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勒底洛瓦有一大片布置得很漂亮的平房,两棵伞形松树簇拥在两边,但是他的产业并不多。在路旁那边的小木亭子里住着园丁。从木亭子起朝着房子这边花园的地势渐渐低下来,又经过一片红土后一直延伸到海边。他们有自己的海滩。本来有好几家人住在昂狄卜的这一段海角,但彼此相熟得竟像一家人一样。他们也像一家人一样免不了争吵和相互讨厌,可是最终也是凑合着过下去了。

  勒底洛瓦两夫妻———奥雷连和乔治特———建造了一所房子在平地的一端,这加大了亚尔诺和巴邦达尼两家分产业的困难。跟巴邦达尼两夫妻一样,亚尔诺两夫妻,在上次大战之后,对于勒底洛瓦一家子在这里修房子的问题,都暗暗的觉得有些应对不当。在本世纪的初年,街车大王老盖斯奈花生的产业,就是原来这整个的一片地。这位老盖斯先生的房子门前有棵棕榈树,老远就可以看见。门是拱形的,房子的颜色是红白相间的非常协调的庞然大物。在爱德蒙·巴邦达尼(当年大家喊他漂亮的爱德蒙)跟盖斯奈先生的女儿布朗舍特结了婚之后,在下面小海滩上,他们夫妇就造起那座带平台的独立小巧的房子,就是如今布朗舍特跟她第二个丈夫阿德连·亚尔诺住着的房子。而爱德蒙·巴邦达尼和他去世岳父的太太,他的岳母加萝达组成了一个家庭。这种稀奇古怪的家庭关系影响了邻居的关系。曾有三四年的光景,他们彼此见面不打招呼。只有布朗舍特跟爱德蒙生的那两个女儿———玛丽罗斯和玛丽维克多跟着她,他们中间有着层出不穷的关于遗产继承的纠纷。为了免于纠缠,他们发明了一种和谐的相处方法,就是大家都忘记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新的,大家没有什么纠葛,只有安心生活。

