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舍琳准备再念一遍纪佑穆的信。她把信摊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双脚悬空,鞋子摆在地板上。这样就很舒服,甚至于不用穿一双软拖鞋。这个房间,同她的运动选手丈夫一起时她是感到那么狭小的,但现在每天晚上工作完后她一个人呆在那里就显得宽大了。她的肚子已经重起来了。她仿佛听见肚子里有什么声音。一个人独自呆在房间里一动也不动,有时时间会显得长的可怕。因此,虽然有时那小东西会使她感到疼痛,但当她感到这件奇怪的事情时,她仍然觉得非常幸福。将来生出来后一定是个男孩子,他将和他父亲一样名叫纪佑穆。还要多少日子才生呢?孩子应当降生的日期她一再地计算,她生怕错了:我们来算一算,九月,十月,大约是四月尾就可以生还有三个月多一点一个小男孩!这个纪佑穆!他的信写得太短了!在写信方面他倒是一个不说废话的人。米舍琳玩弄了一会儿她的信和从衣橱里取出来的针线活:她要做的就是玫瑰缎带滚边的小白鞋。尽管纪佑穆写信叫她不要送东西给他,但叫他什么都没有怎么行呢?她总要给他寄包裹去,还要寄一些零用钱她赚不到那么多的钱:买吃食,买绒布,买小孩子用的一切都感到困难。这天晚上,她真是疲倦极了,她工作得很少。她懒洋洋地望着摊在床上的报纸:“我们将战到最后一个老人,战到最后一个孩子”曼纳林谁说的这句话?那么谁呀?有人敲门。怎么好去开门呢,像她这个样子?好久没有来了勒麦尔,真倒霉!但人家还在敲门。不,他大约不敢来,已经打过了九点。在叫她是一个老婆婆的声音:米舍琳!她开门了。啊,勃朗太太,请原谅我。我觉得很难为情,这样乱七八糟就是这么样一个问题。与平常的样子勃朗老妈妈大不相同。怎么办?应当把这件事首先告诉谁她不知道。但应当立刻告诉一个人才对。真不容易要叫老妈妈把话说清楚。怎么?勃朗先生的问题是不是?不。勃朗的消息她经常可以得到,他始终在监牢里。问题不是勃朗的。是的,他始终在监牢里“就是那些警察,他们来到我家里的时候,他们你知道是如何推我的门的么?他们仿佛始终以为别人一定不准他们进来一样。我呢,我难道能够禁止他们进我的家来么?”
简单说,让他们进来是未免太笨了一点是她始终以为的。因为她刚收到一捆“人道报”,她自己承认她永远是一个“西底哈”这就是原因。她从来没有一个星期少送过一张“人道报”或一份党的传单。她有她的主顾“人道报”被她放在人家私人信箱中或者门缝下面是的,她就是这样。可是警察来的时候,正摆在厨房里的桌子上她那包“人道报”,外面是用“民众报”包着的,别的遮掩丝毫没有。简单地说,幸好他们一点也没有看这包东西。他们是为四层楼的那位年轻太太而来的。这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我知道,到底只是在这样的年纪就死掉!他们来问的是宇许尔·米纳姑娘,宇许尔·米纳尔姑娘也就是西微亚纳太太勃朗太太并不知道。应当承认,宇许尔·米纳尔这个名字倒漂亮得多。这一下一大堆的问题出现了。她,希望自己不会说傻话,勃朗太太,但她没有把握,她只看着美丽的小米舍琳“同志,那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如果你的孩子也像你”她坐下了。“啊,请原谅我,我简直没有请你坐,勃朗太太!”这一来,勃朗太太更用亲密的称呼来和米舍琳说话了。“你知道,西微亚纳倒不是我想同你讲的对她说来,她已经死了,我倒是希望没有天国的好因为她也进不了天国了!那个年轻的先生我要向你说的是”不可能把这些事说得有条有理,在她的激动情绪中。总之,大致事情是这样。回来得很晚那位年轻的先生,一进门就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太已经死了。勃朗太太被他在半夜里叫醒,但又有什么办法!就是那个样子那可怜的女人。她做了什么事?二十岁,二十二岁?害苦了她的是那个肚子呀。都是女人们的问题。大约是她想跑去打胎。医生始终拒绝出葬埋证。警察来了也并不是那小女人的朋友那位年轻的先生。但警察不相信。简单说,勃朗太太那付衰老的蓝眼睛似乎由于有什么事放心不下而跳动了。他们搜查了四层楼。年轻的先生被他们逮捕了。他们说他是一个开妓院的老板。在名义上房子是属于一个波兰人的:他的那些画!