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德·蒙塞跟赛西尔再见面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尼古拉党得跟这个傻小子没什么可谈的,因此他发誓不再与让往来。德·艾格弗宜先生呢,很快就知道这副药不灵,也就不用了。德·蒙塞先生呢,使儿子招认了尼古拉在玩输盘赌,他是多里奥的党徒都不如这件事叫他害怕。再则,让还要准备考试。每天清早他从市郊的小屋子赶到植物园,他那么一点钱,在拉辛路一家定价饭铺里只够吃顿午饭让现在用另外一双眼睛来看家庭生活的贫寒了:跟德·艾格弗宜先生的别墅一比,是多么可怜呀!不过他并不因此轻视自己家里的人,他认为替他招来新的烦扰的原因,是他对富裕、舒适生活可怕的怀念,而不是对威思奈夫人的没有希望的奇异的感情。他在爱情这个迷宫里走来走去,有时怀疑,但更多的是沉迷于痴情的迷宫而无法自拔。他看见尼古拉这个粗壮的小子,跟几个西班牙人坐在圣米舍大街一家咖啡馆的柜台前面。尼古拉有点醉了,他在喊让,他还高声大谈他有个同学在飞机工厂组织罢工的情况,大谈输送军火的故事在他的朋友们中间他的头发比较说是近于金色!跟尼古拉嚷嚷的这一切相比,让是没有丝毫的感触的。他只想着赛西尔,他只盘算着见她的理由。而今,这个理由出现了,老天爷还算公平!
五月的某一天,在植物园里他们俩相遇了。当时天气很好。她戴着一顶白帽子,穿了件灰袍子坐在路旁的一条石凳上。他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以为这是他的幻觉,他常常到处遇到她。于是,他一直迎着她走去,既然是朝着那个不是她的她走去。他决定:他要做他想往已久的事,他要放开胆子,微笑着面对她。
“让,“你好。”她说。他呢,却挺傻地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赛西尔。”她笑了:“我在散步呀,你看。”还用得着再问吗?她挽住他的手臂,一道散步去了。那一刻让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不敢相信他的际遇。他看不见植物园里的其他动植物,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可是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他已经耽误了化学试验,他简直成了一个最不幸的人。“我怎么啦?”他自己对自己说。“再见到她以后,一切,反而更糟了,都忘记了向她要求一次会晤?。”生、理、化修业证书在头年就诱惑过他,他埋头学习,他做事情总是很投入。早先,他也很喜欢这种学生的新环境。青年人粗犷的态度,可怕的叫喊、嗤笑,学生们的排队都使他诧异。因此他想批评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虽然他不大喜欢跟人交往,可是他的这种拘谨和羞怯的态度也被同班听课和同试验室作试验那种相互间的亲切友爱给打破了。他曾经和三四个同学唱同样的歌曲,有共同的爱好,和说差不多的话。可是比亚利址一住之后,他就完全认为这种学生之间的友情,那些粗犷的行为是耻辱了。他打算躲开朋友们。他都每天晚上找出一种好的理由来跳上地道车,不像先前那样,和同学们一道闲逛了。他想着赛西尔,而不愿让同学们的这些欢乐和玩笑占据他的心。总之,他要对赛西尔忠实。
他压抑了自己整整八天,可是最后他还是给赛西尔写了一封信。他想利用一本他借给她的书为藉口去亨利·马丁路见她,可是她却从邮局寄来了那本书。他失望了,他仰天长叹道:“啊,上帝。如果我再一次碰见她,我发誓我一定信仰你!”他非常喜欢能拥有一张赛西尔的相片,他想常常看到她的样子,为此他鼓足了勇气去寻找机会。
