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这一辈子的不幸遭遇,罗比雄太太叹息着又一次爬上她的第五层楼,她的家。战争的风声一传出,丈夫他工作的店铺的生意就清淡了,可是她的古斯达夫可能还在店铺里干活,尽管主顾已经取消了做家俱的计划如果瓦里耶动员走了的话,女儿米舍琳又该怎么办呢?嫁个丈夫只是为替他寄包裹!这算什么结婚呀!钥匙让我搁在哪儿了?在这儿法尼·罗比雄已经住了三十五个年头了,可是每回走到门口,她心里都要想钥匙让她放在哪儿了她放下盛食物的袋子,开了门。过道里三十五年来堆满了各种杂物,以至于五层楼上的住家还觉得房子很暗。不过,这也是巴黎特色。左首是卧室,右边是厨房,饭厅在前面,米舍琳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在那里睡。虽然现在只剩下他们老俩口子,房子还是显得很挤。老女人想要是瓦里耶去打仗了,要不要米舍琳回家来呢?家里这么挤。
幸好古斯达夫已经回家了,另外还有一个人跟着。因为为了挡热气关上了百叶窗屋子里显得很阴暗。从窗缝人们还可以看到凉台上有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黄雀。法尼看见古斯达夫为了客人都拿出了那几只里头金黄、外面白色的金属无脚杯子。大概他是敬他一点李子酒吧。客人是个六十来岁黑头发的小个儿,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一双眼睛生了翳的、一小撮不均匀的、十分稀少的小胡子在他一直在动的上唇上留着。穿的一般。他是谁法尼一直想不起来。
“贝勒节先生你不认识了吗!”古斯达夫说。他上衣脱去了,衬衫袖边卷起了,背心也打开了。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位贝勒节先生了。他是哪阵风吹来的呢?他现在在哪儿工作呢?”我在拜勒必的〈现代〉日报印刷厂呵!不用提啦,我打三三年就不在当贡的厂里工作了!你知道,那家破厂子主要的主雇是〈人道报〉,随时都出岔子。当时根本支持不下去。那时我当工会代表。而在〈现代日报〉印刷厂我只管干活,也不用为报纸内容操心了,也不用担心引起别人注意了。
古斯达夫说:“不然,你亲自给我的妻子讲讲去年九月的事吧?”
“对不起,等我放下这些东西来,再听你说话。”她脱了帽子,从口袋里拿出了面包和酒瓶子然后回过身来听贝勒节说话,她的举止非常得体。
“我已经告诉过古斯达夫这件事了,不过,罗比雄太太既然他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吧……”
我们首先得告诉读者贝勒节的立场,他是为和平而和平的人。在上次大战当中,他曾经是国际反战运动组织“昆塔尔”派的人,甚至於还坐过监。他有一个时期跟共产党在一块儿,后来很快地、因为红军和其他的原因他离开了共产党。他拥护过甘地,随后他又总是谈空想社会主义及普鲁东,他不崇拜马克思。最后,他在许多会上提出各种伤脑筋的问题来打扰他们总之一句话,他虽是一个有相当的声望的排字工人,并且就在去年那个非常时期“我们搜集了许多的签名反对那班主战派,有些签名的人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就是碰巧有一天,我没在场,我一回来,同事们马上跟我说,你不知道谁来了吗?那人问到你咧。猜吧。猜它一百次,一千次。尽管猜吧,当然,我就是猜得很久也难猜到他们给我形容了他的相貌一番,说他是一个大人物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大人物是谁。当然你可能也不会猜到?是佛兰亭,他到过那里。”
罗比雄太太不相信前任部长佛兰亭会去他那里,她追问了一下,是哪个弗兰亭?为什么他到那儿去呢?那是同事们对他开一次玩笑吧。得了!不是的。他留下一张名片在字盘上咧,还写上一句话,很动听。因为部长拥护和平,所以就来访问排字房的一个不相干的排字工人,说事情办的挺对,应该继续搞下去,还说他是赞成他的罗比雄太太为这件消息吃了一惊。
