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阳一出来天气就变热了,为了不至于被阳光晒得历害,清早六点那个西班牙人就出发,一口气走到巴黎去。因为首都附近证件可能要被检查,所以不能多耽搁。他带了两颗大葱,用纸包着的一点盐和一块面包在他的帆布背包里。这些东西都是昨晚他跟波思的一个农民谈过话之后,那个农妇给他的。那个西班牙人想,法国农民不象我们的农民,他们容易得到土地,并且有些奇怪。这家伙,他倒很想就在那儿落户:他向往这片金黄色的广袤的田野,这种安静的生活。但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东西。安东尼奥思念起他的祖国,西班牙,可是他的肚子却被他的祖国开了一枪,至今伤口还隐隐作疼。有人一再叮咛他避开凡尔赛那些被监视着的道路。过了沙特尔,他就向利慕尔走去,在到达那儿以前,在易沃林的一个庄子他已经求过帮助了。当然,他很走运:在那儿找到一个在比利牛斯服过军役的家伙!而且他又那样倾心于西班牙:幸好那家伙给了他这双鞋,用这双鞋,这双破鞋,在尘埃和暑气里走了五十多公里!比起打赤脚走路来这双不舒服的鞋要强得多然而他到了离隆儒莫没有多远的地方,他就光脚走起来了,这双鞋被他脱了下来,用鞋带系着搭在肩上。他绕过隆儒莫,当然是走的田野。他不适合走过人烟稠密的地方。他就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干草垛子脚下坐下来,惬意地剥着一颗大葱。他唱起一首在某天晚上听到别人唱过的歌,这首歌非常有趣,大概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我见到的美人中她是最美丽的一个,我的生命!呵,要是你,你要想恋爱的话就不要把我抛弃
这是那一天晚上,那个他正在与死亡挣斗的晚上,他在麦第纳塞利附近的战壕里听见的这首歌。他的童年和阿麦里亚的流泉就因为这一种年轻而深沉的声音而唤起了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
老百姓怎么会唱这样一首文义深厚的歌曲呢?这不是给士兵唱的歌,而且在这场灾难发生的情况下,这样一支歌曲居然从西班牙的心脏给我们这里传来也许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他老记得这四句词,也许是因为声调的优美,也许就是这首歌能让他想起他的祖国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
这是发生在阿麦里亚年轻的他身上的一段事。从铁栅栏门里面伸出的那只手,他没有得到的那个小姑娘,她的肤色真白可是没有什么,真的,现在,在余赫波洼的群山里面,对于这样一个穿着破烂的又黑又瘦的戴着顶褪了色的旧毡帽的,背着污黑的帆布包的人,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这首歌会缠绕着他。按理,到了这样的田野,看见山坡,看见收割过的庄稼,看见来来往往的板车,这首歌曲早该被他忘了才对!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
这个人做过很多事,经历很丰富。他当过农民,做过军火厂的工人,制面包的学徒很多很多。他从前弹过一阵子吉他琴,他会唱一些古老得就跟他的国土上的石头一样的民歌,这些民歌给那么多的嘴唱过后不免陈腐了,他还是一个跳舞能手,本来他很可能做个幸福的人,做个毫无牵挂的人,可是为了他的祖国,他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
难道真的是我们创造了历史吗?幸福来源于我们自己吗?我们的历史是我们时代的,国家的历史,就是我们人民的历史,那么在我们的人民陷于苦难的当儿,你想就凭一把吉他琴、你深沉的歌喉,和舞蹈家的腿肚子,就能获得幸福吗?这个长得又高又轻捷的人,因为他有西班牙人民的那种高贵性,很可能做一个幸福的人,西班牙的人其所以像从他们的歌曲里面生出来的一样,也是由于这种高贵性呢。本来他很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人的,但是,你瞧,年纪轻轻的他那么憔悴,他脸上的皱纹那么长,超过了他那样的年纪所能有的。那么他是三十三岁还是三十四岁?他差不多每一公里都要停一停,他走得多么累呵,他的肩膀被那双他背着的军靴拍打着。在路边的矮树林里,他用他的小刀削了一根手杖。他的光脚,走在白色的尘土里,毫不在乎那些可能弄得他的脚流血的石头。他想着巴黎,可是对巴黎他能够期待什么呢?在那儿他将可以找到他要找的人。通过他们的关系,他为祖国奋斗的路径,线索就可以得到因为他又开始思念那日渐远离的祖国了。
