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摆脱了若瑟特。她说的话叫他难以忍受。她是这样的调儿:“你的俄国人,怎么样啦?”虽然他回答她那不是他的俄国人,但她仍然要冷笑,她说:“你知道,是不是你的俄国人对我们可是一样哟我曾经在皮加勒街见过哥萨克人都是漂亮的人儿……”他犯不着和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争辩。加上,他开始讨厌她的味道了,他已经厌烦了她的头发,那已经褪色的头发,虽然梳得挺平整,他也厌烦了她勾人的额头,蓝眼皮,小嘴唇,一切,他都腻歪了。她已经见过来巴黎的哥萨克人了,而且这件事还叫她发生一种要跟哥萨克人睡觉的妄想。罗瑞·布莱斯勒坐在他们的桌子上,像一头只会找食槽的而不会拉车的、颜色很难看的高头大马一样。此人有着满肚子关于惠斯穆勒的故事。何况人家已经在谈啦,说他不是自杀咧,目前还搞不清是苏联还是英国间谍机关的人干的布莱斯勒说话的时候,大牙和鼻子眼儿都露出来了。如果巴特里时能够塞给他若瑟特,他倒情愿这么干的。只是现在这件事布莱斯勒脑子里并没想。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在奥德萨街和蒙巴纳斯街的角上,药房和夜总会的附近,在车站的对面,奥飞拉正打那儿经过,他发现那里似乎出了什么事。他加快脚步,因为打多摩咖啡馆起他就被几个画家和一个波兰人在人行道上纠缠着。他们跟他说话都是用一种挑衅的口吻。他必须不承认斯大林的命令,必须对任何人都说一些不该这么早就发表的话才行。在奥德萨街角上的有职员、工人和没有戴帽子的女人聚在一起。城市里的一个怪有趣的集合点就是这里,奇形怪状的居民混杂着一起,在车站周围,有蒙巴纳斯区的艺术家,有莱纳街的商人,还有从十四区边上走过来的人民群众。在聚在一起的那群人的中心,巴特里时看见坐在自己用手推着轮子走的小车子里的布理扬老爹,巴特里时在当十四区区干部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一九一四年残废的,他是一位在蒙巴纳斯车站销售《人道报》的传统的销售员。他身边两个青年和有个妇人在散发传单。人们都没有闭逛都在那里看热闹,因为那里人吵得很凶。
突然有几个家伙跨过马路,匆匆忙忙跑向围观的人群。有个穿制服的挂了一大排勋章的少校军官跟着这几个家伙。他嚷着:“去呀,快去呀!给我赶掉那帮流氓!”于是那帮人吼起来了,他们也许不是毕加尔的手下,就是“行动党”的人。他们冲散了这个集会。就在一个暴徒拿木棒子朝布理扬老爹身上打下去的时候,布理扬老爹发现奥飞拉,喊了起来:“巴特里时!”
巴特里时假装没听见似的,耸耸肩加快了步子。居然喊他的名字!好大胆子!好叫人打得他头破血流!他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赶忙走进车站的走廊。少校在捡地上的传单,马路上翻倒的是布理扬的小车子。他的狗腿子们在奥德萨街上的追赶妇女。从车站另一头走出的巴特里时,喊了一辆街车到费尔泽的住处。
说实在话,巴特里时·奥飞拉唯一敬重的就是米舍尔·费尔泽,这是十四五年前在拉丁区当学生的回忆造成的,那时巴特里时在余勒摩街念书,他们那时还没有入党。费尔泽是头一个眼他谈起反对柏格森和布兰什维克的人。也是通过费尔泽,马克思和列宁也第一回被巴特里时知道。后来,他们由于生活各自分开了,等他们又遇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成了共产党员。对他的老同学费尔泽始终保持着启蒙者的威望。他们可并不是常常见面。因为巴特里时到处投稿,而且在文章里面作种种形式上的引起人的误解的让步,所以有时费尔泽会痛骂巴特。巴特里时跟刚才他看见坐在小手推车里的布理扬老爹挨打的时候一样,他缩着脖子。他觉得米舍尔有点宗派主义,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能责怪米舍尔对他的责骂,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甚至,也许他的那类对巴特里时的训斥,还可以消灭他良心上模糊的悔恨。从这一点上,他也不讨厌这种训斥了。
