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巴斯多赫利在下午七点五分全议重开的时候向让所叙述的一切,让都不大听得清楚;首先他并没有好心地留心会场上讨论的问题;在某一时刻,他们在说什么他甚至于根本没有听;他又坐回他原来的角落上去了,他望着刚才赛西尔离开了的那一个空位子。他空等了一会她也没有回来,真让人莫名其妙:她还回来么?明明让知道她不回来了,但是他还是等待,这样的等待,使得他的胸口很难受,仿佛连呼吸都呼吸不了的样子。有时,那样子仿佛又是呼吸得太猛。那些回来开会的议员们的一片混乱声,第一位开始说话的演说者,普通旁听席的各凳子上那发出的灰尘气味,一切都和下面的一段话搅在一块了:“我的朋友帝克西·维昂古尔先生的漂亮的演说,佛罗萨先生的演说也”他们在那里互相吹捧。他们所讲的问题始终不外乎是如何利用现存的法律、明令,不外乎如何引用刑法第八十条。“一九三六年的春天非常地不幸,因为它对法国毫不留情地宣告,巨大的灾祸即将到来。”当演说者这样说的时候,右边固然有人在鼓掌,但左面也没有提出抗议的人。是的,有人曾经说国会犯了错误,说国会和某一种罪行是同谋,因此人家要求把国会中某一部分议员的代表资格给取消掉;国会的行动,违反了法国人民的利益。是的,昨天会场上的大多数议员都接受了这一切。昨天的少数议员,就是那些人家叫作“党棍”的人,今天要公然大胆到这里宣布他们的纲领,把他们的纲领认作是法兰西的纲领!弗郎梭瓦·马丹问“多列士在哪里?”帝克西·维昂古尔在他的位子上回答道。“他一星期以前他还在巴黎!”巴斯多赫利推了一下让的手肘说:“你听见了么?”让听不见。往下的一切他都没有注意。甚至现时在讲台上的就是灼当他都没注意到,他好像因为赛西尔的遁走而惊呆了一样。也许她走掉是单纯地因为这场面太单调、时间又太长久吧?“我们来的目的是听法戎讲话,”刚才巴斯多赫利说过,“听了刚才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走?绝不!”但赛西乐却同那位军人走了。那家伙倒是热心,在楼梯上帮她穿她的貂皮大衣。我没有把她搂抱在怀中我只是傻里傻气地用了我那笨拙的手捏着她的手指,我把她的手指捏得太紧了一点,之后,我傻里傻气地又撒了手真活像一个傻瓜!真活像一个傻瓜!她曾经告诉我。他背诵了一遍她说过的话的每一个字。他怕某一个字自己会忘掉,或者会忘掉那是以改变那些字的意义的声调。曾经她告诉我副总理这时候正站在国会前面替政府辩护。(之所以他来代表总理出席正是为了能够替政府辩护!)不,政府并没有对人民寄托与它的信任不忠实。它的镇压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从九月二十六日起,它采取了必要的措施,以明令将共产党解散,凡受莫斯科思想影响的各市政府委员其活动一律停止。不久以后,在十一月又有一项新法令公布,这一项新法令,也有其特殊的重要意义,新法令授权各县长,对于对国家安全有危险性之人物,可以对其住所进行监视。这些措施,也就是一种法外措施”在国会中流行有一种说话方式。正如一般人现在都喜欢说粪便一样,宪法外的,法律外的以及民主条例外的“法外措施”是大部分演说者都喜欢说的。一旦这个问题提出以后,他们总表示这办法是充满了共和国精神的。他们可以向你保证这样的曲解宪法、法律和民主,人家仍然会赞同的。这就是坐在马洛旁边的韦思贡第叫马洛注意的一件事,这种胡说八道韦思贡第是赞成的。在灼当说话的时候,他同蒙吉很有深意地彼此对看了一眼。灼当更进一步的把那种荒唐的理论作了发挥说:“我们要加强我们的宣传来答复那些卑鄙的宣传,我们有这个责任。佛罗萨先生曾经表示,对于这种宣传方法,他是特别精明能干的”我们可以说,大家都微笑了,虽然这样大的声音一般的微笑是不会发出的。佛罗萨先生提出了抗议:“副总理先生,你要相信我,我所提出的并不是一种竞选申明!”———“我也不怀疑,但是,”拿经常在国会中使用的手段来说吧,这些倒也并没有超越常轨,尽管干吧!大家已经看得出来,某些传统照旧还是存在的。副总理很了解在某些议员的良心上还有点迟疑,还要在法律的实施上采取万无一失的态度。我们不准希特勒侵犯的民族遗产中的基本要素之一就是留恋共和国原有的各种制度,但是。这个“但是”,就是“法外措施”,就是那些粪便,就是这类的演说中那一套喋喋不休的废话。因为,实际上共和国的制度是什么东西?是一八五二年的法律!当时这法律就预料到有共产主义么?先生们,新的事件在这其间发生,新的事件。因此,尽管人家向你们提出来的提案,对宪法而言是“法外”,但它并不与一八五二年的法律冲突。再说,我们现在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呢?是把某一部分的议员的资格取消。因为人家选举这部分议员时候,他们的竞选纲领上,并不曾表明在战争时期他们的态度;而且还有人称自己并不是共产党,却选举了共产党,这些议员难道还能代表这班人么?他们如果还能代表人民,那就是对真理的侮蔑再说,人民的主权,谁代表?先生们,那就是你们!鼓掌。

