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庭的财产问题赛西尔从来不曾考虑过的。她不信仰宗教,这和她当不动产银行行长的父亲一样。同时她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这和她母亲德·艾格弗宜夫人相同。用不着人家告诉她长的多么美,奥德依住宅里有的是镜子。可是她并不看重她的美,象不看重天气、运动的爱好和网球上的无成就这些别的事一样。她知道有人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即贫困,但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每每对自己说,她运气还不错,没有出生于贫寒家庭而要去干活或照顾弟弟妹妹的。总之,这类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喜欢的是又美又干净的人,快速的小汽车,好马路;她心爱的书是描写一个大孩子冒险经历的“大摩伦”。她想象不到罪恶和贫穷:她只觉得这两件东西实际上存在罢了。在她长大的巴黎第十六区,在有美丽园林的布澜维里耶山庄里面,在离比亚利址二十公里的父母亲的大厦里,一点罪恶和贫穷都让她难以看到的。她有一个同学叫玛丽维克多·巴邦达尼,是一个小姑娘,头发棕色,和她同住一个寄宿舍。这姑娘每每请她到昂狄卜她继父阿德,达·亚尔诺的家里去度假期。在她拒绝去昂狄卜的时候,她就在她双亲的大厦里度她的假期。昂狄卜也同样是没有任何罪恶和贫穷的乐园:在勒底洛瓦的奥雷连和乔治特两夫妇家里,总住着他们邻居的一些姑娘们。乔治特教会这些比她差不多要小十来岁的女孩们爱一切漂亮的东西。德尼·德·艾格弗宜先生,还能在他女儿里保住他那种挺爱修饰的五十岁人的仪表,尽管他忙于不动产银行的事务。他从来没有让他的女儿看到过他脸上到处有胡子的时候。他向来懂得不叫人感到他考究穿着,然而他拥有最好的打火机,最新的美国钢笔和别人还没见过的汽车。他有一张棕发老人的那种绛红色的面容和一撮修剪得非常精致的胡须。如果一个人有一个父亲在海军里服务或是在当酒坊老板,那么,你在饭桌上肯定会听到一些行话,可是德·艾格弗宜先生是几乎让人不注意这些银行里的业务,象他考究的上衣一样并不引入注意却是考究。每个人都可能告诉你这位银行家有一个情妇或者有好几个情妇,但是他和他太太都非常默契,相互之间从来不谈这些男人的风流事,就甭说他女儿了,她根本不清楚她父亲的事情。

  玛丽·赛利格曼是德·艾格弗宜夫人出阁前的其名。她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因此她常常为女儿的金黄色长发而犯疑。她是个神通广大的妇人。因为和著名的赛利格曼家族同姓,大家都以为这家子的财产是她带来的,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这对赛利格曼夫妇并没有足够的钱财来分给他们两个女儿———德·艾格弗宜夫人和德·西夫里夫人以及他们的儿子维利———高莱特的父亲。德尼·德·艾格弗宜当年的婚事完全是因为爱情。拿他本人来说,从他当年的照片也可以看出来他一定很招人喜欢。赛西尔深信她会嫁给她所喜爱的男人,象她的母亲一样。这个信念是她的父母和其他一切诱惑都不能推翻的。一切对她证明了:她天生是将给人家热情的,为什么她得跟她表姐路薏斯·德·西夫里那样,只为在商业上赫盖尔男爵帮了她父亲的忙,就嫁给那个蠢东西呢?或者是跟又不健康又丑的高莱特·赛利格曼一样做老小姐一辈子呢?为什么要跟她母亲的堂妹苏珊娜一样仅仅为了当侯爵夫人,就嫁给一个长着丑鼻子的男人呢?要知道,这个男人象西孟·德戈岱勒一样鼻子奇丑。当她在昂狄卜,乔治特·勒底洛瓦的家里,遇到艾克萨微耶·德·西夫里的一个朋友的时候,他是路薏斯的兄弟,她也只不过十八岁,并不要急着结婚呀!跟老同学玛丽维克多比起来,赛西尔更喜欢比她大十岁的乔治特,她觉得她更象她的朋友,她花了两星期呆在乔治特家里。乔治特在天蓝海滨带着孩子,在按照自己的梦想布置好的别墅里度着一年中最明媚的日子:她的丈夫奥雷连·勒底洛瓦在诺尔省经营他的纺织企业,他们的收入就打那里来的,可是她却讨厌诺尔省的烟雾。住在加纳的艾克萨微耶·德·西夫里领着汽车工厂老板威思奈的侄子弗莱特顺道来看看他的赛西尔表妹。弗莱特挺惹人喜欢的,不过稍稍有一点冒昧;精于马术,白净面孔,小脑袋,短头发却很干净。他帮他叔父做买卖,他有一个待遇优厚的职位。别人绝想不到他是对赛西尔的妆奁发生兴趣,因为很多人吃惊的是她的美貌,而不是她的嫁妆。弗莱特在柏林奥运会上赛过跑(竞走是他真正擅长的运动),而且跟大家一样他也参加了法国行动党,只是并不积极。相比起小艾克萨微的三心二意,他还像有些理性。因为毕竟他不是今天跟着一个派别,明天又改换门庭的墙头草。在这天晚上,赛西尔被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以后,她只好同这个一边对她说些带疯狂的话语的一边捏她的手,又强壮又温和的家伙结婚了。再加上在赛西尔的婚姻上勒底洛瓦夫人还使用了一点手段。夫人是一个在情感上已经感到满足甚至于有点腻烦的妇人了,尽管她现在才三十岁。因此她自己已不再转男人的念头;但她却想在别人的爱情里面放进自己的梦想,所以她竭力促成这段婚姻。还有一种原因促成这段婚姻,就是玛丽维克多的姐姐,比她大二岁的玛丽罗斯,才和一个比她大得多的至少有三十五岁的男人结了婚。在这一对比之下,弗莱特自然讨了便宜。于是,弗莱特便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艾格弗宜小姐的嫁妆,让她成为了弗莱特·威思奈夫人。

