巾,还戴了一顶围上黑丝带子的草帽,虽然天气很热。
她向刚进来的一位看不出年纪来的女人问好。这个女人是勃朗,她是在她家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当看门的。勃朗太太跟自己丈夫都是《人道报》销售组的销售员,他丈夫的职业一直使他不能参加小组会,因为他是替撒马尔百货公司堆栈的巡夜人。他工作很忙,就连党费,也是勃太太交的。勃朗太太一身质量很差的黑衣,灰色的头发向两边分梳。“你丈夫好吗?”像每星期一样玛格丽特这样问她,可是并不如何注意她的回答。天呵,她没有看到,这位善良的勃朗太太的脸色多么难看呵!
“他们星期天还逮捕过他呢”。
什么原因?原来星期日那天,他出去散发一种收作“人道”的传单,因为《人道报》停刊了。平常是这样:清早一下班勃朗就去卖报。等到九点左右勃朗太太已经擦完了楼梯;于是马上她接着去卖,因为那些早起的人,最容易买报,到十点左右,人家就不肯要了,所以他们轮换着早早地卖完报。
“到了十点半,他还没有回来。你想想我着不着急,而且糟糕的是:我又没有东西可散他直到黄昏才回来,嘴唇也裂了。跟平常一样,公司方面昨天也没跟说起什么警察好像没有通知撒马尔公司。”
从右边那间小屋里有一个人,他是乌依曼老人,他喊道:“你们来不来开会呀?”乌依曼老人是会计员,鼻子上架着两副眼镜,一副是看东西用的,一副是看书用的。他是一位年老而憔悴的矮小男人,满是眼孔的皮肤,上唇留着的灰色小胡子,胡子像牙刷一样硬。可是头上的乱发倒没变白。大家很尊敬他。因为在都尔党成立的时候,他就成了党员,一直到现在。随着洛贝克那两个妇人一块走进过道隔开的那个角落。那间屋子有一扇带铁扉的窗户,是朝街开的。书记低声说道:“那里面真热,我们可以开开窗户散散热嘛?”坐在那张几乎填满那个角落的桌子前面的乌依曼老人,从他的记事本上抬起他的眼睛来。在日记本里面,有好些数字和横杠。在许多深色铅笔划的直条拦线之间。他用他的看东西用的眼镜望着洛贝克,望着玛格丽特、勃朗两位女同志以及屋里的别的人。看书用的眼镜被他放在了鼻尖。桌子周围,穿着灰色罩衫的街车司机;他到党小组里来还没有多少日子。他的名字大家都有些不大清楚。还有铅管工纪佑穆·瓦里耶。你们想必已经认识了吧?那个高大的的金色头发的男人,他是当铅管工的,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咧,虽然他的嘴角有上有块疤。还有勒麦尔,一个爽快的美男子,留着一小撮卷曲的赫色的小胡子,加上满头发亮的黑头发,玛格丽特都有点为他心动。“米莱伊没来吗?”她问道。对不起,米莱伊不得不早点走,大前天晚上她男人就被动员了,他得到的是第五号动员证,她得料理他扔下了的一大堆没办妥的事儿。达波罗是在“侨民劳动管理局”搞党的工作。勒麦尔小心翼翼地往党证上贴他刚拿到的党费印花。“我呀,我差着三个星期的党费”纪佑穆·瓦里耶说,一面递上他的钱。他三天以前才回来的。谢谢,假期玩得很好。萨乌洼是个好玩的地方。不过,我的女人太累了,她几乎都无法挪动步子了。但是怎么,你们在谈回来的事?他一面贴党费印花一面想着:咖雅他们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我们要开会啦,九点了快要到。”洛贝克说,事实上去掉因故缺席的,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大家都坐定了,两个妇人坐在会计员、瓦里耶和勒麦尔的对面。那位名字叫作比艾勒的司机,是一个又长又瘦的相貌凶狠的人,他的那张嘴就像扑满的口似的,额前两道浓眉直直地横斜着。他坐在窗口那儿,因为灯火管制“black,out”的原因,他们得掩紧窗板,不能打开百叶窗。“你怎么说的?”乌依曼老人问,从两副眼镜之上露出他的两只眼睛“布拉考特”比艾勒一个字一个字的用他不见嘴唇的大嘴说道,“是英文,现在人家就这么说咯”———“呵,原来是英文!”于是乌依曼把他的本子翻开了一页,用米突尺做着九月份的会计表格。他问道:“大家都缴了党费吗?”是的,大家一次性地都缴清了党费。