从让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年轻人并不是那么慎重地对待自己的誓言的。最初为了遇上赛西尔,他找了藉口是去看新特罗卡罗宫的展览会,而后没有了展览会,他只是机械地在她家附近踱步。在什飞街转弯处的那段高地上的栗树下赛西尔正慢慢地走着。正是黄昏时候,六月初的一个黄昏,天气美极了。她穿着一身水青色袍子。她没看见他,他走近她,他心里想他可以跟着她走很久,虽然说不上话。随后他又想到自己真傻,她会很快就回自己并不远的家的。她低着头走,瞧着她的非常小巧而漂亮的鹿皮鞋子,鞋子是昨天才买的。骤然,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他。“让!”她的小鼻子皱了一下,并且轻轻摇了摇她的浅色的垂到双肩上的头发。她向他玩笑地说:“让,你是不是在我身后走了很久了?”让不知所措,只觉得手心在出汗,脸上一阵发烧,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
她瞧着让的表情,她明白了让的意思。她觉得有点不高兴。她该怎么对待他呢?告诉他她领会了他的爱情吗?这显然对一个既是孩子又不是孩子的年轻人来说不太合适。她对自己有把握。她对他说:“让,这不大好。”但是她又担心这样告诉让,也许会出什么别的事,毕竟这是大街上,有些话不方便讲,同时明显的让已经有些昏头昏脑的了。
“好了!傻孩子,来吧。”她说。“我们已走到我家的门口了,说不定,我会帮助你的,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一切的话。”
在赛西尔家里,让呆了一个多小时了。她请他喝茶而且吃了奶油点心。她告诉他一些消息,是和她丈夫有关的,他现在正漫游加拿大,看看威思奈的市场扩张的可能性。她给他看他的照片,她丈夫非常漂亮简直是跟阿波罗一样,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不过让觉得他的模样倒像时装画报上的广告。也许那个短头发的,像马脑袋一样的头里没有什么脑筋吧。这个恋人只是尽情地看着他想念的赛西尔,又忘记了向她要一张照片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连上帝,这个教徒也忘记一干二净。
她借给了他“灵光集”,是法国人兰波的作品。并且在不和她谈恋爱的前提下,她允许他再来看她。他把书贴着胸口带回来了。他在这些诗句的字里行间读出了什么东西,真是鬼才知道!事实上,他常来看她,并且把这种行为变成了每天六点左右的一个习惯。“我不知道你想过我的女仆会怎么说呢?”有一次赛西尔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幸好,欧日尼没有多用脑子的习惯可是你怎么回诺瓦西吃晚饭呢?已经六点钟了。尤其他通常要呆到八点以后。这件事情后来他才肯承认为了便利他的学习,他父亲允许了他在城里租一间房子。她看出在一些事情上他撒了谎,她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其实,他父亲以为他睡在同学家里,而让是以不吃午饭省下的饭钱作为他的房租。他打发午饭的办法有两种,一是去姐姐伊娥纳家里吃饭,一是靠奶油咖啡垫肚子,而后者相对的要多一些。以前他的姐姐是他喜欢的对象。他七岁半的时候,姐姐就结了婚。他这位美丽棕发的姐姐,肌肉挺丰满,又那么白皙自她离家以后,让一直感到很孤独,虽然家里还有哥哥杰克陪着他。因为年纪太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听到德·蒙塞先生跟太太的谈话,他们互相埋怨着这桩门第不相称的亲事。固然德·蒙塞太太自己很会料理家务,花钱很俭省,又会拿补缀儿子们的衬衣来消磨时光,可是她还是记得自己的贵族出身,尽管已经破落。罗拜尔·迦雅在商场附近有个珠宝店,可能他还是望多姆广场或者皇家大街的一个珠宝商吧不是,是一个挺庸欲的并不富裕的店主。据说:当初他不认识伊娥纳就在街上找她说话那么,伊娥纳又喜欢他什么?常常家里人这样说。