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以标准立正的姿势站在上校的办公室里。他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家是直接向他要有关第一连那个中尉的材料。而上校却叫人调来了这份材料。上校现在却拒绝还他这份材料!杜朗也无可奈何,既然上校是这一团的指挥官但公安部门却要求看“人道报”这个家伙的材料,又怎么能够拒绝不给呢?儒勒·杜朗深陷两难的尴尬境地。他以标准立正姿势站在那里。“杜朗!去吧,你回去吧!”上校说。他由于特别惊讶而没有马上走。阿瓦涅大发雷霆:“我叫你滚蛋!”于是,他滚蛋了。
这件事是当着郭第哀中尉和马利埃儒军医面前做出来的。郭第哀等到杜朗走了以后,忍不住说:“上校,请原谅我,你对于巴邦达尼很有把握么?你知道,都塞列将军死在监牢里是因为是他的错。他写了一些有关这位不幸的将军的很讨厌的事情,很讨厌的!”
上校用好像驱赶苍蝇的手势打断他的话。下午两点钟,尽管说日子已经长了,但天还是几乎黑了。雪是不下了,但天气还是要下雪的样子。吃过午饭以后,阿瓦涅便觉得挺沉重。他也一样,他不知道他该怎么样想才对。主任医官从二月一日起就正式休假,马利埃儒军医倒不是很奇怪的人。他代替了主任医官的位置,他每天都和上校在一起吃饭。他们谈到了巴邦达尼的问题。
刚出门以后,军医就对郭第哀说。“我们走几步怎样?我要向你解释一下,冷极了,你感觉不到么?但这对于身体是很有益的。我不知道,马铃薯真不容易消化老兄,在纳布鲁斯那面会吃得好一点!”
这一点他们取得了完全相同的看法。纳布鲁斯那面会吃得好一点。大家都这样说。
事情是这样的。
“你还记得么?去年十月,我们住在儒亚里旁边那个小乡村的时候,儒亚里有一个空军司令部。那伙人不喜欢走来走去穿便衣的人。因为他们怕间谍。他们认为像我们这样穿得随随便便一副尴尬相的人在他们街上走来走去,简直是他们一件耻辱。这样他们自然看不起我们的人。结果,简直禁止我们到儒亚里去了。这是他们空军司令部的权利。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一到星期六,那些想去做弥撒的弟兄,不免就闹起来。因为我们的村子中没有礼拜堂。当然,像这样的人部队中并不多,但总是有的。那么,做弥撒就是个很难的问题了。你记得那个小广场吧?那一次我从那小广场经过,你瞧,我一下就碰见我的巴邦达尼了。我要说‘我的’巴邦达尼,是的,是‘我的’巴邦达尼,他就同我说起话来了。他始终如一的正确,没有一点儿问题,也可以说正确得过份了。但是这一天,他却生了气。他甚至大喊大叫起来。他说这真太没有道理。这班人想去做弥撒,这是他们的权利。他特别尖锐地批评空军司令部。我呢,我尽力阻止他。因为这时阿瓦涅正站在他后面听他说话。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不了解,我也不能够向他做一种明白的暗示,因为上校正面对面地看着我。于是,巴邦达尼十分激动地使用了很多激进的字眼。他说:不错,我是共产党,我不相信他们那一套。你知道,他在我这样一个医生面前,是完全自由自在的。最后,他说,这种侮辱不能容忍。我倒有一个意见:他们不是想要去做弥撒吗?只要他们排成四个人一行的队伍,由一个人率领着他们到礼拜堂去。你想想看,星期天早上,你看得出来他的意见是多么受人的欢迎!同时因为他穿戴特别讲究,所以他也就毛遂自荐:他愿意护送他们到礼拜堂去。那些航空人员只好站在礼拜堂的周围。恰好,正在我们身后的阿瓦涅听到了这一切。他特别惊讶。你知道,这位老先生始终是信教的。他的儿子也还在特拉普修道院呢。他怔了怔,说:“中尉,好极了,至少,你不是宗派主义。像有你这样思想的人,他如此便说了一大套。总之,这件事实在很神奇:一个共产党会自告奋勇,带着四个人一行的列队去作弥撒!上校永远忘不了这件让他格外感动的事。他把巴邦达尼叫到他的办公处去过两三次。我不知道他向他说了些什么话。但是,他却特别顽固地拒绝把有关巴邦达尼的材料交给警察。”
“你以为,”郭第哀说,“这个狡猾的家伙真不知道阿瓦涅在他的背后么?他这样提议,依我看来,完全是为了出风头!”