跟每回小组会一样地小组会开始了,照例的一套:文件呀,检查上次会议的纪录呀,上次会后所做的工作呀,检查每个人分担的任务呀。本星期的小组会和上个星期的小组会的议程及内容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提出大家想着的事情。“哎呀,布理扬呢?”乌依曼问道。洛贝克坐在那一头桌子靠里边的,面对着比艾勒的,就用像他说我们已经发出了一百五十份传单那种口气,宣布说:“布理扬,他星期六挨了多里奥的手下们的木棒子,他躺在了床上。其他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大家为这个消息吃惊了一下。通常在八点三十分大家准见到,坐着小手推车到会的布理扬,大家为了让人跟车子一道进到这间屋子里来,都必须挤挤。勃朗同志低声说着什么,还不时摇着她的脑袋表示着什么,大家都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总跟常一样,好像没有权利靠近桌子似的稍微坐得靠后一些。她那张长着一个沉重的大下巴的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默默地露出了让大家都觉得难受的表情。玛格丽特·高微萨说:“他们也打坏了勃朗同志嘴唇”。
勃朗太太一下成了大家注视的焦点。她垂下眼睛来,使大家静默了一会。跟着她知道她必须得有所表示了,至少是为了她丈夫。她抬高了一边的肩膀,怪不自在地问:“现在,我们〈人道报〉保卫委员会的人在做些什么呢?难道说此后就永远没有〈人道报〉了吗?我们应该为此工作和努力吧?”
洛贝克说:“恰恰相反!同志。《人道报》不会永远没有的,现在最有用的是你们这些女同志,你们的保卫委员会的会员的经验!。”洛贝克,他总是说该说的话,而且在他那颗大鼻子两边他的两只眼睛好像注视着所有的人似的;会计员的米突尺被他随手拿起,摆在面前,同时把手按在上头。他看起人来有点怪,虽然他不是斜眼。虽然他一向以话语严谨著称,可是他嘴角的一条细小皱纹却使别人感觉他在讽刺似的骤然玛格丽特明白了:明显的是,米莱伊的丈夫已经起了洛贝克,比艾勒,勒麦尔,瓦里耶,他们也要出发的,毫无疑问。
“难道这就是战争吗?”她问。乌依曼老同志耸耸肩,接着说:“看样子是这样,你瞧他们这时演的这些喜剧!还有这种你们叫什么‘布拉考特’的灯火管制的漆黑的夜!他们又征用了卡车,连马匹都调进了巴黎,他们任用了一种变相的警察叫做管理户口的甲长”。
“这么说,”玛格丽特又接着说,我们当中谁会留下来的?你,我们两个,勃朗太太,如果米莱伊回来的话还得有她”。“我会留下来的,我已经免役了。”洛贝克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心都因为洛贝克的一句话而安定下来了。到底他是一个书记。“我,我也不出发,我会留在这里。”勒麦尔说。怎么,为什么这家伙也可以留下来?“还是照样要出〈人道报〉!至于那批流氓我们一定得找个办法对付”瓦里耶也说了这样一句。听见他说话洛贝克才想起瓦里耶的要求来。于是转身向着他,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同情向这位运动员说道:“我说,纪佑穆,既然你要求如果小组不认为有什么不合适的话我跟支部也谈过这件事。”纪佑穆·瓦里耶像要站起来的样子,可是他却好像是在询问同志们似的看着全体同志。
洛贝克继续说:“是这样的,瓦里耶同志要求大家准他带来他的太太,现在他的太太就在外面的过道上等着小组的批准”。
“当然可以,她可以进来。”勒麦尔立刻说道。
“因为,”纪佑穆解释道,“因为我要出发,我倒想请大家能帮帮她,对了,她不是党员”。
“他跟我解释过了,”洛贝克说,“如果大家不反对的话去找她来吧”。
乌依曼和洛贝克为了让纪佑穆出去叫他的太太,都站了起来。纪佑穆差不多立刻就领进了玛格丽特刚才看见的,坐在过道上的那个美丽的少妇。非常难为情的米舍琳·瓦里耶走了进来。瞧瞧在她运动选手的丈夫身边她是多么的娇小,她的金发是多么漂亮。“这就是米舍琳,我的妻子。”他说着,大家也都弄得有点窘,因为大家为了表示尊重,都得站起来,再坐下。可是人突然多了,坐下来就有些困难了。她说:“谢谢,先生太太们”跟着红着脸立刻改正道:“对不起,我应该称呼同志们吧?”于是大家笑了笑,都挤在一起坐下了。只有仍然挺严肃的纪佑穆站着,于是他说:“同志们,这是我的妻子,米舍琳我向洛贝克要求过,因为既然明天我就要去当兵,有很多像我们这类的人大家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我愿意在动身之前,而且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小组会了。”他的思想的线索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洛贝克立刻打断他的话说:“这并不难说呀,说吧,你不用为难。”