让渐渐地想起了姐夫的形状,他是一个不驼不腐的平凡男人,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他不喜欢他姐夫,在他看来他很平常,不是少女们所梦想的骑士,不是一个能披盔带甲的人,至少总不是一个现代英雄:是撒哈拉的骑手,像飞越南大西洋的航空员,或者他既不是泰山,又不是梅冒斯,更不是探险家维欧尚日什么的!姐夫身高一公尺七十二,鼻子很宽,额头很大,满嘴怪牙,蓝眼睛上长着稀眉毛;配得最齐全的就是他还有一撮修过的赫色小胡子!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因为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叫伊娥纳不到“教堂”去。德·蒙塞太太为此都敢打赌,说女儿至少有三年没过复活节啦。但是店主和德·蒙塞先生倒是很少争执,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常见面。
但是,从比亚利址回来的让,反而成了姐姐家的常客。他的姐姐有一种不同于赛西尔的典型东方式的动人姿态。妈妈,在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她老人家该是多么美呵!他对某些事情不大怨恨她了。他的心事能向别的什么人坦白呢?他不能还像一个月以前那样,去找布劳迈神父了有一天晚上,很晚罗拜尔还没有回来,让问伊娥纳:“告诉我,你相不相信,我被一个女人爱上了?”首先,她噗嗤地笑道:“你说呢,毛孩子!”随后她看着他,并且不说话。他那栗色的眼睛的确充满了眼泪。伊娥纳不知不觉间想起当年罗拜尔谈起她的眼睛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字眼,栗色的眼睛。这样,弟弟让的头上也有了爱情了,她的小让她仔细看着他。他那脸面突然通红了,她看出来他是个大人了,长得挺漂亮。她这么想,也许这是偏袒吧不,的确他挺漂亮。她对让说,态度非常温柔。“我的让,你这么漂亮,爱你的女人肯定不只一个姐姐相信你。”让不能再和姐姐谈这件事了,这是个难以说出口的秘密,虽然他想告诉姐姐这个秘密。
他该怎么办?讲出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不行,这简直是亵渎他的神灵。他觉得他和赛西尔之间的那种感情是非常神圣的,他常默默地看上她几个小时,而她也很欢喜他的到来。大约是六月二十号左右吧,冷不防地尼古拉闯到他姐姐家里去了,碰巧让也正在那儿。如果平素尼古拉不是那么妄自尊大地以他同学的保护者自居的话,可能他挑剔起来会叫人很难堪。可是一件事情拌住了他,这件事让和赛西尔是不明白的。
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就是有人搜查过达基耶的家。那个达基耶遇到的事,对他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桩事情上,赛西尔和让是一致的意思。她好奇地看着站在让旁边的她的弟弟。虽然他们年龄相同可是他俩的性格气质是多么不相同!和让一比,尼克显得是多么不成熟呀。他虽然着装比较规矩,可是他那一双女孩子一样的眼睛,就像个小孩子。尽管他长了那么多的毛,尽管她已经追逐女孩子了,可是他还是不成熟。
命运之手紧拉着赛西尔和让,他们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会被带往何处,但两人开始走到了一起。如果有适当机会的话,那将会把他们领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俩都同样的天真,赛西尔习惯了和让的见面,尽管她并不承认。有一个星期六,她领他去游布劳涅林中的湖。他们坐上一只游船。可怜的让为自己付不出游艇的船费感到困窘,而赛西尔并不以为然,她付了船费。她带着那么一种孩子气微笑。天啊,他跟尼古拉或者跟弗莱特,多么不同呵!