但是,我仍无法气愤这个对党无限忠诚的家伙给予的侮辱。米舍尔·费尔泽,一方面照常在一个中学里教哲学家,一方面谦虚地热忱地替党中央埋头苦干着秘书工作。他的工作是为党的领导提供发言的资料,对党中央而言这是一项极端重要的工作。他搞些卡片,他看所有的报纸,他搜集经济方面对党有用的一切文献。他的私生活表面看来应该很简单。然则,他结过两次婚,他有两次结婚所生下的孩子。为了养育一家大小,他完全放弃了他的私人消费。同志们都可以原谅他率直、坦白的批评态度。也许他有各种条件成为一个性情很坏的人。然而,他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痛快的人;头发又多又黑,脸上的轮廓很粗糙。尤其是随时都爱笑。因为达拉第政府调他到距巴黎有三个小时的路程的外省,他的生活有了些因难。他保留了洛皮克街在顶高的一层上的住处,而且为了继续搞党的工作,在首都跟诺曼地中学之间的来回奔跑,他已经习惯了。此刻,他独自住在洛皮克街,孩子们跟阿奈特都在乡下。
“和我一起去吃午饭吧?”巴特里时站在门口说,他一面望着塞满了废纸的两间屋子。乱七八糟地放着衣服,也没有铺床。打清早上起米舍尔就穿着衬衣忘我的投入地工作着。巴特里时心里想道,他现在卖气力有什么用?一旦打起仗来而且,无论如何,党的处境很糟虽然,巴特里时所知道的消息,政府的企图这些东西米舍尔都不知道。这是老样儿。这家伙还在瞎写文章,眼前马上就有会有战争啦在晒黑的脸上费尔泽的蓝眼睛张开了,他用惯常的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真的,吃饭吗?天呵,我倒忘了。现在一点二十!哎呀,好家伙一点二十啦,我都忘了吃饭。”
他打上了领带,说:“你怎么不去报社?”
巴特里时想,不可能吧,他怎么这么糊涂呢,他不会不知道报社被封了吧?“你不知道报馆给封了吗?”———“那怎么样?”费尔潭问道。他并没有追问他,并且巴特里时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就到街角那家小酒馆里吃饭吧,嗯?这几天那儿的酒还不错。”
他什么也不提,他并不谈条约的事。战争,他跟平常一样。他看了一眼那最后的通篇涂改了稿纸,好像再念它一遍,并且挺大声的自个儿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
“说来话长,完了,啊!我以后再告诉你,让我们痛痛快快吃一顿吧我不再搞这篇文章了。”
一个有趣的家伙。
在楼梯上,照自己的一套巴特里时解释起蒙巴纳斯车站的事件来了。“那么”米舍尔说,“当场你干了什么呢?你帮了他们吗?”
“你知道,警察在那儿,不能走近的,否则我会被打得头破血流的。”
米舍尔不赞同地摇头。巴特里时沉默着。他们匆匆地下了楼,到了洛皮克街上。费尔泽问:“那么,报社里,他们怎么个说法?”巴特里时不会提起他跟阿芒的谈话,他只作了个手势,但是意思不大让人看得懂,在这么晚的时刻,酒铺几乎是空了。胖女侍说:“先生们,到了这时候,除了新鲜的葡萄酒溜青鱼还剩点炸土豆牛排是没有的了。”她脖子下面结了一条浅蓝色的缎带。他们在看得见女修道院长广场的窗子下坐下。米舍尔拉开小窗幔,窗幔上绘有大革命时代图案的红白方块,他跟个烟囱似的抽着一斗廉价烟丝。“家常馅饼怎么样?”巴持里时问道。自然,它的味道不错,于是他们点了家常馅饼。
奥飞拉玩弄着刀叉,在凳子上局促不安,他的神经很紧张。他仿佛心不在焉的地听着米舍尔讲话,谈世界上的一切事,巴特里时觉得他可能知道他的念头,他想搞清楚米舍尔话里的意思。那种念头,直到当时,巴特里时都还没有想到:也许米舍尔也一样。那么他是不愿意先提的!于是他为他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心跳起来了,如果费尔泽跟他,费尔泽他也。那他也不会被别人谴责了这种希望突然叫他感到轻松了。那个令人焦灼的问题终于被鼓起勇气的他提了出来。
“那么,你是怎样看待条约的呢?”米舍尔朝他看着眼睛亮亮的:“你希望我对条约的看法是怎样的呢?”