“对不起,同志。”他把手放在米舍琳的头上,她年轻的、充满了信心的眼睛望着他,并且轻轻地咬着下嘴唇。于是他又说:“同志们,米舍琳,虽然她目前不是个党员,可是我要走了,我明天就要出发去当兵了,我想告诉你们我得把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抛在这里了。她的父亲母亲不了解这种事情。旁边的许多人也都是这个样儿。我在萨勒摩松厂里,还有个哥哥弗尔曼,还有个嫂嫂,但是现在他们都在勒瓦罗瓦,而且米舍琳又不太喜欢和我的嫂嫂一起生活我考虑过,如果我考虑不周的话,你们可跟我说呀我考虑过党就是真正的家庭所以我给你们领来了我的妻子米舍琳。小组不会让她孤独的面且现在,因为男同志少了,女同志们要带头了,洛贝克他跟我说过,这是支部的指示,所以也许米舍琳,可以帮帮你们,尽管眼下她不明白什么是政治,但是我想她很快就会融入我们的小组的”。
当他在说话的时候,米舍琳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玛格丽特很快的擦了擦眼角,她有些感动。等他说清了他的要求,马上大家都同时回答起来。乌依曼扶正了眼镜,拿起米突尺来请大家静下来。洛贝克跟着说道:“我想代表全体同志们的情感,向我们的瓦里耶同志肯定地说,他做得对,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米舍琳同志进到我们的队伍,我们是表示欢迎的。”不用说,大家都赞成了。米舍琳,在她的面颊上用纪佑穆的手紧紧地贴着,接着纪佑穆又补充着说道:“因为这也是必须跟你们说的:最后一件事儿,米舍琳,她到昨天才跟我说起她已经怀了孕,我们将会有一个孩子,所以我希望小组”。
大家都非常高兴能够在这个时候听到一个生命诞生的喜讯。但是勃朗女同志,只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那双没有了睫毛的眼睛凝视着她;她默默地把她擦楼梯的手掌放到新同志的膝盖上。米舍琳转身向着她,见到这位有双褪了色泽的蓝眼睛的老太太,她的青春所剩下来的全部东西就是这对蓝色的眼睛了。
“好,”洛贝克说,他不是这么轻易就改变方向的人,他得坚持进行会议的议程,“那么,今天的日程我们得进行”。
玛格丽特抬起头来,突然注意到不见了窗户右边的墙上的列宁在工作的那幅画像。勒麦尔一边摸着他的小胡子。说他认识了一个人,油印机已经被他搬到这个人家里去了。真是奇迹:警察居然没拿走它。整个的晚上我们很可以利用来刊印我们的《人道报》“也许高微萨同志可以打蜡纸”什么呀?呵!打蜡纸,可以。打蜡纸一向是她的工作。所以她并不拒绝这个提议。
她简直不想再去请教高麦宜教员或者雷维纳律师先生了。警察赶走了她近几天产生的全部疑团,他们打伤了勃朗爸爸的嘴唇,棒击布理扬,摘下了若来士的画像,抢走列宁的画像,逮捕了摩利尼埃雷维纳或者高麦宜还能跟她解释得比这更好么?这是最好的解释。现在还用提什么条约问题吗?他们封了《人道报》,一切全都明白了,不用再解释了“是不是我们搞个党的同情者大会呢?”乌依曼问道。“我们的责任也许是向他们解释清条约的事情。上次我们有个买卖人,—我以为是一个送牛奶的人,对么?还有洛贝克带来的那位雕刻家,他们都是同情者吧?”。
书记的脸马上因为气愤而变得发紫了:“搞个党的同情者大会,你疯了吧?警察会到大会上来抓我们!”同时他们大家都发起言来了,皮埃尔认为没有必要再向别人解释条约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是他们要说的这一套了玛格丽特·高微萨问起送牛奶的是哪一个?从前一次会后洛贝克就看出他中学的同学,雕刻家让·布莱斯的真面目了上次他来是想取悦于他,可是现在的状况,他已经后悔了他的上次参加。真的,因为战争,因为条约,他退出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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