马利埃儒却认为,那怕都塞列是因为这样一个家伙的文章而死在监牢里,于他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响。这只证明巴邦达尼在那里热心地反对褐衫党!“褐衫党!我倒要问问你!褐衫党可能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个词儿”马利埃儒耸了一下肩:这一切都是政治。
*
赛西尔白等了一阵让。她做了种种的揣测后仍旧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看她呢?医学生的让·德·蒙塞二月初就入了伍,成为志愿军的一员。他以护士的资格编入了巴黎莫蒂哀兵营的医疗组。他在院子里练习兵操,学习怎么样开救护车,怎么样抬担架,他还要打扫厕所,把他的士兵行装整理得整整齐齐。他也到医院里去了一趟始终是到吕利埃博士那里,但这一次却是以志愿军的形象去的。医院比若瑟特住的地方远,再说,他也是坐地道电车去的杰克琳对他真是万分惊讶。你瞧这个蒙塞!说他谋杀了那个西微亚纳,也许不是不可能!巴斯多赫利说杰克琳有点神经错乱。再说,我不知道她抹的是哪一种使我鼻子不舒服的香水。有一天晚上,她父亲曾经带她去参加巴黎歌剧院举行的援助芬兰义卖会;这一下她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她说吉特里如何在这次会上作了大礼服和常礼服纷争的仲裁人。
巴斯多赫利充满忧愁地看清楚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他也不必加以干涉。蒙塞在这时候去从军固然是太愚蠢一点,但是。由于法戎的演说,再加上黑夜的原故以及代会开会给他的刺激,让才决定向他的同学谈到这一个女人。但让从此以后却缄口不言了。他也从不谈自己的事。实际上,巴斯多赫利在这方面是异常害羞和脆弱的,脆弱是很碍事的。但有什么办法?一个人既是有了一颗脆弱的心,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那时,他很看得出来,让的一切正在往坏的一方走他正在不可阻止地消沉下去。巴斯多赫利,他呢,他很埋怨自己,他不应该听任让这样作下去,但是,他实质上是任他放任自流的。因为我不知道,这类的事情该怎么说才好。显然,让是不善于将自己的内心之情表达出来。由于报纸每天狂吹芬兰人有了成绩,使让受到影响,这才在他们两人之间起了一场辩论。
让说:“报纸不会报道战场上的真实情况;但当他们告诉我们,由于下雪使俄国人退了三十公里,这至少有可能吧!”