和一个坏丈夫结婚的美人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麦第纳塞利的那一天晚上,一个来自塞哥微的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学生唱的这首歌。在勃里摩·德·李维拉执政时代,禁卫军杀害了这位学生的父亲。小伙子人蛮好,牙齿很白。为了炸一辆坦克,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多么长,多么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天呵!写在路标上的地名好象在对他开玩笑,好像他永远到不了锁镇。他的肚子疼了。后来锁镇到了,可是还有望府在前面。他又把鞋穿上,他的脚又疼起来。望府他突然间明白了他不应该这么担心,不然就是一个笨蛋:在乡下他要受盘问的原因,不过是他的衣着很奇怪罢了;在城里,穿得坏的、憔悴的、像他那样穷的家伙有很多,他可以不受注意这儿,去巴黎的电车有的是。他太累了,拿不定主意是否该马上就搭一部电车上巴黎去。于是跟开头一样他还是继续走他的路。况且,坐电车要花很多钱,而他似乎钱又不够多。各种各样进城的自行车,走路的工人们都从南向巴黎方向进发。在这条无穷无尽的人流里走,他觉得很自然,跟大伙一样不突出,可是等到快到巴黎的时候,他却害怕起来。如果那些人他找不到呢?也许这是一桩没法想像的傻事但无论如何一定是在巴黎才也只有在巴黎才有可能找到那些关系。他不再去想那晚上在战壕里听到的歌声了,他也不想那个在阿麦里亚棚栏后的小姑娘了,还有那种满是橙树味的高尔都的秋天,他也不怀念了。他只想他将要去找的那些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这回他必须跟那些人好好去学习,一切都要从头做起,不知疲倦地从头做起。他要从这次的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当他自己说到“从头做起”的时候,他的流血的脚不疼了,他只觉得头有些发热,身子有些发飘,肚子上的枪伤他也忘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一切要从头做起。这个冷漠、宁静的、出人意料的富国被他越过了。他看到庄稼人在田野里,他看见在早晨小城镇的店铺打开窗门,他看到工人们黄昏时候走出工厂,也看见妇女们为买面包而驻留她们的脚步。这一切对于他,好像在他的心正中间有一根刺一样,既痛心又神秘。为什么西班牙和法国是这么不同呢?并且这是两个邻邦呀?他想:我了解这些国家,其实,这些国家并不愿为我们而放弃这种生活,这种和平这些国家的无动于衷我也了解。然而他记起那些法国人加入他们这边的,加入国际纵队里的法国人,那些法国人,即使混在其他的法国人里头他也认得出来的。也就因为那些法国人,法国国内的其他的法国人才遭到了他同情怜悯的眼光,现在他们也要临到那种灾难了,一定要轮到他们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轮到他们呢?总之,这是他们的轮次了。对于这类事情是不用讲理由的,人们可以感觉到和揣测到。因此,他看着市郊的、靠近望府门的那些人群,这些男男女女也像西班牙的男男女女,像城市里的火烧着的男男女女,像倒在田野里没有瞑目的男男女女,像在路途上和流亡中的男男女女,他只看到他们的共同可怕的命运。他忘掉了就是这些人听任着他的国家和人民被屠杀。现在他只想着在马德里之后到了巴黎了他的心跳着。他很快就通过了税关检验处,没有人盘问他。他加快了步伐,来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巴黎。他到了巴黎了,现在好啦,没有什么危险了,可以跟人打听一下怎么才能到刚达格勒街了他的肚子像火烧着一样疼得很厉害,他必须向人请教了,有一位老太太向他说了两次他才认识了路;老太太可能从他的衣着打扮上看出他没有搭地道车的钱,她便让他步行去意大利广场。但实际上,他有坐地道车的钱。
门打开后,布朗沙的女人保莱特往后退了一步。这倒不是一个男人使她害怕或是她胆小,而是她以为回来的该是拉乌尔。实际上门口站着的是一位陌生的男人。这个陌生人比她丈夫还高大,棕色头发,两颊发青,而且面上的肌肉有些畸形,一身穿着深色小条子的,非常旧的衣服,套着件没领子的灰运动衫,露在外面的是他发红的脖子,拿着个小帆布袋。他的样子很疲倦,丝毫也没有想到自己以这身打扮出现在另外一家人面前会有些不礼貌。保莱特让陌生男人进屋坐下来。他问道:“拉乌尔·布朗沙先生,就在这儿吗?”这么一句话就够识破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了。保莱特说:“对不起,你得等一会儿。我先拾掇一下,家里太乱了!我刚从厂里回来,大概拉乌尔也快回来了,你休息一下。”
