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非常奇怪,在一九三九年初,德尼·德·艾格弗宜这种气质非凡的人会为了他儿子的行为竟不得不要对议员多米尼克·马洛解释一番。要知道,这个议员是一个非常可笑的家伙,他们谁都瞧不起他,而今,我们赛西尔的父亲竟要对他低三下四了。其实,艾格弗宜先生早就明白这个激进党人的无能,但是他希望他能给他出点主意。自然,这是政治上的事,不是选择一个成衣匠的事……事实上在一九三八年,德·艾格弗宜就被多米尼克·马洛说服,并且相信由于对达拉第的敌意,他的金融集团归根结蒂是政治上犯了错误。怎么,在人们身上难道“二·六”事件的光芒会永远起作用吗?在法国,一个人只需四五年的时间就可以转变立场。看见没有,当时在这个问题上气愤异常的摩拉斯也转变立场了:他如今是国家学院的人物啦!那么,难道这是第一次人家改变看法吗?看看贝若里吧!现在,大家都说他是个好法国人,连“格兰哥瓦利”周报极也不例外,可是前些日子,他还被指控为德国间谍呢!况且德·艾格弗宜很清楚:单靠“法国行动党”是能清算“人民阵线”的,这就说明了在一九三四年,他拿钱供给“法国社会党”而不津贴摩拉斯的原因。可是,可是,他怎么会忽略拉·罗克对民众的吸引力不够大这一点呢?虽然他知道因为“天主教会”的反对摩拉斯会下台。
多米尼克·马洛属于“萨克逊”这类人,这个绰号是议会圈子里流行的。他是右派急进党人,对于党很忠实,尽管并不那么忠实于党纲。他跟佛兰亭十分要好,大家都知道达拉第和佛兰亭总理的关系,达拉第是总理一手提拔的。说到底,急进党人之间关于内政问题的不一致是策略性的,并不影响他们的党,多米尼克·马洛认为在对外政策上产生了真正的分歧。马洛是不能追随赫礼欧的,他那帮反苏的朋友也不能。不过,人们会记得一九三三年“德法友好”的拥护者达拉第的,他们不会忘记他的。一切会重演的。只要戈岱勒他的连襟告诉他柏林的人们对总理的看法,他就知道啦!我可以说多米尼克是个乐观和感伤之间混和的人物。除此之外,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他生话的乐趣是吃,不过其实他应该瘦的,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他瘦不下去!
银行家心里由于慕尼黑恐怖带来的兴奋肯定了激进党议员的看法。他在金融界开始全力支持政府,因为十一月底总罢工的失败使得德·艾格弗宜先生深信总理已经摆脱了共产党的压力。再加上,里宾特洛甫来到了巴黎多米尼克·马洛一定有很灵通的消息。他跟德·艾格弗宜先生很钦佩的乔治·庞奈往来很密切。好吧,保住共和国的成果和消灭工人运动得指望这批激进党人了。
这一切,在一九三九年初,这位银行家心里对马洛的信赖就这样建立了。当他为他儿子担心失眠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事跟激近党议员谈谈是非常自然的。
“法国人民党”有了一位极年轻的党员,那就是未满十八岁的尼古拉。他因极端年轻,所以胆大狂妄,他参加了各种冲突,却丝毫没有想这会使他陷入困境。在十一月三十日之后,他受了伤,绷带爱抚了他的脑袋大概有八九天。他在布澜维里耶山庄自己的房间里,挂起“领袖”的像,而他的父亲非常不满意他的做法,不得不用些不太雅驯的话当着母亲的面来狠狠地责备他。他跟多米尼克·马洛也提起了这件事。马洛劝他让尼古拉加入新近成立的“法国本部及海外青年联合会”,这是由达拉第儿子领导的一个组织。“你知道,在我们的青年联合会中,大家相当重视‘领袖’观念和纪律观念他们并不排斥这些新思想,尼克也不会感到他是误入歧途。”可是对于他任性的儿子,德·艾格弗宜先生并不打算这样做,况且尼古拉也不会听从他。德·艾格弗宜先生非常苦恼,他从前津贴过“火十字团”,现在他对他的儿子出入于揭穿拉·罗克上校在内政部领乾薪的那个人的家里感到非常尴尬。照所有父母的习惯,他想肯定是由于一些不正当的交往才带坏了他的儿子,他决心要给尼古拉介绍几个对他能有好影响的朋友。马洛说得好:“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些世家子弟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免不了一些荒唐,可后来终究会过去的。”但是这不是真理,看看巴邦达尼上议员的小儿子的结局就知道了,一切不会完全过去的,不会完蛋的!
