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惠斯慕勒出什么事啦?”德·戈岱勒先生惊慌失措地戴上黑缎子小便帽,他是为了遮掩他的秃头才戴的这顶帽子,并且任何时候他都很少取下。他好像有人牵着他的波滂王族的鼻子似地从通楼上的廊道那部内梯一个劲儿往下跑。他们的邻居朗多尔小姐正和苏珊娜呆在大厅里。苏珊娜肩上正伏着穿着黄蓝二色大花袍子正在哭泣的朗多尔小姐。她的卷发上的浅色发丝贴着苏珊娜的肩头。有个像出租汽车司机样子的人站着在平台的门口“惠斯慕勒怎么啦?”西孟·德·戈岱勒穿着天鹅绒的上衣和白长裤,在他太太身边不住地问这个问题。

  “你自己看嘛。”苏珊娜说。在两人女人背后他看见了一面椭圆形的,带威尼斯玻璃框的,非常古色古香的大镜子,他吸了一口长气。真的,他不高大,肩头也不宽,并不漂亮。可是,他还是有几分味道的,当然我们得去掉他那只足以证明“鹿苑”里某位德·戈岱勒侯爵夫人淫荡的鼻子。“真的完全断气了?”他诘问道。

  身材细小,黑发的苏珊娜手镯上许多小零件叮叮当当挂着荡朗多尔小姐被她扶到那张路易十三式的椅子上坐下。她转过身子来点点关,表示“是”。“呵?”他说。他随后想了想又说:“他被那些人给杀了。”

  但是苏珊娜用下巴指着门口的司机:“惠斯慕勒先生好像是自杀的。”

  把车停在山庄旁门的司机这时候却想知道他是不是该继续等在那里。他应该去警察局,作第一次的报案。是他从巴黎送回有名的朗多尔小姐的。西孟在想着要办的事情到惠斯慕勒家里走一趟是没有什么用了,这个倒霉的家伙也不会复活!他听见丽妲·朗多尔说:“他已经从《巴黎午报》上知道‘帝鹰’倒了”呵,呵!突然间,一切明白了。真糟糕,惠斯慕勒先生自杀了!

  苏珊娜和西孟像走了,好像在做梦,因为他们很难相信这件事发生了。德·戈岱勒曾有过一点点时间做过考虑的事也没人知道。苏珊娜倒是很慌张:“这样就丢下这个不幸的人我觉得不太好。”然而他们还是让女仆们来处理女演员了。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拾掇好了行李。腾空了他的写字台,带走他的文件的西孟一门心思地想着惠斯慕勒的死及他的对策,关于战争。他甚至不许他太太给赫盖尔男爵夫人去电话,因为她们约好了第二天吃午饭。他只让她有收拾首饰的工夫,时间是那么紧迫,她甚至都忘了带她最喜爱的一个首饰盒,这是从法微瑞那里买的。还忘记掉在钢琴上玛玑约·德·诺娃伊伯爵夫人赠送的照像他们直奔奥尔良。苏珊娜在车子里向西孟说:“现在,你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行色匆忙等明天早上走也不迟呀现在我们睡哪儿去呢?”

