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很容易就知道现在我们的处境,”说话的是两鬓斑白、一个很有风度、穿着浅灰法蓝绒衣服的高大的人。他的名字叫卢迈勒。“我呀,钱能通神,我是一直相信这一点的。掏钱出来的人总知道他掏钱的原因。银行存折、签了字的支票或者期票胜过了外交词令还有报纸。我可以说,一套详细的帐表就抵过了历史学家米舍勒的全部著作,只消用几张帐单,历史就可以清楚明白了。”
太阳对于在香榭丽榭大街上喝午间开胃酒的人来说,是非常强烈的。在坐满了人的黑压压的贝利咖啡馆的平台上,插满了蓝白条纹的小遮阳伞。人们正揩着汗,大部分的人还脱了上衣。人多得可以闻到旁边的人的汗气。那儿有四个男人跟一个穿着印了大花的袍子的女人。银行家惠斯慕勒正在用一根吸管吸果子酒。果子酒还在冒泡。另外,有保兰·勒格而、罗瑞·布莱斯勒,还有朗多尔小姐,他们都在喝参撒露。可是卢迈勒总是坚持喝橘子汁。这家伙,卢迈勒,衣服烫得真平!那儿的味道是汽油和尘土的混合味。还有丽妲·朗多尔身上的香水气味在里面,香水可能是第五号沙奈勒香水吧显然的,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使制帽坊女工们梦想颠倒的男明星保兰·勒格尔。可是卢迈勒却喜欢朗多尔,他不知道惠斯慕勒从哪里挑出她来的?是在华沙或者在布达佩斯吧。她真勾人,最近还出演了乌发公司的一部“巴黎歌舞”的影片。她正被象一匹贫血的马一样的罗瑞·布莱斯勒紧紧的搂着。惠斯慕勒这胖子仿佛满不在乎。罗瑞说:“战争会毁掉我们的剧本!我们现在拍电影有什么用呢?战争一打起来,我们的剧本就”。
保兰·勒格尔用他那苍白色的大嘴说:“这可不一定,你记得慕尼黑吧。我们去马其诺防线待了一个月,看那些战壕里的士兵,他们是那么恐惧战争,当我们唱歌的时候,他们竟然哭了起来。这可不一定。”
“我问的是万一我们制片厂给解散了话,他们还拍片子吗。”
“我告诉你,他们是付钱的,凭天理良心说,”卢迈勒这已经是说第二十回了,———他一直在劝他们当他动一动他的长腿的时候,他总是担心弄破他的裤子。———“我们已接到命令,我们要付出一大堆钱,签合同:去直布罗陀开拍一张大片子。”
“又来了!直布罗陀缠住了每个电影,都要跟它牵连。”保兰·勒格尔用巴黎近郊的口音有意这样叫道。
“不,”丽妲绷着脸说,“并不都是直布罗陀的,也有到丹吉尔开拍的片子。”
惠斯慕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起来,咪缝着他的蓝眼睛。他的脸庞很大。他被昂狄卜的太阳晒黑了,还没有褪净,在摩洛哥拍黑女骑手的时候,丽妲结交了爱德蒙·巴邦达尼和他的太太加萝达。这对在昂狄卜海角有漂亮房子的夫妻常常在那里碰到来找他的丽妲。他们常到艾登罗克去,舒舒服服的晒太阳。当然,必须要好赌的加萝达不让他们一起去蒙特卡罗或加纳闲逛才行。惠斯慕勒是个秃顶,六个星期来,他的残存的几根头发给太阳晒得象看不出颜色的草了。他是肥硕的,眼睛下面鼓着肉包,他不时摸摸他下垂的大肚子;还有,从他的米黄色绸衬衫袖管里伸出来的是一双毛手腕,毛多得让人吃惊。
“如果战争打起来的话,”丽妲说,“我一定要演带着一张体温记录表的女看护,保兰躺在又白又漂亮又大的床上,让我来护理。罗瑞,这种剧本你给不给我写呢?”
