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生命中最单调的时间等待是生命中最空虚的时间。归根结蒂说来,只有等待是我们所能做这等待期间的空虚,只有用一些动作来填补;人们始终把主要的事物放在下一天;今天的内容倘若说比较充实、美满,那也无非是因为我们在等待一个明天。爱德华就他的记忆所能记的日子开始,情况就是如此。在小孩子的时候,他等待着变成大人。严格地说来,到底脱离儿童时期是哪一天,这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当他立志要练习武功,要成为一个军人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他的身体发育了,他的思想也开阔了,他研究学问,练习体操,他在每一个不同的时期,都有他的遥远的目的。尽管他从中学转到部队,但全然没有改变长期等待的性质。爱德华在等待作少尉,作中尉,作上尉在周围都充满了失败的气氛中他长大了。在一八七一年他尚未出世以前,在尚吉将军指挥的军队中他的父亲就被打死了。
他知道他所吃的每一口面包,都是从他母亲的口粮中节省下来的,面色苍白的母亲始终穿着一套黑衣服。每一件青年时期的快乐,也都是牺牲了母亲自己的快乐才能得到的。甚至于说他的整个生命,仿佛都是一种罪恶的重担。大约他还有权利长期生活下去并没有人强迫他进圣锡尔军校,人家为他这样的孩子创办了圣麦克桑步兵军官学校。在他参加马达加斯加战役时,母亲死了。他回来时已升了中尉,并且结了婚。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给我勇气去等待吧!给我每一天所需要的忍耐吧!如果没有上帝,这种生活我们怎么能够支持呢?你说,世界上竟有不相信上帝的人!为了将这许多日子的空虚填满,他们怎么办呢?那么,没有!也没有可能存在这种希望。不信上帝的人是没有的。谁真正不信上帝?他们除了自己的生活布置得很好,才不往上帝这方面想。上帝,在他们自以为并不信上帝的时候也可以说是会纠缠他们的对幸福爱德华等待了许久。除婚姻外,他无法在别处去等待幸福。他的太太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妻。她也只有在他的身上才等待到了她的幸福。他们都在共同等待幸福,而且是带了宗教虔诚地等待。他的妻子是一个很好的基督教徒。他们希望在生第一个孩子时能够发现对方有一种忘怀一切的至乐,他们两人无疑这样希望着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等到了,那是一个女孩。随后又生了别的孩子,两个男孩。等待的性质现在变了:他们等待小女孩子的身体能够健康一点,这个爱哭的女儿总是有点地方叫人放心不下的;他们等待爱米尔断奶,等待阿兰生第一颗牙齿。责任压迫着他们,他们,也就是说他和她,但他们却英勇地尽他们的责任。第一次从过军后第二次又从军。一九一四年的战争使他提升到上尉,他那时是四十二岁。
有人以为军人一定是生来专为打仗的。这并不对。军人生来是为和平。那四年之内,爱德华在那回军之内所等待的就是和平。胜利了,换句话说也就是和平了。他怕屠杀。“你不可杀人。”他等待着和平,幻想着一切都可能变好、变伟大、变舒适。他又可以再见着他的妻子。当爱情用离别来衡量了后,他们的爱情被他当成了一件最实际的东西。丽赛特这时已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他就等待着他女儿的婚姻。他的两个儿子。有一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艾巴日镇谈到他的妻子时使用了“爱情”这一个名词。那件事是在一次冲锋以前。在布兰神父面前他举行了怅悔。他坦白承认自己不够爱孩子们的母亲。这件事过后不久,生活立刻变得来异样了。他一九一六年驻扎在艾日镇,他作了临时的司令官。