  这一家人于一九三六年齐聚于布澜维里耶山庄。此时的工人们正进行着罢工,他们占据了工厂。弗莱特跟德·艾格弗宜先生的那个倾心希特勒的大鼻子西孟·德·戈岱勒三人在谈话。赛西尔想方设法不让弗莱特继续这种让人难以听懂的谈话。当时尼古拉才十五岁。除了眼睛外,他的神气全不像是赛西尔的弟弟。他有一头棕色头发,这不再让她母亲继续犯疑了。他希望他姐夫帮他练习赛跑,因此他对他姐夫很崇拜。当德·艾格弗宜先生请来肥硕的多米尼克·马洛吃午饭的时候,尼古拉也坐在饭桌上,但是一把厨房用的刀子插在他钮扣洞里。马洛是急进党,他曾经在一九三四年支持过弗罗和达拉第。他是一位议员范围其权力,包括了银行家的地产所在地。虽然全家大小根本没到过那儿,银行家一直在那儿投票。这可就是尼克方面的失礼了,因为恰巧这位议员家庭中正发生着纠纷。我们的小尼克呢,他在让松得萨易中学的同学们跟着一位叫高麦宜的地理教师闹学潮,并且说他的这位教师是共产党员。

  赛西尔并没有多大兴趣去想往流行歌曲中宣传的那种恋爱。这并不是她对爱情感到失望。正跟她不计较她的头发的颜色一样,她并不计较别人给她的快乐。她爱上弗莱特不过是她以为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从埃及和小亚细亚的长途旅行,她带回来好些波斯的蓝宝石,而且他们就在亨利·马丁路的一所房子里住下了。而这所房子其实就在德·艾格弗宜家附近。两家距离近得让人感觉是一家一样。

  可是,赛西尔并不清楚为什么她的生活变得这么残酷无情了,她找不到一个理由,也没有一丝线索。他们象以往一样生活,没有争吵,照样有钱,弗莱特仍然和她在一起。在蓝色的天空下表面上一切依然如故。一切可能有的和可能想象出来的朋友,他们俩都有。如果她觉得看朋友有趣的时候,她就可以去看朋友;如果她要满足孤癖欲的时候,她就不去看朋友。在这一点上,世界上最好说话的人就是弗莱特了。在她怀孕时并没有开始她的愁闷,不然她还以为是因为她怀了孕的影响呢。然而不!她的愁闷早在怀孕以前已经形成了。弗莱特保养的很好,还是照样地漂亮。因此,不是弗莱特改变了,他们中间的关系也没有改变,是这个世界改变了。这个改变的世界是整个的世界,不是指他们俩所见到的人组成的世界。现在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传染了毒气。就象在从前罢工期间,她父亲和她未婚夫之间发生的那类叫她非常厌恶的议论一样,那种她非常厌恶的议论到处都有。然而现在可没有罢工。但是一些表示不满的情绪,一些尖锐的议论和令人不安的愤怒已经在他们周围的人群中滋生蔓延。

