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看,巴邦达尼这里就是慕勒的司令部,这里是马勒摩,这里是运河,这里就是掩蔽第二连的各项工程。你看一看你懂这些道路的系统吗?还不懂?总之,这是一个使用之中的大陷井。在这里要想阻止敌人通过,只需三辆装甲车和一个炮兵队。”

  “可是,我的上校,我还不大明白,拉斐德公波方面搞的工程有什么用处?在你指给我看的这一系列的体系中,故意留下这样一个缺口是什么用意?”

  “动脑想想吧,我们现在占据的地势能封锁乌尔克河和马恩河合流的入口处吗,我的孩子!那么,问题在哪里呢?在于迫使敌人到我们所选择的阵地上来作战。那么,各条道路都可以把他诱惑到我们的陷阱来。你同意了么?除非敌人是从东方来或者北方来,从兰斯来或者索瓦松来可是万一他们如果从贝罗纳或康边来呢?”

  “我的上校,我不明白,怎么从贝罗纳或康边来呢?”

  “当然,人人都以为敌人先去巴黎。但德国人的企图却是首先把我们的军队截为两半,争取达到海岸,他们一定一直开往亚尔丹尼的西面。到了这地方,你看明白么?到了这地方以后,他们就使得我们失去了一切掩护,然后倒退回来进攻我们。到了这时候,拉斐德公波屏障的东西就发生作用了,你明白了吗?”

  阿芒.巴邦达尼望着这位穿着一件条纹的本色皮军服的老人将身子伏在军事地图上,他的头发稀疏、苍白,惨淡的面容上,血色只分布在两颊。他这样研究军事地图是一时兴起呢,还是郑重其事?他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指着那些箭头所指的方向,他把办公室所用的东西都拿去放在地图上作代表军团。其实无论在任何时候,这一切都和一盘象棋一样,并没有实际的意义。他大大咧咧地带领着德国军队从拉安过来,或者从圣昆敦过来,他望着他们在加米海峡省“沐马”也无动于中。他甚至有时带着德国人的战车穿香槟省。想象中,敌人们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不过他认为每一种假想,都不可以忽视。不管德国人从哪儿来,总之是来了。为了阻止德国人的前进,他只依靠了唯一的一道门闩:他的门闩。他将在这里为了阻止敌人的前进你瞧,就是那个样子,或者这个样子其结果总是一样。我们已经到这儿来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儿。这样就使我们有充裕时间在马恩河的传统的战场上,重新集合我们的军队!我们要粉碎敌人的袭声明。为什么我们要驻扎在这里?为什么上面要给我一团人指挥?为什么我一生的希望就在这一团人身上?你瞧,理由就是这一点。为了国家,这了未来,我们要光荣地一同死在这里。

  你一定会说,至少德国人现在还没有打到这里。难道准备陷阱还得等待么?你瞧一瞧芬兰吧!人家老对我讲到曼纳林防线曼纳林防线。我知道,俄国人只在夺取第一道防线时才获得成功,但第二道防线便屹然不动了。芬兰方面因为战略才撤退到维堡后方去。小心,俄国人那种楔形的前进,只说明他们的参谋部并不是一些专业人才!维堡就是一种战车的大陷阱战车一开到维堡后,便会受四面的包围。拉斐德公波的陷阱也如同维堡“现在,巴邦达尼,你知道我让你做什么了吗?为什么我要这样要求你?我们应当把拉斐德公波的屏障加以巩固。万一德国人从康边这面来,应当叫防守这一据点的部队能够支持十八小时:十八小时,完全可以使我们争取到一整夜的时间来重整我们的军队。如果你没有一个带隧道指挥设备的尖角堡,你怎么能坚守拉斐德公波呢?其实隧道是至少有三个出口的掩蔽壕,先让敌人的坦克车从上面过去,然后再从后面打击。阿芒懂得怎样建筑隧道并不奇怪,他参加过第一次欧战。如果上校一定坚持要这样做。只有一件困难:我们的铁铲结了冻“中尉,”阿瓦涅上校说,(他站起来把手放在巴邦达尼的肩头上。)我完全支持你我知道你的弟兄们都听你的话。人家指摘你的甚至于就是这一点,你明白我的话么?你知道么,我需要在拉斐德公波的隧道内设置一个司令部。我应当。因为我要在隧道里指挥”阿芒看着对面这个可怜的,刚刚找到生命意义而准备献身战争的老头。他自欺欺人地相信我们的前线会被人突破,法国的军队会崩溃,纳粹的战车将从西、北、东各方面窜到瓦洛瓦和阿克索瓦之间的这一小角落敌人会侵入法国,以为敌人的末日将来临阿芒并着双脚立正敬礼:“我的上校,我服从你的命令!”他们是在上校经常去吃饭的小店铺里说话的。货架子上有几盒小青豆,有一些咸鱼,还有好几瓶鸡纳洒。有一幅一九三七年国际博览会会场“新特罗卡岱罗宫”的外景的图片,宫下面苏联展览馆和德国展览的两幅国旗还遥遥相对。身材高大、头发金黄、面色苍白的马许利埃班长左颊上有一个呈十字形的小疤,半秃的脑盖上的短发像一束稻草。就是他,说话很有技巧。他说他在未从军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他的生意大约并不好。他是圣克鲁区彼多岛那面商业招盘的经纪人。他是个“和平主义者”,因此不赞成哪一方。我们的部长、苏联人、英国人、德国人、他全不赞成。他在他的弟兄中宣传他的主张,他的弟兄中有小裁缝,胡子格来波夫,巴拉柏。在市区商场担任送货的那个大混蛋,最后还有一个常发牢骚的丑角,他不习惯这种手工工作,因为他在十八区还有一栋房子。马许利埃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值得为但泽或为斯特拉斯堡用尽心机。与此同时更不能去研究这种理由。不要出现任何事故,至少事故出现得越少越好,如此而已。那么,你应当了解,当他看见那些在“人道报”上发表过文章、而且今天还很有办法领导别人的人的时候“他能做出什么?”格来波夫说,“他是中尉,他就应该指挥”“啊,胡子你的国家可能是这样:不是这面就是那面,反正是一条直线!而我们呢,我们是在法兰西”格来波夫倚着铁铲不吱声。这法兰西的土地好硬啊!