  “如果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认真地运用这个漂亮的原则,”韦思贡第悄悄地说,“我们中间还有哪一个人能代表选民?就是灼当自己也是因为共产党选了他才能通过的呀!”

  “别说话,罗曼!”马洛抗议道。政府赞成委员会以严厉态度,把声明脱党的有效日期定为十月一日截止。但演说者关于同一个强大的邻邦脱离外交关系的问题,他自谦说不敢冒昧发言。暂时法国可以采取一种保留态度。自然,英勇的芬兰。但是,我们的良心还是坦白的。我们的神圣目的:胜利。鼓掌。有人在喊:“讨论停止!”这类的会场术语让不大习惯于听。他始终仿佛在梦里一般。讨论停止?那么,共产党人就不讲话了么?不,所谓讨论停止是指一般的讨论。现在是审查条文的时候了。勃里勋先生极力替他和帝克西·维昂古尔共同提出的修正案辩护:就是说申明不赞成脱党的时间是十月一日而应推迟到一月九日。

  事实上,到了最后,当赫里欧问他:“勃里勋先生,你的修正案你维持么?”的时候,他仍然回答说:“不,议长先生。”于是修正案撤消。接着发言的是沙塞尼先生,他代表社会党议会党团,要求把委员会提出而为政府所接受的草案取消,即申明脱党日期定为十月一日以前有效的法案;主张将政府提出而为委员会拒绝的草案恢复,即声明脱党有效日期定为一九四○年一月九日以前有效。社会党议会党团还共同要求议会指派一个调查委员会,调查随处可见的那些卖国贼帝克西·维昂古尔先生把他的话打断说:“无疑地这个委员会会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离开共产党”“你把他当作了上帝的你的一位朋友,在这问题上他倒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材料;因为他是在我之后离开共产党的呀!”

  有许多人又笑了。大家在这里都喜欢看人家斗法,听人家说一些能够影射某人某事的话。这样叫多里奥大不高兴的暗射言词是为拉罗克上校一派的议员所喜欢的。今天一天,脱党分子大显身手。他们都变作了告发共产党的人了。“这不会令你难受吧?”韦思贡第对马洛说。胖子耸了一下肩说:“这件事出在沙塞尼身上就叫你恶心,但出在佛罗萨身上你却因此而高兴!”———“因为佛罗萨才脱离了共产党十年,但沙塞尼已脱离了二十年了!”

  现在让记起来了:赛西尔向他说的是让他去看她,像从前一样你在六点钟左右来,弗莱特出门旅行去了,曾经她向他这样说。明天,他明天一定去,明天。六点钟。时间还长不,时间不长了,这事立刻就会出现。他将到她家,两个人单独在他所想像的那一间房间里。要想像还真别扭!尤其是想像他俩单独在一起!一切都变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如果现在他们单独在一起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沉醉了,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他已经忘了在这里,在这个水族馆内讲台上的那个家伙变小了那些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的家伙也变小了这一段既悲又喜的故事也卑卑不足道了。他将单独和赛西尔在一起!