有一天晚上让下了决心。他到亨利·马丁路来了。欧日妮替他开了门。赛西尔惊讶地睁大了两只眼睛:怎么,当了兵?但是让。他们还没有说上三句话便有人来拉门铃大约是尼古拉回来了。他突然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比亚利址回来了。他讲了许多令人找不出头绪的故事,他拿他的同学蒙塞穿的军服颜色不停地来开玩笑,最后,好像连赛西尔都有一点赞成他的意见了。怎么?作了志愿军?道路很宽广,空气倒很新鲜为祖国而牺牲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套!讲到战争时,他说,如果形势恶化,如果共产党在巴黎实行暴动,那么,弗朗哥一天一夜之内就可以到达都鲁斯,所以我们最好把我们这家的乡下的房子保存起来!随后,他突然想起他忘了的一些事情。但他很有把握没有弄错!喂,老弟,我不明白西微亚纳那个案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她会“暴死”呢?让的神情格外难堪。对于这件事,他本想完全掩盖过去,但他却越陷入糊涂地状况中去了。赛西尔明白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这使让彻底糊涂了。他简直好像是一个罪人。他觉得他的困窘会迫使他遭遇一场灾祸,但这样的想法似乎更加重了他的灾祸。尤其是尼古拉这种粗鲁的说话和无意识的简直没完没了,即使在他的姐姐面前也是如此。他甚至于谈到那件倒霉的故事:“你说,你总不致于敢在我前面这样说吧?说你同这个小女人同居了三个月,但你们两人却并没有。这样的话不要拿来对我们说!不要对我们说!拿去对你的父亲说是可以的。”尼古拉回巴黎的时候,正好若瑟特也回家去了,那女门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认真说来,尼古拉无非是在听不太清的电话中知道了这件事,当若瑟特说到警察的时候,电话又断了。让呢,若瑟特的名字使他的思想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尤其是尼古拉的玩笑有一种语意双关的意味,难道他的女朋友让他知道了一切吗?赛西尔的面貌以及她的姿态都表示对这些话格外冷淡,这对于让反而是更其可怕。让的每一个字似乎包含一种为自己辩护的可怜企图。但尼古拉却痛快地这样戳穿了:“姐姐,你真想不到,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简直是一个罗威拉士,一个唐璜。我们不能够叫他和一个女孩子住在一道,而不啊!”———“尼古拉,你没有个完么?”———“啊,好的,好的,先生也许有点儿难为情了吧。你真是一个漂亮的伪君子。你千万不要否定自己是伪君子,我告诉你,甚至于这个西微亚纳还是为他而自杀的呢!她倒是一个有经验的妓女,你要相信我:其中的经过我完全清楚。”