人家不久把他调回巴黎陆军部里去办公。他十分放心不下他的部队。但是服从第一。丽赛特一九一七年死了,她才二十岁,爱米尔服了兵役。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恰在胜利之前不久这孩子战死了。阿瓦涅被正式升为少校,派到阿尔及利亚去作文官了。本来他喜欢实际的指挥部队的工作,那比较不费脑筋。但他现在的岁月却被文牍案卷所消磨。在他的妻子遭受了种种不幸的事故以后,对他而言,简直成了一个陌生人!他们怕两个人在一道。那死去的孩子他们从来不谈。他们现在所指望的就是阿兰的前途。他们期望回巴黎去,北非的气候对于阿瓦涅太太是太不适宜了。一九二○年他们送阿兰到巴黎的学校。这孩子倒像他的母亲,十分稳重。长得很漂亮,但有点胆小。爱德华还在预备竞选殖民地长官的缺,他一九二二年突然向他家里的人宣布他加入了教会。他加入教会谁有权利反对呢?我的上帝,你给了我的生命,还由你把生命收回去吧。一九二八年,当爱德华·阿瓦涅升了中校的时候,他就带他残废的妻子一起回了巴黎:在街上她摔了一交,把大腿骨折断了。在巴黎,爱德华又重进了陆军部工作。他现在期待的是什么呢?我们期待的归根到底就只有上帝。我们自以为我们正在期待的那一切,无非是一种走向上帝的路上的考验。叫阿兰进特拉普修道院,这是阿瓦涅中校真正竭尽全力所要求的一件事。阿兰可以选一派不太严格的教会加入或者成为一个教士。她由阿瓦涅太太的一个表妹负责看护,当爱德华在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腰痛得厉害。他们都过着一种不自愿或者自愿的贫困生活。薪饷是他们唯一的收入。只要浪费了一个小钱就会感内心不安。原先节约起来为丽赛特作嫁妆的那笔钱,现在都寄到阿尔卑斯山的疗养院里去花费了。特别奇怪是阿瓦涅太太显得并不太老。但是医生却说她的骨头已像九十岁人的骨头。她的骨头再不能复原了,所以事情显然更是难上加难了。关键性的几个字大家都讳莫如深。大家说这样,说那样,总特意回避那一个死字。她一直延长到一九三七年才慢慢死去。她的儿子在她死以前并没有来看她。在一九三八年,爱德华上校已有领上校级的退休金的资格了,但一九三九年宣战以后,他再一次去服兵役了。人家要叫他带一团人。他成立了一个团指挥部。
难道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我的上帝,指挥一团人就是我所等待的吗?我的上帝,真是这样么?你创造我们,你是在考验我们,你要我们去接受你早已安排好的命运,可是我们呢,在命运面前还是茫茫然不知所措。但愿你的意志如在天上一样能够在地上实现。
礼拜堂的高窗上旧日的红蓝色玻璃,已在一九一八年粉碎了,冬天的光线似乎完全透不进目前的白玻璃。布塞格神父坐在礼拜堂里的大风琴旁边。他为了手指不至于僵冻,奏起一些听起来并不美,却很像动物悲鸣似的赞美诗来;这一座介乎后期俄特式和罗马式之间的礼拜堂。新式的祭台上面却摆了一个耶酥会派的镀金的基督像,基督的脸上和眼睛中有几滴大颗的泪珠。
阿瓦涅上校跪在一个矮凳上捻他的白螺细珠子,这串珠子是雷翁三世教皇祝福过、丽赛特在死之前还拿过的。
礼拜堂的大门在响:气喘吁吁塞波勒跑进来了,手中拿着蓓蕾帽,一直向礼拜堂的两廊下跑去。但随后他仿佛记起了什么事,于是又向后退,把指头放在圣水盆里去浸了一下。
“我的上校我的上校!”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爱德华吃惊地望着这位上士。我正在同上帝说话,瞧,这个奇怪的家伙又来了!“上士,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为什么跑来打搅我?怎么?他们在实行绝食?”上校几乎要骂人了。他内心对这件事感到有些羞愧。他转过身来,故意缓缓地向正祭台下了半跪,祭台上红色玻璃盅中点着的圣火正闪闪发光。“请你原谅我!主啊,你亲眼看见,他们居然实行绝食了!”