这群晒太阳的男女笑做一团。保兰·勒格尔瞪着她。他的作风就是装作近视眼似的那样看女人,丽妲,本来是个什么玩意儿呢?一个匈牙利女人。但她的腿却比匈牙利女人短。可是她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象“雏鹰”一样头发非常茂密。今天大家是搞不清楚的:本来她的头发应该是金黄色的吧。“我吗,”他说,“我不喜欢当伤兵。而且我是一名步兵中尉咧,到时候,”“战争不会有的!”卢迈勒一边架起他穿着法兰绒裤子的腿,好叫人瞧瞧他那双鞋,一边接着说,“那些想打仗的人绝不会把保证马克,随便给你们的,换句话说,他们不会给你们想要的那个数目。他们是给法国法郎的,我知道,可是到底。”
为什么要给法国法郎?”罗瑞吼道,“他们的马克还是照样给消耗了。”
“罗瑞,可不,你真叫傻呀!你很清楚,他们是用在法国出租影片的收入来的付在德国拍的片子要付的薪水的剧本啦,演员啦钱都是来自从出租影片公司的收入。这样一来,他们的马克就不用拿出来了”“呵,这倒不傻!”罗瑞承认了,他觉得他那剧本非常好了。“这样一来,我们拿的就是法国公众出的钱,而不是别人说的德国人的钱,用这种方法,这么一来,他们做了不少事。”
“确实如此,”卢迈勒说,“他们付出了制片的开销和还清了他们欠下的债款。瞧,比方就在今儿早上,他们付了一笔款子给《处处有我》这家报刊,那是多么大的一笔,我可说不上呵!因为那家刊物有个不了起的影评家咧那么,一种投资就是在刊物上替片子做做广告。”
“说真的,”惠斯慕勒说,“我始终都看那个刊物上的影评,虽然我不属于他们一边的,这只有天知道!。”
丽妲呶着嘴:“拿‘巴黎歌舞’来说,他们过去对我,是不太客气的在‘玛丽安娜’上也是一样巴特诺特尔倒是个好宝贝你记得,在加萝达家里,那一天他是多么乖,姜尼?”
为了好使惠斯慕勒的名字跟银幕上演泰山的那个演员同名,他被丽妲叫做姜尼。姜尼记起来了,昂狄卜海角上最叫他感到有兴趣的一家人就是巴特诺特尔。曾经他请巴邦尼两夫妻给他介绍。
然而罗瑞说:“可是我想,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假如我们的薪水是他们出租影片的收入的话!”
“为什么没有意义呢?”保兰·勒格尔一边耸耸肩膀一边说,反正他们要付钱。”
罗瑞轻视地看着这位空有一身肌肉的影星,他什么也不懂。他不停地作着媚态他也许有一个漂亮嗓子,可是太傻了!你瞧他那件青灰色的绸衬衣跟那双束得紧紧的手腕丽妲还喜欢这个蠢货,女人真傻,一点眼光都没有。罗瑞抬了一下他的肩头,他的灰白色的鼻子耸了一下,“胡说八道。德国人打的一副好算盘!反正他们要付钱,那么他们不如把这笔带不回德国的钱给我们,因为一旦开战,这些钱都会冻结的。”
“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保兰·勒格尔,“的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都看着卢迈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卢迈勒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当罗瑞轻轻地、跟他开玩笑地说到无疑他要回到骑兵队去了的时候,他立刻就愁眉脸的说:“你们喜欢打仗?你们这些家伙,要是你们跟我一样,经历过一次的话,你们就不会想这件事了四十五岁还要干傻事!还要打仗!”当然,没有谁喜欢干傻事的。而战争就说不定有人喜欢了。
“赶走共产党,战争也许会停止”,丽妲说。
“嗬!共产党!”罗瑞·布莱斯勒张大了鼻孔,露出他的几颗大牙噘着嘴说。“你了解共产党吗?丽妲,你,你认识他们吗?”
“不了解,也不认识你呢?”