他是卑劣的。他很十分得意地看了别人一眼。让战栗起来,他想起他曾经把一些衷心话告诉过那个死了的女人。“赛西尔,我可以向你发誓”———“你的发誓一点儿用都没有!让?你是一个青年人,你有你的自由”尼古拉望着两人,他突然发生了一种怀疑。他张开嘴巴,他以为他已经懂得了这件事!“啊,我无条件承认我做了一件笨事!你们两人为什么不早说吗?”———“什么事?”赛西尔说,尼古拉只好退步了。好的,好的。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不过是和他开开玩笑,让是最纯洁的孩子,其实我也并不是怎么古怪的人。他这一退步倒坏了事。对于这段故事,他真是从何说起呢?让开始像发表演说似地说话了。这样的谈话意在说明不能叫人相信的真象,再说若瑟特的事情,明明是一件真事,又怎能用谎言取代呢?赛西尔好像并没有听他说话。自然,她已特别生尼古拉的气了,因为尼古拉已猜测他的姐姐和让之间,必定有点什么秘密,在他看来,这不外乎是。让突然不再说下去了,他甚至于还没有说到十六号的晚上他发现西微亚纳死了的事“我看,”他说,“没有人会对我乏味的故事感兴趣的”他颤抖的声音好像并没有使赛西尔受到感动;她只是说:“我们依然会感兴趣的,你瞧”但是,一面说着这话,一面却发生了一个强烈的欲望,想把陆克·佛勒诺瓦刚才送她的花的水换一换。突然,让的心中对她发生了一种忿恨,这样对他未免太不公正了。他感到有一种想干所有傻事的欲望在身体里膨胀着。他想打尼古拉,他好像要成为蛮不讲情理的人。认真说来,真要这样,那么所有事都不会有好结果的。他连他自己也怕起来了。自从警察打了他以后,忿怒在他身上就仿佛生了根一样。他的手在发抖。“好的,既然任何人都对我没兴趣”他向门口那方走去了。别人也并没有留他。于是他在衣架上取下他的军服和军帽。“姐姐,”尼古拉说,“其实我也并不是想要你们两个吵架!请原谅我。”———“你傻透了”赛西尔痛快地说。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见让已经穿戴好了,那样子,真是更叫人觉得奇怪“那么,赛西尔,再见了再见,尼古拉”“请了,让,”赛西尔说。
让走了以后,赛西尔就叫尼古拉赶快滚蛋;因为她要到星广场附近一家娱乐场去听彼雅芙唱歌。尼古拉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啊,姐姐,这个我怎么办才好呢?你不要埋怨我。她的目光是冷淡的,故意装出威严的样子,她有什么事要埋怨他呢?好像刚才的暴风雨都完全过去了她仿佛故意和他挑衅,看他是否敢再夸夸其谈她所讨厌的那些话。好的,好的。我忙极了,你去你的吧。当她兄弟刚走,她把门一推以后,当她独自一人面对这关紧了的门以后,她就依靠在那里低低地哭了很久,她把她的心靠着那毫无知觉的木头,她好象握着一只毫无人的情感的手一样握着那门的铜把柄。她十分羞愧,但除此而外并没有别的办法,她很羞愧“太太不舒服么?”