*
那几个实行绝食的人全被关在禁闭室里去了,他们在禁闭室里非常偶然地碰到士兵拉菲伊特。绝食的几个人中有:那个怕自己的女人找汉子的、在巴士底后面卖皮货的梅耶洛微支,在圣德尼卖奶酪的勒麦特尔,市参议员龙巴尔。他们在这房子的最高处的一间房间里,只有通过下层的一个房间的一部楼梯才能够进入这间房间。在房间里,那些守卫的人正在同爱斯卡特斐格中士在大壁炉周围闲谈,中士戴着一顶帽带子绕着他的下巴的军帽。他们彼此轮流着去站在门口寒冷的地方守卫。
这是一座到处都裂了缝的老房子;在这里要想忘记外面正在刮的大风必须大把地把柴放进壁炉里去浇。从生理上看去,中士是推车子一类的人,实际上,在未从军前,他是洗澡堂里的一个茶房。这位中士说,住在上面的人太舒服了,尽管下面生了火,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温暖,只有跳进火里才会觉到温暖,而热气都跑到楼上,简直就跟有暖气设备了一样。
有时候这里也非常热闹,因为那个名叫拉菲伊特的人,为了要使这些绝食的人放松一下,正在唱他从阿尔及利亚学来的淫秽的歌词;大家听得都津津有味。他呢,办法很简单,既然人家放了许多食物在那里引诱那些绝食的人来吃,而绝食的人又不吃,因此他饱餐了一顿,这就是他的节日了。
尽管上校把这件事看得很轻,但主任医官还是自告奋勇地随时到禁闭室里巡察,因为他们绝食已过了三天了!勒麦特尔如果是单独一个人,他可能不会坚持的,但梅耶洛微支好像很有勇气:他是一九一四年大战中的志愿兵,因为他为了掩护进攻,大胆跑到离德国兵几公尺的草堆上放火。所以不但得这军事勋章而且已入了法国籍。可是那引以为荣的事情已经过了二十五年,他已成了一个可怜的小老头儿了,他这时已经四十九岁,眼睛看不清楚,还有脚肿症。至于龙巴尔,那是使主任医官最头痛的一个人了。他是个始终被人认为是共产党的人,他在这件事情上,表显得胸有成竹,他习惯说,他知道这类的事结果总是闹一场笑话完事。大家只稍等着看一看报,就会知道叫他早一点退伍是明智之举,以免把事情弄得格外麻烦。其实主任医官的意见也是如此。他已经把这意见向马利埃儒说了:“既然有命令,就应该叫这三个家伙快滚蛋。可是上校却不肯罢休!阿瓦涅顽固已极,现在他竟叫他们坐禁闭室,他的威信和他的荣誉都需要这三个家伙住在那里守法!我的小朋友,你以为龙巴尔这人怎么样?他倒很得人信任”“也许是这样,”马利埃儒说,“实在没有理由禁闭他们,除了满足上司个人的偏见外。啊,这真麻烦,真麻烦!上校想取得最后决定权,别人也像他那么想。以后,这里面如果有人死了,政府受到人家的指责!谁来负责?你对这一点却毫不在意!实质上应当由主任医官负责!你不能够拿一些巧克力糖给龙巴尔么?或者把勒麦特尔摆到一边怎样?上校绝不愿意人家说他把他们分开的话。我的意思总得把他们分开。说句实话,那两个家伙是真干,但龙巴尔,不偷偷吃东西才怪呢!应不应当在他偷吃东西的时候,当场抓着他呢?当然应当。不过这件事做起来太难。但因为拉菲伊特太任性,一切就麻烦了。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么?如果他愿意把他们放走的话,这三个家伙明天就可以走掉,这个房间的出路尽管只有一道楼梯,我可以告诉你,楼下的守卫一定不知道。”
上校每天都要从办公室下来一趟,来的目的是警告这三个固执的绝食的家伙,如果他们肯停止反抗,那么,禁闭一个月后就能获得自由。这样,他们反而加倍地顽强了。军事法庭对他们都丝毫不发生影响。马利埃儒用世界上最严肃的态度询问主任医官,团部里还有没有那一打执行军法的枪,以便执行枪决这几个犯人。这类玩笑主任医官很不喜欢,认为阿瓦涅应该让步,不让步未免太笨了。他是那么地激动以至他坐上车子去找慕勒少校了。他很想把上校大骂一顿,他清楚慕勒是会听他的话的。但车子开了六公里路以后,他却开始不安起来。“喂,我的少校,你同我一块儿到村子里去地一趟,我特别担心会有意外的事发生”———“医生,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你瞧,我想要你喝点儿我的葡萄渣子酒,这是那些军官们送我过新年的礼品,现在还剩了一点,怎么,你不喝?”———“喂,少校,哪能不喝呢!如果你同我一道去,你可以看见几个怪人的那种神气。你的葡萄渣子酒太好了如果你有这样一桶酒?”