  他们在那里已经挖地挖了两天了:妈的,这算什么玩意!

  真的,班长没说错。天开始放晴了,但土地却越泠。有鹤嘴锄的人觉得他们的锄头每时每刻都可能撞断!巴拉柏摸着他的膝头;他想,如果是别的医生,那么,当他耍那次手段时,这条腿肯定割掉了!“班长,你说的对,这就是共产党的作风。”

  在那面狄克与所有人一样头痛。大家都停下来缓和一下,尽管有一些太阳,使得那些没有树叶的树顶和乡村的屋顶略微有点黑红色,但就整个风景说来,还是呈现出黯淡的味道。五百公尺外那些犁过的泥土,还带着薄冰闪闪发亮。

  “你知道大家为什么这样吗?”狄克问布朗沙。布朗沙这时正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线卫生衫,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耸着肩,翻动着他的不可能叫做铲子的工具,仿佛倒要反过来问对方似的。无论如何努力,也要一九四四年才可以完工“大家全都一样”班长冷笑着说,“你明白那些接我们的防务的人,他们是何时驻扎在第三连驻扎过的儒亚里来的?其中有一个我认识。他跟我说过,他们里面有一个军官是“民众报”的记者。他苦死弟兄们了。他一来立刻就叫人用带剌铁丝把军营围起来,他又嫌禁闭室太小,装不下多少人,一共开了三个。所以我说什么党全一样,‘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然啦,他们不缺理由!人生就是这样,找个藏身处并设法离开这些人,当他们要把你们当工具时这时只有一个人在挖地这家伙,他怎么这样努力呢?啊,原来他是西班牙人。是一个志愿军,他以为这样就很成功,是一天到晚唱他祖国的歌曲的西班牙人。我们可以说他只有挖地,只有把泥土堆在土堆上,否则他就无事可做“你瞧瞧这个家伙!”狄克说,布朗沙望了一望这个西班牙人,这人让他想起许多的西班牙人来。“这个民族,他们绝不苟且偷生!”———“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苟且偷生了”不高兴的狄克这样抗议。“我们是否苟且偷生,要看情况”布朗沙说。瞧,他们全干起来了原来少尉罗班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呢!

  在这个工厂上实际监工的是少尉罗班。有三十个人在那里马马虎虎地工作。少尉的生活中百无聊赖,自从布勒散上尉走了以后,甚至于连做梦一下都没有了心情。布勒散太太是一个小个子、棕色头发、很叫人喜欢的女人,她忧郁的神色,这很容易叫人对她胡思乱想。当一名苦役工人的监工。一点没有什么奇怪。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可干?所有的弟兄们,全都等于苦役工人。罗班,他有他的理想,他的理想就是根据身材、“身架子”、来淘汰那些人。这样一来,班长就很容易对付布朗沙或者市区商场那个送货员了。喂,那个象从波兰犹太人居住区来的家伙样子好可怜,他应该是犹太人,戴眼镜、卷头发。

  “都一样”狄克说。这时狄克才发觉,原来那位穿加拿大式大衣的军官已经走了,军官脚下穿着一双漂亮的黄皮靴,口里还衔着一个烟斗“都一样,都是这样的人物,我还懂得。但是,像巴邦尼这样的同志”以一种不赞成的态度布朗沙吹了一声口哨。“你用不着提人名”“没有别人听得见”“但你这种习惯不好。也许是班长感动了你?格来波夫的话是不错的,你听见他讲的话么?他应该指挥,因为他是中尉”格来波夫,本来是学气象学的,但现在也无师自通的带头挖地了。怎么没有,有人教他的。你瞧,一个人正站在他的后面,拍了他的肩头教他,你看他还在向他讲解:这么挖,你就不会太累了。“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谁?是我们自己人么?”狄克问布朗沙。当然是自己人。因为他就是维达尔。他就是维达尔?我在这里看不清楚,真叫我头痛这西班牙人。请你注意一下:他简直像一部掘土机一样他这在唱:有四个将军,有四个将军“嘘,”布朗沙做个手势后就仔细听着西班牙人唱歌。他弯着身子,头也不抬,像一个正在观察起飞鸟的猎人一样听着西班牙人唱歌。西班牙人还在唱。他的歌词简单,听见这歌声谁都会精神振作。挖地的人。忍受寒冷的人,在黑夜中等待敌人,准备用刺刀、手榴弹迎接敌人的人也如此。这位西班牙弟兄,他在这时想着什么呢?大家都不知道干嘛要在密尔香挖战壕,他想的是这件事么?他想到弗朗哥。他想到西班牙的亲友们,他们现在怎么样呢?如果战争这样延长下去,孩子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想到那边那颗粒无收的土地想到主要食物大葱、想到露吃的鱼块,也想到人们跳舞,广场上的围观者拍手“反正这次战争是非正义的,那么,中尉命令我们为这次战争所作的工作,也是非正义的”狄克说。当他抬头时,布朗沙望着眼着那唱着歌的西班牙:那五个团的弟兄,那五个团的弟兄“喂,拉乌尔!有北风不干活会着凉的”“你别担心,”布朗沙说,“这时候我还在流汗呢!”