在外间的欧日妮十分惊讶。不,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不要管我吧啊,今天晚上我要出去我要穿那件大袖子的长袍,你知道第二天让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只是冷淡地对他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我没有可以责备你的地方。但是我请你不要搅扰我的安宁,因为,你知道,别人说谎话是我最害怕的,你的行为你可以自主”让还想替自己辩护一番,但她把电话挂了。以后,电话再也叫不通了。蒙塞连着写了两封信,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回信。他并没有想叫尼古拉替他带一封信去,再说,到哪里能找到尼古拉呢?他在若瑟特那里么?让越来越气馁,越来越消沉了。他完全在躲避巴斯多赫利。一切都要垮了,而且,就让一切随便垮掉吧!他简直陷入绝望地境地。共产党人所说的话为什么他会突然一下相信呢?他并没有读他的同学送给他的那一本小册子。他什么也不想念。他也并不设法了解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春天打起仗来*“喂,郭第哀。”
摩城的样子在二月中旬阳光的照射下仍旧很惨淡。这里好像用吸尘机吸过的一样。小广场的角头上有一家酒店,有几个穿军服的人溜了进去,态度像那些为了要到坏地方去特意躲藏的人一样。中尉把车子沿着人行道停了下来。
喊郭第哀的是慕勒少校。一个穿便装的人和他在一道,那人既不高也不矮,棕色的皮肤,健壮的肚子,刮过胡子以后,一层白霜很固执地残留在脸上。但是,你瞧,我的头脑怎么这样健忘这不是第一连的警察杜朗么?少校同他的那种亲热态度使我把他当作一个非军事人员去了。
郭第哀迟疑了一会,他的懒惰心理被好奇心理战胜了。他们俩在一起干吗呢?当然,他只消打声招呼,他就会来的,也许就是请他来的吧。他敬了礼以后便走上前去。
“你别走!”像一个好小孩一样的少校说,“你来同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杜朗先生嘴中坏了的犬牙由于微笑露了出来。慕勒的眼睛呢,如果说不是他的目光表示镇定的话,那仿佛是有点在发脾气。少校把他们俩推向门口,郭第哀大声说他没兴趣喝酒,于是少校拍着中尉的肩头轻轻对他说:“你认识他么?这家伙是公安部门的人,带着命令来送给他们在摩城的机关的”郭第哀望着打从他面前过去的杜朗先生的背。那真是一副上等的好衣架子!除此而外,别的什么都没有。要认出这样一个人,还得看他的大鼻子,他的面貌。
“你这样不穿外套就出门来了么,杜朗先生?”他禁不住这样问。对方这时靠近玻璃窗,望着那个弹子台,仿佛望着一个草坪一般。“啊,”他谦虚地说,“我的中尉,我们的办公处隔这里不过两步远!”里面很暖和,慕勒解下了他的皮带并且把他的军衣敞开了。“这个”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那桌上的漆布,转身向着郭第哀说:“我的意见和杜朗先生不同当然了,杜朗先生因为职务上的关系一定要替政府辩护”杜朗先生特别谦虚地举起他的右手,说:“自然了,但是,因为,一切总有个限度”“请你注意,郭第哀,我并没有强迫他要和我一样地说话。同时你也该注意到,他并不是全力地反对我”大家又看见杜朗先生的坏犬牙了,有一会儿,嘴唇是张开的。因为他在说:“反对反对”“亲爱的杜朗先生,喂,你瞧,我说,我们全都犹太化了。关于这一问题,你能说出什么?犹太化。而且化到最彻底”杜朗先生的长而瘦的上半身弯下去了,仿佛那是一种特别微妙的表示,表示因为那是事实,而人们必须承认这事实,而不是表示赞成,但也并不是表示不赞成。郭第哀望着少校那种拳术家似的身材。他知道慕勒是柏勒波瓦的左膀右臂。据说,一九三八年在文新尼军官预备学校的时候,他还散过传单来的。郭第哀中尉本人并不反对犹太人。换一种说法是,虽然犹太人并不为他所容忍,但他却不是反犹太主义者“我们,你怎么说呢,我的少校?在英国人旁边,我们这些法国人真就算不了什么了。”
“你们要三查乐牌酒么?”茶房问。“亚麻纳克,加尔瓦多,烧酒,我不敢介绍烧酒,但是加尔瓦多”“我们只要一杯巴斯蒂酒就可以了。”慕勒说。然后他随意地开起玩笑来。郭第哀只要四分之一升的柏利埃酒。
“亲爱的杜朗先生,我们,我的意思是说军队,郭第哀,军队。不要说‘但是’,你已经看见了我们最棒的部队了,这样的部队怎么可以和德国人打仗呢?”
杜朗先生不出声地笑了。
“当然不会。”郭第哀说,“不过这也不可以一概而论。像我们这样的部队到底又有多少呢?反过来说,我觉得这一回征集的兵队,比起一九一四年来还要棒得多”“的确是这样。但谁来指挥?甘末林?一个怕负责任的政客将军!从我们所得到的那些通告来看,你也就全清楚了,就是办公处那些犹太人。”
“陆军部长”“难道是那个让人恶心的酒鬼达拉第!你不要告诉我说那个胡子,简直等于他本人一样”说到这里,少校用手支着下巴,把五个指头张开动来动去,摹仿副部长刮胡子的样子。“我是加尔加索尼的人,你想我能不能认识杜哥斯?他是专科学校的教员我可以向你说。不,这仅仅是开玩笑。真正的政府是蒙岱和蔡易,特别是蒙岱。把贝当甩掉,打发他到马德里去的就是他。这就象是完全恢复了克莱孟校时代了。克莱孟校是犹太人和英国人的同党。我们知道,在亚尔隆号事件上,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他兄弟又是德莱斐斯的律师总而言之,统治我们的就是蒙岱—罗斯希尔德家族!”