“医生,你每天都可以看见上校,从医学观点上看,他是否有一点儿你说说你的意见。”
主任医官摇了一下头说:“从医学观点看来,那等于一句话没说。但仔细一想,他身上确实有点儿。他身上存在着一种矛盾的东西:一方面是极可笑的顽固,另一方面是不可思议的宽容。你知道么?他把自己的儿子也禁闭起来了!”———“怎么?我简直不知道!”———“确确实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因为他儿子是苦修会的,这样一来,于是”主任医官笑了,但笑得稍迟了一点。他脸上绽放着迟缓的微笑说:“再则,阿瓦涅的那种神秘主义是从老神宗那儿继承来的。在他的身上,本来有一种软弱症的特征,也就是他表现得浑身无力。可是他这种特征,突然一变而为一种乐天知命的自满情绪。你信不信,在这种自满的情况中,他自以为是一个最合格的上校!”
禁闭室的守卫兵看到慕勒来了,都格外紧张。但恰巧爱斯卡特斐格才下了班,别的守卫的人又临时在厨房烤肉吃,“这现象!你说,不过我并不是来视察勤务的”慕勒少校带着他那粗野的笑容说完后就上了楼。
值班守卫的人遇见这样的事只能认倒霉!刚才是布勒散上尉来了,随后是巴尔柏特上尉来了,现在又是慕勒来了!他们全是来看这几个怪物的。最让守卫不能理解的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仿佛都在鼓励楼上这几位伙伴一样。在这个军队中,一切都叫人不可思议!
“我的上尉!”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说,他是来找主任医官。一部车子撞倒了一个人,那人还在流血,应当去看一看。
“医生,赶快去吧!”慕勒说,“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三个绝食的人仿佛接到了谁的命令似的躺在褥之上一动不动。梅耶洛微支弯得来像一支枪的扳机,勒麦特尔在那里呻吟,龙巴尔鼻子顶着墙。可是慕勒少校并不十分注意他们,反而很留心有点儿雅致的拉菲伊特。他使上校回忆起越南东京区来。“喂,幸福的人儿,你过来吧,我要闻闻你身上的气味。难道,人家会把酒给你送到禁闭室来喝么?”
“没有;我的少校,这种规矩没有。是我自己把酒拿上楼来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是的,慕勒对拉菲伊特特别感兴趣。慕勒也曾经听见别人讲到过他。“听说你屁股上都画了花纹?”慕勒问。———“我的少校,是这样的,我别的地主还你想看么?”———“啊!现在还不想看!”真是一个下流的家伙!“拉菲伊特,有人说如果你愿意出去的话,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谁也不会发现你这话是真的么?”拉菲伊特谦虚了一番。但他对少校这句话却感到得意洋洋。当少校后来问他对这几位绝食的人有何意见时,他便眨了一下眼睛说:“他们全都是一些疯子!”
谈话稍稍长了些,龙巴尔很不高兴。这使他很气忿。一个人三天没有吃饭的时候,听到什么都会火冒三丈的。他把手指头塞在耳朵里不听他们讲话。
*
这件事是怎么样发生的,人们永远不清楚。爱斯卡特斐格睡着了,至少他是稀里糊涂地在打瞌睡。他的弟兄们都肯定说没有人下楼也没有人上楼。当拉菲伊特逃跑的时候,大家最初都认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哪知道他竟有这么大的阴谋!但是那四个家伙是怎么样把木柴弄上楼去,又怎么样在这座破房子中把火点起来。说到烟囱,因为人家怕他们逃跑,也是早已堵塞了的。这件事,大家真的一点儿都理解不了。
大约在早上一点钟的时光,仿佛发生了一场临时的遭遇战一样。禁闭室的屋顶冒烟,柱子倒坍,房子无缘无故地烧起来了,守卫的士兵全部逃跑了。有人看见拉菲伊特还把梅耶洛微支背着下楼。楼梯也烧着了,很多人在烟雾中拼命奔跑。人们还能够把龙巴尔和勒麦特尔抢救出来,但他们已经被烧成半死状态了。好,这件事过后,该关禁闭的人只得在外面住下了。主任医官已经去巴黎了,还是马利埃儒来处理这件事。他把这几个人关禁闭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几个绝食的人拉到医疗室去住。你用不着担心拉菲伊特:一定还可以在三天之内看见他:“我并没有开小差”他一定会像平常一样回来,并照样说这句话。
