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谁请教,又跟谁去谈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呢?如果玛格丽特·高微萨小姐知道皮埃匀·高麦宜在哪里就好了她会从高麦宜那里明白一切,了解所有真相的。坐在窗子旁边,一份日报放在高微萨小姐的膝盖上。她已经不能跟玛丽贝尔特·雷维纳通电话了。她忘记了她母亲的呻吟和感叹。天啦,她不安的母亲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近几年来,这个正直的女人,已经很衰弱了,而且,高微萨老太太也没有能力再管束年满四十五的玛格丽特了。只是在这种波及全国的风暴里,最可怕的就是孤独,比方说党员工人们,他们有条件弄明白清楚这些事儿,他们经常在工厂里碰头玛格丽特叹息着,好些时候都不愉快。她总觉得拿不定主意。在历史发出锵锵之声的时刻,她又想起她这令人伤心的一辈子。
这一伤心的一生我们只需看看主人住处的凄惊就可以明白。在天黑以前的淡淡的光亮之下,在这扇面向西大街开的窗户的面前,《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竟然引发了玛格丽特小姐的哀怨怀念之情,想来真叫人奇怪两天来听到了多少怪话呵!人们已经发疯了!战争无论如何,没有苏联人也要打仗了像她四邻的那些穷人,疯狂的人们呵“贫穷不是罪恶”,每当玛格丽特抱怨她们所住的这两间屋子的时候,高微萨太太经常说。而玛格丽特非常讨厌母亲用这句话来抵抗一切。因为突然间,她又看着这两间通连的屋子,有扇不透光的窗子,一个衣橱跟两张床在里面的屋子里,前面的一间呢,狭窄,做饭的煤气炉子和全部剩下的家具都摆在那里。在那儿她们安置在带黄色和绿色花朵的的屏风后面是没有遮好的盥洗的水槽,还有打字机,缝纫机,桌子,台灯上用的绿灯罩。她看着这一切,杂乱,贫穷,旧布片,碎裂的油书,破东西……平常因为她在角落上还有可怜的一架高盖牌的钢琴,这架钢琴竟然保存了如此长久,尽管其间有着种种的变迁。只是物是人非的迁徙。让钢琴套有些脱毛,钢琴套是白色的带着玫瑰花环的穗子。玛格丽特小姐可以由于这架钢琴而忘掉自己槽糕的处境,但是现在钢琴似乎失去了作用。在这儿住着的就是两个人,毫无秘密。彼此相对,她很爱她的母亲,可是一到晚上,她看到穿起法兰绒的长衬衣,和天蓝色的绒线小马甲来的母亲,她就觉得有点。还有,伴着一枝枯萎了的黄杨,斜挂在高微萨太太的木床上方的可怜的黑色十字架。木床一张是带着早已磨缺了的贝壳图案的路易十五式木床。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提起她美好的童年。童年过后,一切都完了。没有购置任何产业,没有任何积蓄,就像一块被浪潮浸蚀着的土地一样活着。父亲欧日尼·高微萨在一八九二年左右和艾美·德·葛拉丽小姐结了婚,当时他是个精力非凡又年轻的人,也许有些许庸俗,跟他的农民主雇们吵架这一件事他很热衷。他擅长说教士们的笑话。在他笑的时候,能看到他满嘴的牙齿。他的婚姻把他从兰斯的交际场里抛出来了,而这一对年轻的夫妇把城里的漂亮住宅跟葛拉丽家的产业一起投到兴隆的高微萨家的买卖上来了,那座住宅是一所长形的有两层楼的房子,里面到处都镶着壁板,式样是文艺复兴式。三年中生了三个孩子。首先是一八九三年的宫特朗,然后是玛格丽特,玛尔特。家里住满了人:有一位年老的堂姐,有德·葛拉丽老太太,还有六个使唤人。日子过得很舒坦。他们老是请客,橱里叠满了瓷器、饭巾、台布和在暗处发亮的玻璃杯盏。花钱不记账。欧日尼·高微萨是个跟旁人不一样的商人,他有自己处理金钱的办法。他在家里收藏金币,这是他的财富。在当时一切都还容易,他的生意非常好,可以说是财源滚滚而来。商号的规模也扩大了,他们招了一个合伙人,叫做摩朗赛,开了个高微萨和摩朗赛的联合公司。这一位合伙的人,活像一个影子,他们只好每个礼拜天才请这个干小行当的家伙吃一次午饭。他定期向公司投钱,好像为了商业上的竞争,他必须那么办似的。在饭桌上他们经常谈起商业上的竞争,而投资就是这位合伙人在饭桌学到的成就。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她非常了解兰斯时代而后的生活。在本世纪初,她们就搬到这所凄惨的住处来了。她跟她妈妈,一直就住在西大街的两间陋屋里了。一想起这些事她就发颤。现实是回忆还是这两间破屋呢?高微萨太太谦卑地问:“蛤蜊我实在吃腻啦,我们能买点牛肝吃吗?。”