“我呀我认识,是的总之我碰见过《人道报》的总编辑瓦扬·古久列,在《人道报》工作的还有那个挺聪明的小伙子,那是一个跟我们一样害怕战争的家伙他叫奥飞拉你认识若瑟特吗?奥飞拉跟她同居了吧就是那个头发梳得很光的漂亮姑娘。”
丽妲说:“加萝达曾告诉我,她的夫弟是一个可怕的男人,他是个共产党员况且,共产党,他们是得服从苏联的命令,他们自己想的没有用。”
“你搞起政治来了吗?”保兰·勒格尔问,带着他在演一切角儿都有的那种瞧不起女人的态度。他接着想了一下又补充说,“有人说战争一旦发生了,总统勒勃兰马上就要让达拉第辞职,由吉罗都当总理。”
“总统的主意不错哇,”丽妲说,“他是一个剧作家咧,也许对我们有帮助。”
卢迈勒不喜欢这种玩笑。他害怕战争,想到战争,因而他打了一阵寒噤。他早在一九三四年,斯达威斯基事件的当儿,就受过一次惊了。“权贵们”搭救了他这一次,像西孟·德·戈岱勒或者布里农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这样说:“我呀,我是和平主义者。希特勒,怎么能向一个不想打仗的法国宣战呢?打仗是双方的,只要一方不想打,战争就不会产生。去年,我们就看到了,战争是被迫的。就算他对我们宣战那只要你不应战他怎么办呢?如果我们拒绝交战,他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他呢?毫无疑问,不会开战的。”
罗瑞说:“他已经追到巴黎啦,你说我们是战还是和?”“好哇!到巴黎来吧。要是我们不跟他开战,他到巴黎来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可以告诉他,你到巴黎来是要去哪里呢?不过,随便你去哪里,我们都不会跟你开仗。”
“你胡说,”惠斯慕勒说。他的眼睛好像在认那边二层楼上的一块招牌一样望到香榭丽榭的另一边。卢迈勒仿佛接不上气地问道:“我胡说?”
“是的,你说些跟你一样的蠢话。我们很快就会明白有没有战争。可是,卢迈勒,你胡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你的收入罢了。布莱斯勒先生是个挺精细、挺聪明的人,他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了你这些事。丽妲,你说是不是?现在你胡说八道,因为不像谈恋爱需要男女双方一样,打仗是只凭单方就可以发动的。丽妲,你说对不对?”
丽妲没有答复。而惠斯慕勒,却笑得满脸肥肉都地颤动了起来:“不希特勒元首可不是根据你的影片经理商的付款情况来判断该不该进行战争的况且,说不定,在伦敦有人替他决定啦。然而,卢迈勒,虽然你胡说八道,但你还是说准了一点这就跟科学家站在地震观测仪前面一样,懂得地球上什么地方已经地震过,或者将要地震只要你能看懂交易所里的股票牌价的涨跌,你就能知道战争能不能发起。”
一个喊着“巴黎午报”的报贩打断了惠斯慕勒的谈话。惠斯慕勒用他厚实而柔软的嘴辱吹着口哨叫报贩过来,他准备买份报。突然,那条白色大猎狗站起来,它的脑袋靠着罗瑞的膝盖。本来,它是趴在丽妲的脚下的。伙计拿来一包阿勃都拉牌烟卷给旁边桌子的一位有点胖的太太,两个头发挺黄的、身材挺高的年轻人跟这位穿着蓝衣服的胖太太坐在一起。她低声问伙计:“你背后那一位先生是不是惠斯慕勒?”伙计眨眨眼睛,偏一偏脑袋指着女明星悄悄地说:“是惠斯慕勒先生,他跟丽妲·朗多尔在一起。”因为两个青年人没有火柴,蓝衣太太跟保兰·勒格尔借火。他的打火机吸引了很多人回头。他转身递上打火机。邻桌的那位太太注意的是正在看《巴黎午报》的银行家,不是男明星。
“姜尼!你今天下午陪我去谢亚巴赫丽服装店行吗?”听了这话,他吓了一跳。他说,“我大约不能去。”就跟一个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从报上醒过来,并且望着丽妲·朗多尔说:“我的亲爱的,大约我不能去。”
她噘起了嘴:“为什么这样?你不管我吗?我希望你陪我去挑衣服,你比我还清楚我穿哪一件衣服最合适。”
他做了一个手势,“非常含糊。我得回拉飞特山庄我的家,所以大概我不能去。”“我们在城里面吃午饭的事怎么办?”
“丽妲,你可以在城里吃午饭。我得回一趟山庄。一封对我挺要紧的电报,我需要这封电报,我想看到它。”“你可以打电话,让别人念给你听呀。”
“那可不行。这封电报不能在电话里说,它很重要我得回一趟拉飞特山庄。”
惠斯慕勒不陪她去服装店的事影响了的她的心情。于是,她情绪低落了下来。如果他回去,车子他又要用那么她呢,因为她的鞋和衣服都不适合步行,她必须得叫辆出租汽车。丽妲非常生气,她又想起了今天晚上她要修染指甲的事,她问为什么惠斯慕勒不早告诉她这个决定。他很纳闷地望着她说:“我事先不能告诉你。我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你早没有想起你要等电报?”