上校在发生这件事时被惊醒,于是他穿着全副武装出来。他来到那已经烧成灰的禁闭室。墙全坍下来了,可烧的东西已经没有,楼梯还残留一些星星的火花,也是黑色多于红色了。很幸运这回没有刮风,因此旁边的房子还安然无恙。表面上阿瓦涅好像在发脾气。首先因为当夜值班指挥官是波西雷上尉,该负责监督军营中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却没有到营房来。上校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些关禁闭的人呢?”他们都没事是爱斯卡特斐格班长的回答。阿瓦涅切断了他的话说:“我问你的并不是他们是不是有事,我是问你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哦,是这样!当班长说他们在医疗时,上校又不高兴了。他要别人把他们关进地方感化院里去。地方感化院?这里压根没有感化院。波西雷这时进来了,他一来就受了一顿打击。现在能关他们的只有咖啡馆旁边的那座房子,但从那逃跑,要比原来的禁闭室更容易。怎么,逃跑?啊,难道那些囚犯中有逃跑的?于是大家都听见上校叫起来了,他什么都不愿意听。你说拉菲伊特我不认识。“你们就是想拿你们的拉菲伊特或其他什么东西来耍我!”他曾经看见过咖啡馆旁边那座房子,他发现那房子有几个可以做单间禁闭宅的房间。不过就是没有窗子。白天,能将房门半开着,在房子前面加强守卫就能保证安全了,至于晚上呢,房门一关,他们还更暖和!
把那几个家伙关在那里怎么能行,马利埃儒脸都气红了。那只是一种货仓,根本不是睡房!他们一定会死在那里的,至少,会因为不吃东西而四肢无力。“那么,叫他们吃东西吧!”阿瓦涅说。“但是,我并没有这种权威”医生竟能这样回答。“那么,你们简直是胡闹!我到底是上校不是上校呢?我下命令时。医疗队,我才不理这一套呢!我从来不承认医疗队!”这一次的火灾使上校大为生气。他说他想枪毙爱斯卡特斐格。“我的上校,他是我们最好的下级军官呀!”
最后,马利埃儒也没办法了。大家一定要将那三个绝食的怪人搬到那所黑暗的,没有通气孔的小房子里去不可。但马利埃儒有主意了,所以平静下来,待上校入睡后,他就可以去把这几个囚犯重新带到医疗室去。白天,再悄悄把他们带到小屋子去,诚然,早上人们就都知道了。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在说话中,谁都提到上校的。大家意见一致,简直可以说是集体合谋。那几个绝食的人博得一致同情。当主任医官转来的时候,他同马利埃儒有一度长时间的谈话,随后他又跑去找布塞格神父,神父又跑去找上校。
上校快到中午的时候突然到医疗室来了。他派人去找马利埃儒,这时医生正准备要到纳布鲁斯的食堂去吃饭,去找他的人一把抓着他:“医生,上校要见你”———“好,我又要挨骂了!”———“不会的。”这时上校已经心平气和,而且他也改变了看法。他还打算派马利埃儒去向那几个人解释。如果他们停止绝食的话,他马上什么话都不说,自然这也并不是说他会马上允许他们退伍。但是一等到后天,上校就。总之,他们可以复员回家了。阿瓦涅让步了,他们完全胜利了。
吃早饭的时候你已经把话说明白了!麦斯特和敦第哀的意见一致,这还是生平第一次。阿瓦涅倒不是一个坏蛋,而是一个傻瓜。上校竟听从忏悔牧师支配,神父能在他身上起作用。总之,慕勒完全没有错,敦第哀开始想。上校是一个基督教徙有犹太人性格,这句话说得不错巴邦达尼看见了龙巴尔。龙巴尔脸色不好,但从他眼中能看见胜利的希望。“是的,是的我一会儿就要溜了”巴邦达尼知道他们闹的事么?巴邦达知道他们闹的事。“是的,但是你不知道最有意思的一幕。真不知道么?我告诉你,拉菲伊特回去了。慕勒向纳理布鲁斯要求,要调拉菲伊特到他的那一营去。原本他想调他去当勤务兵好像他们在政治思想上是一派的。这全都是梅耶洛微支告诉我的。甚至于梅耶洛微支相信拉菲伊特不知道他是犹太人,要不然,他救他的命了!”