船沿着湖心的岛前进。到了一个地方,划船停止了。这时他已脱去了上衣,卷起了袖子,身子稍微有些倾斜。她跟他说:“让,你既然知道我知道你爱我,你为什么不说呢?你不明白我。”他闭起眼睛来,并且低低地说:“你为什么还要问呢?“既然你已经知道,”七月过去了,他们对他们心上的负担也不觉得。路易斯·赫盖尔子爵夫人碰巧在朗拜咖啡馆遇见了赛西尔,她问她,出了什么事,怎么见不着你啦?”赛西尔要了一杯牛奶茶,含含糊糊地支吾过去了“像这样子不露面你是不对的,”路易斯说,“你知道在我家里可以遇见一个有才情的青年画家,他叫狄耶果你见过他的画吗?今年冬天,我跟狄耶果在昂狄卜的时候,奥雷连·勒底洛瓦听我的话买了他一幅你可以买他一幅嘛,假如你喜欢的话,当然,你的丈夫不介意花这笔钱才行。”赛西尔那有心思想到画咧她换个话题问起昂狄卜方面的消息她明白她表姐,她很不自在她胡说八道。很多人都能清楚地猜透她说话的含义。
赛西尔找了成千上百个理由不跟家里人去父亲的别墅,而是呆在巴黎。让的口试不及格。今年夏天他必须利用,来准备十月间再来投考。现在呢,他到亨利·马丁路来跟赛西尔一块吃午饭了。相处这么久,两人之间还是那么纯洁,连手指头都不曾相碰。到八月初,她告诉他:“弗莱特从法兰西号邮船上发来电报,说他要回来了。”
姐夫的家现在让住在那里。她姐姐交给他钥匙,他们领着孩子们去了萨乌省某地的“矿泉。”有一所专属于自己的住处……或者说很像是自己的住处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住到这地方来,每天晚上他回来就关上门,直到第二天早晨都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活。他只用卧室跟厨房。他没事儿是不进客厅的。因为客厅里摆着一套考究的家具,总之,坐椅是成套的,一切都象舞台一样布置得规规矩矩,不是一间随便布置的房间,或许是为了显示他们的阔绰,迦雅才这么布置客厅。让见过尼古拉父母的家和赛西尔的住宅,隐约地懂得是小资产阶级好面子的思想产生了这些廉价和简单朴素的东西。他很不自在地呆在这种屋子里,老是担心会碰到什么东西,同时跟他在亨利·马丁路体验到的真正的舒服比起来,这儿陈设的一切又太叫他不自在了。在他的那间屋子里,他在壁炉上摆好赛西尔的照片。他最近才从她那里要来的这张照片,除了照片,他什么都没要求,他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亵渎他感情的东西让的父亲非常生气,让整个暑假都呆在巴黎而不回家。老实讲,是经济上的原因导致了父亲的愤怒,所以后来一想到孩子到底住到他姐姐家里,才稍稍平息了怒气。当然姐姐是支持他的!你看什么时候见过人家肯替那些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们赁一间单身汉住的房间?可是,爸爸,这并不是一间单身汉住的房间呀,你不用为这间房花一分钱呀。我可以应付过去的,你给了我全年的午饭钱了。很幸运我有一位义务的补习老师,这倒是怪事,他说谎的原因是由于他爱上了痛恨说谎的赛西尔。父亲相信了让,因为他不用花钱了,要是在早几个月的话,还是童子军的让,他会觉得不应该欺骗德·蒙塞先生。我们得承认,今天他心安理得地说起谎来了。为了他所希望的孤独,他心安理得说谎。仅仅是由于孤独。
每天他都要和亨利·马丁路的那个女神电话联系。有时候,他听赛西尔的口气就知道她家里还有其他人,他急忙就挂上电话。丈夫!这个运动员型的人,他不忍想下去,他可怜的赛西尔。她在那边势必也要说谎。在别的时候,主要是赛西尔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们的话是谈不完的。在电话里面他们常常彼此倾吐了简直是恋人们才有的一切疯狂的话他们没有顾虑地说,甚至竟敢互相说:我亲你吻你要知道,让人失去理智的就是这些恋人们的情话。可是他们俩却根本不管这些。