  比方德·艾格弗宜夫人的堂妹苏珊娜·德·戈岱勒,因为她年纪轻,赛西尔也叫她“我的堂妹”。近来她就没有办法和她谈论古董首饰的事情,而这个话题却是赛西尔喜欢的。无疑的,她丈夫西孟,那个大鼻子的男人,为他的法德委员会忙得不可开交。至于乔治特·勒义洛瓦又很少在巴黎。固然她们还在通信,但是她们又没有什么可写的东西!为了逃避这种愁闷,赛西尔尽力沉湎在小说书里,故事书里,弗莱特因此取笑她。而且,她愈看小说她就愈清楚她的愁闷,而这些却又是她的家人无法理解和忍受的,那种不能正视的光明加深了她的愁闷。不错,在她表姐路薏斯·赫盖尔家里,因为这位表姐喜欢艺术家、画家、作家、音乐家,她和那些人在一道时,她觉得她也好象混入了文化界的生活圈子一样,她可以散散心。不过,她还是喜欢看书,而不热衷于和这帮文化圈的人混在一起。继续这种心情,她有了生孕。

  难道改变了的是她在其中生长的环境吗?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呀。

  改变的是照射事物的光明。在新的光明照耀下,她看出来的人都不同了。首先弗莱特就不对劲。不仅是弗莱特,还有她父亲,并且所有弗莱特的朋友,她父亲的朋友,她自己的朋友一个个都有点不对劲儿。这好像不大可能,只有她一人是好人,其他的人都是坏人。直到现在,她没有听过她父亲和她丈夫的谈话,她想去听听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在说些什么。她父亲还是她父亲。至于弗莱特,她认识他的眼睛,他的爱情他的金色头发那么短又那么柔软可是如果不好好去听他们说话,那是不可能了解他们心里的思想的。并且就在他们的言谈里面,也好象包括一些无法理解的什么东西的秘密的回声,又好象是内心深处的一种告白:她相信她在这些闲言碎语中间象扔石头在井里发出的声音一样听到了一种不祥的声音。她为这种声音感到害怕,以至于不敢听他们最平常的闲谈了。对于发现她周围的人是如此可怕的事实,她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和怎样发现的了。她只觉得他们完全没有人性,没有善行。他们的漂亮、整洁、干净的外表是拿来骗人的。他们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的灵魂是肮脏的。她没有什么可责备他们的地方。因为,他们至今还没有干出什么彻底的坏事。可是她知道,的确他们这般人是这样。也许这不过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一知半解吧我们都有赞扬那些形体上完美的人的偏见。人们惯于把有一些表情当作是直爽、忠实、道德上纯洁的证据。人们很容易信任一双蓝眼睛。弗莱特那副洛林省人的运动员的体格就能引起别人对他的信赖。对于一个要克服这些偏见的女人来说,下定决心是很困难的。况且她自己的丈夫就是她要面对并克服偏见的男人,而这个丈夫还有胜过她所碰到的其他男人体格上的全部优越的标志。然而赛西尔却作到了这一步:虽然,弗莱特从未跟他人有过金钱往来不干净的记录,但是如果有人对赛西尔说他偷窃,她也会相信这件事的。并且她还会告诉那些企图为她丈夫辩护的人说,只是囿于条件,弗莱特才没有做小偷。自从她以为她看出父亲和丈夫是同一类人的时候,她更难受了。这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想想总有一天,会评论起自己的父亲,可是终于到了评论父亲的日子,现在她由于看清楚了弗莱特而看清楚了自己的父亲,他们的确是同一类人。她本来会因为这些情况再度投入母亲的怀抱,可是她又同样发现了具有悲剧意义的母亲的某些无关紧要的谈话。她本不爱她母亲,过去她母亲对她始终像个佰生人,两人很少交流,并且母亲也很少为这种交流付出过什么。相反的,德·艾格弗宜夫人就靠着周围的人都幸福生活而幻想活着,并且下决心要靠这些幻想幸福的死去。她可不希望有人当面毁灭她幸福的幻想。