  不久法国军队的服装将是全世界第一。今天的报上这样写。现在那些军服鉴定家已把服装店的各种服装模型收集好,以便选择最时新的一种式样来定制呢!看过这个新闻后,地方工兵团的人都幻想起来。

  欧杰纳.狄克喝醉了。拉乌尔.布朗沙已经跟他说过几次了。说他喝多了。狄克完全不理睬布朗沙的话。这事是在一家小洒坊里,这种洒坊总比大家爱去的咖啡店清静得多,在里面所能碰欠的全是熟人,这晚只有他们两个,另外还有一个苦工人,和洒馆老板娘。这个女人,你得十分留心才能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并不是因为年纪的关系,而是因为她已没有用了,以至她全身灰暗无光,甚至于连黑色都说不上。狄克刚醉时对这马马虎虎修起的一切很感动。他说:“这是舞台上的一个幕布景,不是一个小洒店”好在这位矿工,对于已经习惯的事情一向能够忍受。只是今天和每天不同,报纸真叫人不能相信,芬兰方面的消息更不可思议:俄国人败退了,俄国人败退了。像这样败退下去。大约不久就会退回敖德萨了但他们在不久前还攻占了芬兰的维堡。仿佛这又是一种陷井:维堡的陷落并不能减弱芬兰人抗战的意志。让狄克做令他生气的工作唤别拦我喝洒”欧杰纳吐露心里的郁闷,多亏只有他们俩。当然,他讲的有一半人家都听不懂,因为他一喝醉了洒,说话是不清不楚的。他的一生,他的青年时期,全都回想起来了。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见过,在古利埃尔生长,“我的父亲,我比不上他,真的比不上他他同我的祖父一道死的,在那次大惨案中死了。那时我的妈妈正怀着我……你知道,这件事给她多么大的快乐!”啊,欧杰纳,我真还想不到人有这么大了!他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对他们说来,最需要的是在矿山上工作。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突然忘了一切,一切都不记得了。在那次罢工期间,爱丽丝生了第一个孩子以后就死了。就是欧杰纳作矿山工人代表的那一次。他入党还不到十年。入党前他就和他的家庭分裂了,因为他的叔父是社会党,爱丽丝的母亲又一天到晚在同神父打交道。但在孩子死后了以后。拉写尔说:“唉呀,该睡了!”

  欧杰纳被外面的空气弄兴奋了,报手脚地说个不停,不再前进一步。天气冷极了。“欧杰纳,你听我说,已经九点钟了,你一定会惹出麻烦来的。”他走上了路了,但走错方向,天气黑得真像在炉灶里一样,三步路远的地方都看不见。“拉乌,乌尔!”别让他再叫了,不然布朗沙就会抓住他。———“喂,喂,这并不是捉迷藏的时候呀”———“但是你搞成这样子,你不害羞么?”———“什么,拉乌尔,你说?”———“你的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说?”一切反对社会党的话这时他都想起来了。“他们全是官僚贵族,他们只关心官位,他们之所以叫人选举这个或那个,是他们觉得选举好似他们的私产。在一九三六年,我们就看出并对他们作了很多的让步也许我们有些错误。他们呢,他们处处都在讨价还价,这里要增加一位代表名额,那里要一个市参议员古利埃尔市坠入保尔、富尔等人之手,听这些坏家伙谈苏联时的话吧!“你太不规矩了,欧杰纳,等天亮再说社会党吧。幸好现在还没有人看见你”“我现在就要说社会党我们向他们伸手,他们呢?谁是他们的敌人呢?共产党人!他们的敌人并不是资本家而是共产党人!这是他们最会耍的手段就是分裂工人阶级”“我请你少说一点,欧杰纳,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我们睡觉去吧”“他们胡说八道的时候多数是谈到矿工利益的时候苏联矿山上的情况怎么样?不都是一些谎话么?他们达到了分裂我们的目的以后,他们就很高兴了。工人们的要求到了这人的手里!”

  欧杰纳被摇撼好几次,声音才略低一点。拉乌尔劝努力他回家。欧杰纳有时又跑步。布朗沙只得抓着他。现在欧杰纳口头讲的是芬兰了,是报纸上那些胡说八道的新闻了。他还讲到议员被逮捕的。被人解散了的党;还有各工会组织出了盗案,警察,流氓和出卖工人的分子盗用了工人的会费。“请你告诉我,中尉凭什么叫我们为连党也指出过是非正义的战争而工作?他们可以讲他们的谎话,让俄国人,让其他的一切,关键是谁相信啊!他们都要饿死了他们要没有我们,什么事都干不了,没有我们他们就没办法他们的战壕,他们的法国。你听明白了吗?要是没有我们怎么能行?”