由于在赛西尔面前让是不敢凝视她的,所以得到了她照片的让,在姐姐的卧室里,凝视着赛西尔她的照片。他是可以自由自在的大胆地在这间房间里看她,正像在电话里他可以同她放肆地说话一样。从来他就不知道她是那么漂亮,他每次总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脸。眉毛的颜色深,头发的颜色浅,眼睛并没有完全张开,鼻子有点儿小(说不定是太小了),脸形是长长的。从相片上,只能看到肩膀。他尽力设想她的身体,不,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姿态,那种轻盈的举止,匀称的臀部,柔软的腰肢是运动养成的。后来他又再看那张他似乎已经忘了,而又重新发现的面孔。美丽的头发,跟一束束的丝一样美丽的头发。他走到镜子前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不安地问道:我这种有股推车人气味的家伙她会喜欢?他有点怀疑。像她丈夫那类人才是。打网球的那类人呀,射鸽子的家伙们呀,才能讨她的欢心呀。不消说,补习教师完全是他杜撰的结果。墙的一角扔着物理和自然教材,他就没看过。太阳从百叶窗的平行格子缝射到屋里来的时候,这个还是孩子的青年的长长的躯体正懒洋洋地去坐在椅子上,他刚从床上下来。有时,他躺在地上,用他的粗壮的胳膊去量地板的宽窄,用手掌撑着地面,他全部的体重就压在伊娥纳每年七月一日用来换去冬天用的红蓝地毯的黄绿色的草席上。他一边用嘴唇吻着草席,一边低声地喊着赛西尔,赛西尔。在这些日子里,他无法与赛西尔见面,他只有全天闻那黄绿色草席的尘土气味。不愿见任何人,他不出门,他每天只是去一次迦雅为他指定的小饭馆里。他姐夫走时很慷慨地给了他五百法郎。听无线电的习惯他挺自然地就养成了。不幸,但泽、贝切茨卡丁的新闻搅乱了无线电。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让赶紧调频去听音乐和歌曲节目。这些节目,又勾起了他对赛西尔的想念,他的爱情,他的叙说都在这种节目中得以激发。
虽然不能亲眼看到赛西尔,让却出人意料地享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离别,这种巴黎人的孤独。他仿佛是个飘在海上的人没有人来谈话,没有人来,你的哀愁也没人来打断,麻烦事也不会有。让变得十分懒散,他翻课本超不过一刻钟,甚至他从来都不翻。他差不多已经用不着给他的懒惰再找托词了,赛西尔侵入了一切,赛西尔就是一切的托词:空气里,思想里全有她在。因为她,他变好和变坏,他可以用她来责备自己,也可以用她来原谅自己。除此以外,他看了很多书,不管书放在那里,只要落入他眼里,那里非看不可了。他平时念的书不同于迦雅的书。他偶然看见一本叫“人和山”的书,是俄国人的著作。他有点疑惑。他讨厌宣传,然而这本书却象儒勒·凡尔纳写的科幻小说使他有了兴趣,这样他读完了他姐夫所有的书。
当然,对于他的姐夫罗拜尔·迦雅,让是颇有些好奇的。他常常看到谈起罗拜尔思想时父亲的愤怒表情。让对他姐夫也没有多少好感,主要原因是让的父亲瞧不起这位珠宝商。他除了和他姐夫谈谈他的功课,谈谈天气,谈谈谁上星期到家里来过,等等外他也不会再跟姐夫谈其他事,即使割掉他的舌头。突然,他发现现在自己在迦雅和伊娥纳的私生活里面了。头几天,他还不习惯这种私生活。现在,即使打开他们的抽屉来看看,拿出他们的书信来念念,他也满不在乎了。但这并不是一种下流的好奇心的缘故。不,他觉得以前他对他们态度是不正确的,他很想更深地认识他们。他觉得象电话里和赛西尔那样亲近一样,他突然和姐夫姐姐亲近了起来有一天,门口有人在按铃。让期盼着是他的赛西尔,可是不是赛西尔,是一位妇女在按门铃。那是挺年轻的一位金发的妇人,穿了白上衣和灰裙子,而且脖子上挂着用链子系着的一颗小小的金的鸡心。她郑重地称自己为瓦里耶太太,其实她不过是刚结了婚的五层楼上的罗比雄家的女儿。因为她和她丈夫想去迦雅夫妇度假的地方休假,所以她来打听他们的具体地址。“我认得你,”让边用手理着他凌乱的头发边说,“你就是小米舍琳。”当然她已经不是小米舍琳了,不过,她还是很美的。“你等一下,地址让我塞到哪里去了呢?”“让先生。谢谢。”