  十年前他们就住在拉飞特山庄,并且一直待在那里。这座靠街有漂亮园子的小别墅是西孟在他们梭利门第三得狄安娜奖时买的。当时,他是蔡费利亚岱斯的心腹,并且他经管他的马厩。因为警察总监喜欢马,就这样他们交上警察总监,而且在斯达威斯基事件闹得最历害的时候,总监曾经及时地给他送了个信儿,叫他能脱身及时,并且叫他跟那位与巴云游乐场中拍卖珠宝有相当牵连的老板,保持距离。于是,他又投入到社会性的骚动中去了,这是他连襟德·艾格弗宜的建议。很快他走上“火十字团”的路子,跟一些挺有用的人士有了联系。“二·六”事件的时候,在协和广场上大喊其“打倒卖国贼!”的人群中他也占一份子。就在那个夏天,他去了一趟德国游学,当然得托他舅子赛利格曼的福。结果在庞蒂尼修道院作了那次辉煌的发言,他参加了一个星期的关于“在现代世界中人的地位”的讨论。一九三五年起,他参与了“法德委员会”,而且巴黎最红的演说家变成了他。这一切,改变了苏珊娜的生活:常常在山庄里她接待宾客,而且有时一些在报上不用声张的午宴赖伐尔总理也请她帮忙安排像保兰·勒格尔或者卢迈勒一样,戈岱勒也是很在乎惠斯慕勒的死。因为邻居的死隐含着这样一个问题,就是英国决定对德宣战了,这才会有惠斯慕勒的“帝鹰”倒闭。因此,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而现在贝哥拉是个好地方,虽然他只能歇脚。第一,没有人会疑心,在夏天他去苏珊娜堂姐家里。其次,到西班牙边境打那儿也没有多远。无论如何,事情不一定会跟人家期待的一样吧,他还可以在那里观望一下看看局势的发展不会有人马上去贝哥拉找他的。在路上他心里思索了一会:首先,他得躲开巴黎,并且他得打听消息最好是去里尔见见威勒采克先生苏珊娜比起玛丽·德·艾格弗宜来,要瘦小得多。赛西尔的母亲显得那么雍容富贵,这是与她的英国派头和脾气有关的,不过她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苏珊娜线条很美,只是让人觉得有点轻浮。可是,她那干枯的、棕色的皮肤,让人看起来有时可以充当自己的妈妈,有时是个小姑娘。她戴了很多不值钱的首饰,可是,那些东西却很合适她,她的手腕和脖子因此显得更加纤细。玛丽·赛利格曼曾在苏珊娜不满二十的时候打趣过她的贵族怪癖。玛丽之所以愿意做德·艾格弗宜夫人,是可以拿她丈夫的体格来解释的,但同样的理由西孟用不上。固然苏珊娜真成了侯爵夫人了。不过就是跟赛利格曼家联姻的时候起她丈夫的“鹿苑”侯爵的封号才死灰复然的呢。

  在花园深处的一间粉红色的小房子里西孟和苏珊娜住下了。虽然没有正房那么舒服,没有洗澡间,可是,玛丽·德·艾格弗宜说,得过且过吧。本来他们可以住得更好一些,只是由于弗莱特和赛西尔住下了那边的几间房子。再加上那年轻的瑞典姑娘也被尼古拉请来了。不管怎么样,来访的客人不会从粉红色的小屋子前经过,它显得有些隐秘。正如卡尔哥所说戈岱勒两口子大可以背地里卿卿我我而不用担心被他人撞见了。尼古拉也替他们装上了他的小收音机,虽然没有短波,可是接收的声音效果不错无论如何,有个家庭好象是很大的,苏姗娜就为此感到非常幸福。可是西孟感到不安,他不喜欢别人对他照顾得太好,他也受不了弗莱特的笑咪咪的样子。他还是更爱赛西尔那种真正显得很冷淡的人。她计划把巴尔扎克的所有作品重读一遍。她埋头于图书室里那一套带插图的版本,那位迷人的瑞典小姐呢?你认识她吗?不过呵,只有尼古拉这个无赖才能让她心动。

  当光临德·艾格弗宜他们家被多米尼克·马洛冷不丁的光临的时候,他们心里有了短暂的迟疑:虽然马洛是一个急进党人,可是他是一个不会告发他们的朋友!他们是该和他一起用餐的。午饭吃得挺痛快。议员并不隐瞒他喜欢这位瑞典小姐。就是尼古拉那套反议会的论调,也没有使他不舒服,如朗松酒非常好。我想马洛未免有点贪杯你看,他的肚子都那么大了,那么难着,可是一想到他在家庭上的不幸,我们还是原谅他吧本家的主人、西孟和议员,喝过咖啡之后,在平台的角上,欣赏着一直延伸到海边去的辽阔的风景。德·艾格弗宜先生称道着海:“见而不见。”这是一句称赞海的老话了。在这个季节,他们特别喜欢在花架下乘凉,因为太阳太烈了。

  戈岱勒说:“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来维持法国的和平,可现在这玩意儿却要转过来反对我们了!太可怕了。”“为什么呢?”多米尼克·马洛问道,并且还说,“这个瑞典小姐尼古拉从哪里搞来的?这家伙!”

  “那还用说,要是战争一起,人家又要演那套全国团结的喜剧啦。一切都跟我们过不去,不过,这回是跟共产党人团结了。这可顺了共产党的意。他们老想打仗,向弗朗哥报复,在“释放台尔曼”的口号下让我们的青年人去参加屠杀!”