与此同时阿芒.巴邦达尼也有一点喘不过气来。但最使他觉得有兴趣的是龙巴尔即将遭遇到的事情。“你要回家去吗?你当心。你一到恐怕他们就把你抓起来”龙巴尔大笑:“同志,你把我当作小孩子么?事前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新的情况,新的方法。光荣要被我带回家里去。”
“什么意思?那天他们通过的所谓罢免法对于市参议员同样适用:有了这个罢免法后,难道你还”“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告诉你,我要带着光荣回家,意思就是不会被罢免,我被罢免?没有那么傻!你怎么会这么看我?巴黎总比作一次弥撒有价值!”
的确,巴邦达看到的就是党的第一个叛徙,巴邦达尼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当他把手伸给巴邦达尼的时候,巴邦达尼后退了一步说:“龙巴尔,对一个官长说话时,你可不可以端正一点站着?”
“啊,你说这个如果我到连办公室说两三句话,那么,我”“你听见我的话没有?立正!敬礼!走开!”虽然龙巴尔还在笑,但他还是敬了礼,走开了。只是他心里在这样想:“多么蠢呀,这个巴邦达尼!试问到底是谁在忠实于自己的主义?他叫我这样在他面前立正!他算忠实么?至于我,一定会重坐政府官员的位子,以参议员资格回到选民中。难道我不忠实?巴邦达尼不过是一个新闻记者,并非工人阶级出身。这时候他叫人在他面前立正,这个家伙自不量力,我早晚要对他报复的!他和法戎或其他的人一样,别人是不能忘掉他们的所做所为的。但他们却还想教训我们!理论,那是好的。那时候,我一定不去救他们。从此不再接受他们的命令,不必再盲目地服从他们的命令了。我现在可是一自由人。为了判断一件事情,我并不需要莫斯科”一辆汽车停在上校的住所门前。是公安部的车。有两个人走下车子走进阿瓦涅的屋子,人们可以听见他们在里面高声说话。这一次又是什么事?谁出了问题?这件事马上传开了。中尉巴邦达尼回拉斐德公波去了。什么时候上校才让他出来呢?慕勒向敦第哀说:“慢,要是我指挥这团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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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食呀,火警呀,所有这一段经过,倒使部队的生活稍稍有了一点生气。除此以外,一切都照常进行。现在人们谈论的只有上校和工兵营的弟兄们的敌对情况了,这种敌对情况也许越来越严重。现在,人员每天都在流失。军官走了,特别免役的人也走了,还有的人是调到别的部队中去了。国防部的办公室我们可以说一天到晚只忙这件事。
在每天的巡逻之中希开尔和塞波勒,使他们所进行的工作像那般机械,他们以至觉得是在过假期。那是一种无穷尽的假期时光。生活就是战争,不过战争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只有在报纸上他们才参加了战争。根据在他们的生活中已是既奇特又过时的装饰品。报纸在他们生活中的地位,有如儒勒.维恩的科学幻想小说在小孩子们的生活中的地位一样。
二月这一个月,报上每天都登刊有关世界各国给予芬兰的慷慨援助的消息。报上在各线上说俄国人都失败了,在卡累利阿,在芬兰北部,在曼纳林防线上全失败了,他们失败得如此惨,不禁使人惊讶他们为何坚持注定失败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他们的军队不断地往后败退已垮了,他们遇到许多困苦,做了若干不必要的牺牲。当然只有一种方法才可以说明他们的这种顽强性,就是在苏联国家内的一切事情,都是十分不近人情的。芬兰外交部长几天以前还发表声明,说现在芬兰可以依靠外国军队和军械的援助来打退外来者了。卡累利阿就是芬兰的凡尔登。没有人怀疑这一点。曼纳林防线绝对打不进去。四万俄国人带着一百五十辆坦克,前一星期猛扑曼纳林防线,结果也没有成功。到达芬兰的三万志愿军和一百四十架飞机开始活动了。
不可思议的是,瑞典这时表现出了安奇特的自私自利主义,不知是何故。好吧,如果它真主张中立,这固然是可以理解的,它这样一来,就令我们失去了向希特勒进攻的好机会,最后我们还只有让他来进攻我们,当他认为可以向我们进攻的时候,这一点我们始终忘不了。瑞典人最夸张的地方,就是他们认为可以禁止支援芬兰的志愿军团从他们的领土上通过。有人说,二十万俄国人打死了,受伤的有四万,因为气候的关系,大部分受伤者都死了!有一个动人的故事讲的是一个斯德歌尔摩的青年想参加芬兰军队,但听说人家怕破坏他祖国的中立地位,于是失望的自杀了。在法国,那些滑雪家都把他们滑雪橇捐给芬兰了。这件小事的后面反映出来的意义多么重大啊!