应当同时看一看,最后,一切问题都堆在那个可怜的青年人的身上“把这件事情告诉一个人我绝对应当。你的关系你不能立刻找到么?我么,你知道,刚才我还收到了我的‘人道报’”“但是,我来看一看,与党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不必管它”“因为对你的话我还没有说完。我的上帝!我如果对你说了一切”要叫她完全说出所有的话来真不容易。她拉住米舍琳的手,巨大的泪珠在眼睛里转动。可怜的青年人!简而言之。警察下楼的时候便拿给他一张传单看。说这是他们在搜查他的住处时搜到的东西。这东西并没有被藏起来,只是马马虎虎丢在那里的。于是他们也就是说警察,他们说了:你看这些共产党,连野妓,连妓院老板都有。最使勃朗妈妈难过的一件事,是原本她把这张传单给他们塞进门缝里去的!我告诉你,这个小孩,他们说的话完全不对,他这个青年人很好,行为她很端正他是布鲁塞医院中的医学生,人家管他叫作德·蒙塞先生,既然他的姓上有一个德字,是的,是冠了这个德字的。
“我的上帝!米舍琳站起来了。德·蒙塞!是么?这是伊娥纳太太的兄弟的名字!那他就是让先生。”“你认识他么?啊,这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在下午五点钟左右,他们把他逮捕了。简单地说,就是警察逮捕了他。
米舍琳穿上了衣服。你去哪里?到医院去。应当告诉医院。告诉他的同学,他的院长。在这个时刻去,你难道发了疯?真的。她又坐下来了,勇气再也提不起来了。不到明天早上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的。
“最糟的就是传单”勃朗太太说。她边说边垂下了她那笨重的下巴。她已经面带灰色。她的面上的任何一部分都是皱纹的焦点。她很埋怨自己,老说自己的不是。你知道,其实那是一张很老的传单传单的内容是一段多列士接见英国新闻记者的谈话。那位记者叫什么名字?别的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德利啊,我真无法原谅我自己。尽管米舍琳向她说这看法是不对的,她也不听。的确,这看法的确不对,但始终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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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舍琳这天早上班上得很迟。幸好因为她怀孕了,人家也不会怎样责怪她。勃朗妈妈应当到医院去。让的办公处她已经预先通知了。大家都十分惊讶。蒙塞和共产党的传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吕利埃博士想亲自去看一看。米舍琳跑到迦雅太太家里去。这使她不得不走上那一座父母亲住的楼。她的心不免有些跳动。本来她可以一直走到楼顶的。但她停在了迦雅住处的楼梯口。当然,伊娥纳是在家的。孩子们也还没有到学校去。什么事,米舍琳?让?你怎么知道的呢?当然,米舍琳是没有丝毫的怀疑让先生曾经告诉过我他是党里的人你瞧,你瞧,米舍琳,你是在做梦么?这个孩子!你尽管放心米舍琳一点也不放心。如果告诉党?那我们就太愚蠢了。无非最需要的是一个律师医院大家已经通知了么?我的上帝,我不知道是不是诺瓦西方面已经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对爸爸而言,很可能就是一场悲剧的!
所有的人在各方面奔走。巴斯多赫利把消息送到诺瓦西那面去了。这真是晴天霹雳。德·蒙塞老先生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让被捕的原因他问了有十次。巴斯多赫利并没有提到传单的事情,原因是这件事还没有一个人向他讲过;但是,一定的,他得依照他自己的方式解说一番,说那些他知道的事:那个死了的女人,那个猫头鹰宇许尔姑娘,她的名字就像她那可怕的尸体,简直对这个家庭是一种压迫。怎么?怎么?可是,既然让住在一个朋友的家里。这类子事作父母的要了解真不容易!一旦当他们弄明白以后,我的老天,看他们喊叫成了什么样了!
