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为什么不是共产党员呢?”纪佑穆·瓦里耶慢吞吞地说道。他是一个满脸赭色雀斑的金发大胡子男人。罗拜尔·迦雅摇了一摇他那有淡眉的大额头,他弯下腰去,用指头摸着他的一只鞋子。然后他又拿指甲把他刚才摘下的草撕成一条条的长条,他一面望着伊娥纳和在草地上跟米舍琳玩球的孩子们,一面不紧不慢地陈述他的理由:“理由很多首先,因为入了党也不过这样,其次,我在党外跟在党内一样有用,甚至也许,更有用一点吧在党外,更好说有些话。在党外的我说的一些话,别人更喜欢听并且更能听进去。还有,我不愿意因为入党就放弃了我的批判精神,失去了我的自由。我并不是样样都赞成的。不瞒你说,我并不是都赞成的如果入了党,我倒想要做到处处赞成。而我的意见一旦不同,会叫我大大地不舒服。那我又该怎么办呢?我不喜欢干半调子的事儿。我说一声干,就不会回头。如果我入了党,我就该去斗争。而我没有斗争的欲望。人生是短的,我有我的职业,有我的家庭,妻子和孩子们都需要我照顾。你要说什么我知道,可是我要我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我已经有‘苏联之友社’的工作了当然,也有很好的人是共产党员比方,让松得萨易中学的教员高麦宜我就很喜欢跟他谈可是有些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呵!如果法国党员的品质跟苏联党员的一样!那么,我倒是热切希望加入共产党了,显然,我不是说总之,你得承认,你们的党员品质是那么坚定,像列宁和斯大林一样吧!”

  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仍能够清楚地看到纪佑穆·瓦里耶上嘴唇上的伤痕,因为他抿紧了嘴唇。他的确要反驳的,他们知道些什么呢?他们真能了解列宁,斯大林吗?跟着,有好多名字在他的舌头上打转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没有反击迦雅。但是他并不满意自己的这种态度,继续,他们转变了话题。

  瓦里耶这对青年夫妇是昨天晚上到达的。他们的腿和臂光着,穿着小歌剧人物穿的那种怪服装,背着背包,带上了露营用的器具。他们在温泉的浴室和古堡旅馆之间出现的时候,正好伊娥纳刚捡起她的第三根四叶车轴草。这个地区有很多的四叶车轴草。孩子们马上认出瓦里耶他们,在瓦里耶身边的瓦里耶太太真显得娇小。罗拜尔看到两个孩子往这两个露营的人面前跑去。他一向看不起露营的人,一代跟一代不同了。在他们那年纪,他曾经参过战。在野外,战壕多的是!而当一个人参战后,战壕就不会被他看作是娱乐品了。

  但他仍然很高兴能在这里和这对规矩的瓦里耶夫妇邂逅。在“苏联之友社”的支部里罗拜尔·迦雅碰见过纪佑穆,他是自来水公司的青年铅管工人。从苏联那边旅行回来以后那个支部就归罗拜尔负责。毫无疑问,他仍和米舍琳的父母同住一幢房子,加深了二者的关系。当时他们还没有结婚,纪佑穆常常有着正当的理由,替组织上到首饰店里来要求罗拜尔签一次名,提一点意见。米舍琳好像是砬巧下楼来,顺便跟伊娥纳说上一两句话似的。自然,这种技巧被伊娥纳看穿了,他们互相笑起来了。因为人家开他的玩笑,纪佑穆便想让人相信他是为修理他的戒指才来的首饰店。那个戒指是他服过兵役的一个纪念,嵌花纹,戴在他的食指上。罗比雄是米舍琳的父亲,是个细木匠工人,不满意女儿和青年工人的往来。后来他不得不让步了。其实,他并不反对两位年轻人的交往,前提是他们能正式结婚。

  “你记得,瓦里耶”罗拜尔边说边摸着他那大鼻子下面的赭色小胡子,“那个晚上,我仍跟包特玉一起去看电影,片名是《波罗的海代表》。当时你告诉我们你和米舍琳的事。”

  “阿!当时你还有点耽心咧。”

  “的确如此。那么,老丈人怎么会同意你们俩的事呢?”“总是那么回事儿吧。他尽量教唆他女儿反对我开会。他说我要开那么多的会,不正派。我呢,我告诉她说:她可以跟我一道到小组里头来,如果她觉得她被我冷落了。”

  他们都笑起来了。一向讨厌共产党的罗比雄爸爸,偏偏他的女婿是共产党!而且还是个工人!他对露营有什么闲话没有?“他倒不太反对。他说这叫人想到‘周游法国’来他祖父当过泥水‘伴师’,他讲到那一行的各种玩艺儿。他很气愤我不了解这些玩意儿。后来,他还说到‘伟大的建筑师’,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罗比维先生,他信上帝吗?”