  在一九三九年冬季的最后几天里,人们陶醉在非常明朗、温和的天气中什么也不去想。玛丽维克多常常在她的年纪比她大的朋友乔治特家里住。自从她姐姐结婚以后,她就不太适应跟她的母亲和继父在一起生活了。她不了解他们的脑袋瓜子里怎么都是钱的事。布朗舍特心里始终忿忿不平和加萝达平分她父亲的遗产。人家可以说她要再回来分出去的财产。在这一点上亚尔诺正是适当的人,仅管那四十来岁的年纪给了他那份出众的社气。他是一个好律师,而不是一个丈夫。对于想夺回父亲遗产的布朗舍特而言。玛丽维克多觉得只有在乔治特家里才舒服。玛丽维克多二十一岁了,她的朋友乔治特已经有三十岁,有两个心爱的孩子,一男一女,她仍然跟他们玩偶人儿的玩艺儿。差不多整年乔治特都在这里住:她不回里尔的理由有很多,孩子更是一个绝佳的藉口。因为在诺尔省经管自家的工厂的奥雷连一有空就来回走动,这样她就更不用回去了乔治特是个高大的生有金色头发的平静的女人,一切美的东西她都喜欢,画和艺术也不例外。三十岁的她已经有发胖的趋势了。她是个佛兰德人。除了奥雷连,任何别的男人她都不感兴趣。并且由于她有孩子和家,所以她也挺放心奥雷连在外面闯世界。玛丽维克多生活其实也很幸福的,只是她有嫉妒的毛病,这妨害了她的幸福感。她并不嫉妒她的姐姐玛丽罗斯,在三年前她的姐姐跟挺漂亮的一个男人结了婚,但她却认为那家伙是一个老头子,所以不值得嫉妒。她也不嫉妒她的母亲,这个母亲虽然替两个女儿办了一切必要的事情,可是她并不爱她的前夫爱德蒙·巴邦达尼留给她的两个孩子,她惟一的情感是给了她们的弟弟亚兰,小亚尔诺。她并不嫉妒这个娶了加维达的父亲,她也不把他看成父亲。玛丽维克多嫉妒的是乔治特,因为她知道在乔治特心里赛西尔占第一位,她只是第二位的朋友。赛西尔跟她同年,在玛丽罗斯婚后就嫁给那么一个又白又漂亮,两鬓金黄的小脑袋的男人弗莱特·威思奈。而她呢,到现在还没结婚。同时虽然大家是邻居,玛丽维克多挺明白乔治特的友爱,乔治特的这种对两个小女孩子不分亲疏的带点母性的爱,只不过是由于她的老同学赛西尔到亚尔诺家里才有的。可是玛丽维克多非常明白赛西尔比起她来实在是更漂亮,更动人,更活泼,更聪明当赛西尔回到巴黎老家的时候,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无意间乔治特,竟把玛丽维克多叫成赛西尔了然而她们俩是不相像的:她跟巴邦达尼全家人一样,皮肤是浅黑色的。她嫉妒赛西尔,嫉妒她金黄色的头发,嫉妒她漂亮的脸蛋,要是她想起弗莱特从来都不愿见她的事,她会嫉妒得发疯的,尽管她爱赛西尔不知诸位是否记得:在比利牛斯省的议员韦是贡第?就在这个时候,他和他的太太作为巴邦达尼的朋友,到这座拱形门的府邸来做客了。虽然在摩洛哥那儿加维达跟爱德蒙有他们的产业韦思贡第两夫妻还是常到他们在勒底洛瓦家里来。玛丽维克多非常喜这位留着德比西日式的前刘海头发,一对黑眼睛的议员。为什么他的太太块头这么大呢?不过,韦思贡第太太和乔治特都爱好装饰和艺术品,她们很合得来在三月刚开始的那几天里,天气好得不得了,温度也比较适宜人们穿单衣,露手臂了,但是傍晚还稍微有一点凉。此时赛西尔来信了,她说只有到复活节时才来了。韦思贡第不停地一再说天气好极了。他注意到在注视他的这个小姑娘,他很感兴趣。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实际上是在和玛丽维克多讲,但外人看不出他的这个意图。晒着太阳,讲故事:讲各式各样教徒的奇谈他很擅长于讲述这些奇谈怪论他讲到画时的阿比教派分裂以后传下来的各个派别,他讲到那个该死的教门的神父就是高级法院的院长,那位名声很大的夫人也被他提到,他认为这夫人有些可疑,并且名字可能都是假的,尽管她在西班牙内战时搞着一些不可告的人秘密工作,但德国大使阿贝茨先生确实是和她私交甚笃玛丽维克多喜欢韦思贡第的黑眼睛,虽然她听不懂他讲的议会的故事和诸如这一套的某些东西。跟巴邦达尼他们一样,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也许他像她那个叔父,爱德蒙的兄弟阿芒吧,没有人谈起过他,因为他离家已经二十五年了。当韦思贡第抚摸她的手的时候,她发抖了。可是她觉得这对赛西尔是一点报复,因为她报复了韦思贡第太太和乔治特的亲密关系受苦的人的苦难,这里的人是想不起的,因为天气确实是好得不得了。昂狄卜海角的半岛上痛苦的呼声达不到这里像乐园似地无忧无虑。乔治特漂亮的住宅在这里,房间很多也很漂亮,隔窗望去,能看见天空和大海,一张白软木浮标的黑鱼网在大客厅墙壁上画着。还有那么一所出其不意的藏书室,阳光是从上面画着鸽笼的五彩缤纷的玻璃天窗射近来的。还有让·弗朗克照着巴黎他自己家里有名的那一间客厅布置的小客厅。乔治特和让·弗朗克的关系有密切。因此,韦思贡第没有敢当着乔治特的面说他的坏话。走廓里挂着的许多白石膏的饰物和面像,跟壁炉里的铁架和餐桌上的刀架一样,作者全是吉亚戈莫第。有一副巧夺天工的画在进门的地方挂着,那是达利创作的。当奥雷连路过巴黎的那几天,赫盖尔男爵夫人叫他买来了让·布莱斯的大屏风和狄耶果的这幅画。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其实,在上次旅行中路薏斯·赫盖尔就跟乔治特商议好了,而且和弗朗克也商量过。狄耶果的画呢,画面上是一个城市靠着海,一些圆柱被折断一支红帆船在港口泊着,那里出现了许多青年。不管怎么样,她总是偏爱这种题材的画。她常常在狄耶果汽车上坐着,而这个小伙子是很漂亮的,满头都是卷曲的头发,瑞士人。“你错了,我的小乔治特,”韦思贡第说,他洗完了澡,穿着镂空凉鞋和宽大的黑浴衣。“你买的这幅文艺复兴式的玩意儿是上了一个当!你被欺骗了,被你亲爱的路薏斯骗了而屏风”屏风是石制的,非常重,有三扇。一种非常坚硬的石头蒙上了整个扇面;只是它却给人一种流动的印象,风可以吹动它,人从它旁边经过也可以扰乱它。它的颜色是米黄色,有一条被海水浸坏的木棒在屏风上端,挂在穿过木棒上的许多大石环里的画布便凸起了不少的摺痕。那里还雕刻了一支男人的手抓着一边的屏风架子。由这支手自然想像到胳臂,于是屏风后的事情便在玛丽维克多的想像中产生了,有一对男女在那里,自然我们见不到那女人,毕竟我们只能看到一只男人的手。而那女人也许就是赛西尔玛丽维克多竟然想到了那女人有一头金发和一张漂亮脸蛋。