让并不在警察局。他难道已经被人家送进监狱了么?很可能呢。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总应当知道!因为如果是特别游荡罪,或堕胎同谋罪或杀人嫌疑罪,那他就只有在钟楼河滨街才能找。在这个时候,只好跑到小巴尔格去看一看。但别人如果是因为政治的理由将他逮捕,那么或者他已了解到军事机关,你可以到残废院街去看一看。不过,他如果在那里的话,别人是不会告诉你什么的,而且政治的理由?老蒙塞先生已经被儿子爱妓女维特的事弄得浑身发抖了。谁知道?不!让并没有暗杀她但是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他是我的儿子,那么。但是,政治的理由?啊,这个,当人家向他说,在他儿子的房间里发现了布尔什维克的传单的时候!而且,这时杰克又正在前线。警长先生,我实在想不通。你真的很有把握?真有一些传单?你看,在你面前的父亲已经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了不是说说,真正是喘不过气来。警长也有孩子。自然,年纪会小一点。作父亲的心理警长了解。警长还是有想像力的人,他有空还写文章呢。他写的是一些歌曲。你知道么?属于波吕斯派一类的东西呢,是步兵们唱的歌曲。我了解你。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我倒宁愿我的儿子闹点爱情上的把戏,这总好过搞共产主义的那一套!你看得出来么?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四万五千俄国人已经在萨拉一线败退了,一退就是四十五公里!而另一线也退了四十公里!
这孩子真不幸,大家忙了三天才发现了他!真是一个怪物!幸亏有伊娥纳出的主意。伊娥纳跑到诺瓦西来找她的父亲母亲。母亲已哭成泪人儿去了。父亲正在乱叫,把剪花木的大剪子也被他丢在房间中间。蒙塞太太只是说:“这个小东西啊,这个小东西!”她随后便必须得去准备安神药水了。她用窗帘揩眼睛,因为她还以为别人看视她的眼泪呢。爸爸,我请求你。他的话一下子就尖酸刻薄起来了,他是心想证明这件事要归咎于加雅为目的,是他把一家的人带坏的伊娥纳已决定不发脾气。她让暴风雨过去再说。她的怜悯心肠被她的母亲所引发。
“如果你知道,”蒙塞太太一面倒着安神药水一面说,“这孩子简直没有想一想,我们多么吃苦才凑出他的学费来的!他的父亲为此牺牲了他的烟草,是的,从此他连烟斗烟都不敢抽了”他们真是又可笑又令人感动。父亲咒骂起来了:“我的儿子已作了共产党。我不承认他是我的儿子!我不愿意再见他了!”所有这一切,伊娥纳知道都会过去的。她知道,比方拿刚才而言吧,他们还这么热烈地拥抱她来!无论如何到底他们是她的父母。“妈妈,”她说,“我可怜的妈妈!”正是这时,她想起瓦特兰律师来了。曾经罗拜尔讲到过这个人。她和她的父亲,在电话簿子里找到瓦特兰律师的住址。瓦特兰律师的代理人勒第尤律师去了司法部,幸好每逢星期五瓦特兰律师本人都要回巴黎来一次,而且很可能他立刻就要回来了。律师的秘书是一个中年的太太,穿一身黑衣服,还在上半身围了黑纱,她对人十分亲切。她说也在布鲁塞附近住。她答应可以帮忙,即使这个案件瓦特兰律师不能够一直办理,因为他入了伍的原故。但正是因为迦雅太太的丈夫和瓦特兰律师是在同一部队里服役,所以她才想起要来找瓦特兰特律师呢。这时律师进来了。“怎么,迦雅的女人就是你么?请坐,太太。”———“先生,我来请教你”当瓦特兰中尉把这件事情叙述给罗拜尔听的时候,罗拜尔吃一惊。“你知道你的女人和你的岳父都跑来找我。”———“怎么?”———“你请镇静一点不!不!事情是你的妻弟的。”
“———这个傻瓜,他做了什么?”———“啊,这段故事,认真说,倒有点复杂!”