杜朗先生正在太阳光下欣赏他的巴斯蒂酒的色彩。他轻轻地动了一下他的头。“这特别有趣,”他说,“特别有趣”这一来,大家就听见慕勒少校的笑声了。这是从肚子部份发出来的那类笑声,真是好像瀑布一般对人有一种压倒的作用,笑声最初特别沉重,但随后传到肋骨,传到胸膛,最后传到喉管的时候,它就变得尖细,有点儿像女性,而且富有神经质了。那笑声格外让人难以忘怀。他的效果是使和少校对话那两个人沉默不言而且非郑重其事不可。
“这些高级的政治问题,随便它们怎么样吧,”慕勒一面擦着眼角一面说,但是你已看见了我们的部队你知道问题究竟在什么地方赤色地带那些总之,这些问题需要很大的魄力才能解决,试问我们的魄力在哪里?阿瓦涅!这就说明一切了”“少校,我承认你的话,”郭第哀插嘴了,“阿瓦涅上校或者不够英勇他的所有情况,杜朗先生都知道但是,他不可能是犹太人的代理人。宁可说都是因为耶苏会的信徒”少校顽固地望着中尉,沉默了很长时间,仿佛在问自己:他所想的是和他所说的一样么?也许他压根就在开玩笑?他用他的弯曲的粗指头,缓缓地敲着那桌子的大理石桌面,随后他又把指头拿到他那黑胡子那里去,他那又厚又软的嘴唇被平滑得发亮的胡子完全遮盖着。他的眼皮下垂,后来眼睛很困难地才睁开了。
“耶苏会信徒,说起来容易,耶苏会信徒你瞧,就是杜朗先生刚才还对我说,他正好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是么,杜朗先生,他说,阿瓦涅,我的好朋友,我没有强迫你说到他,确实我没有强迫你说到他”“我向你说了什么?”杜朗特别惊讶地问。他这时正想到别的事情:他特别担心,几乎一个月了,没有得到西微亚纳的消息“那么,你不以为?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他目光沉重地望望杜朗,又望望郭第哀,然后再望望杜朗后,又望望郭第哀。郭第哀的脸有一点儿红了。这一个“自己人”使他的身份也和杜朗一模一样了少校继续说:“杜朗,你刚才恰好对我讲了,阿瓦涅特意使你的工作不能顺利进行,拒绝把那些有嫌疑的人的材料给你的警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虽然公安部门还出了通告特别是巴邦达尼的材料,你说,你们向他要了好几次,是不是?”
“我的少校,这个,我说过的,这个,但是”“不要说‘但是’,杜朗。比方说,依你的观点,阿瓦涅上校拒绝把巴邦达尼的材料给你有何理由?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请你回答我!”
“上校是一个特别虔诚的人,也可以说是‘很信基督教’的人。他认为应当宽容对人的辱骂。他对于混蛋,流氓,都想给他们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也可以进入天堂再说,我也不知道,保护巴邦达尼总有一个理由吧!他说,一个人只要参加了军队生活”“是的,”慕勒带讥讽的意味说,“军队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哑吧!这个大哑吧,人家已经向我讲过了但是,你并不需要提到他在完全处于战争的时间,谁敢反对安全第一,你知道,阿瓦涅是何许人我是完全清楚的。天主教的教义:尔等要彼此相爱,人家打了你的右脸,把左脸也伸给他这一切全是奴隶的道德!布尔什维主义正因为这样才有活动的余地。没有什么可惊讶的。这是犹太人的道德,总之,基督我们受到犹太人的思想的腐蚀。这样我们就看见法国军队中的犹太基督徒,犹太马克思主义者被以奴隶道德的名义掩护了。”
“我的少校,你说得未免太微妙了一点。”杜朗用了一种极端尊敬人的态度说。但他心里却在想,这个西微亚纳,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人一别离,心就改变,”郭第哀把他的最后一滴柏利埃酒也喝干了。有一个军医在那里打漏台弹子。弹子台的绿呢在太阳光中一闪一闪地发亮,像牙质弹子的撞击声冲破了沉寂。
“啊,中尉,”慕勒说,“你的看法怎样?”郭第哀口努了一下嘴,他鼻子旁边的两条皱纹更显得深了。