  在二十岁的时候,做母亲不久的赛西尔就失去了她的女儿。如果孩子活着的话,世界的面貌也许会改变吧。可是偏偏在人们怕打仗的时候就出了事,跟别人一样弗莱特接到了动员令,出门了一个月。他回来的时候,患着当时很多孩子患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寒热病的孩子已经死掉了。天哪,在死了孩子的这种不幸里面,再加上对战祸的恐惧,赛西尔忘记了她对丈夫的那些不好的看法,丈夫活着回来了,并且他始终是那样漂亮,干净,而且更有男子气,更雄壮,但是究竟他变了没有?她看出他们从前的生活又要恢复了,又要按照她两年前的眼光来看生活了。丈夫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长而结实的脖子上有着一个不大的脑袋,非常适合于他的短的苍色头发。他的脑袋笔直地竖在有一条条突出而健壮的筋络的勃子上。赛西尔无法用她的小手去捏低下头的丈夫的后脖梗,那是多么强有力的后脖梗呀。他的蓝眼睛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副统治者的眼光呢?可是现在弗莱特态度非常粗暴而且蛮不讲理,不论对谁,不论什么事情都一样。所有事情都会让他扯到政治上去。他领一些她没有见过的朋友到家里来。他们说的那一套全是肮脏不堪的事情;他们谈到一些男人和女人。有些人她初次听说,而有些人则是报上见过的。他们以说可怕故事和下流话为荣。他们用他们的想像去描绘别人的私生活,干涉他人生活的意义。赛西尔确信他们是这样。而弗莱特则是一丘之貉。有一天谈话转到听了叫人恶心的下流事。在座的除赛马俱乐部的两个会员之外,还有上流社会趋之若惊的巴黎人物中的一个。她对弗莱特说:“我知道他们和你们是一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丑陋。”他听了这话气得发狂。但是赛西尔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她只是为他没有显现他的丑恶而揍她感到惋惜。

  发生这件事不久后,对她的不满,弗莱特甚至表现得更明显。他粗暴地对她说:“你这样说话,真充分地代表赛利格曼家的种。”这句话的话外意她并没有马上明白。可是渐渐地,再加上想到了他的一些下流事情,她才明白他是个反犹太分子。老实说,也许她从未想过自己是个半犹太人。她的外祖父母是受过洗的,德·艾格弗宜夫人出身于个有名的基督教学校。通常,他们在家里不谈这类事。弗莱特第一个揭开这个问题来,这就足以证明他们的共同生活就是一种错误。此外,加上她那傻小子的弟弟尼古拉也在搞政治,在慕尼黑事件发生的时候,他的气焰极为嚣张:开学以来,他在拉丁区念法律,她知道他在图谋不轨,并且是明目张胆的,但是她不知道他属于哪个党派。西孟·德·戈岱勒反对赛西尔袒护着他,可是自然,西孟。只是替他的头目在说教。赛西尔很容易地就被他划入另一阵营去了,总有一天,这种矛盾的思想可能使她参加革命。但目前,她极度厌恶政治。比起政治来,她宁肯爱文学和音乐,她在文学音乐上建成一个世界上所有如弗莱特和尼古拉之类的人是无法接近的孤岛。

  因为这种不幸的命运,她的美丽越过以往。因为她还保留一点孩子气的东西,她的身材也很好,看不出生过孩子的痕迹,她一直留着长发,到了社会通行留长头发的时候,她的头发就披在两肩了。今天,她的不幸的命运反给了她在青春时期所没有的东西。她现在有一种深沉的神气,一种关心别人的态度,可是使得弗莱特·威思奈大为生气。他说他跟一个女学究而不是他期望的少女结了婚。他还说他自己太天真了,在一个赶时髦的女人乔治特·勒底洛瓦家里碰到的少女,自己不应该抱很高的希望。她们在信上胡说八道,谈她们崇拜的超现实主义者,她们的我,谁知道她们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内容呢?还有那个路薏斯表姐,哼!她的态度可以从她对书画家的爱好中看出,她也是赛利格曼的血统,虽然她出生在西夫里家。他们要用十句话来解释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事。赛西尔,是不能忍受人家说谎话的一个人,但她正发现在许多小事情上弗莱特都撒谎,因此只要有一个小地方不确实,她也绝不放过他。她故意对他吹毛求疵,即使是不关重要的事。后来在重大的事情上他也撒起谎来了。到正月他就有外遇了,一到二月,他就找到机会叫工厂派他到美国去。其实他去美国不过是为了他的一个情妇克夫人,这个女人只是为了男人的钱财而活着的,而现在她瞄准了她的第三个猎物弗莱特。

  一个人孤伶伶的,没有丈夫,她怎么打发这种寂寞时光呢?并且她也不去路薏斯·赫盖尔表姐家了,她的这种行为引起了想为她画像的克利司竖·贝拉尔的注意,她继而叫其他人也注意一下赛西尔。当奥雷连·勒底洛瓦从诺尔省来,要到昂狄卜去找他的太太和孩子们的时候,路过巴黎的他也看出了这种情形。后来他问路薏斯,路薏斯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巴黎,奥雷连本想告诉赛西尔大家在那边等她,至少希望她去过复活节,可是他没有见上赛西尔,她没有跟他联系,无论是电话还是其他单身的妇女坐满了下午的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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