大家找到让了。却不是轻易能把他从衙门里弄出来的。警察不容易说服。一切人都在为这件事周旋:吕利埃博士、瓦特兰律师、蒙塞老先生。人家正因为如此,更有理由不立刻释放他了。让的眼睛肿了,在面上和身上都有伤痕。他们狠狠地打了他,因为这孩子太没有理性了。一定要等他稍稍好一点才能放他出去。他还否认一切,大发脾气,尽说一些不近人情的事,他说的那些话许多影射他参观过的议会情况,事情因此而更其复杂固然,人家曾经要他证明他没有用每天的时间去做什么不轨的行动。人们已经证实了,的确是会计师特鲁亚尔先生的女儿把国会旁听证送给让的。这位青年人身体结实,他稍稍有点过于自信他能替自己辩护的能力因此,他才挨了不少的打,而且是那么认真地。他老是说他并不是共产党。但,他如果是共产党,即使他说了这一段话,那又有什么作用呢?他如果能探索一下这其中的奥妙,他就知道完全是咎由自取了。警察能够根据实际情况,把一切他们所听到的话忘掉,还算是他们的宽宏大量呢!
再则,除了第一天他大大地忿怒外,之后也就非常之颓丧了。或者这是他采取的一种姿态。别人问他的问题他再不回答了。他陷入了忧郁的困境。据我们所了解的看来,我们打扰了他的一个约会,让·德·蒙塞先生因此而对我们不满意,同谁的约会呢?米斯丹格还是斯大林?真是一个谜!先生很细心而不肯说出来,大约是涉及一位太太。真胡闹,在他的年纪,成天地就和女人鬼混!如果我的儿子是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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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布龙坐着火车向加尔加索尼那个方向出发了。他一月十六日那天从议会的大厅出来以后,就看见有两个有点绅士气的人包围着他:“你们想把我逮捕么?”他们否认。
不过他们是要监视议员先生的行动。他们得到到处尾随他的命令。法戎发表演说时萨劳干的事现在明白了。好的。直到第二天他离开巴黎时他们的尾随工作才算完结。他们在车站上很有礼貌地与这位副军医官告别。怎么,他不用继续再被他们监视了么?不!他们的使命范围不能超出巴黎市区。于是塞布龙坐到火车厢里,还看了一下火车上的过道和其他一些地方。监视他的人仿佛的确没有了。真是怪事!
他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可以逃跑了,他可以转入地下工作。但是,毫无疑问:他同共产党议会党团的各议员应当采取一致的步骤,不应怕出面和反动派打官司。再说,既然入伍之后,党的指示是把自己的岗位保持。我们不应当让党的敌人把我们的证据抓住。他回到加尔加索尼去了,在那里见机行事是很可以的”到了加尔加索尼车站,也没有人监视他。但是他看见有一些他们部队中的管马的人在站台上,他们都穿上了短的布制服,帽子歪戴在一边。他们向货车那方走去牵着好些匹马,“啊,医生!”是那位愉快的兽医在叫他。他指着塞布龙的肩头,他放下那个稍稍有一点重的皮包,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不过一星期,天气已经大大地变了,天色更暗,冻到石头可以裂开的程度。兽医解释说这回是由布勒亚上尉率领一个带着马匹的护送队出发,去执行特别秘密的任务。他在叹息,他又眨了一下眼睛说:“目的地是先到布雷斯特港。随后转道芬兰很明显你说什么?”———“把骑兵开到芬兰去?”———“当然,那是解冻以后的事了。说句私话,这真是公开的秘密。你看见这几天来报纸上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说春天一到,比利时,荷兰方面会受到威胁,他们都已经动员了。实际上,他们正在秘密组织在芬兰登陆的军队!你想一下,比利时!谁都知道历史不会重演。”
“啊,真的。”兽医继续说,“我忘了你是赞成俄国人的,不过,这期间他们天天都在挨打坦克毁坏了,飞机打掉了,你想想看,这个时候,当我们的骑兵一旦再加入战斗的时候!”