“你瞧,古斯达夫,”贝勒节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现在划份左派和右派是不合适宜的了。我们要是跟右派的人商量着,一道去挽救和平,要比和加香一道去挽救和平更稳当。这难道不对吗?无论如何,这才是民主,佛兰亭做对了。”
“贝勒节先生,我得去准备饭了,请原谅我。”这个排字工人贝勒节是在大街上被罗比雄遇到的。他们很早就认识,但很久没见面,所以他把他拖回了家。(今天一点钟贝勒节的一班轮到干活。)老实说,他不满意佛兰亭。因为弗兰亭曾经是一个亲英分子,所以他反对这场俄国人所希望的战争。但是假如真的英德开战了,这家伙的立场就难说了。贝勒节说:“近几年,他赞成跟德国友好,所以他怎么都会反对这场战争的。”接下去瓦格奈尔和尼采被排字工人谈起了。最近罗比雄还在哥伦音乐会上听过瓦格奈尔的曲子。他不喜欢德国人、意大利人,还有俄国人。可是不喜欢他们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他希望和平,因此他跟他的女婿是不对劲的。再来一小杯怎么样呢?他抱怨着讲起女儿的婚姻和他那拥护共产党的女婿。他觉得辛苦了一辈子,尽可能积蓄了一点,却要把钱留给这个翻筋斗的布尔什维克!贝勒节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讲,可是看起来好像很同情他。他带着批评的态度打量着屋子。其实他在想这就是我。二十来岁认识的老朋友,一辈子辛苦却弄成这个地步一张罗比雄做的圆边黄木料长方桌摆在这间约十平方米的房间当中,桌腿明显的就是罗比雄的手艺。一只黄黑色嘴尖和黄色脚掌的资制白天鹅在桌子正中放着。天鹅的翅子中间插着一把纷乱的,夹杂着一些枯稻草的,像天门冬的绿枝。天鹅的一只翅膀被它黄黑色的尖嘴啄弄着。一小块红线绣了花枝花叶的方巾在脚下垫着。桌布是早已过时的丝绳编的一种杂色的东西,四面还带了细丝的走穗。贝勒节在想,电影上看门的住处正是这般样子。尽管这东西怎么也不能说是一种财富,但是它那种孔雀毛的色彩给人觉得它还算是一件奢侈品,虽然水平不怎么高。
“你想这个糊涂虫会把米舍琳拉进共产党吗?他真愚蠢,他又不能从他头儿那里领到莫斯科的廉价食品!他这么积极干什么!“自然啦,”贝勒节说,“年轻人脑子里全是党呀,战争呀这一类玩意儿,他当然觉得这正是时候!”
这个煤油吊灯还是原来的灯,可是已经被改装了。在配有绿珠穗子和白珠穗子的淡绿色的玻璃灯罩下面,斜斜地安着一个霓虹灯管。那东西总发出一种颤巍巍的,光线不充分的红色光,令人想起炭心灯的时代罗比雄说:“他们怎么能相信俄国人呢!他们常常变化观点,谁知道明天他们会怎样呢?”
六把椅子在桌子周围。罗比雄仍然是作者。椅子是仿饭厅样式制作的,非常坚硬高高的,椅脚上刻着纹路,而纸做的假皮镶着椅背和椅座。椅背上的麻布垫巾是罗比雄太太的作品,她也在上面绣了很多东西。其中包括侯爵和侯爵夫人,日本飞禽,一个永远作着播种手势的农民,一位坐着的夫人,分不清她面对的是朝阳还是落日麻布底子已经有点发灰了。总的来说,这些垫巾都有些不干净。贝勒节朝着吊灯仰起头来。他想古斯达夫怎么找了个自来水公司的铅管工人做女婿,可能当初他也想找一个细木工做女婿吧,像他一样细木工,可是,有四根铜架子在吊灯的灯罩下面,两根露在灯罩子外面,两盏尖头向下的火炬形的灯在上面镶着,另外两根朝上,对称的镶着另外的两盏灯。有一个同一式样的铜冠。在天花板和灯座中间,星轴的周围。灯一亮,恐怕一个在圆圈当中的荆棘十字架会在天花板上映出吧。贝勒节心里想:“这么一个复杂的吊灯古斯达夫这老家伙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这时候法尼拿来了刀叉准备吃晚饭。“贝勒节先生你跟我们一起吃便饭吧?”天鹅和桌毯都被她拿走了。她丈夫也放好了桌上的小酒杯。地上铺着一块模仿东方地毯的印花漆布,他们是想拿来跟台罩相配的。但可惜的是摆桌子和椅子的地方并没有铺上地毯,同时上了蜡的地板还在地毯四周露着。说老实话,法尼得为清洁这些玩意折几年阳寿。
罗比雄太太,你太客气啦我一点钟上班,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吃午饭了,要知道我还得从这儿到香榭丽榭大街呐。”