  有一个人在隔他们很近的地方动。这人一动不动的听他们讲话已经很长时间了。拉乌尔.布朗沙很不愉快。他的不愉快并不是因为欧杰纳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这些话是在他喝醉洒时说的。世界上不应当在喝醉的时候说的话有很多。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喂,回宿舍睡觉去吧!你们闹成这个样子,你们不觉得害羞么?如果有什么人听见你们讲的那些话”黑影中的那个人走开了,布朗沙推着狄克也走。现在狄克只有任人家摆布了。他的同伴不得不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胳膊,因为他还站立不稳。他不清不楚地说:“一场正义的战争,是不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要使他能够上楼梯,也不容易,真沉呀,这猪猡!喂,欧杰纳,你相信刚才对我们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中尉么?欧杰纳一下倒在草褥子上打起鼾来了,一切都不相信,他真叫人感到不舒服!拉乌尔替他把被盖上。拉乌尔脱衣服的时候心里在想:有时一个同志竟闹成这个样子!他渐渐地变了,我的天,他渐渐腐化了!他摸索着整理了自己的床铺,又脱了皮鞋,因为天气冷,所以他并没有脱袜子。为了抵御寒冷,他缩起了脚趾头,这时他想了那首歌:有四个将军,有四个将军他想巴邦达尼同志刚才一定以为他也和狄克一样地喝醉了,就很惭愧。

*

  欧杰纳.狄克兵士被巴邦达尼中尉叫去了。欧杰纳去了,感到这件事并不光荣。他坚信中尉昨天夜里一定认出他来了。他这一次一定得挨一顿骂然而他猜错了!关于喝洒的事中尉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中尉之所以叫狄克去,因为狄克过去是一个矿工。但在他的文件上,他填的职业却是木匠。“你的家在古利埃尔是么?那里的生活真不容易。我到那里去过好几次。不久以前,我是到那里去采访新闻消息。我还碰见那里的工会书记。我怎么要向你讲这些话。那个书记叫什么名字?德巴?德巴尔?”

  “他只是一个副书记,”狄克说,“他的名字啊德巴吉。”“你的文件上填好你是一个木匠,就是说,你一定会做隧道中的撑架,是么?好的。我就是为这件事叫你来的”啊,原来是要在拉斐德公波正在建筑的战壕的正中央,要挖一个有三个出口的隧道,做一个可以坚守的掩蔽部这并不是一个气象学家,一个缝衣匠,或一个在这里做工的任何人可以独立完成的。狄克呢,做隧道的撑架是他的专长,这项工程他可以带头干现在欧杰纳确实知道巴邦达同志听见昨天晚上他讲的话。同志,好,中尉渐渐地,他胆子大起来了。当然,他的专长是做隧道撑架,如果中尉命令他做,他可以监督这项工程;做一个隧道,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他猛地想起来,象迎头挨了一捧:要是昨晚被他听见了,自己就不必这样小心了“我的中尉”“狄克,有什么事?你有话说怎么又不说呢?”“是这样”狄克说。可他开不了口。他不能对中尉说,这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只因你是一个为这场战争工作的同志。巴邦达尼望着他,看出这里面总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他是一个不高、红发、结实又脾气坏的人。他有着那种缺乏色素的病人的睫毛,睫毛掩盖下的是一付棕色的小眼睛。人们知道,当他把这样的睫毛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意味着他那不能改变的顽固思想在向人挑战了。

  “我的中尉,”他说,“我不懂得,在这里进行一项工程,但不知道这工程有什么用处。谁需要这工程?当然我们是为连部工作,但是连部呢谁都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个连部。连部与我们之间竟然讨价还价。要什么就给什么好。在这里,我并不喜欢这项工作。不过你一下命令,我就服从,我是一个士兵只是别的人,你要叫我指挥他们,叫他们心甘情愿,请原谅,这不是我该做的我不是一个军官。”

  巴邦尼是一个高而瘦的人。中尉静静地望着他。他那付一周有紫色斑点的眼睛,一盯着狄克的时候更显得深陷了。他知道他是在和谁讲话,这个狄克的确是一个同志。这样的同志才可以使他敢于说一旦他需要他们的时候。而且。阿芒觉得狄克肯定对他有意见。这家伙昨天晚上喝多了一点,可能他会因为中尉知道件事而不好意思吧但像又不是为了这件事:好像是政治上的意见。

