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米舍琳,我们在这里露营吧,如果你喜欢的话。怎么样?这里的景色多美呀,周围就象绵羊一样,我很喜欢这里。”米舍琳抬起眼睛看看纪佑穆。他常常说起话来很有意思。

  他重复这一句:“象绵羊一样。”而他的神气就像拿手抚摸那些小山丘似的。眼前的风景是玫瑰色的一片,情调很优雅。这片景色绵延起伏,直到很远的地方。当黄昏来临的时候,遥远的山峰还笼罩在一片阳光里。纪佑穆看不出米舍琳已经精疲力竭了。他们午饭后就从沙勒往这边走,天是那么热,还背着一大包东西,他们的短裤和衬衫都让汗水打湿了。走了漫长的三十五公里之后,累坏了的米舍琳松开了背包,卸下了东西,问她的丈夫:“你不累吗?”

  “我,一点也不累!”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不弯腰就从身上放下东西来,而且纵身一跳,一双手着地,接连翻上好几个。“你要我命呵!”她说。他还在那儿搞笑。她样子真是疲倦了。女人呐,就是这么回事儿。他转过眼睛来,四下望了一望这片景色。“这地方比旅馆更让我喜欢”米舍琳没有说话。实在她还是喜欢自来水、舒服的床铺、服侍得很周到的早点。本来她很想再住上一晚,可是纪佑穆不愿意。她走到他面前。这阵儿她已经不那么热了。那看着她男人手臂上的金黄毛,她一把抓住他的那双亲切地指点过山丘的手。指头是那么粗壮,一只嵌花纹的戒指戴在食指上,而且无名指还缺了一节。她很喜欢玩弄丈夫的无名指,现在她捉住了那只短指头。

  “你不会为了这截短指头而不去打仗吧。”她叹息着。“呵!不能。就为了这么一小节指头,你知道他们肯定不会不让我去的。再说,我也不在乎。如果打起仗来的话,大家一块儿去,我才不担心呢。”

  “你不知道战争的对手是谁呀,如果是对苏联作战咧,你能去打仗吗?。”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胡思乱想呢?他们跟我们又不是近邻。而且战争口赫!我们可打不过他们!”

  “你这双爪子真大,”米舍琳说,陡然他一下子把手缩回去了。今晚她怎么会把他那一双工人的手说成是爪子呢?“教书先生的手不可能大家都有呀。”他嘟哝着这句话,稍带着恶意。

  “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保尔·仲马吗?”这是一句带有责备意味的话。他动了动肩膀,用他常用的姿势。保尔是在认识他以前米舍琳的男朋友。也许他不应这样说话。米舍琳责备过他在认识她以前交女朋友吗?但是那教员,去年曾拉米舍琳一块去旅行,参加了一次“青年公寓”他一想到那个教员,总感到不好受,尽管他不喜欢吃醋。那家伙还是一个慕尼黑分子。不过在米舍琳的生活中,纪佑穆是第一的,那位教师的位置就很难说了。

  “怎么你还牵挂着他,后悔嫁给我啦?我可是粗手粗脚的,而且一碰上演讲,我又不灵可是你的教员,他会来这一手吗?”这一次,他表演了一个空翻。他简直疯了!他或许还不够辛苦?就在这当儿,他倒在地上了。她像个小女孩子似的大笑起来。他抿着嘴,说:“我是体育协会中最擅长空翻的人。”他非常严肃地扬起眉毛又放下眼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体育协会这四个字。米舍琳一下拉住他的脚嚷道:“坐下吧”他们在草地上滚作了一团。“放了我,傻瓜”他的那双手臂非常结实。他简直没法安静下来。她望着这个现在正在泉水边唱着歌洗他的汗衫的男人,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保尔的男人。保尔·仲马比起他来,只能是个女孩子。保尔只是比纪佑穆更喜欢打扮一点当然,她并不是舍不得保尔。只是她本想看戏,而纪佑穆却喜欢露营,让她不能再和迦雅他们住上一晚,她有点小疙瘩而已。

  “好啦,来呀!搭起帐篷来。”

  他没注意到她的心情,他不可能懂得她的困倦。他太强健了。跟保尔在一起,总是保尔先告饶,总是他要求歇歇。她今儿晚上为什么老想起保尔呢?其实她并不愿意去想这个男人。还是要怪纪佑穆这个傻瓜,要不是他先起个头纪佑穆使劲地在钉帐篷的木椿,他哼一声嗨唷,就盘上一个绳结。米舍琳打开吃的东西。一罐沙丁鱼,一点火腿。

  “我老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好啦,得了,你还惦记你的报纸吗?”

  “米舍特,听我说,事情很严重别恼我,你知道。”“究竟咱们该有自己的假期呀,我们把一切琐事都扔开吧?好不好,就一次?”

  “我的小人儿,你能忘掉一切,可是政治却忘不了你呀,去吧,你仅管放心好了,有人照顾你。”“好,这种话你都能说出来。”

  他们沉默一会儿相互没有说话,就在这当儿,他们拿出煮咖啡的锅子。后来,还是米舍琳用埋怨的声调继续说:“纪呀,总之,一辈子我只求你这一次让我们享受这一次新婚旅行吧。忘掉那些政治!。”

  她把她从小说里看来的“新婚旅行”这四字强调了一下,希望纪佑穆能接受她的建议。纪佑穆带轻视的样子低声说:“新婚旅行!我倒不知道教员先生们怎么着。工人们可没有新婚旅行。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新婚旅行是很简单的?”