他用手背摸了一下他特别梳来遮盖秃顶的那一绺头发,看看是否没有变动它的位置。真怪,他瘦瘦的面庞因此看起来竟然有点儿肥胖。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那里有意保持沉默,不如说是他正在自言自语。他说话了,也可以说是他的自言自语的继续:“我想,上校是个特别奇怪的人。虽然我在纳布鲁斯少校那里吃饭的确,我被派到停车场来工作,因此今天我是到摩城商量汽油分配的问题,我说什么来着?如果我们明天就出发的话,我们的部队就只好把汽车全丢下了啊,是的,我在纳布鲁斯上校那里也吃过好几次晚饭。我的少校,当你到那里去的时候,这一点,你不是完全看见了么?连部设个饭厅那不神气点吗!他呢,他是在一个杂货店的老板娘那里。她替他作饭,你也知道她做的饭是什么味道,她把饭替他摆在她的吃饭的屋子里。态度是随便已极。那位太太的女儿长得特别难看。同阿瓦涅一道就是这个样子。他什么也不要。只要省钱。他绝不要求别的。说到汽油,要是我们得不到人家支持,你以为这会很方便么?在十二月里,大约有六天光景,还全靠那位厨子少校打从那里经过,大众才有一点好酒喝。总之,人家可能说他是想叫别人忘掉他自己,叫别人不注意他。好像人家的错误是一支军队交给他指挥,他怕引起人家对他的注意,最好是人家把他的队伍调走”“的确是这个样子。”慕勒也表示同意。“不仅是这样。一些人情世故,他也懂得。圣多米尼格街办公室里的人对他似乎还有一种友谊。只要一提到部长他就会浑身乱颤的,他很尊敬达拉第。这种尊敬让人不可思议。你瞧,有一天,达拉第在说话,是在收音机里说话,这天我就在上校那里晚餐他以绝对虔诚的标准立正姿势听收音机说话!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人竟在无线电收音机前面立正”“这是有原因的。”杜朗想这样说。
“你当然会这样说!”慕勒反驳说,“但这也不能说明他拒绝给人家的材料的理由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他接受了指挥军队这个任务以后便特别吃惊,特别不安,很担心不能把这个职位保持住。他觉得他的部队就要在他的手下消失一样你知道他对那些被遣散的人员是什么态度。连共产党,他都不忍心看见他们走。人家把他的布勒特营调走的时候,他已经就是那种态度了。谈到这儿,我记起,布勒斯少校的队伍,人家都发了服装给他们了,你知道”慕勒抱怨起来:“布勒斯特是个永远有办法投机取巧的分子。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不好的故事。在他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才把困难解除。此人是灼当的一个朋友他们都是共济会的会员有人说他想带着他的队伍到芬兰去”“我说的是上校,并不是第三营当公安部门向他要材料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想,如果人们在材料中发现了什么,那他的人一定又会被人家弄走;他,阿瓦涅,他是连一个小兵也舍不得放走的,他愿意留他们你知道,他总觉得他那一团人干什么都对。他爱他的队伍,那总是有点什么道理吧!”
“啊,这样!啊,这样!”
慕勒和郭第哀怔了一下,望着杜朗先生。这位警长用他的红鼻子闻了一下酒,大笑起来,然后又抬起头做了一个怪相,然后又把鼻子放在酒杯上面去。
“你这样笑因为什么?”慕勒问。
“我么?什么也没有。”对方说。以后,他沉默不言了。“在这期间,”少校又说,”彻底清除,是不会实现的。例如在纳布鲁斯的营部里,谁是共产党难道我们会知道?自然,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材料。但是,杜朗,你认为这些材料靠得住么?自从一九三六年起,这班人已经大有进步了”“总之,谁都知道,在第一营里有一位‘人道报’的记者、巴邦达尼中尉”郭第哀提出了他的意见,“如果是我的话”“这家伙,那当然那是瞒不了人的。”慕勒说,“但是,最危险的分子倒不是那最不隐瞒的分子。在我的部队中我做过一番调查的。”
“在你的营中,他们有一天还唱起‘国际歌’来呢!”公安局的警长以一种客气的态度这样指出来了。