当年可能家里积蓄也不少,虽然竞争和浪费都在这个家里同步进行着。欧日尼·高微萨这人虽然既无理性又无远见,可是年纪轻轻的他竞然当上了商会会长,虽然这个位置对这个年龄的他有些不合适。由于葛拉丽家的关系,他也不遭神父一派的反对了。而他的那种吹牛式的反神父的主张,在主张改革分离贡布主义的时代,政府派也很信任他。(艾美因此颇有难处,尽管她照样做弥撒,但因为欧日尼的缘故她的宗教信心淡了,她在多数事情上都听她丈夫的安排。)如果他们能够白头偕老的话,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转变呢?大约在一九零五年,兰斯来了一个有名的巡回演出的巴黎剧团。其中有一个迷人的女艺人,而爸爸就为此悄然离家了。她也不了解这个女艺人的其他情况,只知道自此,父亲没有了。老实说,她不过是一个第三流的艺人罢了,是拿那种传统的勾引人的面貌出现在每个她演出的地方。当初,大家以为高微萨先生会回头的哪知道高微萨先生却如沉大海,杳无音讯。他太太的心中始终没有想到离婚。私下里欧日尼早把生意上的股份都卖给他的合伙人了。他带走了他的金币,一切财富。在乡下有产业的葛拉丽老太太就这样破了产,没有了房子,没有了财富,一切都失去了。妈妈只是从她丈夫那儿学来一点儿过日子的办法。跟她丈夫一样,她有一点儿积蓄,攒的是些二十法郎一个的金路易,锁在家里的几只红皮作的小袋子里头。一九零八年,回家的父亲给了她们一个空欢喜。爸爸回来不过是要点钱罢了,但是软弱的艾美怎么不尽力设法拖住他呢?她相信已经做到了,她又怀了孕。但是爸爸还是走了,孩子也没有活下来,是个女孩……在巴黎,宫特朗,预备考工业学校,他的念书是要付钱的。她们只得租她们的漂亮房子了。“贫穷不是罪恶”,那时高微萨太太已经在说了。於是她卖掉了那一天套金蓝二色的食器。
在西大街,只剩下壁炉案上的两只花瓶,能看到兰斯时代遗留的繁华。花瓶是萨克斯出产的。其中一只还为了遮掩残缺的瓶身上的花朵而稍稍转向里边。她们还有两三只当年的小盘子,跟几个不成套儿的杯子在西大街。在西大街。西大街的陋室跟兰斯的大房子真有天渊之别呀!在这里,她们只有一扇临街的窗户,而且她们里面一间卧房里的亮光是打朝黑暗的院子开的一个窗口透进来的。那个窗口装上了毛玻璃,只是为了节省布幔。在西大街,只剩下这两个被遗弃了的女人,没有当年的食客,没有父亲,兄弟也无法回来,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九一三年的夏天,一个跟宫特朗一样放弃了工业学校,准备进中央工艺制造学校的小伙子被宫特朗领回了家。纪尔伯·墨尼埃是一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小伙子,他会同时抛几把压纸的尺子在空中与手之间玩,他也会从桌子这边跳到桌子那边。一个八月的晚上,在黑处他吻了玛格丽特。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想不到以后的事情。大战一发生,宫特朗和他就出发了,自然而然地玛格丽特也寄两份邮包,给宫特朗一份,也给纪尔伯一份。当德国人到兰斯的时候,她们从那里已经逃出来了,去了巴黎,住在摩尔朗路上五间房的狭小昂贵的屋子里。她们以为这不过是几天的事情,当一次旅游。在离开兰斯的火车上葛拉丽老太太死了。那位堂姐由她们供养,那是不在话下的。大约就在那个时候,她们得悉爸爸突然地神秘地死在马赛。侦察的结果是自杀,他是跳楼的,胸膛还中了一颗子弹。而高微萨太太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是被人谋杀的,在她的思想世界里,压根就没有自杀,离婚这类事。