布拉格事件也让银行家尽量去关心:不动产银行并没有受到事件的牵累,因为自从一九三八年八月从庞奈那方面得到通知后,他们已经完全很有利地清理了投进“斯柯达工厂”里的股份。而且在他和苏珊娜·赛利格曼的丈夫西孟·德·戈岱勒这帮法德委员会谈话中,他已约略地看出他会在希特勒总理得以实现的计划中捞到更大的好处!他知道十二月来发生了许多事,英法的一些大企业也采取了不同的立场,并且人们也不再企图去推翻法国同几个国家同盟互助条约。并且他从惠斯勒那里听到了许多令人恐怖的事情。惠斯勒是一个在荷兰做英德金融巨头中介的人,也是艾格弗宜的同行,属于“帝鹰银行”的人。
在十二月底,多米尼克·马洛,也向他谈起过达拉第总理的谈话:自从我知道弗朗哥快到比利牛斯的时候起,我就睡不好觉了。那里是需要巩固的第三条国防线。我搞不清楚这些事,我没有时间,我想不出办法法国人会怎么说呢?一边红军在打,实际上一边巴黎和伦敦就有人在祈祷他们的失败。这是很奇怪的事。现在西班牙共和国是灭亡了,可是又有人为弗朗哥在那里惶惶不安。在右派的报纸上很久以来,人们异口同声地讨厌贝奈斯,讨厌他的捷克,并且希望他们毁灭。意想不到的是:像赫礼欧或者连佛兰亭在内的这类人也会同情他,只因为他是一个大学教授!顾然,参谋部也有些人是对那边存着梦想的,好了!他们的梦破灭了,捷克灭亡了“都是这个对地理一窍不通的家伙克莱孟梭在凡尔赛和会上发明出来的这一切,”马洛这样说,因为被称作“老虎”的克莱孟梭在一九一七年支持过他讨厌的卡衣奥,所以他讨厌“老虎”,“今天谁都承认希特勒跟莫索里尼是在实行对法国包围”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不是儿子登上一条战艇的时候,何况明天这条战艇还可能成为强大的敌人的战艇呢。我们应当谨慎从事,虽然反布尔什维克是不错的。在三月中旬左右,银行家,挺凑巧地,忽然想起尼克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跟在童子军里碰到的一个同学有过一段热情的友爱,他在那个夏天还带这个同学来过比亚利址。当时德·艾格弗宜先生是不大喜欢这位叫让·德·蒙塞的宗教热情的,因为他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因此他生了戒心,深怕这种不招人喜欢的神秘主引诱他脆弱的儿子。现在,他却对自己说:德·蒙塞的宗教倾向倒可以对儿子来一个以毒攻毒,前提是这位同学仍然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德·蒙塞一家在巴黎近郊住了三年了,他的一家靠父亲的在财政部工作的年金和退休金生活。他有个兄弟在圣锡尔军校上学,而妹妹嫁给了巴黎的一个小店主。他们家境一向不宽裕。德·艾格弗宜先生像事先全没有考虑过那回事似的,突然掉转车头,要求和这位退休人会面。这位家长在他的小花园里,正趁着三月的晴天围着围裙在用大剪刀修剪他的小树叶。因为她家里乱七八糟的情形,德·蒙塞太太不知怎么招待这位不请自来的紫红色面孔的贵宾。银行家一眼就识破了这个人家的处境:这是家道衰落后不得不进入政界的一个外省贵族。银行家对“摩拉斯主义”的信心又为之得到了增强。这些贵族的残余竟会是摩拉斯政治上的赌本,太可笑了!这些贵族还有一些贵族的味道吗?看他们家里面这份惨状!难道没有钱的人就应该不讲仪表?不过他来这里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让的父亲是六十来岁的一位老人,蓄着山羊胡子,戴副有细链子的单眼镜,头发垂到衣领子上。德·艾格弗宜先生要求让的父亲别把他的行动告诉别人,然后他就说明为进一步改善尼古拉的行为,他希望两家的孩子们恢复他们因时间和学习环境而中断的友谊。