  “狄克,我以为你有孩子吧?”“三个活着的孩子”“狄克,你听我说,我是可以任命你指挥那个隧道工程的。但是告诉我———你的脑筋中是不是另外有一种意见?你不愿意把你的意见说出来?不想说?那就不说吧。现在是三月。你、我、还有别的人,我们为什么呆在这里?你以为我不肯同你谈这个问题?你是聪明人,可以自己想一想;你大约已经单独一个人想过了吧,因为你有空。但是,想了以后,你选择的是哪一样?在这随风转舵、消遥浪荡、终日里不知道干什么好呢?还是不论干点什么,总要干点像人干的事好呢?你不怕你闲得像铁一样生锈吧?你并不怕你劳碌而是怕变成你所瞧不起的那种不劳碌,也不干活的人吧?我知道你会以矿工的角度去看待不干活的人并且判断他们,对么?你和我一样,你和一些惯于把自己的力量、思想、生命都贡献给自己所信仰的事业的人一样,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事使我们不能忍受的话,那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闲散,无所事事狄克,你说我说得不对么?请你听我说。我并不认为那个所谓隧道,你将要去做的上隧道(因为你将要去做,那是很明显的。)有一天会有什么大的用处。那也许是我撒谎,如果我说它有用处,我不知道。但是,是你把你会做的事情,教给那些不会做的人,不管是撑隧道者或者做别的事。当然,这并不值得兴奋,但是你想一想现在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是在距巴黎六十或者六十五公里的地方。也许地是军事演习,也许是实有其事,挖一个隧道假定德国鬼子到了这里,请你告诉我,如果德国鬼子到了这里,你怎么想。二十年前你当然在古利埃尔是看见过德国鬼子的。大家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做这样的隧道……你的伙伴并非准备在这里做隧道的木料,你也想不到你带领着他们干这件事。不过你得想一想,如果他们无事可做,你以为‘你的’敌人不会大讨便宜么?有一等人,只要你们无所事事,他们是感到高兴的,使你的两只胳膊和你的生命都没有作用,有这种人你不知道?那么,你把它当作一种体育运动吧。你并不是一个军官,但你是一个运动队的队长。参加体育运动么?你在古利埃尔的时候,你喜欢的是哪一项运动?”

  他的话勾起了红头发人的心事:他很想说,我喜欢的运动就是搞工会!但他又想,这样的话等下一次再说,他简单地把真实的话说同来:“星期天,我练习练习拉弓射箭”他们两人都明白他将着手进行上校所需要的隧道工程了。他一句别的话都没有说出来,阿芒微笑着望着他出门。这个人怎么会在昨天晚上醉成那个样子?可能是例外吧“班长,集合挖地的工作队,叫他们今后要听狄克士兵的指挥是的,狄克士兵,马许利埃,你为什么这个样子看我?”

  听狄克士兵的指挥,马许利埃班长咬紧嘴唇!这真是开始实行苏维埃制度了!因为俄国人打下了维堡以后,巴邦达尼就变得毫不客气了,事情越来越明白。但“巴黎人报”说得很清楚,从贝萨莫到维堡,各得芬兰人都在坚持。有二十九个共产党在巴黎被逮捕了,因为他们在地下铁道车内实行阴谋活动:你以为苏维埃制度可以实现了,巴邦达尼太快了吧比萨队长把鹿肉带给大家。伍长是一个矮小而结实的人,圆脸、圆肩、栗色鬓发、刷子式胡须、高额。他穿的象个军官,他原是地方上的一个包工头,在必要时,人家在食堂中还请他喝一杯,生活很舒服,他总是进下级军官的食堂,经常也喜欢自己去弄一两样菜。很显然,大家一向都吃得很舒服,然而现在呢。非法的打猎完全不允许了,要把少校的桌子上才有的鹿腿带到这里来,下级军官们哪一个不心满意足?这就象那个“初夜权的享受”。

  “来早不如来巧!”麦斯特进屋子来的时候说。西夫里不禁欢呼起来:“有这样的气味!幸好我不绝食!”他老是这个样子,正在大家都高兴的时候,干吗提起这样扫兴的话头呢?瓦特兰从巴黎带来了两瓶布哥尼酒。现在他复员了,这一次算是他的饯别晚餐。纳布鲁斯少校接到复员的命令最晚,发了牢骚之后,他也很快走了。这样,今天这次饯别会只好由波西雷上尉来主持了。坐在郭第哀和柏洛奈之间的麦斯特,和波西雷面对面。波西雷的左边坐着瓦特兰,右边坐着来宾虚迈勒。西夫里和军医坐在桌子两端。

  “不管怎样,”波西雷说,“一九一四年的战争始终是一个教训”“你这话是对谁说的?”麦斯特很不服气地说,“我们替英国人火中取栗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我们还连一仗都没有打”“上尉,”柏洛奈很客气地问,“你以为到了春天能打吗?”又弄了块鹿肉的波西雷叉子拿不稳了。除了西夫里和马利埃儒外,柏洛奈和所有的人一样,都是一九一四年上过前线的人。他爱吃,也爱喝。他在里摩日附近开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店。格洛奈太太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所以他们令外省的生活一点不枯燥。

  “要是”他说,“要是到了春天还不打仗的话,我就用不着老呆在军队中了。我到了退休的年纪。瓦特兰,你的运气不坏,你要回到你的办公室去了。也和祝贺纳布鲁斯少校一样为你干一杯吧。再说,军队应该是用来打仗的。我可以把我的作坊用来专制军服,我们恐怕更需要军服呢!”

  “如果我们去打仗,就只能用铁铲了。”瓦特兰说。郭第哀也接着说:“你在哪儿听见说军队是拿来打仗的?这是老百姓的看法!”叫律师参加这个伙食团真是大家的幸运,这两瓶布哥尼酒的味道的确很醇。麦斯特叹息说:“未免说得太早了一点,用铁铲打仗,阿瓦涅作了上校你觉得阿瓦涅会命令我们开火么?”