一九一五年,玛尔特像她父亲,跟一个比利时人私奔了。她的消息家里人是一战后才知道的。她从刚果寄来一些奇怪的乌木东西,不久她就患热病死在那边了。一九一六年,在凡尔登战役中宫特朗阵亡了。在一九一七年,趁一次短假纪尔伯回来过,他握住玛格丽特的双手说:“我随便哪一天都可能被打死的。”于是,她跟他睡觉了。他已经是一个给战壕的生活弄得憔悴的成年人了,眼神热烈,身上总有股熄灭了的烟草气味。他不再是一九一四年的小孩子了。果然,两个月后,他在贝罗纳战役中被打死了。高微萨太太是不喜欢私生子的。玛格丽特呢她宁愿不记得关于孩子的事情,关于纪尔伯的事情,她要忘记一切。
炮火毁掉了美丽的长形的文艺复兴式的兰斯的住宅。过去的留下来的只剩下现在凡尔赛替人家作伴娘的那位堂姐。在第一次她们去看她的时候,这位被她们供养了二十年的堂姐就跟高微萨母女俩发脾气。当时妈妈看了报纸相信了政府的号召,把那点儿剩余的金子存进法兰西银行。结果她们得到了几张纸币和奖状。纸币战后就贬值了,奖状呢没有什么用。“你瞧你父亲是对的,”她说,“我不应该相信克里孟梭,我应该全部留金子才对呀。”玛格丽特上过皮吉埃速记述的课。她当过工厂里的速记员,在一家报馆试过,又待过一家经纪商行。她母亲织过一阵子毛线披肩,是为一家大公司干的活。从这个住宅搬到那个住宅,钱,家具,全搬光了。她们光剩下娘儿两个。原来她们指望可以得到一些津贴或一笔赔款,因为被毁的兰斯住宅的原因。可是抵押借款的利息地却使她们破产了。玛格丽特也没有想过要结婚。就这样她到了三十岁,而且进了瓦特兰律师事务所当秘书。这以后,这两个妇人才搬到西大街。因为先前她们的收入不够在斯泰尼斯拉街的延长路线上的房子的房租,而且她们有一个时期失业。贫穷又不是罪恶。还是住得局促一点好,别叫一些日常开销都无办法。瓦特兰律师是个又高又肥的人,老是要打瞌睡的样子,她当他的秘书还是由于他父亲的老朋友,一位马恩省的议员的推荐。他有点讨厌这个棕发的女人,他不喜欢她的伤感和不收拾头发。可是,在事务所中有这样一个一丝不苟工作的人是足够了!瓦特兰得在日内瓦和巴黎之间来来往往。这是因为他目前是一个跟百里安关系很好的外交委员会主席。因为她的女秘书在会议中把演讲词记录得很好,所以,他领着她一起去开会。他让她去学速记述。瓦特兰太太对她并不像对他以前所用的那个金发小姑娘那么嫉妒,所以他也敢带她出席一些场合。不过,天晓得,就是那个小姑娘也。在一九三二年的竞选中“民主联盟”的候选人打败瓦特兰,他就从政治生涯中淡出了。高微萨小姐在她这样接触的社会环境中,对于一些问题,发生了兴趣。而这些问题是她在这以前从没有注意过的。
在瓦特兰律师事务所里,玛格丽特·高微萨从别人的不幸上,从不幸者的情况里面,她懂得了生活的普遍规律是在现时社会中的破产,并且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生活艰难。在这儿,所有的主雇都这样,夸张地谈论自己的过去。有女的,也有男的。那全是一些在一个斜坡上的来请求援助的男男女女,他们正朝下面滚。有些根本没有理由,有些是自己犯了错误,有些是贪婪的缘故,又有些是不善于处理自己的财产。某一个人不会完全占有永远占有某一样东西。这么一个想法要习惯倒是因难的,事实上我们过去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逐渐地,那股反抗不公道世界的精神在玛格丽特那里,那种情感,已经起了变化。显而易见的,在她思想的转变上,那位常常协助他主人的雷维纳律师,是起了一定作用的。在这两位律师之间,体格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雷维纳身材又瘦又高,头发稀少是金色的,眼睛生得又高又窄,眼圈又非常黑;而瓦特兰律师呢,非常胖,以至于有了双下巴,他棕色的头发几乎要掉光了。他仿佛老是在打瞌睡,雷维纳律师是共产党员,一个有教养的相当出奇的人,他喜欢看戏,还给玛格丽特送过几回老鸽笼戏院的戏票。但是,最终,还是那些排成队的来瓦特兰律师事务所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始终跟她的有点相像的可怜的故事深地影响了她。玛格丽特深深信:不管怎样,这样一个坏的制度必须得改变。