塞布龙是多么地想同纪佑穆·瓦里耶说话呀,但他却只遇见兽医而没有遇见他。塞布龙在部队中没有找着纪佑穆·瓦里耶。他在加尔索尼车站上也没有看见他。纪佑穆·瓦里耶是参加这一次护送队的。他们在抵达布雷斯特港之前要在货车中马匹的旁边的草堆里住上十天。人家替他们安排的火车是只在货车道上行走,他们的路线真是妙不可言。整整好几天,人家都叫他们在这个车站上执行任务,他们于是两脚悬空,彼此挤作一堆地坐在货车的门口,向那冻红了的手吹吹热气。有人用口琴吹盲音乐家华克西尔的罗曼曲。马在华车中乱踢乱动。有一位老乡在安古雷姆旁边什么地方,马结结实实地踢了他肚子一脚。他可真走运。他可以住医院吃安神药水受女护士们的细心照顾了。只要有一张报纸,总是你传我我传你地看,而且这些报纸很多都不是当天的报纸。这里竟有这种报纸,我敢打赌,他们能够背诵出来。原因是报纸上的报道几乎天天一样。比方说,有三个中国人,因为听了别人的话,就到莫斯科去游玩。好,他们成了芬兰人的俘虏。当然啦,他们被强迫服了兵役。中国人从此对苏联人的评价就不同了,现在他们已经明白过来,他们要求回北京去。俄国的五部战车在萨拉战区被摧毁了。芬兰的音乐家“忧愁的旋舞”的作者亚柏牛斯,被法国国家美术学院举手表决选为名誉委员了。“忧愁的旋舞”你听过么?吹口琴的那个家伙特别会吹一首旋舞歌曲的,但他吹的却是“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要叫“忧愁的旋舞”流行开,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能够吹着恰巧有寒潮到来时的过堂风,在火车上随便胡闹,这还是一种幸运。因为这股寒潮也和“忧愁的旋舞”一样,是从芬兰那面流到我们这面来的呢!我们已经有二十六年看不见这东西了。在都鲁斯附近南方运河里这时节还正有冰块呢!这叫你未到芬兰以前,先尝一尝贝萨莫的风味。怎么?难道我们不到芬兰去么?所有一切只是为了这几匹可怜的马,它们还在火车里嘶叫呢,它们什么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在未解冻以前,它们是到不了芬兰的。
弟兄们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他们总是一刻不停地要这样说芬兰呢?自然是因为报纸,因为这些马,但是特别是因为这样一说叫他们会感到特别舒服,感到战争的进行与他们没有多少关系,离他们很远,还在遥远的北方。纪佑穆·瓦里耶耸了一下肩。如果你以为同红军就可以这样了结。这一句话使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红军!好的,我的小胖子,那么,你没有读‘巴黎晚报’么?芬兰人比红军优越的地方有七点。———“请问哪七点?”———“喂,第一第二……”罗亚尔河与塞纳河都一样,现在还浮着冰块。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明白为什么英国军队要决定取消苏格兰人的短裙了。取消什么?短裙,你明白,就是这种短裙。寒冷的北风会让他们的下半身变得很古怪。但是,苏格兰人好像在他们休假时也有权利穿你所说的那种裙子。他们可以把它穿破。当然,在芬兰前线最好是有一条小裙裤。我敢向你打赌,巴克尔和西特林他们都穿棉裤呢!你知道,他们是英国工会大会的代表,曾经到过赫尔辛基。
不,他们也许为酬谢“忧愁的旋舞”,将来也会把伦敦的音乐咖啡厅的新杰作“跑吧,我的兔子”带到那里去,邱吉尔每天早上到他的海军司令部去办公的时候,都要哼哼这个调子呢!。据报上说,俄国人正想尽办法要退到拉多加湖去了。哦,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真的,”纪佑穆说,“这是不可信的。”
这里正是下罗亚尔省的一个车站。纪佑穆正在刮胡子,他的小镜子挂在水龙头上。应当善于利用光线才行。昨天下了一整天雨。别的弟兄们便随他去;但一个人几天不刮胡子总不是一回事儿。再说,纪佑穆又并不是怕冷的人,身上只薄薄一件卷起袖子的衬衫,而他想到加尔另索尼的那位小姑娘来。他走得正是时候,特别是当小孩子快要生出来的时候因为米舍琳在信中已经提到了小孩子,他眼睛忽然看到他用来揩剃胡刀的报纸上的标题。芬兰接受了乌拉圭援助的一万比索他依旧把剃胡刀往纸上揩,他望着那些肥皂泡想:一个比索值几个铜子呢?*让的事情看情形愈来愈不好,但大家都在想尽办法努力这件事。验尸以后,葬埋证算是拿下来了。关于传单则是余下的问题了。如果他情愿解释一下或者说这是那个姑娘的事倒也罢了。但他不。这个青年人的骑士精神大概有点儿太强了点。是的,谁替她付的纸烟钱呢?最后,既然连会计师特鲁亚尔先生也在内的众人都愿意叫他出来结果,经过十天以后,人家把他释放出来了。但是法官对于德·蒙塞老先生教育儿子的方式却大大训斥了一番:他提出来的“免予起诉”的条件是,参军。
