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消息像暴风雨在全国传播的时候,迦雅夫妇俩也匆忙返回了巴黎。大多数人都为此感到惊惶恐惧。突然间,好像收音机的声音给人不小心一下开得太大了一样,报纸都嚷嚷了起来。所有的咖啡馆,所有的玩纸牌的桌子上,所有街头巷尾闲谈的处所,所有少数朋友的交际场中(例如交易所周围酒吧间里的谈话或者打高尔夫球人们的谈话)一下子都带上激怒的、清算一切的口气。在公事房里,在穷乡僻壤、在广场上,在桌子周围,所有那些有过矛盾怀恨在心的人都借机公开吵了起来。还有的人以为已经熄灭了的怨恨,遮盖起来的憎恶,吞咽下去了的愤怒现在都苏醒了。人们脑子里塞满了都是一些傻事,而且这些事还是在上次大战之后搞出来的。如白里安搞出来的罗加诺公约呀,“二·六”事件呀、莱茵区呀,自然还加上三六年的罢工喽。家庭里持不同意见的儿子与父亲为了权力的争斗也愈发明显了,父亲开始运用父亲的权威来说服儿子,而儿子却只有感觉到家庭的背叛。这个民族的神经系统,被这些来自战争与死亡的长达几个月的流言给摧毁着。在这一切当中还有一些人得胜的叫嚣,他们以为是他们的机会来了。突然间,本来憎恨战争的人民,开始愿望战争了,希望它像闪电一样结束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风雨之前的气氛。除了巨大的不幸,集体的灾难,不单在国际形势上,而且在可怕的危机、喧嚷、纷争上,没有什么出路。这样,只要经过一次惨剧的孩子们,就觉得再没有法子活下去,他们将再不能够跟他们的母亲说话了,再不能出现在邻居面前了,所以他们打算跳楼自杀,或者向各路逃奔,去追随波希米亚人。但是幼稚的行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人们不能控制内在的报复精神。在巴黎街头奔跑的人群,在香榭丽榭游行的队伍,穿着军服的军官,高声叫喊的少妇,冒火的店老板,声调粗暴得有些造作的年轻人,举止不安的、从人行道上突然出现的混进穿着很好的妇女群里和学生群的人物他们在巴黎歌剧院广场上或者在圣日尔曼·戴·卜列大街上,在政治机关附近,在共产党报馆周围活动;人们的愤怒并不只是这唯一的一个表现。每天,法国人都得因为报纸的一些理由而重新集结,重新寻找盟友和敌人,报纸上的照片和大家标题对这些起了根本的作用。最受人攻击的不是右派而是左派,因为苏德的亲近,苏德的条约已被整个国家看成一种灾祸,人家甚至说它就是法西斯主义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军事同盟。那些怀恨苏联的人们,在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中他们看出来的是所谓是左派政治的破产“群众的错误”的鲜明的表示,是他们有理由的一种证据,而他们却被人叫作“讨厌的家伙”,叫作乱党,“讨厌的家伙”唉!唉!在这个恐怖的夏天,那些迷失了方向的人,他们信不过他们的耳朵,他们一生的理想,他们的伟大情感,他们的善恶观念就在这个恐怖的夏天土崩瓦解,而且他们是这一切毁灭的见证人!在各种信仰的不可思议的状况中,在他们面前,一种无边的嘲笑声起来了。这是表明少数人对群众的无耻的胜利的嘲笑;同时,多少正直的人在这种混乱和恐怖里面,心里这样想:必须牺牲那挽救不了的来保存其余的最重要的一切走上了绝路,离开了正轨。就在这些正直的人眼里看起来,战争一定要发生了,而且对法国人而言,这是一个民族团结的好机会。对于一些老“共和党”,一九一四“神圣同盟”的记忆具有一个富有希望的新的意义。他们认为分裂是个好机会,是恢复民主的一个阶段,这能够使我们重新争取被共产党欺骗的工人,同时也能让那群乱党去跟德国干我们要合作在去年,假想战,动员会,就粉碎了十一月工人的罢工。这回又是动员会,但可能是希特勒在恫吓我们,战争不一定会发生!即使宣战,痛恨英国的希特勒也不会真跟我们打,可是达拉第我们的“共和党”就会统一整个国家了!。现在达拉第仿佛是全法国人宗教领袖,即使是那些以前把他当作刽子手的人也崇拜他,支持他的决定。一些叫人惊奇的嘴巴都喊着那些拥护的口号。一些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公正的人在恳求人民跟随达拉第了。达拉第那种真诚而严重的语调,带点渥克吕斯省的口音的语调在电台上广播。这个人就是在一九三六年的日子里跟在勃鲁姆和多列士之后的从共和国广场到民族广场举着拳头向群众致敬的人。全体支持达拉第正如多米尼克·马洛在一年前对“不动产银行”的德·艾格弗宜先生说的一样,全体支持达拉第拥护慕尼黑式的和平。在条约和俄国人的背叛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拥护和战争。战争的责任,该由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来负。我们是被迫的宣战。达拉第就是法兰西呵。全体支持达拉第。在偏僻乡下的小房子里,在收音机的周围,陆军部长,这位新的神人的广播被一家家心怀焦虑的人收听着。