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很快的,大家都知道了苏德结盟的消息。当然,多数在巴黎工作的人并没有一下子就从晚报上获得这条消息。有些人,像罗比雄他们一样,是在家里快吃午饭的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有的是从听到这个消息的朋友那儿听来的。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这条消息,大家众说纷纭。因为众说纷纭,弄得乌烟瘴气,在乡下和一些偏远的城市人们要经过较长的时间才能够弄清楚这条消息。这个消息的到来,大家的态度不一,有的非常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样;有的毫不惊讶,认为迟早会发生这事;还有的就是如此大吃一惊,出乎意料的人。在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联队里,在一个休息的地方,一些说不上番号的动员来的士兵听到上尉传达这消息后唱起了《国际歌》。上尉大为生气。事情是恰恰相反呀!难道他们一点也不懂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接着他们又唱起了“马赛曲”来,吓坏了的军官赶紧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是士兵还是军官制造了那场混乱呢?在法国中央运河区某处的一个市集上,有个女商贩跟一个买东西的妇人大吵了一顿:因为后者在买扁豆的时候,说起她不要那一种肥大的,被人叫做俄国豆的扁豆。因为俄国人背叛了,他们跟德国结盟了,共产党也跟他们一伙背叛了。女商贩叫道:“你等几年再瞧吧!”结果,女商贩差一点儿挨了揍。在外省,虽然一些报贩们所卖的报上还没见到那段消息,但是因为与共产党的关系,他们有的挨打了,有的被抓到了警察局。有好几次一些看热闹的群众想保护这些报贩,可是人家说:这是什么事你们不懂。的确他们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只好作罢。

  天刚亮,载满着杏子的巴斯建·布拉时的卡车离开了圣吕班。在司机台里,坐在布拉时身边的是一个助理收税员凯萨·唐赛特。这个小伙子约有三十岁,身材微胖但是很结实,头略微有点秃。天气非常炎热,开车吹着风也让人受不了。小伙子便脱下上衣挂在钉子上,提包被他放在膝盖上。唐塞特是趁布拉时这趟跑买卖的机会才想到走一趟巴黎。你们知道在巴勒买特的口上有个小农庄的麦纳尔夫妇吗?他们托他给他们的女儿带包东西:他们的女儿是保莱特,嫁给了巴黎工人布朗沙,现在住在刚达格勒尔街唐。塞特和布拉时是老搭档了,因为凯萨·唐塞特,虽然他长得很胖,两只眼睛嵌到饱满的双颊里头,可是山里面的每次的自行车赛跑他都参加过,他翻山越岭快得简直像发了疯一样。他是个运动健将。在布拉时自己的车房里,也放着自行车。他呀,他的运动却是足球这种运动,结婚两年来,他的太太也没有使他丢掉。因为每年一定要继续跟卡鲁尔那帮人较量,所以他一直是“圣吕班希望队”的一员。因为巴斯建·布拉时这个棕发、黄脸、有着油腻的头发、宽肩和那份假凶恶姿态的家伙,他就是对卡鲁尔人瞧不起艾尔巴斯人耿耿于怀,尽管他还是个国际主义者。这是难得的,像他这类人,虽然妻子是卡鲁尔人,他仍旧没有改变立场。当然,我们也不敢妄自揣测会不会是因为他老婆是卡鲁尔人,他才会更。这类事儿,唐塞特可觉不出来,他是来自贝赛日的,他不是德罗姆人。他是个社会党。在巴斯建·布拉时中午去喝一杯的“进步咖啡室”里,他和别人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在那个铺子里面就是“他们”的社会党的机关。圣吕班有一千五百居民,其中共产党员有七人。大家叫布拉时为“书记”,就是因为他是党小组书记。