让德国出面调停的呼声明越来越高。这是篡夺芬兰的胜利!但俄国人感到很难办莫斯科人听各方面传来的消息说近东方面已经进了若干部队,神经更紧张了。本月初巴尔干各国会议的结果如何,谁都保持沉默。事实上,报纸说,同盟国会从各方面去包围莫斯科城了,深知无论在黑海方面或者里海的石油区方面,这只熊都受到了威胁,芬兰犹如一把剑,已经插进了它的北线,列宁格勒就在这一线的附近。你想像一下,如果芬兰人占领了这座列宁的城,那在精神上的影响该多大!总之,人们为此做尽了梦寒冷的冬天过去了,人们看见这一年的第一天的太阳,就觉得看见了希望。
塞波勒问希开尔:“你觉得呆在没人理的军队好,还是上战场好?”
希开尔耸了一下肩。不管怎样也该等到解冻再说,再则,要解散这个团队,拿他们两个来说,也还不是抽身的时候呀!“塞波勒,你认为解散一团人的命令,都会被看作是一纸空文么?而且像你和我这样的人”无名英雄世界上真有不少。参加远征,可能是一件更具诱惑力的事情,但是,“喂,塞波勒,我们别说这件事吧?你看见了儒勒.杜朗的那张脸了吗?真叫人可怜!”
“当然,要是我站在他的立场上,上校老拿他开心。他的上司们都骂他”“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真正是今天早上,你说,他醉得一塌糊涂他大约心里苦。”
“杜朗?希开尔先生你说的不错,因为那一天,他也在讲想到叙利亚去,或者他说的是比叙利亚更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这是他认为最北面的一个城市。”军队在这时候有了各种各样的变化。在月底,瓦特兰中尉就要离开我们了。军事人员太多,而且战事也逐渐远离法国。这对于青年最好不过。实际上,一切生活即将正常化也,在工厂中需要的人比军队中需要的人多。工厂如果为了供应芬兰的物资而全线生产。谁知道,别的国家里为我们作战呢“你说得对,希开尔先生。我们自有作用,你知道么,当我们的组织在巴黎大学开庆祝会的时候,也就是圣诞节那天,大科学家克罗德先生发表了一篇演说。他说战争是分辨善恶分辨稻草和稻粒的方法之一,别人又将这话转告给我,因为国内有布尔什维克,所以我们不得不走到这步道路。但是明智的,即是说掌握劳资协会的基本精神的人”“塞波勒,”希开尔说,“你为什么老说这句话!我知道你喜欢这一套;这个老调子你不厌其烦的。暂时放下吧。我问你,那件机密报告你得到了没有?没有?那我们处于险境了。”
其实塞波勒已得到机密报告。送报告的是拉斐德公波来的一个天真的青年女子,由于她弄错了办公室,所以交给了塞波勒;那报告本来是给第一连办公室的杜朗先生的可是这女孩子却在第二连的门口站住。况且塞波勒先生天生好奇“你是完全可以不必怕的。”希开尔说,“这个年轻姑娘算得什么?况且你已经告诉了她,‘我就是杜朗!’”“啊,希开尔先生,你别过分夸张!能够说‘我是杜朗!’的人是很多的,所以她可以碰到比我更坏的人。你不能否认,我们在这里不痛快。再说,这个文件我正准备交还杜朗。那个年轻的姑娘是由勒斐布尔.马佐拉商行站岗的士兵派来的;你知道,军官们都在他那儿吃饭,这位马佐拉先生,在奥德依跑马会上得过奖”希开尔嘀咕着:“你太缺德了!我敢打赌,这一次的战争完全是理性的。但是你把这报告放在哪儿了?你把它弄到手,你又读了它,这就已经够过分了,你还把它丢掉了吧!”