  她回过头去,不想跟这时候有些蛮不讲理的他说些什么。“别在我跟前提保尔,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她决定发一下小脾气。但是他,他好像要求人饶他似的,那么动人地向她赔不是,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又说了:“我不知道你们家如何看待新婚旅行,但是我的父母,要是谁跟他们提起这档子事儿,他们可觉得好笑啦。工人中是不流行新婚旅行这一套的,我不明白那些人是从哪里想出新婚旅行这玩意儿的。在书本子里,人家总以为要组织家庭就只有这种方式。在电影上,看到的也是那一套:新婚旅行。在美国,一群野蛮人,他们往他们身上扔米对不起,也许是我们不会搞这个花样吧。但是如果真要我们的新婚象他们那些人一样,我会很惊讶,可能受不了的。”

  “漏斗你见了没有?”

  “漏斗吗?没有呀。等一下,对。你瞧!在那儿,我就把它拿出来。可能因为他们不愿意当着仆人面前煮饭生活吧,所以他们发明了新婚旅行。那是有钱人的人发明了新婚旅行的而我受不了仆人的侍候,所以我忘记了那种新婚旅行。你瞧,昨儿我在旅馆里头可难为情啦你看见在桌子旁边送盘子的那位再三向你行礼的老大娘吗?在这儿我就惬意多啦。”

  说句老实话,米舍琳差点就承认了她不讨厌别人的侍候,可是她忍住了没说出来。纪佑穆不知道她疲乏了,困了。他看着开水在滚。“我觉得我们很自私。我们现在在这儿安安静静地享福。然而,西班牙人、奥国人、捷克人,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一想到去年,在布拉格,看到的捷克人,你能想象他们的苦难吗?真难以想象。”

  在一九三八年,他参加了最后一届的“梭哥勒”盛会,是随体育协会代表团一起去捷克的。他想起那盛大的节日,他想起没完没结的集体体操表演,那种优美的群众性动作。那片人海波动的广场,还有那些观礼台,欢呼的群众,那些旗帜,在我们国内不会有的那些长的旗帜,那些歌唱然而那些美好的一切叫人不敢相信地结束了,完蛋了。

  “你肯不肯让我们稍为自私一点。”米舍琳懒洋洋地说道,一面把脸贴着她男人的光肩膀。她用平时爱从脸的右边这样看他的姿势近距离看着他,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脸面,这多半是为了要忘掉他嘴的左角上的伤疤。因为她太逼近地凝视着他,他的眼睛困惑起来了。她压鼻子在纪佑穆的胸口上。他伸手进她美好而轻柔的头发里面。她用一个大头发夹子把头发向后兜起,目的是为了露出她的耳朵。她的头发散开来的时候,是可以垂到她的肩上的。纪佑穆从前的女朋友克丽思贾纳烫过头,而她没有。况且克丽思贾纳的头发是棕色的她还整天抽烟,她是青年协会里的一位女同志的私人秘书。对于他们的分手纪佑穆始终说不清楚。就在这时候,他碰上了米舍琳。他一直不喜欢克丽思贾纳的头发,除非一把把地把它拉着玩,那就跟黑鬃一样,她生得可真多。他和她一起度过了他的第一次付薪假期。在假期里,他不喜欢她偷他的刮胡刀去剃她的腿毛。他不再想克丽思贾纳了。他觉得天气很晴朗,他感觉到了黄昏的凉爽。他在火堆旁的地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仰躺着,泥土和青草爱抚着他的皮肤。他弯着膝盖,两条腿交叉着并且大声说出他的思想,他感觉他的表达很自然:“在法国,工人们今天同样还有假期,这已经不错了假期毕竟是假期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五天。”

  他凝视着天空里的星星,星星刚出来,还不太明亮。他用一种更低的声调说:“始终一样,不要新婚旅行,但是要付薪休假,今天有付薪休假就不算太坏,但别的东西将来还有,工人阶级一定会有更多的幸福。”

  “喂,喂,懒家伙!你睡着了吗?晚饭呢?递给我你的杯子,咖啡热啦!”

  刚闭上的眼睛又让他睁开了。他身子底下还是热的泥土,压倒的草闻起来有种干枯、令人舒服的味道。在他胳膊上一只小蚂蚁在爬,他看着蚂蚁忙忙碌碌在他身上跑,说不定,它的小脑袋里也有着它的各式各样的心思吧,政治啦,战争啦,它的西班牙战争啦,它的小组啦,它的捷克人啦他今天晚上怎么啦?怎么胡思乱想这些事了。他翻身坐起来。沙丁鱼罐头被米舍琳打开了。

  “懒家伙切开面包吧!”她喊起来。他脑袋里出现了许多事情,为此他变得神情严肃。“告诉我,”他边拿起面包边问道,“你相信那是合适的吗?”“纪。什么呀?”

  “你记得那个在抒情乐剧院开的大庆祝会,为西班牙人开的那个大庆祝会。”

  “是的,我记得你是什么意思呢?”

  “为了两党,为了调解共和党和弗朗哥党。当时拉格尔·梅莱唱出那支歌子,是不是正确呢?要知道,那支歌很令人泄气。”

  米舍琳耸了耸肩膀说:“我告诉你,切面包吧。在这里提起拉格尔·梅莱没有什么用处。我们的纪佑穆只是白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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