费尔泽不会对我耍花招的,他的意思肯定很明确。他准是想说对条约只能有一种看法呀。他不会想到我不同于《人道报》的看法。他一刻也不会这样想的。正是这种直截了当的思想方法,这种天真,在一个哲学家身上很少见的这种情况,他形成了对奥飞拉的威信和权威。但是今天奥飞拉却不满意这种直截了当,或者说这种故意做出的直截了当。他希望他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最好是跟他观点一样。
其实,米舍尔一句话就足够把巴特里时的勇气打下去这再简单也没有了。在说明自己的意见之前奥飞拉,想对他的朋友试探一下。一定要使用一下手段才能面对这种有深刻意味的单纯。
“自然,”他说,“没有第二种,只有一种想法”。“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费尔泽打断他。“有两种想法呀。”
“有两种,可又没有两种。这就是悲剧”。
“什么悲剧呀,我看不出悲剧在那儿。想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什么?”
“我了解你说这句话的原因。可是。就在我们的同志们当中,有些同志对条约的签订很伤心不解。这就是我说的悲剧”。
“伤心吗?呵!不错,那般善于伤心的家伙的确伤心你知道,我,我在这一方面不大在行,我不太伤心。”
“我知道,但是。你想想看,如果你和多数法国人想法不一样这个呀,这就是悲剧队非咱们成了托派!”
“胡说八道!别跟我提什么托派。托派,干脆一句话,就是特务。我们成不了托派。他们不成为一个哲学上的问题。”
对于这个简单化一切的家伙,巴特里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正因为简单化问题,反倒把它弄杂啦。反正,我心里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多数派那么,如果大多数法国人开始想。”巴特里时有些含糊其词。
“所谓多数派,是说把争取大多数人符合我们思想的工作当作唯一的目的和行动,而不是让自己的思想和多数人的思想相符。”。
“我的意思你没有懂。刚才我谈的是悲剧。就是说一下子跟法国人民发生矛盾了,我们跟他们意见不一了”。
“我们为什么会跟法国人民发生矛盾呢?有好多种同法国人发生矛盾的方式。你看,比方说,你知道马克思在一八七零年当时他不主张号召武装斗争,暴动而后来在‘巴黎公社’成为事实的时候,虽然共产党人会因此牺牲,但是他说我们不能不同意人民了,我们的命运跟人民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
“你说得很对!对呀,正是”。
“正是。当初,马克思的意见跟人民的意见发生了矛盾,那种矛盾,怎么能跟叛离巴黎的战士巴尔拜·德·奥勒微里相提并论当时巴尔拜在巴黎替凡尔赛人当特务你知道”。
“这段历史我可不知道。你说说,巴尔拜·德·奥勒微里怎么样?”
“好,我认为拿巴尔拜来说或者拿别人来说,都没有关系。这不过是个比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和自己的人民闹矛盾,即便在方法上我们有所冲突。你也知道,无论如何,永远不会有人说巴尔拜所写的那一套不是特务文学,叛徒的文学。”巴特里时却得了一个新的看法:就说巴尔拜·德·奥勒微里也做过特务和叛徒呢,即使他这样一个我们文学上有地位的作家。因为他所留下来的仅是他的书,一种最美的散文。这一番话里有着令他沉醉的什么东西,有着保证他的前途的的什么东西。费尔泽说的什么呀?“只有两种思想方法:破坏罢工者的思想方法,战士的思想方法。我们是赞成上升的阶级,还是反对它们;我们是赞成进步,还是反对进步,就决定了我们选择什么方法”。
“今天整个问题就在于搞清楚破坏罢工的人是谁。我,我反对希特勒。而你,你也应该反对希特勒吧,因为你是犹太人”。
“论点不在这里。这个问题跟我是不是犹太人没有什么关系。还不明白吗?谁是破坏罢工的人?”
“当然。我,我反对希特勒。并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俄国人就跟他订条约。倒是明显的是破坏罢工的人”。费尔泽的两只拳头放在桌子上了。他的高大的身躯俯在盛着馅饼的盘子上,他好像站了一半起来。“给我滚开!”他说,“去,给我滚开,你这个叛徒,软骨头”。惊惶失措的巴特里时瞧着他。他的眼睛落在小吃盘上面,然后又抬起来望着米舍尔,他结巴着还想说上一句“你说的是什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那样的话。
米舍尔说:“去你的吧,你去别处吃吧,滚开”。棕发的、束蓝缎带的胖女人端来了两盘小牛肝。她两只手里各拿着一只盘子。她亲眼看着巴特里时逃跑了,然后她看着留下的顾客,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费尔泽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息了他的气愤之情。他打了个手势,说道:“我太饿了,两份小牛肝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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