他说青年的让·德·蒙塞时运还可以,正当作战时期,如果他愿意入伍,他很可以带罪立功!那么,我是可以释放他的一个像他这样的体格的孩子。
好的。今天他觉得从军是一件很愚蠢的行为,但人家却要他从军了。去年九月当他想从军的时候,人家想打他的耳光他因为挨了打,全身都还在痛苦;但这种痛苦并没有使他心里苦闷得不想说话。虽然他身上起了一种对警察的仇恨的情感。他发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新的情感。警察老是相信恨他的人都是混蛋。其实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只要警察和人家发生过关系,人家就会恨他,就是这样让最不能原谅的事,同时也是使他陷入无边烦恼状态中的事,那就是。警察来抓他的时候正是一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钟。如果再过一点钟,他就到了亨利·马丁路了现在,他又能有什么办法?隔了十天,十一天如此长的时间没有去见赛西尔,你叫他怎么向她解释?首先,那场官司,那西微亚纳的死,这一段故事怎么讲得出口呢?你可以向赛西尔说西微亚纳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确确实实没有关系,但还有若瑟特呢?所有这一切都是很难解释清的故事。而且他还带着一副带了伤痕的无法与人相见的面貌!
各种各样的想法让他内心特别不安。让出狱以后,巴斯多赫利正好来看他。让对他说:“我一生学到的东西都没有这几天监狱生活中学到的多。现在,我如果能够摆脱一切,摆脱战争和别的东西特别重要的第一件事,我应当到学校去。不,我说的不是医科学校!我想学习的是两件东西:拳术和马克思主义”他说了这些话后,他又有点胆怯了。他自觉和巴斯多赫利在一起特别不舒服。巴斯多赫利给他带来一本那么宝贵的小册子,因为谁知道,人家到底什么时候重印了这本书!让刚看那本书,就叫了起来:“共产党宣言”。好极了。“你想不到我会把它带到军营中去吧?我要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或者打在军用被包中。”———“那么你是想学马克思主义”———“无疑在战后”世界上有一些话是叫你特别感动的。巴斯多赫利想到那些并不等到战后就干起来的人,想到还没有逮捕到的或已逮捕了的那些共产党人。那样伟大而长远的目光,我们也许没有!但在这期间麦塞洛之流,宣传反动思想时,并不等待战争结束他这样想是有原因的,他听见这个肉蛆麦塞洛在杰克琳·特鲁亚尔面前发表过这样的理论,诚然,他这是为了在她面前特意显示一下,但是。“你读了报上的那些消息么?你看看人家是否要等待相当长时间才把苏联赶出国际联盟“怎么,怎么?因为你的爸爸是社会党,这样,他会更坚持自己的主见了”我的小姑娘,当赫尔辛基方面的消息好一点的时候,他的饭量肯定会大增而特增的!你瞧。这么好的消息是没有一丝可以置疑的地方,俄国人尽管自以为什么呢?我要问问你是不是叫作巡逻活动?可是,二百八十七架飞机打下来了威尔斯,你了解我么,其实,我并不崇拜威尔斯,但他到底也这样声明过:可以说布尔什维主义是一种两面性的运动,它是不能在目前这种狂风暴雨的时代存在的。昨天,你们的那位勃鲁姆还指着俄国的地图的赌呢”“麦塞洛,请你允许我,请你允许我!”杰克琳用尖锐的声调说。但麦塞洛却显露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他说:“杰克琳,事实总是事实,德法之间进行这一次的可耻的战争,你不要乱叫!有很多社会党和我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例如保尔·富尔都认为这是愚蠢透顶,这是共济会和犹太人的一种罪行!特别是我听见说我们要进行干涉芬兰问题的时候。好,好什么?现在,谁不知道。蒙吉把这件事已经向爸爸讲了。那么,真是特别特别幸运了!在这个问题上也一样,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你可以问问马塞尔·帝阿特,就是主持‘行动报’的那个家伙。他的党,是的,简直是全体;蒙吉、帝阿特、佛罗萨他们都在讲要援助曼纳林。的确,这种方法可以使我们摆脱这次战争。而且,已经万事俱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