  脑袋被充满在司机台里的汽油和杏儿混合的怪气味冲得很难受;发烫的马达烤着脚。过了里昂之后,道儿上的车子多起来了。前面的卡车掀起的白灰袭击着他们;有些旅行小轿车超过布拉时的车子,他为了不把车开到路当中去得煞住车,这就好似走踏步一样,车子不能前进,尽管车的马达在轰呜。唐塞特唱起歌来了:“比利牛斯山呀”或是“这个费加罗呀,那个费加罗呀”,他得愉悦他的心情。尽管滚滚尘土从车窗扑进,而巴斯建却不这么想。车主向他的搭客说:“怎么,你拜望你的勃鲁姆去吗?”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说莱翁·勃鲁姆一定会接见每个去巴黎的社会党员,况且一般说来,唐塞特所要见的是基隆咧。虽然在沙尼附近抛了一次锚,换过一根电火塞,可是他们居然在一点钟左右就到了布拉时预先决定吃午饭的地方梭利约……每小时平均走了五十公里,连里昂的耽搁(还从沙隆日那边绕了一个小弯,卸下一只箱子来给一个乐房老板的堂兄)算在内也不算慢咧。照这个速度,也许不会太晚到巴黎布拉时希望到梭利约吃午饭的原因是他可以在那里大醉一场。好!满可以呀。但是这家饭铺里的人可太多太杂了,他们在朝广场开着的,面对着钟楼和一堵旧墙的玻璃窗口他们向你说:怎么,你们不知道这消息吗?但是布拉时的车上没有收音机,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好!困此,在那群店铺里的陌生人面前,在那群边说话边叹气的陌生人面前,唐塞特和布拉时都不能说明他们是刚下车,什么也不知道,他俩被这群人的叹息和谈话包围了。双手握成拳头的掌柜抵着腰站在食堂当中,女堂倌们都弄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由于这条消息,唐塞特和布拉时这两个不同阵营的人也开始敌视起来了。他们的胸口仿佛被东西压制住了。他们的波纳酒里也仿佛下了毒药。布拉时已经称呼唐塞特“您”了,因为一向他就无所谓地称呼他作“您”或“你”的,所以表面看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意义。路旁边停着那辆满载可口货物的车子,填塞箱子用的稻草和绿色的薄纸从车栏边露出。这部车子仿佛危险地歪到一边去了,篷布白得跟这时候的尘土一样“我们不喝咖啡了吧?”唐塞特大大地睁开他肥胖的脸上的眼睛。用焦虑的音调说道,“不行,我们要喝,而且还得是好咖啡。”布拉时生气地回答。他把机油没有揩干净的手指伸进敞开的衬衫领子里。这笨家伙的汗毛是青的。他们什么也没说,又回到卡车司机台里去了。那些人的谈话。仍然占据了他们的大脑。车上的气氛有些异样,唐塞特也不唱歌了,而布拉时却一味地开车,车被他开到了飞快的速度。快到阿伐隆的时候,唐塞特见布拉时开车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担心的问:“车子怎么样?”而这像一根导火索,引来了布拉时的破口大骂,并且车也停了下来。暂且不管条约的事情。可是从反社会党的那些时候起好久以来,这些话就闷在他心里了,虽然经过“人民阵线”,但是现在又涌出来了。那时社会党举出的议员是穆德十年前的事,西班牙的事,昨儿的事。布拉时是十分讲宗派的。“那么你说吧,”收税员叹道,“今儿反正到不了巴纳摩啦”如果你停下车在这里跟我嚷嚷”用贝赛日的土腔说出“巴纳摩”来,就跟唐塞特的鼻子一样可笑。但是在里昂工作过的有一口标准法语的布拉时并没有心情来嘲笑唐塞特的土话。他马上开车,呵,得!你最好文雅一点嘛!

  现在,激烈的辩论在他俩中进行了。但是,不从正面谈起。布拉时控诉社会党的罪行,想不到你们竟然赞成战争了?满嘴拥护你们爱好和平的保尔·富尔的党却跟慕尼黑那套差不多!唐塞特冒火了,“我们的党不象你们的党那样规规矩矩,只知道依令行事”“你要我掀你出去吗?”他的话被横眉立目的布拉时打断了。

  “别装蒜啦。我俩是不同的党派成员,有不同的党的概念。在我们党里头,也有各种倾向,这是民主呀勃鲁姆,他就不同于保尔·富尔他跟马梭·毕维尔也不同虽然有不同意见,但最后,我们要讨论。”

  “千真万确,到最后,你们联合起来反对我们。”“巴斯建,你很清楚我,你干么说这话呢?。”“这么说来,你赞成条约啦?”

  收税员傻傻地看着他的同伴。怎么能赞成条约呢?巴斯建会赞成条约吗?他因此出了一身汗太阳也真叫热。他揩着汗。

  他问道:“巴斯建,你呢?你赞成条约吗?”