  “太对了!”那急进党人严厉地说。

  “你是怎么看的?”西孟诘问道。“必须认识到他们闹得挺厉害挺厉害呵,他们要在慕尼黑面前表示他们的立场。那班家伙,挺厉害呵呆头呆脑的凯利里斯。”

  多米尼克后悔在西孟面前说出凯利里斯的名字;有一回,就是因为这个他还和艾克隆微耶·德·西夫里吵起来了!他也没有把握用瑞典姑娘来消除自己的愤怒,虽然小妞现在很鲜嫩,但是这张脸能青春多久呢?戈岱勒想象着:“我可说不清楚,今天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事件!第一,它可以揭穿共产党民族主义的面具,第二,它可以让我们再出现时是一个爱国者。”

  “现在拥护你的和平主义者有的是,”马洛说,“这就已经不怎么坏了韦思贡第我的朋友跟我说。”

  “是的,但是在战争的情况下如果那对他们的劲儿,我们还是让这些人去做法奸吧,去夺波罗巴沙戴的桂冠吧!记得一九一四年情形吧!”

  一听见这个名字,德·艾格弗宜先生立刻就作了个鬼脸,“总之,”他说,“你不会想到,我亲爱的西孟,让共产党来指挥我们打仗吧?你不会想到是‘人权同盟’和很多跟巴朗瑞一样无知的家伙指挥我们吧?你不会想到的,达拉第不过向他们做个低姿态而已,他才不会让共产党和他们一类人掌权呢!要知道,‘神圣同盟’就是‘神圣同盟’。”

  多米尼克·马洛从旁表示赞同:“这些话也是我刚才想说的。”

  这是不寻常的一些日子。想一想吧,波兰人掌握着我们的命运,而且说来很可笑,现在只有戴亚这类新闻记者才是有理性的,值得人们谈论的。贵族的新闻报成了“事业报”,同时尼古拉对为拉·佛沙第埃的文章大加嘲笑,都笑出了眼泪。如果在他跟弗莱特那样捧莱昂·都德的时期,佛沙第埃被人向他提起那多好呵!但是不好的是大家在读《人道报》,热烈地批评战争文章!而且,还是他们在监狱中弄死那位可怜的都塞列将军的!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从美国回来的弗莱特和沉浸在巴尔扎克“幻灭”里的赛西尔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裂缝。他们两人已经不同时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了。已经开始心烦意乱的弗莱特到周围的人家去串门了。而尼古拉也不怎么欢迎他,因为他老在尼古拉和瑞典小姐茵格瑞德·斯威当逊夹杂不清。瑞典小姐呢,她,恐怕她挺欣赏弗莱特的,因此并不讨厌他。

  我们的赛西尔其实并没有读巴尔扎克,她的心思还在这里。她穿着夏天的衣衫、露着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手臂,金黄色的头发,她的确美,让人很难解释的是弗莱特竟然要躲避这么一个美人。她整个童年都在这幢房子里度过。首先就有这种情感,觉得有暗中的力量在保护着她,去帮她对付她的丈夫。在这儿始终他像作客一样。她很快叫他明白,他跟她彬彬有礼是不必要的。不过,广大的世界上的各种事件日复一日地更叫那些人喜欢交谈了。饭桌上无外乎就是关于战争的话题,而她只有靠巴尔扎克的书来逃避这一切就跟她从前脑子里想象着“大摩伦”一样,她捧着书,却想着让,和让在植物园、在湖上,在亨利·马丁路的那些甜蜜时光虽然让有一种更粗暴更沉重的什么东西虽然她无法言说这些东西。但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易逝的、动人的时期就是一个孩子走向成人的时候。我可以待在巴黎的,我可以打发弗莱特去什么地方的我为什么要躲开这个孩子呢?现在我仍然不想做他的情妇,以后怎么样呢?我不愿意为了一时的情爱毁掉我们的一切。不仅是被称为威思奈夫人的尊荣,不仅是社会地位而是,只要我作了这个孩子的情妇,我的一切都会失去。他在我的生活中会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呢?他不能为我租一幢有家俱的房子,他不能和我生活他绝不会让我来养他她不可能像路意斯·赫盖尔那样拖累让,而且弗莱特也不会同意她和让的这种关系。她不敢写信给乔治特了,她怕暴露她心底的秘密,如果乔治特知道这回事,会怎么样想呢?瞧,仅管让是一个孩子。而且,可怕的就是让的孩子气,和他那副成人的宽肩,那副跟他童年不相称的宽肩。赛西尔有时会脸红,她为她竟然去想让的肩膀而害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止不住要想让一大早戴着黑缎帽,穿着五颜六色的苏尔茄睡衣的西蒙·德·戈岱勒的样子太滑稽了。他从小屋子里出来,他们戈岱勒家的家徽,一只白色的鹰狮,还绣在睡衣的胸襟上。他到图书室里来取几本书,并且找着他年轻的亲戚聊聊安特烈·莫洛亚和保尔·摩朗谁更好些他穿上那件衣服的时候,他的鼻子就更像波滂皇族的鼻子。他身上有股鸟必刚公司的“几朵花”牌子的香水味,可是他的脸上却是满腮的蓝白色的胡子碴,叫人觉得他像个老犯人。有一次,因为他找到一本使他乐不可支的书,他就那样赤脚穿着带银色图案的拖鞋,打断正在力书馆里用心看书的赛西尔,站在可转动的小圆凳子上,念起书来了。“呵,这妙极了,说得多好呵!我太佩服这个艺术家了!”赛西尔愉悦地瞧着这个沉浸在狂热中的矮个男人。她瞧着他戴了那顶便帽,特别是从他这么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太佩服”这几字,简直让她忍俊不禁“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呀?”她很不谨慎地问道。而他,却挺爱捉弄人:“我的美丽的表妹,呵,这是谁的文章你猜猜?”他又继续念下去了:“有一种思想,在领导国家的事务上否认有所谓‘延续性’、‘权威’和‘统一性’这些东西。对这一思想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十分自然的)反驳就是出现了‘独裁’政治。延续性、权威、统一性,等等,就是经过系统的认识和思考的意志的一种标记。这是一种无可辩驳的思想。自然,独裁政治的内容也包括政治范围内的巨大的幻想。但在社会混乱状况被我们思考的时候,‘独裁’就是唯一能够形成的东西。”