德·蒙塞先生也很坦白:“让是一个热性子的青年,会叫尼古拉把他拖进社会阴谋的邪路上去。这是一个相反的影响,而且尼古拉也没有上正道。也许你的公子还是保皇派吧我无法阻止他们走上邪道,仅管我的宗教信仰和教皇关于‘摩拉斯主义’的正式文告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不承认都德是有点道理的,总之,他还是我们的人,我的孩子让·蒙塞还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只是那个叫圣·德尼的流氓骗走了我的另一个孩子多里奥,多里奥?———我希望你的蒙塞能帮助我的孩子,但不是希望他们在巴黎相处,尼古拉不能呆在巴黎,在那里他就跟那些失意政客和年长同学混在一起,现有长进。”德·艾格弗宜宣称,“我想邀请你的蒙赛到我下比利牛斯的别墅里去过复活节的假日,从前他到过那儿,他们过去友爱的气氛会得以恢复的。并且我会趁着我的女婿去美国的当儿,打发那关心他弟弟的我女儿弗莱特·威思奈去照看他,她会留心一切的。你也知道:她比她弟弟只大三岁,再没有比年轻人来得更好咯我让她陪我们去比利牛斯的别墅,让她先别去昂狄卜她朋友家了。”
为了丰富他的植物标本,也有点想见久未见面的朋友,正在进行预备考试的让愉快地接受了艾格弗宜先生的邀请。他看起来较为成熟,不过他还是个孩子。个子大,有挑担子人的宽肩膀和贵族的手,深栗色的头发,总垂到他棕色的眼睛上,他很害羞。他的牙齿是会叫厨娘发颤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很轻松,这让人很容易地注意到了他衣着的寒酸和领带的不合适。在尼古拉和赛西尔到达别墅后三天,他才到达他朋友家。尼古拉曾经用他的西蒙卡去接他,这辆车子一直是在德·艾格弗宜先生别墅来回侍候客人东买去西或兜风,有时一直兜到比亚利址,但是这辆车并没有巴黎的牌照。赛西尔听了她父亲的话,不去昂狄卜了,她拒绝了玛丽维克多和乔治特的邀请。这样做,并不是由于她意识到她对弟弟的责任:其实她并不在意再去亚尔诺或勒底洛瓦他们的家,可是她不愿意去重温和弗莱特相识的那一幕,那个让她感到恶心丑陋的男人留给她的只是不愿想起的记忆乔治特或玛丽维克多的整个友情在今天已经不足以磨灭她辛酸的回忆了。正巧她的父亲提供逃避的一个方法,交给她一桩不够真实的责任,她只需要关照关照那两个孩子,象一个照顾小孩的保姆所做的工作一样。
而让在四年后重新回到这个别墅的时候,他是那么高大、强壮,以至于塞西尔想不出四年前那个打火石生火的小孩子。
她想她父产太不慎重,竟大胆相信完全不了解的一个人,要他来劝尼古拉学好。她立志要监督他们,在头几天至少应该对他们的谈话留心一下。
说句老实话,赛西尔或者德·蒙赛老先生是完全不必担心年轻的蒙塞的。其实,连德·艾格弗宜先生的希望也毫无根据。几天的假日是不能填平这两个年青人之间已经形成的鸿沟的。尼古拉一心只想溜到比亚利址去,去那儿玩轮盘赌,而不是据他所说的会他那帮朋友。他没有办法和让合契同情。让正苦于相形之下他家里的贫穷,对他那身总是太短的衣服感到羞耻,而且他到野外采集植物标本是他一直渴望的事。尼古拉不大想谈皈依天主的事了,简直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白有了他那宽肩膀和早熟的男性风度。在头一天,当他跟让谈起他在拉丁区嫖妓的时候,对方就脸红,并且毫不含糊给他一个粗暴的回答他的胡须并不多,这是他和尼古拉相比仅有的一点不同。他的胸膛和胳膊上见不着一根毛,然而,尼克这个又矮又壮的小子,在这些东西上可不落后,身上长满了毛!