幸好我们有达拉第,他刚刚召来吉罗都帮忙。於是,在所有法国人的居住地,从南方到北方,从东到西,一群群不安的,受惊的,想知道究竟的人,都在收音机的周围在邮电局印的日历旁边默默地聚集,来倾听恼人的隐秘的广播。这种话语,在葡萄收获者和矿工,出租椅子的女人跟大兵,哲学家同客商在内的听众听来,在千千万万各式身份年龄的听众听来,就是“祖国”的官方的发言,像吉罗都小说“苏珊娜和太平洋”的修词吧。像特洛亚战争这样的大规模战争惊慌失措的人们就是从吉罗都的话语中知道的晒得黑黑的伊娥纳和罗拜尔·迦雅,身上发着乡下的气味,突然间出现在让的面前。他们一进门就发现在那间乱七八槽的屋子里,那架收音机,正在大声广播着关于圣弄·拉布若戴施的星星、沙多罗的信差以及波比南田亩登记册的那类莫名其妙的言词。而让却是大汗淋漓、面色煞白、一副激动的样子。
由于屋子许久没打扫,让面对姐姐与姐夫都有些不好意思。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好多人都用有声的艾比纳滑稽画来装饰房间了,也许整个法兰西都发疯啦。这时候,不等房子收拾好莫尼克跟波伯就在他身边跑起来,只见手忙脚乱的他撤走被褥一大堆,拖着毯子好几条,把房子弄得更乱了,虽然他是好心想收拾一下。“放下吧,我自己来收拾,”他姐姐客气地对他说。迦雅已下楼去铺子里了。他姐姐看见了让的爱人的照片,因为让没有时间从壁炉的镜框里取下这张金发少妇的照片。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我的小让?”
他十分奇怪姐姐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认为在这种时候,除了战争谁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他看着他的姐姐,眼睛噔得老大。她重新染起指甲。毫无疑问,她对让的心思看得很明白。战争的问题只是让思考的一个莫名奇妙的问题,他没有想清楚战争的事情,在他整个的思想中,民族的悲剧与赛西尔的离开混成一团了。一种似是而非的狂热包裹着他。他属于那般盼望战争的人,好像唯一的出路是战争,好像战争虽是无边的灾难;但在这灾难之前人们可以不想问题、不负责任。他用手指了一下散落到处的书籍,丢乱的刊物。他用一种迷惘的神情对伊娥纳说:“我看完了你家里所有的书籍。漂亮的谎言!我快要相信了看了这些书的人都要上当受骗。可是,正是这时候我们被俄国人出卖了!啊!全是慌言!你们这些书!应该烧掉啦!”
她抬一抬她的圆肩:“傻孩子,你被谁欺骗了?即使事情正跟你所看到的一模一样,二十年来苏联国内存在的事实它能改变吗?并且你烧书意思是什么呢?让希特勒烧去吧!”
他无法平静。她看见十份各类的《巴黎晚报》堆在她床头的小桌子上。从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想象出全国的情况了。人家可把她的小让改变了。居然这个糊涂虫谈起齐格菲防线,提起柏林来了他又说:不应该等莫索里尼来进攻咱们,而应该向维也纳进军先占领波河地区唯一的顾虑是战争需不需要十八岁的人呢?从外面回来的罗拜尔说道:“你的年龄太小了,不适合去打仗,尽管什么时候人都可以去死。”
姐夫这句话叫让心里很不舒服。这个塌鼻子凸额头的家伙!到了夏天,他的眉毛仿佛比以前更少了!无论如何,让只有收拾铺盖卷回诺瓦西去了。他不知道他竟然就这样在巴黎,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一个人呆了近一月,让人难受的一个月!
“你走了,补习老师怎么办呢?”伊娥纳问道。他用他失神的的眼睛看着她,突然大胆地说:“补习老师这一回事全是我骗你们的。”
他走后伊娥纳跟她丈夫说:“我是不是去看一看娘家,我担心爸爸和这个傻孩子会闹起来的。”
“但是,”迦雅咆哮道,“我们不是克里姆林宫,我们没有办法。那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我根本不相信如果我赞成的话,还有可说(他看那堆报纸)但是我是绝对不赞成。固然,我相信过苏联国内的成就。”
“你不相信了吗?”伊娥纳问道。他一只手抚摩着自己的大额头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很清楚,他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因为害怕和退缩。他不赞成条约,但是他仍然坚持他曾有的信念。落在他身上的伊娥纳的目光,叫他惭愧。他说:“当然,我还是相信苏联的不过他们不需要那样做!”
伊娥纳心里想:让他跟皮埃尔·高麦宜谈一次对他也许有帮助。一向高麦宜有经验有见地,他是告诉他们西班牙真相的第一人。而且,始终他对她很亲切,如果不会弄出什么问题来的话,一个女人是需要有人对她献殷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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