  首先她觉得卷发青年的画是挺美的,因为这位卷发青年跟路薏斯一道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他的眼睛非常奇怪她讨厌他。韦思贡第的评论是不会错的,可是让·布莱斯的屏风还是让她欢喜。除了知道象吉亚戈莫一样是为让·弗朗克服务的艺术家之外,玛丽维克多一点也不了解让·布莱斯“今天许多离奇古怪的东西出现了。”韦思贡第说。他的太太也说:“我不懂雕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家里好像有摩第格利亚尼的画,并且不只一张。

  光是屏风就是以让玛丽罗克多想像让·布莱斯的样子了。他似乎是一个美貌年轻的雕刻家。一看屏风就知道只有漂亮的人才会作出这样的作品。石头的颜色无疑的雕刻家自己的手就是这只男人的手她感觉到撑起布幔的那个臂膀,一定是年轻有力的一个小伙子的肩膀玛丽维克多咬着嘴唇想象着这位雕刻家。他一定更高大吧让·布莱斯跟韦思贡第一样有天鹅绒似的眼睛吗?他不会像他那般黑吧,只能有个跟石头一样白的男人在那屏风后面吧,像弗莱特一样白的男人吧,“怎么去想到了弗莱特·威思奈呢,这未免有些过份,他有鹿皮手套的颜色,他的身体,弗莱特,哦,我情不自禁要想起他,当他夏天在艾当一维克窜进水里的时候。”天气真好。她听见发明了一件新玩意儿的乔治特的孩子们在叫。赛西尔今儿早上来了一封信桌上满是花,粉红色跟白色的石竹花乔治特,摆上这些花,怎么吃饭呀?等到吃饭的时候,你怎么办呢?你是不是疯了?奥雷连,家里到处有花瓶。那么到处都是花了。你怎么这么傻!人家买石竹花都是论朵买,顶多是一打一打的买,而你们却是一大把一大把地买。真是疯了!韦思贡第也插嘴说:“你的手腕未免太细了,这么多花你还只叫一大把!要知道,只有巨人才能拿回这些花!”