  “去你的,开火!”郭第哀冷笑着说。“现在纳布鲁斯已离开我们,阿瓦涅谁知道还能够维持多久?”

  “你知道了!你不是早就希望慕勒作团长么?”麦斯特忿忿地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阿瓦涅。这意思你该明白”“可是我们没有马。”虚迈勒说,“我还是一个骑师呢”“你可能到骑兵营里去,中尉,”麦斯特上尉提出意见:“这里比骑兵营住的条件好。你看见过那些从这里经过的铁骑兵么?这种铁骑兵叫什么名字?”

  西夫里大胆地说“就叫作铁骑兵”,他似乎有点坐卧不安的样子。

  “铁骑兵!”虚迈勒嘟囔着说,“我从来没有当过铁骑兵,我只是在轻骑兵队中”“是啊,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还不如从马上摔下来。”郭第哀说,“带着部队中的符号摔下马来”麦斯特上尉讲话了,他说一切事情总不应当夸张:骑兵的种类真有各色各样。他是说洗脸的毛巾总不应该和擦地板破布同日而语。都知道,麦斯特和郭第哀永远不能调和的。他们抓住了机会,就要互相攻击。波西雷眨了一下眼睛,并且故意挑拨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的情绪说:“我亲爱的麦斯特,实际上你对于共产党人有一种传统的温情你也和阿瓦涅一样,他竟替第一连的那个家伙作靠山”“共产党人!波西雷,你真厉害!共产党人!首先,所有的工人并不全是共产党人,而且还差得很远。再说,我们应当稍稍‘社会’一点”“只要说出这句话,他算是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了,”郭第哀说出他的意见。“另外,‘社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当然,始终比‘社会党’更有意义!”

  “好,好!”波西雷说,“我认为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社会党吧?那么,你们俩不必再来一次‘多拉论战’了。”

  “我保证不会,”郭第哀细声细语:“拉.罗克的案件,达尔鸠不是已经处理了”麦斯特用拳头打桌面说:““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次,郭第哀,我不准许谈拉·罗克上校”军医带着玩笑的口气说:“如果我们谈阿瓦涅上校呢?”但是麦斯特叫道:“那位多里奥,他只是在中国当过上校,还算是红军中的上校。还有那个克利姆”“我们来看看,到底谁能在党派之争得到好处。”柏洛奈说。

  “不要在这里谈政治!先生们。”波西雷说,其实他也知道让麦斯特生气不难,不过他还是喜欢他生气的模样。

  卢迈勒这时从他旁边站了起来,讲起上星期的一次由店东在巴黎举行的餐会。在座的都是“小巴黎人报”的那般家伙,有赖伐尔,有大工业家,有著名的人物,如何节省战费是这次餐会谈话的问题,如果英国人撤走了他们的远征军,但在英吉海峡那面的战略地位,还是可能继续存在的。我们,我们在即早抽身的策略应用在危险的时候,既然现在我们看重了布尔什维克这个假想敌,那么,叫法国提前准备还来得及。实际上,因为波兰的关系,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作一下,我们同德国人的战争,只是一种误会,但现在既然波兰已经没有了。“但是,芬兰呢?”西夫里问。“啊,芬兰么我们正在援助它。我们已经送了它两千万发子弹,手榴弹、机关枪、飞机,我还不知道有多少!救芬兰的方法之一就是。叫德国人加入我们的阵营。你要注意,芬兰完全能够坚持。瑞典人愿意出面调解,并且向芬兰建议过了,这也是芬兰人的呼声!听着,我们不是战败者!”

  “那么,俄国人呢?”未座上的西夫里发出一句问话。虚迈勒更高声地说:“我正要谈到这一点。”“希特勒总理很可能想从波兰再向东推进一点。真要这样,这倒是一种巧妙的机会,使波兰可以收复失地了。小小的芬兰能让俄国有这么大的损失”“看来,我们春天就要和俄国人开仗?”马利埃儒问。“德国人就会和俄国人打了。”虚迈勒说,“你等到芬兰的事件再往前发展一步,希特勒就会改变政策了。”

  柏洛奈说:“看来,只要有热闹看就行了。最关键的是美丽的春天来时得有漂亮的制服”郭第哀讽刺道:“首先应当闹清楚是哪一种制服”德波夫端出饭后食品来,一面叫道:“谢天谢地,奶油巧克力!医生,你真会照顾我们!鹿肉再加奶油巧克力!”“上尉,要知道这是瓦特兰的饯行酒呀!”正在这时进来了一个公务员一类的人。他敬了礼以后拿出一张文件来交给波西雷上尉。波西雷念过以后,转圈扫了两眼:“见鬼我不想吃奶油巧克力了。今天喝什么洒?医生?老是那种葡萄渣子酒么?那种酒太不好喝。先生们,又来了一位朋友跟我们一道喝咖啡。波维泽少校,塞纳———马恩省宪兵司令,今天光临我们这里他是我们自己一家人。咖啡最好烧得浓一点好吗?”