他们的儿子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有点发呆。客人打量着房间,房间塞得满满的,倒还干净,漆布铺在桌子上,在屋的一角是床,然后他又看了一下小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对着小孩微笑起来,往前伸着手。他说:“你就是雷蒙多么?”他的西班牙话把雷蒙叫成雷蒙多了。但是就凭陌生人知道她的小家伙的名字,她也放心了。
“蒙地奈,怎么不懂礼貌呢?向这位先生问好哇。”蒙地奈稍微有些迟疑,然后就走到这位向他弯腰微笑的男人身前踮起脚亲了他一下。那动作是那么自然,带着小孩子的信任。这位先生挺惊奇,看着那微笑着的美丽的年轻女人,孩子的母亲,用鱼骨夹子夹住的深色头发有点乱,有几股还垂到额前,她的头发披在因忙着整理房间而发烧的脸上。她没有擦粉,但是皮肤很干净,只是稍微有点汗。小孩子被西班牙人抱起来,放在膝头上。
“雷蒙多,”他又用那种歌唱的音调说道,“你是我们的雷蒙多虽然别人叫你蒙地奈在西班牙我们跟你父亲,讲起你的时候我们常叫你雷蒙多你知道吗?”小孩在他的膝盖上运动着,有些愉快。
跟所有巴黎工人住的房间一样,夫妇俩上工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就交给看门的女人照看,而看门的女人还要照顾她自己的孩子。这么一间房间,它连一公尺剩余的地方都没有。要是擦起来,想擦多亮就能够擦多亮,孩子的床在大床旁边,大床是打过蜡的一张旧木床,一条红盖被在上面。这样一来人就转不过身了。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架玻璃食厨。而且有一边还开着一扇门,通往一间挺小的厨房,厨房边做盥洗室。在上面一层楼的楼梯下面是厕所。壁炉台上有两支青黑大理石的烛台和不走的钟,靠床的那面墙上有一大张加香的照像。几枚铜质的徽章或者金色硬纸做的徽章和绶带挂在相片下面,它们是从示威大游行中带回来的。除这许多东西以外,就没有什么很特殊的东西了。天花板没有被重新油漆过几次,所以看起来有些龌龊,况且,这一层到底不是顶楼。墙壁是硬纸板做的,因为邻居并不很吵,所以也无所谓。早先一个瓦匠的老婆住着隔壁,她那种笑法很讨厌因为在硬纸板作的墙两侧,人们很容易听见笑声,虽然说话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听见。
“你和拉乌尔在西班牙就是朋友了吗?”保莱特问道。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安东尼奥,拉乌尔应当给你提过吧。”
“啊!”“安东尼奥就是你。”
说句老实话,她不能不礼貌地表示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且她还得装出非常熟悉这个名字的样子。在她丈夫的谈话里面,固然讲到过洛拜茨、亚封索、卡尔洛斯,可是她再也想不起安东尼奥是怎么一个人了。她又用那一种满有把握的非常肯定的口气说了一句:“那么,你就是安东尼奥啦。”跟着她想着,我不知道他这件事希望这可怜的孩子不要知道,他的口气那么肯定,象是拉乌尔的老朋友,可我们的这位安东尼奥却不知道女主人心里的内疚,他相信她认识他,接着,他说起他的事情。
当时,拉乌尔相信他一定死了便离开了他,而弗朗哥的部队也到了边境。但安东尼奥却被同他一道躲在地窑里面的一个医生救活了,弗朗哥的大兵居然一直没进地窑,真是奇迹。夜里,他就被人放在担架上打地窑里顺利地抬出来,同时又顺利地过了边境,当然,有一个当地人的帮助。不幸,在山里,他们遭遇了法国哨兵,医生被打死了。至于安东尼奥他肚子上既然裂了一个大口,哨兵认为他一定要死的就没有理他,但他竟然能抵抗住到波比南那一段路的交通上的劳苦,检疫所的检验。这是出乎意料的。而且那时他的伤口还正在化脓,因为伤口的溃烂,他在那里几乎送掉了性命。后来他动了手术,被移到一个还算干净的病院里去。后来,伤愈后的他又被送到魏尔奈的集中营里去了。这发生在进院以后的第三个月初。
“你知道?魏尔奈营,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你能想象吗?。”
怎么拉乌尔好象故意不回来的,他让安东尼奥等了这么久?是不是他要开会吧,要不他回来啦安东尼奥谈着魏尔奈营。魏尔奈营,当人家一谈起一个营的时候,他们能看到什么东西呢?帐篷吗?吹着喇叭的士兵们,熬着汤的伙亻夫,在野外看着地图的将军。魏尔奈营。保莱特什么营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象魏尔奈营这样的集中营了。她表现得那么吃惊,也许,要是她听惯了的话,那就不会叫她这么吃惊了。也许,她也没有注意过这些东西,可能曾经有人和她谈过这些问题。可是这个魏尔奈营她立刻紧紧地搂着雷蒙。那是可能的吗这位安东尼奥先生,他是从故事里出来的。她看着他,这个瘦家伙,像是又累又有病,仿佛风都可以吹倒似的她真的很难相信,在自己的祖国,法兰西会有这样的集中营,以至于她不得不怀疑地问:“那是法国人开的集中营吗?”