塞波勒抗议,说他一定还可以找到这个报告的。再说,报告内容也不难说出来:拉斐德公波有一个叫马拉尔的人开车行的,他在市政选举中表示要和马佐拉先生竞争,很令人怀疑。这真是有一点明知故犯的意味。我要问你,一个人一和马佐拉先生竞选就明知故犯吗?他为什么要明知故犯?这是共产党一贯的手法。
“马拉尔是共产党?”
“当然不!”塞波勒高声叫起来。拉斐德公波的一个开了一个车行的人,一定是一个激进党,我认为马拉尔是一个隐藏的激进党。”
“是吗?”
“不要打断我。总之,杜克洛可能是藏在他家里的”“杜克洛?这真是一件大事呀!当我们正在这里研究,巴邦达尼为什么还在指挥第一连的部队的时候,”“正是这时候”他们着手翻找那份报告。若杜朗心里头有痛苦的话,这东西是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塞波勒的东西太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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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下雨到处都很泥泞。晴了几天以后,那种冷并不是由于冰冻而是由于二月末的那种刺骨的寒流;这种寒流,令你无处可藏。据报告,英国军队已禁止穿苏格兰式的短装了,而法国方面禁止的是绑腿。好,你的小腿可够受了。巴斯多赫利看见让·德·蒙塞愁眉不展,失望至极。现在,即使同他谈圣诞节才说的话也不可能了。好像除了使他内心感到痛苦的那一件事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想到在国会里看见的那个漂亮的女子,巴斯多赫利但怎么样同他谈一谈这件事呢?有了,巴斯多赫利心里想,就是这样:有很多人都获得了党的支持,但还有别的人,特别是许多年青人,他们就感到十分苦恼,很显然,时代如此;我们的党员的数量不多,像让.德.蒙塞这样的人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国家一天一天地在腐化。他们都在灰心,一切都使他们灰心。如果国家腐化了,我们该怎么办?真正的优秀分子,就应该和我们站在一道。也许站的灰心,是那个女子的关系,但这只是心理上的理由,在政治上在布鲁塞医院住院的德朗德把巴斯多赫利看成是知识分子,德朗德把这件事跟他说了。很明白,我的确是一个知识分子。但这也是,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说明。警察继续逮捕我们的同志,也正因为有这种心理。日内维里埃区的党小组全遇逮捕了,被逮捕的原因始终是一样,发现了一部油印机,同志们在印“人道报”。之所以要多发展党员,是因为警察抓住了不少。首先,应当和谎言作斗争。我觉得让倒是一个很适当的人,他被芬兰的事件感动很深。我只相信苏联的公报。公报说:“没有新的消息,只有一些巡避活动”我只相信苏联的公报。人们说的只有部分是真实的。
“要是芬兰人明天突然前进了五十公里,”让说,“你,你一定很生气吧?”
“那么,难道你高兴吗?”
“不,要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的话”没面子的巴斯多赫利三天没有同让说话。再则,芬兰人也后退了六公里。
莫帝哀营这时正在组织一个救护队,大搞征兵活动。这个救护队可以说有点神秘,但谁也不敢明说。这好像是一种新式武器,战争一旦正式爆发,立刻就可以改编成军队。天知道让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将别是无眠的夜里只要能改变生活的任何事情他都想干一干。于是这个救护队他虽然信不过,但还是报了名参加。于是,有一个上尉医官和他作了一次谈话,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医官说他们要的是有前途的青年人。接着就是复查体格,随后你得到储藏室去领几件衣服;凡是合格的人都有很好的行装,好像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一样。他还认识了别的人,他们都不屑与那些准备留在巴黎各医院各营房闲混的人为伍。这个三天就组成的救护队拿着行李出发到拉翁城去受训练了。这个救护队附在一个最新型的摩托化骑兵师里。嘘!嘘!今晚一打开收音机,就能听见斐多奈谈这个问题。因此,闭上你们那老讲废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