  沙赛尼先生在社会党议会党团的名义下要求政府不要软弱:“我们所想望的以及曾经要求过却没有结果的事是”现在多出一个位子来了,刚才第一排的棕发太太走了,巴期多赫利乘此机会坐下把手肘靠在矮栏杆上,同时用手向让打招呼。这时让正在出神,巴斯多赫利的举动他并没有看见,他只把脸面倚靠在柱子上。沙塞尼先生所愿望的是用一颗手枪子弹在战争开始时从脑后射死那些他还在共产党里的时候所认识的共产党人。对他所提议的这颗手枪子弹众议院鼓起掌来了。国会为这位脱党专家弗邻梭瓦·沙塞尼鼓掌了!他所认识的人他真会告发,可惜他还是很失望,因为他那颗所要求的打在共产党脑后的子弹没有打中目的。

  巴斯多赫利这一下并不想让了。他也不大听得清楚演说者在说什么了。他只听见脑后一颗手枪子弹。他只想到在丁香区他家里的人。在丁香区他的父亲卖各种东西和各种报纸。他记起他小的时候,每天早上还卖过“人道报”,这时候他想起那些买“人道报”的人。想起那些丁香区的共产党人。他又想起那些他同他们说过话的人,他那时候还不大,那些人告诉他的事情完全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他又想起布鲁塞医院里四个人一间的房间了,在他旁边的床上的人有人睡着了,有人在说梦话,那些在床与床之间带了凳子来看德朗德的男男女女。巴斯多赫利又想起那个被那般人叫作“小老弟”的人,他是本区的议员,他有一回穿着军服来,死死地握住巴斯多赫利的手,感谢他对他的同志的帮助。所有这一切人,沙塞尼先生都要求立刻,不加审查,不要什么所谓超宪法的“法外措施”,不要国会的什么辩论,不要审讯,不要“但书”一律只须一颗子弹打进后脑可惜他的要求没有结果这时让的脑海中正想像他已置身于享利·马丁路了。他想起那张软绵绵的矮凳,那张蓝绒小椅赛西尔坚持要亲自替他弄茶。还替他斟茶。当她弯下身子的时候,一大股金色头发,一长绺发卷散开了,垂在旁边他想像她会这样说:又是三块方糖?他不说话,等她放下热水壶。他的手在发抖。他无法忍耐了。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他一生中这样的机会绝没有。他仿佛要抱定一种什么决心一样不,不,她一定不会存心让他吃苦的委员会提出的法案委员会的主席一再要求国会通过,即申明脱党的有效期应截止于十月一日。但另一边又代表委员会申明愿意接受人家提出来的延长有效期的修正案,不过延期四个月之久的修正案委员会不赞成,那是社会党议会党团提出的主张,真是太荒谬了,委员会只赞成延期二十五天,即截止于十月二十六日。你看得出来,别人的意见他们并不是不接收呀“让,”巴斯多赫利这一次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怎么样?什么事?”刚才赫里欧主席宣布了:“请法戎发言”两位朋友望着那极左面的席位上,法戎站起身来了。他离开了他的两位同志———塞布龙和慕东———走上讲台的小梯。起先在大厅中有一种骚动,但后来突然都沉默了这种沉默,好似马戏班中随着惊险表演之际的鼓声而来的沉默在下面,有法戎的朋友“哪一位是塞布龙?”让·德·蒙塞问。巴斯多赫利也不知道。那第二个人的名字巴斯多赫利不知道。应当说,慕东是最近才到的,比别人晚到得多法戎上了讲台了。他环视了一下这个斗兽场,也望了一下所有的野兽。会议的时间很长,等待发言是一件苦事;可是他现在上了讲台,可以发言了。他望见那面的第一排上有慕东,有塞布龙,那一些脱党分子都在他们旁边坐着“罢免前共产党议会党团的议员一案,有人提请议会通过,理由是这些议员不管如何镇压都不肯否认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理想,和他们的被人以蛮横手段解散了的党”听法戎的话大家听得很清楚。他开始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也不指手画脚。巴斯多赫利把手放在让的膝头上。

  “这一次你们准备通过某种法案来打击的议员,除少数之外,早已被排斥在议会之外了。政府实际上在十月初已下了命令逮捕了他们,不加审判就把他们监禁起来了,完全按照普通刑事犯看待。这样非法地监禁这些议员我要提出坚决的抗议反对”当法戎用南方人的口音说到“坚决的”这一形容词的时候,一片抗议的声音从右翼和中央方面发出。最初的沉默消失了。那半圆看台上的看客都希望走钢索的这个人一下跌下来,而且没有保险纲保护他。但在混乱声中法戎却能以更高的声调继续他的演说:“我要求释放那些被人以非法手段监禁起来的法兰西议员”很奇怪,一下子那些喧嚣声所造成的浪潮,好似搬动木器时偶尔发出的声响一样,停止了。“在这讲台上我要向我的被监禁的同事和朋友表示兄弟般的敬意。”喧哗又起来了:有人是在那里惊叫,有人是在那里表示忿闷。这下赫里欧主席不得不摇铃干涉了;“先生们,这是司法的事情”“在某些人由于怕受打击而声明脱党的时候,我却要证明今天我要完全拥护我们的党”有人在叫:“他们并不需要你的教训!”大约就是那某些人中之一在讲这话。演说者继续说:“至于我们,对于我们共同的理想的,我们始终忠诚,我们绝不动摇!”