他不得不用他沉重而多毛的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请你让我们安静一下吧!全中欧的人都会做这个手势。同时他的浅色的眼睛朝丽妲眼睛上的丰富的睫毛望去。他用一种打断话头的口气咕哝说:“丽妲,不用说了。”
“报上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卢迈勒问,他的大拇指擦着他的面颊,面颊刮得很光亮。正在叫伙计来的惠斯慕勒回答道:“对你们来说,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没有”同时他又往口袋里面塞这份报纸,总是生活在电影世界里的罗瑞觉得这个动作相当滑稽。
“毛格勒普可以和你一块儿回去吗?”丽妲说,她的表情冷淡而不愉快。“你知道,服装店里讨厌带狗进去,顶好把它带到山庄,放到花园里去怎么,你就象逃命似的要走?”
胖胖的惠斯慕勒先生站了起来。他吻她的手:“我的亲爱的,我的确得逃命,今天,你说得很正确!”他用轻视而镇静的口吻说了这句话,这种口吻往往给人一种印象:就是他的目的你无法猜透,他总是有深刻的意义,无论他说什么。他跟别人握手告别。正在他踏上他那辆仿佛一节富丽的火车厢似的皮篷小轿车的当儿,一个卖报的喊着“巴黎午报”,像要给他送上那份报似的。银行家摸摸他的口袋,对他说:“谢谢,我已经有了”他的口气和跟丽妲或卢迈勒说话的语气一样。在他后边是白色大猎狗毛格勒普,它一跳就爬进了车子。
从丽妲面前经过的,一个卷发的青年,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向他微笑;看到此情此景,罗瑞有些生气,他问她:“谁呀?”她说:“是一个瑞士的小画家”———“他的才气怎么样”———“什么才气,他同赫盖尔男爵夫人睡觉呢。”
“不管怎样,”保兰·勒格尔说,“报上有什么消息我们还是不知道嘘!”他想买份报看,于是他吹了一声口哨,卖报的就到了。
“你跟我一道吃午饭吗?”丽妲问罗瑞。“我们一块儿去谢亚巴赫利你怎么啦?”这一句话是对在旁边好像挨雷击了一下发呆的勒格尔说的。他递给他们看《巴黎午报》。卢迈勒接过来,一行占三样地位的标题入他的眼帘:“阿姆斯特丹交易所股票狂跌惠斯慕勒银行倒闭了。”
“我怎么办呢?”丽妲说。“我雇出租汽车回山庄吗?他大概需要安慰。”
“问题就在那儿,”保兰·勒格尔说,“你很清楚,惠斯慕勒维持着德国和伦敦之间的全部金融关系!你知道股票狂跌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罗瑞问保兰。
“什么意思,战争爆发了!”另一个做了鬼脸说,把一个指头伸进他的窄领子里去。
“也许他希望独自个儿呆一会?让他安静一下。”丽妲·朗多尔紧接着说。“也许他看过《巴黎午报》了。你们知道,他是一个野人,他也就是这样的。”
为表示对她的同情,罗瑞久久地握着她的手。他百般赞美她,在这种问题上,她还能体贴别人,真是个好女人。卢迈勒一边玩弄着他的裤裙子,稍微有点卤莽地嘟哝着:“好哇,慈善会的修女看来这次你是有份啦。”
十有八九是因为惠斯慕勒的匆匆离去,卢迈勒情绪非常高昂。“难道你真的相信,”他跟保兰·勒格尔说,“股票狂跌,战争就爆发了吗?战争真的不可避免了吗?”这个象他的脚一样不会动脑筋的歌星,这个戏子什么也不明白。
当跑了一整天的商店精疲力竭的丽妲,在六点钟左右回去的时候,来到惠斯慕勒的山庄门前。她发现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现在连付出租汽车的钱都没有了。她对司机说:“等会儿。”她穿过花园,登上石阶。楼底下,没有人。“姜尼!”她喊道。
她在楼上那间有玻璃窗的陈设着中国唐朝陶器的小办公室里发现了自杀的惠斯慕勒。眼睛睁着,倒在一只靠背椅子里,跟被吓坏了的象一样,而且衬衫上有块血迹。在那条淡米色的地毯上有一只看起来很黑的手枪,那是他掉在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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