每天早上门户依然送日报来,不过是由于迦雅夫妇走时忘了吩咐停送。让就在门口擦脚垫下取报。不用说,他们看的是“人道报”。而他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报纸,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还是平生第一次打开了《人道报》以后,他每天都不得不打开报来看看了。有许多叫他吃惊的事情在上面报道着,但是,他在看的当儿,特别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无知。也许对他这个不看任何报的人,不管哪种报对他都会发生同样的效果,因为他本来就不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了。即使这个报的话,是不能完全相信的。但让,要想搞清楚这许多事情,他该怎么办泥?这些事件能引起他的兴趣,能算是对他的威胁,可算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现在他收听电台上的新闻报告了,他开始对那时正在进行的广播战感到兴趣,甚至他还听一听外国电台。有一天早晨,在电话里面他跟赛西尔说:“现在我看〈人道报〉了。”她回答道:“多可怕!不过要是你高兴看。”当然,他是很高兴看《人道报》的,并且他很明白赛西尔电话里“多可怕”的意思不是很认真的。她那么说的原因不过是她周围的人都用“多可怕”来形容《人道报》罢了。
渐渐地,让想到所谓资产阶级或者说资本主义不就是弗莱特这类人吗。这个有个鸟的脑袋的资产阶级,还有一双眼睛冷冰冰的,他不太多的头发很出色,就跟一个人镶了几颗金牙一样。“不动产银行”、“威思奈汽车厂”阻碍着让和赛西尔的交往。本来他所处的形势很容易逼他走向极端。尼古拉是拥护弗朗哥的,这样,也就是说赛西尔全家都拥护弗朗哥。他看见尼古拉跟西班牙的贵族少年们在一起,单就这一事实,他就可以被归入到相反的那一边了。他不明白多里奥或者无政府主义者是什么名堂,他也害怕共产党这个名词,他听过他父亲用这个名词含着恶意来反对罗拜尔·迦雅,在任何场合罗拜尔·迦雅都不承认他是共产党。在《格兰哥瓦利》周报上,人家还说巴朗瑞教授是共产党呢。并且这个名词让人难以摆脱。连巴朗瑞教授否认自己是共产党的时候,那家周报仍然坚持他们的看法,认为教授的声明毫无意义门铃在八月十五日前不久又被按响了一次:这回是一封汽递信件。是赛西尔写来的,让是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当然那次寄书中夹着的字条除外。他坐下来读这封信,他的心在跳。信的字迹模糊不清,而这时已近黄昏,他只得到窗口去看。原来赛西尔是跟他告别,因为她要和丈夫一道去贝哥拉父亲的那座别墅,九月才回。
他赶忙去打电话。电话一直占线。他叫那个号头,叫上了二十次,总打不通。弄到最后,他向问事台询问,原来那个号头线坏了。那天晚上,他整夜没有入眠。第二天,打电话要等到九点钟。他先想出准备对付弗莱特的一套话,如果一旦碰上他来接电话但那个号头没有回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他再拨,老是那阵铃声将近十点钟的样子,他又拿出那封信来看。原来赛西尔说的是:“今晚我到比亚利址去”而他是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一点,昨晚他没有去找她,因此他失掉了见她的机会。
一张明信片被午后的邮班送来,他想着可能是赛西尔的。于是他的心又跳了起来,其实这一次不过是伊娥纳和罗拜尔·迦雅从萨乌的夏勒地方寄来的一枝四叶的车轴草印在这张明信片上,每片叶子上都有一幅当地的风景画。
上一篇:第四章 下一篇: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