虽然他可以忍受他父亲邀请让的怪主意,但在他看来,怪主意始终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此,复活节的假日只能是年轻的蒙塞和塞西尔一起度过了,不过他们觉得过得很惬意。她因他而感到的拘束,和他因她感到的拘束差不多。他已经不大记得他朋友的姐姐了,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她正十七岁。当时他们常常要躲开这位姐姐,因为她不但不参加他们的游戏,而且还常打扰他们的兴趣。现在他发现她真是美丽惊人的一位少妇。她像一个表姐似的对待他。他在最初的几天就仔细看过她了,金丝的美发是柔软地披散着,叫人发生绕那头发在指头上的欲望还有那棕色的眼睛他后来觉得那样正面去盯她不合适,于是他开始躲避她,他的眼睛不敢再瞧她。这一切都促成他爱她,他一直不习惯非常近距离的看一位少女,比他大得多的姐姐已经结婚十余年了。威思奈夫人———虽然她请他喊她赛西尔,虽然她对他和对自己的弟弟一样,可是他还是羞于叫她赛西尔———有一种在他的社会环境里少见的幽雅的风度。除了她的美丽之外,她的衣着打扮总是那么优雅。最重要的是,很快这位美丽女子的不幸就让他知晓了。
赛西尔很喜欢这位“纯真”———在她看来如此的青年,她觉得他与众不同。她喜欢陪他到田野里去寻找花朵。他喜欢她在植物上犯的错误,他为她扎花环,以至于忽视了收集标本。赛西尔在这段温柔的日子里愉快地生活,冷冷地给她远在大洋彼岸玩女人的丈夫回信半个月来,她只给乔治特寄过一次信,但是那是一封非常轻松愉快灵活的信。引起她的朋友跟路过昂狄卜的奥雷连说:“赛西尔寄的信好像人家唱的歌,她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威思奈夫人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况且很快日子就过去了。尼古拉只得了赌博上的亏输,跟一件不光彩的小事情:因为被人家看出是个未成年人,尼古拉被人轰出了赌场。可是他在赌场中铺着绿色台布的赌桌周围结交了一群等待战事平静就回国的西班牙公子哥儿。这些人非常兴奋于红军的失利。虽然对这种兴奋西班牙难民群给与一种无情的打击(特别是东比利牛斯省靠近边境地方这种打击更容易看到),但却出现了各种道听途说的消息:贝当元帅到了圣赛巴斯港啦,他被人家在比亚利址的一个朋友家看见过好几次啦,而且前达尔鸠内阁的次长就是这一位朋友啦,曾受到昂戴宜和圣让德吕慈资产阶级的热情接待啦,希特勒到了布拉格啦,马德里终于陷落啦,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一切,伴着此刻巴黎“人民阵线”所受到的各种威胁,我们的青年正为之兴奋不已;而尼古拉在他游乐之后,不能理解让缺乏对他故事、趣闻和玩笑的原因。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已经十八岁,还这样孩子气!至于尼古拉自己,他想在这种多事之秋,应该向父亲要一辆机动脚踏车到处跑跑,这件事他可下了决心。于是他回到布澜维里耶更加忙于政治活动了。赛西尔呢,她相当安详地回到巴黎,当然她没有明白在巴黎后她的心境为什么会那么安详,同时她也没有发现让和她相处时那种日益增长的不安,那种不安,原来是青年人爱情的信号。
而我们的让呢,满脑子只想着赛西尔,他为她荒废了功课,什么事也不做了。为了赛西尔,他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他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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