“杜朗,对于你我们是什么事情都不能隐瞒的。是的,我那里,有时他们要唱唱‘国际歌’。你想一想看,这件事倒并不会让我不愉快。在纳布鲁斯那里。‘国际歌’大家倒是不唱的。只是,没有燃烧起来的火你倒更要当心。例如那个混蛋巴邦达尼,听见他唱‘国际歌’倒相当不容易。在我的部队中有人唱‘国际歌’,这自然证明我的部队中的确有些共产党活动。但,一个人就是因为他了解‘国际歌’的意义才唱‘国际歌’,那可不一定!一个唱歌的人,张开口,这可看得出来:你可以捉着他。那么,在我那里,有时,有人唱‘国际歌’。如果一个人事前有准备那就可以等于两个人。”
郭第哀望着少校,对他有在某种程度的钦佩。他不是反犹太分子,在他看来慕勒的理论未免有一点夸张;他说蒙岱好似耶酥基督。不过,这位少校也真算得上一条好汉,他有那种猎户的宽肩,有一对猎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件东西或者,他这个人生来是不能担任高尚的职务但一个国家需要每一种人。那些坚决地蛮不讲理的人国家也需要,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够不怕上帝不怕魔鬼。他回想起印度的一些事件。认真而言,我们法国如果也有一个吉卜林,那么,像这类的家伙就可以作他小说中的主人翁了。中尉叹息起来了:因为他想到了汽油问题。上尉说过的话算不算数呢?他虽然允诺了但并没有肯定。卡拉、卡拉,医生继续在打弹子,但只是单独一个人打。
“太阳都给云遮了,”杜朗说,“天要下雨了。”
他很后悔,他不该冒充青年人!他还把留在办公处。他无论如何得到办公处去拿雨衣再则,还有一封写给西微亚纳的信装在他的口袋里:看看办公处有什么人可以直接带给西微亚纳,了解一下到底这个小婊子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只要一个人转过身,的确,她比我小二十岁呢!
“杜朗,你回第一连去么?”郭第哀问。“那么,我用我的车子送你回去”杜朗真是感谢不尽。但是,他注意到这一点:如果他现在就回到部队里去,他再作不成“老爷”了,不过再变成为军官们服务的杜朗,警察在别处的优越地位也随之完蛋了。但是,这些傀儡似的军官们,他们如果不是一种穿军服的警察,试问又是什么东西?他和中尉在汽车中坐在一道。杜朗表示沉默而谦逊。结果还是郭第哀先问他:“杜朗,我们说句两人间的私话,你觉得你能把巴邦达尼弄到手么?”对方揩了一下鼻子,摇了一下头表示怀疑,然后又亮出他的牙齿说:“为了找他的证据我们用了很多办法在他的住处,在他的历史上,在这里的部队中。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什么也没有!这个家伙真是调皮。什么也没有!危险已极!”他陷入一种沉思中去了,随后,他继续把他的思想说出来:“但是,让我干吧,这件事我一定可以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郭第哀偷偷望着他,因为在那一段未到村子以前的上坡路上,他改变了汽车的速度。这时候他把两种情感搅和在一起,一方面,他在政治上是恨巴邦达尼的,但和警察接近,他却是直接从生理上的厌恶。显然,之所以可怜的都塞列将军堕入这般人的魔爪,那完全是巴邦达尼的错但是,怎么样!他对自己说,认真说来,在印度,还没有叫我这样恶心,那里虽然发生了饥荒,那里的人虽然饿死在街上但是,那些饿死的人并没有被我载在我的车子上呀“总之,警察,也需要”“我的中尉,你在说什么?”他高声说起话来了。他脑筋自觉很混乱。他们到了。那里有什么事发生?这是什么东西?塞波勒在车子前面打信号。中尉把头转向车门。
“中尉,连里面有三个人实行绝食”“怎么,怎么?”“那是一九一一年级士兵,他们想回家”“那么,你认为我有什么办法?”
“但是,因为我找不着上校他在什么地方难道你也不知道么?中尉?”
“我又不是他的保姆:你到礼拜堂里去找过了么?”
“啊,这倒是一个主意,中尉,刚才我没有想到礼拜堂”当塞波勒走了之后,郭第哀转身对警长说:“喂,杜朗,你可以在这里下车了我要一直开到第三连去,我打算在马勒摩打一场桥牌”杜朗下了车。郭第哀想使空气干净一点,独自一人点上了一枝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