安东尼奥笑着望着她,十分友善。然后只是摇头。“太太你知道吗?那些人在西班牙还不是一样!”他用右手的大拇指,从他的左肩上面向背后指了指说:“我们,我们照样说过,他们是跟我一样的西班牙人呀,可是他们还欺辱自己的同胞!。”“我真傻,”她说,“对不起。可是,法国人竟这样,想起来真难受。安东尼奥先生,也许你是对的,但是这是头一次,是吗?所以。”
终于,拉乌尔·布朗沙从打开的门走进来。安东尼奥十分高兴的站起来。另一个呢,先是皱了皱眉,继而他认出了安东尼奥,然后他跟着叫道:“安东尼奥!”———“老朋友呵!”
然后又是一系列的解释和叙述,从安东尼奥与死亡的搏斗到他现在到了巴黎,这其中的一切事情,他都原原本本地讲了起来。接着安东尼奥就说:“党怎么样?我是到巴黎来找同志们的你能不能让我重新回到同志们中间?”
“我,安东尼奥,我不清楚可以打听打听,西班牙人在巴黎和都鲁士都有你挑的时候不太好你知道”他转身对保莱特说:“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刚才在工厂门口警察抓走了卖《工人生活》的人,你想想看局势这么混乱。”
“卖《工人生活》的人被抓了?那么一家大工厂!就当你们的面抓走了卖‘工人生活’的人!你们就听之任之!”
“我告诉你,我耽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我一直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那么多工人,你们竟会让警察当着你们的面抓人!
“他们在搞什么花样我不知道几天以前,他们竟敢厚颜无耻,想出一套新花样,他们竟主张按照一九三六年前的标准发安东尼奥,你看,你的时间选择得真不好。”
“亲爱的,你能清楚什么是好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不是么?只有应该开始就必须开始,其它的没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他的肚子痛了起来,他弯下腰按住疼痛的肚子。“安东尼奥你怎么啦?你的伤口怎么回事?”“没什么一会儿就过去的没有关系的。有一天,他们还踢了我的肚子好几脚,一会儿就过去的,这点伤不会让我倒下的。”
“安东尼奥先生,”保莱特说,“你得去看一看医生。”拉乌尔说:“对在义务医疗处我们有一个同志你去看一看医生吧。”
“不,”安东尼奥说,“党党是我唯一需要的医生老朋友我得尽快和党联系上。”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安东尼奥。”拉乌尔搔搔脑袋。保莱特提议道:“也许通过高麦宜跟马朗瑞委员会,他们应该有联系吧。”这个主意不错。高麦宜,全是由于高麦宜的帮助,他才能从西班牙奔回法国,现在他还跟这位教员保持着联系。“等了许久,安东尼奥,”保莱特说,“我也没给你倒杯水你在我们这儿吃晚饭吧。”
“现在他就住在这儿了,”拉乌尔说,语气是那么肯定,不容分辩。跟着他打壁橱里拿出一条手巾和一小块胰子来说:“喂,老朋友,你到厨房里去洗洗脸吧。”当那家伙在洗脸的当儿,他向保莱特补充了两句:“你瞧过晚报没有?我也不知道这帮人在搞什么名堂。”
拉乌尔的藏书让他放在水槽上的两块木板上。呵!想不到还有藏书!成堆的党的小册子和在小组里买来的全部文献都在那里存放着。因为没有别的地方放这些书,所以只好将就把书放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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