  “可是我们本来有贝纳帝克汀酒,我自己还有一瓶谷瓦锡酒,上尉”军医说。

  麦斯特从齿缝中发出声音:“塞纳———马恩省宪兵司令!我告诉你依照我的说法”“是的,”郭第哀打断他的话说,“他的确负有一种神圣的责任的”他想到迦雅,也想到波尔达夫。因此瓦特兰非常沉默。被人秘密监禁起来的议员上校离职后的巴邦尼中尉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卢迈勒说的那次晚餐他都想到了。他知道这位轻骑兵,甚至连他过去的生活和他交往的朋友他都全知道。这家伙倒是一个消息灵通的人。对瓦特兰说来,虚迈勒在谈话中所提到的不只是一些名字:赖伐尔,庞奈而是一些有生命的人,他同这些人讲过话,他还想像出他们的样子。他知道“小巴黎人报”那般人,他还有一次代人控诉过杜比伊。现在工厂里有人说错话的话,哪怕只一句,也会被逮捕,好多小孩子都受到牵连。但是在银塔饭店或者拉鲁伊饭店,又是另一番样子!外交部长同一些重要的人,同一些私人在商量问题了。如果他们所考虑的只是战费问题。在这里,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大家都在谈这件事,人们的脑筋似乎有点迟钝。怎么能够设法把这帮坏蛋赶跑呢!前一天,波西雷还夸在车站上的侦察工作做得好呢,并夸奖希开尔和塞波勒我一定会听见别人说,那没关系无论在精神上和生理上波维泽宪兵司令都是一个有分量的人。他有着浓密的眉毛、黑色的短胡须、银色斑点的光滑的头发、强壮的运动家的肩头。一种肥胖的人所固有的软绵棉的态度他也有。波西雷上尉把这些先生们介绍给他后,这位宪兵司令正坐在西夫里和郭第哀之间、背靠着窗子喝他的咖啡和醇洒,边喝边说着话。他的话说得很多。不仅他自己,听他讲话的人也相信,他的确是一个高级人员。大家也同意他的意见,我们再不应当像这里一样,把当兵生活看作游戏了。照他的意思,绝不能拿他的话来开玩笑,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当然了,像他这样一个负有重大责任的人物的话。他以一种和悦轻松的态度说话,好像一个最容易亲近的人。他似乎能够坚持原则,但也最会顺风转舵。他以家长式的劝告开始:“你们要知道,先生们,你们的士兵之一,(请注意我说的是士兵之一,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全体都会这样。)乱放枪,打下了一只鸟严格地说来,是打中了一只兔子,这样打猎农民有意见。当然,在必要时你们是会装聋作哑的。名义上我们严格地禁止打猎,但实际上只是,不走运的是,有人太过火了,你知道,如果,一营军队驻扎在一个地方,倘若让他们自由打猎,那么,地方上的野物还能生存么?严格到连一只鹧鸪也不打,那倒不必;但公开打起巨大的野兽来,那就未免太不象话了。你们知道,那些地主们。这里有一个大产业的地区。我在这里有很多的好人,这些人都是值得注意的人;我们来看一下:罗斯吉尔的猎场,还有许多大产业,是属于法国古老的家族的。我呢,我要负起保护他们的利益要是有一天二十公里外的工兵营军官,用陷井捕鹿的话,让巡逻兵看见后果会如何”司令已经知道了?这些先生们彼此互相望着,军医稍稍有点发愁,他闻了一下气味,担心那鹿肉的味道还在。正好德波夫出现在门口。军医便暗意他把桌子上还剩下的那个菜盘拿走;因为那个盘子内的黑色酱油的残迹很可能会泄露了秘密。可是司令这时却谈到另一问题上去了。卢迈勒对司令做了一个不出声的微笑。波西雷在揉自己的鼻子。柏洛奈很感兴趣。瓦特兰看不清楚麦斯特的面孔,他因为坐在暗处,木柴在壁炉内卡卡作响,有一股火光反映在宪兵司令的面孔上。虽然是在冬末,还没有到下午三点,这间小小的挂了窗帘的房间内就已黑了,不过他们却没点灯。

  “整个地方的安全全靠我们。在这一次战争中,梅兰城占了决定性的位置。我们应当明白这一次战争不像其他的战争”因为想到自己也曾说过这一句话,所以波西雷点头表示赞成,并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来。

  “拿防线来说,从前的战争,那就很简单:我们能看得清楚,双方的防线在那里,而且越往后防线也就越更分明,这种防线每每是连着,任何人都可以在地图上把防线指出来防线会改变,只有正式公布战争情况改变。先生们,你们几乎每个人都参加过前一次大战,照你们的年纪来看。首先,在这一次战争中,大家对于战况的公布都不感兴趣。公告成为没有意义的东西,防线同样成为没有意义的东西。防线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因为战争在防线外别的地方进行。我们已不知道战斗在什么地方进行,这就是悲剧。在各国内还有战斗,一切完全不像表面所透露的那样:那些口头说要和平的人,却在进行战争,那些口头说要战争的人,却在防止战争,言行不一。我们现在处于什么情况?耍政治手段处处都是。我看见过许多怪事,如果我们仔细一想,真叫我们对人类行为的基本原则也加以怀疑了。但对我们这般当兵的人来说”他望着这些军官,深知他们一定以为宪兵不是兵,但在这沉默的一秒钟之内,他似平要他们承认他只是一个当兵的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对于我们这些当兵的人来说,任何事都没有考虑的余地,同时也不准怀疑。这就是军人的荣誉。我们执行命令。执行命令时上级给我们的一切指示,我们都严格地遵守。我们在防线就在只要阻碍我们完成任务,反对我们的,都是我们的敌人。所有的仇敌都应当予以打击,绝不留情。绝对不带私人的考虑。有决定性意义但很艰苦的岗位塞纳———马恩省我也呆到。梅兰城是嫌疑分子改过自新的地方。所有法兰西的敌人全送到我那里去了。送去关在监牢里的那些人,其实很简单,但也有整整好几个军。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比方说,你们法国军官,你们也知道不应当把武器交给所有的部队,知道应当加以选择,应将你们领的步枪交给可以信赖的人,但迟早有一天。他的后半句话用一个手势代替了。他的手横成一把切菜刀的样子。波西雷表示了大家的关心问道:“司令,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么?好吧,告诉你们,你们以为在这里是干什么的?这些工程,难道你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互相看着,回答不上来;因此麦斯特自告奋勇地说:他之所以说下面这句话是因为不这样说,可能被人当作嫌疑分子,或不正派分子:“因为人家告诉我们说这是马奇诺防线第七支线”其实,不信这句话的也包括他自己。他咬紧牙关绝不说那是阿瓦涅防线。看见波维泽司令的低声而深刻的笑他们也并不惊讶,他们早料到他会有这一着。但是他们都渴极了,而那些早晚会清楚军医在那里玩弄他的酒杯。