  “我不知道,”确实不知道的巴斯建·布拉时老实地说道。他只知道社会党可能在条约的态度反对他们共产党。对错是他不用理解的事情。但是,他呢,他不能跟社会党人一同反对党。他希望:《人道报》上发表这条约的消息。这样为了面包、自由和和平,以及他们的党,他又可以和社会党结成盟友。只可是,在现实中,这个条约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就连他这位共产党员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怎么,你反对党?就在这时候,”他突然问起那位崇拜基隆斯基的家伙。唐塞特,每当人家跟他提党,他就会气愤异常,可是布拉时心里只有一个党的事实他也很明白。“这要看情况,有些时候我也许会反对”他说,但是,布拉时却不管什么情况,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党员。

  “你们这群人只有服从,没有自己的思想”唐塞特愤怒的叫道。这是最让布拉时生气的话,哎,不错呀,用自己的脑子想!”咱们谈谈吧:你们还不是只听布鲁姆的吗?一群学舌的鹦鹉讲什么脑子?”———“那么你们怎么,你们的莫理斯哩!你们不也跟他走!”———“那不能比的”布拉时安详地打断他的话。他倒想解释解释对党的信任并不是意味着没有思想,只有信仰自己的党,才能做事,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党员。怀疑,在不了解之前是错误的。开着车子,又要搞明白这个问题,是太因难了,而且又是跟这么一个提包搁在膝上的洒醉饭饱的胖子打交道。在那帮社会党人中,他还算好的。也许他可以思考,但是他经常动摇没长骨头好吧,我盼他运气好一点,等他到保莱特的丈夫布朗沙家去交那包东西的时候,不至于遭到布朗沙的无情嘲讽!布朗沙是一个在西班牙打过仗的同志,一想到西班牙,有些话他就觉得不吐不快:“唐塞特先生你听我说。”现在他喊他唐塞特先生了。“我等到你为了你的勃鲁姆,为了他自己的协定,为了他的‘不干涉’政策而在西班牙付出全部鲜血的代价的时候,你明白吗?这时候,我俩再坐下来讨论这个苏德条约,怎么样?”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不公平的提议。他明明知道:唐塞特因为“不干涉”而流过泪,他曾经是支持西班牙共和国的委员会的一个成员,他跟麦纳尔的儿子,保莱特的哥哥一道走了无数个村子,牵着一面紫黄红三色大旗,只是为了募捐一些资金那是不公道的,可是生活也是不公道的而且一般人就可以明白,他们将和所有的地痞流氓联合在一起,不管和褐衫党还是小偷,他们都将联合起来圣吕班的收税员唐塞特先生敲门的时候,保莱特,拉乌尔和蒙地奈,布朗沙一家子正坐在桌上吃晚饭。他带来了两个老年人给保莱特的一包东西,里面有鸡子,黄油,一块小羊肉,桃子跟杏子。唐塞特先生他们觉得大老远带这些东西来的唐塞特人不错。“你请坐,你用过饭了吗?”他坐下来,他已经吃过一点了不用说那挺喜欢生人的孩子,已经坐到唐塞特先生的膝头上了于是,他们马上把话题扯到了当前的时事上来。

  布朗沙夫妇态度很明确,这一点上他们不像布拉时。因为布拉时,会耍坏,他不会思考,又不沉着。他甚至拿不稳党以后的立场。他没有把握。尽管他隐约猜到了一点。拉乌尔·布朗沙,他呢,他好像根本不明白别人在谈论什么一样。真奇怪,他们幸而成了这个样子,可是到底唐塞特认得拉乌尔,他打西班牙一回来就到麦纳尔家休养了一个月,他们一块骑过自行车,他们一道到艾尔巴斯河钓过鱼,而且他们在一起谈过,“布朗沙太太,我佩服你,我知道你对这些问题的态度我倒想跟你一样了解可是我有点不明白,但我不明白又不行从我和布拉时的争论中,对了我是搭他的车来的,在争论中我发现有人在离间我们。”

  他有一张老实的胖脸,稍微有些汗。他的脸颊遮住了他的眼睛,发亮的的前额散垂着一些头发。自然,他是社会党,可是照样可是明天他会不会和我们保持一致呢?拉乌尔·布朗沙想到西班牙的社会党人。在前线上,在流亡的路上,他们就跟别人一样被杀掉,他们是一群朋友呵那些日子又让布朗沙回忆起来了,那时,在比利牛斯的入口,伤心地自己跟随了高麦宜教员,而安东尼奥却被扔在了担架上。他一味瞧着善良的收税员的脸,心里想着:我怎么告诉他上当了呢?让他不要杀戳我们的同志他看到的就是像他一样的被关进集中营的人,被炸死在路上的人有什么法子叫他知道他被那些人欺骗了呢?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那些人吵得太厉害了。

  “呵,谢谢,布朗沙太太!晚上我喝了咖啡会睡不着觉的,我不喝,谢谢你!”