  “不信上帝。可是他觉得一个人应该信仰上帝他引用罗伯斯庇尔的话:‘惩罚是对那些不信上帝的人。’”迦雅对瓦里耶模仿他老丈人引用罗伯斯庇尔的话时装出一副拿破仑的样子感到很可笑。这个拿破仑长得又高又大!而且还有一张生满金色点子的脸!在他们的脚前波伯乱钻,他穿着海军童装,脸通红,发亮的两双眼睛望着爸爸,气啉啉地喊道:“你瞧,爸爸,又一根四叶车轴草。”迦雅挺认真地拿车轴草到手上来看,还数一数叶片。纪佑穆·瓦里耶说道:“这小家伙不就是你的模子打造出来的!”父亲用指头轻轻抚过孩子的栗色头发,伸到他的圆额上。不错,儿子除了有像他母亲的两只乌溜的发亮的眼珠,鼻子是和爸爸一样的。

  “我的波伯,好儿子,去玩吧。”

  一大片草地在公园尽头。这儿看不见那座改做旅馆的古堡,因为医生主张用沙勒的温泉水来治疗他们一向患鼻伤风的女儿,他们到这里住三个星期。当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波伯,也一定要像莫尼克一样的用吸气法,淋鼻法。为了治女儿的鼻伤风,他放弃了不让女儿一个人去洗浴的地方玩的原则。

  “我说:女孩也像你。”“莫尼克像她妈妈!”“我不觉得,我觉得她倒像你。”

  实际上,伊娥纳更让纪佑穆·瓦里耶感到不舒服,他觉得她比迦雅更使他感到阶级的不同。她有很强的闺阁气,并且还修饰她的指甲。这些他都不喜欢。他说她是一个女店主时髦的标准她也够不上。她眼睛有点憔悴,有点肥胖。她蓄着在后面兜起来的长发,也不够优雅,有几股垂到脖子上。

  “瓦里耶,说实话吧。昨晚到了旅馆来过夜,你会为此生气吗?我觉得你好象认为这是一种背叛良心的行为!”

  耸了耸他的宽肩,纪佑穆笑了一下。小伙子并不难看,生的是金黄发,身子结实,有点笨重,个子中等偏上,满布赭色雀斑的脸还是可亲的,虽然在嘴左角上的那块伤疤,打破了脸的匀称。他的臂上和腿上全是金黄色的毛一双大手,再加上使锤子的工人的一双手腕。他一双无名指还短了一小节。他有些腼腆地说:“确实如此。我们经常在室内睡觉,反倒希望能在野外露营,况且我们带了那么多的东西来露营”两个男人看见伊娥纳和米舍琳相互搂着腰朝他们走来。她们俩一个是棕发,一个是金黄发。在伊娥纳身边的米舍琳却像个小姑娘,尤其是因为穿了条短裤,并且她的头发轻飘飘的,跟让在城里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她显得更为美丽了。

  伊娥纳说:“瓦里耶先生,在屋里睡觉,你不认为更讲究吗?嗯,你呢?米舍琳?”

  纪佑穆并不说他担心的是古堡的房钱,以及他忍受不了里面设备的奢侈。他不知道怎么对迦雅夫妇表示谢意,尽管他一直想对他们这样说,他觉得请他们住旅馆是很客气的事。因为什么事情一碰上钱,他就不明白了。人家还以为这个肌肉发达的家伙什么都干的出来呢。就是在乡下迦雅太太,还要用深色的指甲油涂满指甲。

  “在这儿我们几点钟才能看到报?”他问。米舍琳抗议道:“这个人,随时随地都记得他的报!”他做了个非常难看的鬼脸。他沉重的心事就因为他不愉快的脸色表现了出来。在他们中间每天都出现别人很容易在这张报纸上看出这个问题。

  “米舍琳,”迦雅太太声音低低的说,“这是很自然的,你丈夫想看看报上的重大事件……”

  纪佑穆很感激迦雅太太的解围,他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她的睫毛又粗又黑。话说回来,为了向主顾推荐戒指,染指甲也是一件有用的事,并不是那么要不得的事。显然,他和米舍琳为了彼此的工作,染指甲就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了。正当他要笑,弄得他的雀斑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伊娥纳问他了:“你为什么事发笑呀?”他有些窘迫的看着她,但因为他是一个直率的人,所以立刻说:“我想,如果男人也抹指甲油的话,那又多么可笑。”

  伊娥纳有些生气这个人的鲁莽,本能地把她的指尖扣进了掌心。她也直率地说:“男人,他们干了太多的傻事。”

  吃饭的钟声在旅馆里响了。

  “今晚你们如果还住这儿的话,”伊娥纳向米舍琳说,“我们可以去游艺场看戏还是滑稽歌剧演的是‘小木屋’,或者它还能叫你们消遣消遣,虽然它没有什么意思。”

  “我穿这一身衣服恐怕不能去吗?”

  “你可以穿我的一件袍子,瓦里耶先生,他得看罗拜尔的上衣适不适合他穿了,否则他只能自认倒霉。”

  纪佑穆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瞟了瞟迦雅的肩膀,看看能不能穿他的上衣为四叶车轴草波伯跟莫尼克在吵架,必须大声地吓唬他们一下,他们才会和好。伊娥纳叹道:“波伯开始不招人喜欢啦!”罗拜尔说:“五六岁的孩子都有点不招人喜欢。”

  “不,”纪佑穆说,“我们得准备上路了,不能再住下去了而且”他没有说出来,他不好意思让迦雅他们再担负一晚带自来水的房间钱而且滑稽歌剧米舍琳并不喜欢他用这种不放松的,她能够明白的眼光看着她,她完全变得愁闷了。他还在那搞笑她看不成“小木屋”了因为这个固执的小伙子决定了的事,她是不能阻止的。

  迦雅夫妇和古堡旅馆的客人们打着招呼。有一对十足的资产阶级派头夫妇:男的,穿着白裤子,上衣是蓝色的,没有领子,很合身。他偷偷地瞧着迦雅两夫妻的客人,神气非常不屑。他和迦雅说:“你早,迦雅先生。你听到无线电的消息没有?太可怕了。法国该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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