  “人家肯定告诉了你们肯定告诉了你们!你们不用告诉我,说你们相信这句话。那个马奇诺防线一共有几百公里长。当然一九一四年敌人打到这里来过的。我也在离这里不多远的甜菜地里作过战。但是现在,并没有人想深入敌方的防线。大家都在别的方面战斗。总之,谢谢上帝,德国人不会到这里来的或者,万一他们到了这里的话,你们还是可以利用反坦克壕、铁叉架和你们那些叫作兵的穿破衣服的可怜人守卫你们的阵线的。之所以我说这些人可怜,不仅是指物质上,他们的精神上也可怜。要进行战争,必需有相信战争的人。还有什么让他们相信呢?连多列土他们都不相信!如果能以国民的观点理解战争,那得再度考虑了。像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家,万一德国军队突破了我们的边界防线,那他们就长驱直入巴黎,这一点你们可以信我。官方二十年的妥协主义,现在得到了惩戒了。可是我要告诉你们,希特勒并不打算突破马奇诺防线。他正在和英国人耍另一套更为复杂的手段,他在那里和英国人讨价还价。要叫希特勒把马头转向东方,英国人该偿付什么样的代价;所有的问题全在这。这就是打扑克。大炮无非是哄牌时所用的赌注。打牌的人互相竞争着谁的赌注越下越大。要说完全不流血,这是谁也不能相信的话。流血了,对希特勒说来,危险并不在前线,而是在柏林,也许在慕尼黑。在荷兰和在瑞士方面,希特勒下的赌注不大。请你们注意,军备部里一个人我认识,我们所急需的工作母机荷兰愿意供应,部里就派我的这个熟人去和荷兰的一个工业家接头。我并没有这许多机器,工业家对他说。但我还是有法子供应你们,如果你们要的话。只是,我事先告诉你,我是在德国买来的。我的这位熟人,曾经参加过上一次大战,是和我们一样的一个人……他并没有买到机器就回巴黎来了。可是人家却向他说:坐飞机赶快去,把机器买下来。但这都还不是我要说的话。你们在这里干的事情是我要对你们说的,你们真以为你们是在这里修建马奇诺防线的支线。那么你们完全错了。你们是在这里等待那一天那一天早晚一定会来到那时候是防守马奇诺防线的军队走向巴黎,并不是德国人打到巴黎……这支军队怎么会向巴黎前进呢?先生们,你们不懂得吧?他们的人数够多了有那么一天。我们呢,我们是应当出来保卫法国政府的。若说你们的工程要用以对付德国人虽觉有点可笑,但对付这些敌人,在这样的敌人的前面还是有意义有价值的。这意思就是说,它可以延长马奇诺防线内的军队向巴黎前进的时间。这些工程,可以在巴黎背后还保持的一些摩托化师团就可以很快地前来做清除工作。你们自己想过这问题没有,这里为什么会有机器脚踏车部队?没有吧?还是由我来告诉你们吧。很显然,你们的那些人形的畜生,既没有武器,又没有勇气,可以说是无所谓的;但是如果你们善于训练这些畜生,再加上你们在他们中间发现的一些可以信任的分子,一直是可以拖延敌人时间的一部分力量他们的命不那么而国家也不会所有的面孔都看不清楚了,就在这个下午的暗淡光线下。火也灭了,宪兵司令自己再斟了一杯洒。这时候的沉默和每个人的思想一样,都有点不好接受的感觉。军医站起来开了电灯。瓦特兰说:“这一切都会改变的,到了春天,”“等到了春天,当然咯!”宪兵司令忿忿地说。“等到了春天,我们难道还会在这里么?”西夫里说。他突然把烧洒倾倒在烧红的煤炭上,于是煤炭发出一片火光。“脏孩子,这样好的洒!”波西雷严厉地提起抗议。正是这时候,门开了,“立正!”郭第哀叫起来。

  “稍息,先生们,稍息波维泽,我听说你到营部里来了”刚进来的这位胡须乱蓬蓬面色灰白的人,原来就是阿瓦涅上校,他的名字还作了保卫巴黎的第一道防线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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