  不管唐塞特是不是工人,我试着得说服他。我们不能只相信工人!谁知道保莱特的父母的看法怎么样呢?我不用提他的哥哥可是这些乡下的老人看问题的眼光是很短浅的凯撒·唐塞特,仿佛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幸运,你们共产党人,你们有信心。”沉思的布朗沙才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插进了他们的谈话。

  “信心?你说我们共产党人有信心,”拉乌尔说,好像一个人挨了耳光,接着他们更平静的语调说下去:“唐塞特先生,光靠信心是不够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们只是靠信心的人?我们有一个脑袋,也许,就是为的使用我们的脑袋。”“布朗沙先生,你别生气,不过,布拉时说:“我们,我们有阶级意识这不是指我们有信心吗?”

  “那不是信心,那是我们脚踏实地的作风!那是我们不像那些颠倒黑白的人的决心,可是布拉时可以说他愿意说的话,布拉时说阶级意识不错就是说我们能正面地去看事情。唐塞特先生,信心即使有彰明较著的事实存在。而我们也会盲目地相信别人所说的一切。我们不会看不见别人妄想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唐塞特先生,阶级意识,相反地,就是我们不肯把膀胱看成灯笼。我们坚持事实!”

  “但是,布朗沙先生,你明白‘慕尼黑协定’是怎么啦!当时我们都在等着莫斯科谈判的结果,可是后来,他们不要我们了,他们就这么吧嗒一下,他们跟希特勒签了字啦。”

  布朗沙挪动了一下他的椅子,他脸上现出一种坚定和愤怒的表情,他的手放到了客人的膝盖上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抑制着自己勉强地一笑,他知道要说服唐塞特需要极大的耐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说,“我的老朋友,请你听着是的,我们期望苏联跟别的国家能够谈妥你,我,我们大家都在期望但是‘我们’中有些人,虽然他仍然是被你称为‘我们’,但是他们不愿意而你意相信那般拉着牵线的家伙一直是想跟苏联而不是德国跟苏联友好。”

  “可是,他们派了些将军去啦!”

  “为了做做样子为了装饰派去的是一个上校,几个什么也决定不了的家伙那么你说吧,你能看出他们对希特勒态度的不同吗?你看达拉第和庞奈他们是派副官去见希特勒吗?这就是差别!是没有诚意!”

  “可是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比德国人跟他们谈的日子长多了!”

  “的确,好几个月。如果想互相谅解的话。几个月已经太多了,那是明明摆着的,是他们不愿意,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跟苏联友好。”

  布朗沙先生“这样说来,也许是!既然,在你们,那不是信心你们的报上认为一切都对我们有好处,那什么是证据呢?。”

  “证据?报上,也许你等等,三月、四月、五月五个多月以前就在演讲里莫洛托夫告诉了他们。”

  他走进旁边的屋子里,爬上一只凳子。唐塞特两双眼睛跟着他,说道:“莫洛托夫,五个多月前的,当时他怎么说的呢?”

  水槽上面的木板上堆着的小册子被布朗沙翻动着。小册子很多,而且堆得乱七八槽。上面都是灰尘他没有找着莫洛托夫那个演讲。三月,应该是三个月吧我记得莫洛托夫的演说是出版了的,而且我的确有这本小册子,我在圣吕班读到过,也许它被我不小心扔在圣吕班了。

  在那间屋子里的唐塞特突然不高兴地问道:“当时莫洛托夫怎么说的呢?”

  他的不高兴并没有被站在圆凳上的拉乌尔瞧见,他转过身来对他大声解释起来,好像他需要用他的声音来克服所有空间上的距离和精神上的恶意带来的障碍。在三月莫洛托夫就告诉他们说:苏联可能会跟德国友好的,前提是英法两国不愿意与苏联结盟他在三月就跟他们说过,而他们却假装不知道,一个个装聋作哑。对,我找到了这本书!哎唷,上面都是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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