  今天晚上,玛丽维克多,一定会长久地去想像那只巨人的手臂了。她不再那么相信像抱那些白石花一样韦思贡第的双臂能够抱得下她的梦。这段时间来,阿芒叔叔常在她梦里出现,他真是个浪漫人物,大家只是悄悄地私下里谈论着他,玛丽维克多呢?她却一无所知。他是特里斯丹一样的人物。可是今天这位叔叔,他有多大的年纪呢?天色渐暗,她忍受不了啦她要出去走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气温有些闷热,她听到了海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乔治特,奥雷连,韦思贡第跟他的太太。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她轻轻地走到那边去,他们坐在地上在看着火光下捕鱼的一支小船。渔人们拿火炬照亮了水面,其中有一个人卷起裤管站在船上,带着一种水神似的架势,把一把三齿叉举起又刺向水里,好像刺到颤动的肉体里面一样几乎听不见刚才的歌声了,它似乎是渐渐地远去了。

  玛丽维克多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他们并听着他们的谈话。这跟在石屏风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样的美。韦思贡第在解释一篇文章,他的略带鼻音的声调有些夸大,有点像玛丽维克多梦到的阿芒叔叔讲的语调:“这是一个思想枯竭的时期,神圣的事物失去了它的尊严,人们不再相信和崇拜它,尽管他们不知道它已经死去,尽管他们对它仍然心存敬畏现在是一个美妙的自由,精神可以充分发挥作用的时期光临的时候了。瓦勒里说得对:‘一个美妙的时期存在于秩序和混乱之间。’”“瓦勒里,他指的是哪个时代呢?”乔治特问道。“指孟德斯鸠、瓦多、比卡勒的时代,指拉摩跟弗维里昂的时代,跟我们的时代有点相像,一个美妙的自由的时代你看,今天晚上没有风,一点都没有,你看,这些人和这些火炬,他们好像在罗马人的时代里捕鱼,他们不知道神圣的事物已经不再神圣,伟大的思想已经销声匿迹;对了,你们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歌吗?”

  那支歌的调子让他哼了起来。“不知道,”乔治特低声说“我的亲爱的,这就是蒂诺·罗西最近成功的作品呢!一首黄色歌典!”

  于是韦思贡第脸上有了一种连牙齿也发出声响的可怕的笑。当然,其他人并不觉得这笑声可怕,除了玛丽维克多,或许还有赛西尔。玛丽维克多又想哭,又想躲开呵!如果赛西尔在她跟前!乔治特轻轻念道:“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枯竭了。”她以一种宁静的心情,体会在自己的内心,甚至说自己的肌肉里面对这句话的反应。虽然已经年届三十,可是她的肌肉仍然丰满,没有衰老的迹象,象吕班斯笔下的人物一样。

  天气温和得令人心乱。室内满是花朵。这些人是美的。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死去了为了这些思想,有些人情愿死去,这是一个可以活下去,可以让自己极其舒适地活下去的美妙的时代一个存在在秩序与混乱之间的美妙时期。

  这个夜晚是多么温和呀!让人的心不自觉的醉了就在这第二天的黎明,在布拉格的赫拉德善区,在这座有大教堂、政府各部院的中世纪的城市里面,在贝奈斯总统的古色古香的总统府里,有一个步履艰难的看守府邸的老人,像每天此时此刻一样,走上豪华的楼梯,一个一个地打开各处的窗户,推开沉重的、油彩的窗户并把它靠在墙壁上,墙壁是上个世纪的建筑品。老人最后打开的是扇雕花的门,门里便是希特勒,那个魔王。

  有一个人在靠近高高的窗口那里眺望从晨雾里现出来的这座有着蜿蜒曲折的大河和圣查理大桥的城市。这是一个穿着绿马裤的矮子,棕色衬衫上交叉着军用皮带。他是希特勒,德国的总理。他的头发很僵硬,前额还有一小绺头发,鼻子有些变勾,小胡子象刷子。他的到来虽然没有惊动总统府里的一个警卫,他的出现却完成了这个由凡尔赛和约人工建造成的捷克斯洛伐克的灭亡,这一点东比利牛斯省议员罗曼·韦思贡第在某一天会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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