  “好了,告诉我作者是谁?”她厌烦地说道。“你猜一猜吧!好吧,再听下面的:‘于是无论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每个人都想到了“独裁”;每个人在灵魂里面都感到有个独裁者在成长。因为这样,与现时政治制度相反的制度就作为无法更改,不可分辩的,唯一的需要而被提出来了。因为问题关系到大众的福利和秩序,所以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使出一切手段找出捷径。这种工作只有一个“伟人”才能完成好啦,作者是谁你自己能猜了吧?”

  “我说哇,是赛易耶男爵或路易·贝特朗写的吧?”

  西孟·德·戈岱勒像个小丑似地在笑着。“我的亲爱的赛西尔再念一点,你就猜到啦听我继续往下念吧:‘人被当作事物就是一切政治的出发点和归宿,———既然要人服从一些充分抽象的思想是个问题,那么,一方面必须要有一种极端简化的公式,使那些思想落实为行动。另一方面,各式各样的个体又必须满足这些思想’瞧,‘在这种政权下’是指独裁,‘正如人们曾经说过的一样,它(政权)不过是某种意图最完全的体现而已,这种意图包括在一切政治思想里面。———这种欲望就是在企图把工作搞好的意志的配合下,尽可能地完成个人和集体协作关系的融合,实现自己的事业,而意识上还是为全体服务的那种行为。这种欲望完全占领了我们的精神。’不,我的亲爱的,像你这样聪明的读者,你肯定可以猜出作者是谁了。这个与集体对立的,意识上是为全体服务的‘伟人’的行为呵,你瞧,这一节你不太明白,我得给你解释一下。‘所以它,’它是指精神,你懂得,‘它可以在权力的实践中引导一个人持久不懈的经过思考的意志和自发行动间的从属关系和矛盾。’———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我可不知道,它有点像是儒勒·罗曼写的,可是它太复杂了,又不太像。”

  “呵,我的亲爱的,你笑死我啦。那么,我告诉你这是瓦勒里,瓦勒里写的!字字珠玑,恰如其份真不失为大作家呵!这简直就是法兰西的代表呀读马克思还有什么意思了,尤其是读了这书后!‘人被当作事物是一切政治的出发点和归宿’自马基雅弗利以来,从没有人写过这样极端大胆的理论而又这样动人的文章,你瞧,我太高兴呵!这说出了一种冷酷的真理!”摆脱戈岱勒费了赛西尔最大的力。可是第二天在吃早点的时候她又看到他,还是穿了那件少不了的苏尔茄睡衣,没有梳头,穿着破拖鞋,喘着气跑出来了。这让赛西尔觉得他可能又发现了一本新的令人激动的作品。

  “奇迹!真是好消息!”老远他就向他的连襟德·艾格弗宜叫道。等到他喘定以后,他才说:“我听了收音机,九点的新闻报告我们又得到了法兰西了。”

  “你快说吧,我的妹夫,”玛丽·德·艾格弗宜说,一边给尼古拉盛他爱吃的碱麦片。他非常高兴,以至于都有了眼泪:“意料中的奇迹我们可以跟共产党人算帐了,因为德苏签定了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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