贝勒节从对面衣橱的镜子里照见了自己,衣厨挡住一扇通往卧室的门,他觉得衣橱不象是木匠的作品,毫无疑问,这是罗比雄两夫妻承继下来的东西,夫妇俩不好卖掉这件纪念品,只好让它屈就在门那里那是一个跟所有嵌玻璃的衣橱一样的,样式很流行。暗色脂松做的看起来阴沉沉的,橱顶带三角形楣沿,照小学生抄本上的图案式样雕了花纹。有个框子放在衣橱之上,框子里放着奖状:一九零五年授予古斯达夫·罗比雄铜质奖章。贝勒节现在谈着战争的危机,谈起共产党和弗兰亭各自对战争的意见。其实他的意思就是德法之间没有战争的必要,因为马奇诺和齐格菲防线固若金汤。但是这使得希特勒感觉自己四面受乱。如果不幸结成英法苏同盟,那么,战争可能就发生啦贝勒节站在德国人的立场上说,他无法忍受英法苏的结盟,这是个危机,而只有战争才能消除危机。但是贝勒节忘记了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刀叉罗比雄太太摆好了。为了让大家好走过去,她把红丝线面子的褪色的服尔德式的椅子推到靠窗角去,椅座上放了个花边做的圆垫。这圆垫在人坐上去的时候,就会位置移动。椅子上方,窗户边上的那幅中国画恐怕是人物素描吧。
“贝勒节先生,对不起,你得让我一下!”放着玻璃器皿的食橱在贝勒节的身旁。这个食橱是亨利第二式的同时又是路易十五式的,网状的布铺在上面,布上搁着几只长颈壶和一只漆盘。橱顶上面,挂着一幅一八九零年左右的版画,版画是特里亚农式的,装在一个灰色框子里:画是一个花花公子走向一位坐在花圆里的石凳上的时髦少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凝视着他,紧偎着她的拿着长柄手镜在看的微笑的女伴“但是,”罗比雄说,“将来如果打起来的话,你怎么办呢?”
“我也许会组织一次总罢工的。工人们会得到像亚兰呀,吉亚诺·多里奥、戴亚、韦思贡第这一些知识分子的支持的。”“你刚才提到的多里奥,我不喜欢他!”罗比雄说。“我也不喜欢他,他当中国上校的那个时代所做的事我一直都记得!但是同盟有利于我们和平局面的取得我不会迟疑跟希特勒握手,只要是有利于和平。”
他挪动了位子,坐到临过道的门边的草垫椅子上去,主要是不想妨碍正准备午餐的法尼。跟桌子一样这椅子的圆形靠背是上了蜡的木头做的。正如门的上方,还有另一张奖状一样,又有一幅中国画在他的头上面。
“我们听听新闻怎么样?”罗比雄提议道。贝勒节立刻对他周围打量了一番,寻找收音机。原来在窗户右边的有好几层的小架子上有一个高大的,带时髦图案的收音机。他刚才并没有注意到它。收音机旁边的是法尼的针线篮子。
“唉,这收音机,太吵了!”法尼叹道。这是一句口头禅,其实收音机是在她说那句话之前并没有发出声音。罗比雄一边调整着收音机,一边对女人的某句话表示不赞同的嘟哝着。这一次他们听到了苏德条约刚刚在莫斯科签订的消息。一开头,他们没听懂。随后他们对着收音机听着庄严的,威胁性的,悲剧性的评论。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战争可能就要爆发了!
罗比雄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举行总罢工来反对这场战争吗?”
贝勒节站起来了,尽力为自己辩护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擦着他的夹鼻眼镜:“总罢工是免不了的,但是一切都变了你不知道吗?这真可怕啊!德国和苏联竟然结盟了?”
“但是希特勒不是希望和平吗?他不再会有被包围的感觉了,他不应该担心什么了,和平不就到了吗?”
“得了吧,”排字工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他吼起来了。“现在你去替共产党辩护吧!德国竟然和苏联签订了不侵犯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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