晚上有时她到雷维纳他们家里去。雷维纳的太太玛丽贝尔特和她有来往。这位太太生来富有幻想,容易激动。虽然她很胖,并且长得也不够漂亮。玛格丽特跟她谈论,也跟律师谈论。她在他们家里碰到几个党员,这些人完全不同于她平日所见的人。那些人充满了别人所没有的思想和经验,他们也常常在一些文化水平的事情上不明白而露出一些破绽。他们中间,有一位长鼻子、高个儿的家伙,他是一个教员。她喜欢跟他谈,因为皮埃尔·高麦宜是一个非常注意对妇女献上一点殷勤的人,虽然她别有用心,但是高麦宜也忘不了对她表示他的殷勤。她主人的太太,他也很喜欢,瓦特兰太太不反对共产党。她很仁慈,有时也参加某个妇女团体的活动。一方面她满意共产党能够保卫和平,另一方面她却说法兰西在农民问题上永远不会同意他们。她喜欢罗曼·罗兰,但是,有点不放心巴比塞。玛格丽特咧,因为共产主义的俄国性质,她一直没有加入共产党。从上次大战结束以后,她就对背信的苏联及其内幕怀有恐惧心理。当露西·瓦特兰,瓦特兰的妻子在她怀里死去的那一天,她以为在独身的主人家里她不会待下去了。这个想法仅仅是她看过一些书之后才产生的。她读的很多。她也念了雷维的给她的其他的书籍她没有把握全都读得懂。她怀疑马克里主义。难道了解我们周围的世界一定要有一种哲学吗?这些事物是这样简单:富人和穷人呀,贪污呀,盗窃呀,报纸上的谎言呀。她想到来求教于瓦特兰律师的那些人的哀愁的面容,她懂得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她的住房里的许多人的生活她看见过。她也去过市场上。她跟雷维纳说:“你们男人需要书本儿,你们不像我们女人一样地观察人,观察事物,对你们,牛排的价钱,就是政治经济学上的问题你们总有一位替你们补补袜子的女人”雷维纳笑笑,并且向她承忍: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是呀,它对瓦特兰倒是有帮助高微萨小姐的许多疑虑都因为一九三四年的“二·六”事件和随后发生的事情而消失了。现在问题是与苏联不相干了。她被三六年的热狂带动了。她没有告诉雷维纳:在她家的附近的街坊小组里她填写了一张表,她准备加入共产党,她担心人家说她入党是投机取巧,是因党的胜利才想入党的。老实说,她想:从某一个时期开始就只有去加强这支正在组织起来的队伍。她已经坚定了信念。我们应该和罗曼·罗兰,巴比塞,郎之万,巴朗瑞站在一边,我们要加入共产党,要不然就只有反对他们。你们想一想高微萨太太面对她的女儿参加小组啦!这个事实怎么能不吃惊。她跟母亲闹起别扭了。真的,她老多了。她瞒着她女儿藏起来了三个金路易,虽然一想到她丈夫,她就讨厌教堂的神父,可是眼下她到教堂里去的趟数略微多了。她含糊地想着有前进思想的父亲的遗传就是共产主义思想,于是就不再完全怪还是一个自由思想者的女儿咧。不过开头她到底还有点发脾气,只是不久她就忘记了她的气恼和愤怒。只是每逢晚上玛格丽特没带她出去的时候,高微萨太太就焦虑地问“你又要到小组去了吗?怎么不叫上我呢?”
“妈,我跟你说过一百遍啦,每星期只一次。”
现在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糟糕的局面,这些无理的压迫。报上的攻击像凶猛的暴风雨,一切都在与她作对。上帝呀,她找不到办法和出路。如果在玛格丽特加入小组的时候,巴特里时·奥飞拉组里的那位《人道报》记者,现在还在的话她大可以到他家里去,可是他搬到别的区里去了,不像以前住得那么近,而且他太太,那个又挺不通人情的艾第特。人们都昏了头了。想不到这位可怜的母亲。而这位可怜的、龙钟的老妈妈,患着心脏病,一辈子不顺心,一直处于穷困和苦闷的境遇里,受了多少年的不公道的待遇,整个前途都是暗淡,每一次事她看来都毫无办法,每一件事件她看来都有威胁性,她没有办法应付这一切。这两张床,一张上方挂了一个黑色的小十字架路易十五式的木床;玛格丽特那张床是铜的,床头的小柱子顶的大部分大圆铜球都脱落了,这两张床,面对面,在暗处放着,老太太整晚咳嗽,并且还开着窗户,玛格丽特必须得照顾她。只有一切平静了,四十五的玛格丽特才能想到自己,回想和她的纪尔伯他们的温存。
只有上帝知道,在边界防线上,在远方,在沼泽,在森林里,这样的夜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过后的白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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