  喧嚣之声变得更加普遍了。共同的理想!绝不动摇!送他进交新尼监狱去!这对议会是一种耻辱!。让轻轻地转身向巴斯多赫利说:“就是这样了”巴斯多赫利点了一下头。

  果然不出所料!正如弗拉商所说,大约艾蒂安已说到人家不让他再说下去的地方了。他希望能够继续说下去,以同样安详的声音,希望能从大海的手里夺回一点土地:“提起政府向我们提出的议案,我还要再重复一遍我前次在议会中说过的话:我要求议会视这个议案为根本不能接受,直截了当将其置之不理。如果说这个问题有关于法律”浪潮带着一种流沙的声音而低落下去了,这句话没有受到阻碍。似乎这些话有点近于议会的词令。

  “我敢请大家注意:那些你们主张剥夺掉他们的特权的议员,自他们当选以来,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刑事处分。罢免这些议员是毫无理由的,而且也是非法的。但是,先生们,依我的眼光看来,这还只是次要的问题,因为,在今天,总十分容易把碍眼的人丢到牢里的。我已经举过许多这样的例子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大家不应该忘记,不管别人是不是高兴,我们都是普选出来的人民代表。既然我们是受了人民的委任,我们认为只有人民才有宣布我们的代表资格是否有效的资格,我们只是向人民负责。今天你们妄自替代人民,竟敢将一部分法国人民所举出的代表的权利横暴地剥夺。提出对我们的罢免案来付表决,那就是对民主原则明目张胆地违反,而你们还竟敢自称是这一原则的保卫者”围绕着讲台四周围各方面都发出了埋怨的声音,风潮又回来了。风潮就在眼前了。赫里欧主席好像在用手阻挡风暴:“希望你们不要打断他的讲话”“真的,政府用不着等待今天,它早已经消灭了那已经很微弱的民主自由了。资产阶级民主,今天谁都能看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一把刀。今天你们准备好要拿来对付我们的措施,那无非是非法逮捕了未服兵役的共产党议员后的第二步行动”让以为狂叫必定又有了,但这一次却并没有出现。无疑的,退落了的浪潮,大约还会再一次奔驰过来的“有四位议员合格地被召入伍,你们把他们无理地驱逐出了国会,诬告他们是某些事的负责人,实际上这些事件是由他们的敌人挑拨起来的。今天你们准备来对付我们的措施,乃是这一种诬告和驱逐的第二步行动”你瞧,你瞧,果然海潮又来了!它在那里奔放,右翼被浸没。在这许多叫声中,第一次演说者的手举起来了。他把手放在水瓶上仿佛要把这东西抓住的样子。有一些议员在讲台下面指手画脚。但这一次倒不需要主席的降魔法力了“强大的共产党的工人阶级的工会遭到解散,工人阶级的工会的某些代表遭到了逮捕,政府同时还创立了集中营,颁布了所谓嫌犯条例今天你们准备来对付我们的措施,无非是这一系列措施的又一步举动”“送他到莫斯科去!”有一个社会党议员咆哮了起来,“把他们统统枪毙!”

  “千千万万的工人受到迫害,是因为他们不肯屈服于大资本家的专横措施,而你们呢,你们却成为大资本家的辩护人;你们今天准备采取措施来对付我们,无非是这样迫害了工人后的次一步行动。你们无疑想替迫害共产党和罢免共产党议员的行为作辩护,你们想依据国际性的某些事件,例如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在鸟叫声和“鸟!鸟!”声的喧嚣中,“侵犯条约!”这四个字发自于社会党的座位上。塞布龙从他的位子上转过身来一看,认出来了说这四个字的同事,他的名字叫马可司·勒热尼。

  “是互不侵犯条约!”法戎说得清清楚楚,仿佛是要把问题搞得更明确。这时他的手是更显然在抚摩那个玻璃水瓶了有人在下面往后退。好像慕东要跳起来帮忙的样子,但他结果还是坐下了。

  你知道,慕东一向是个很安静的人呢,真是人如其名。“你们所说的苏联对芬兰的侵略。先生们,你们中间有好些人和我们知道得一样清楚,到底芬兰的领土在巴黎和伦敦人士的眼光中看来代表什么东西”“毫无道理!简直是耻辱!闭嘴!滚出去!”“在巴黎伦敦人士的眼光中看来,芬兰领土就是在扩大战争,一旦进攻苏联时的一个军事基地”旁边越来越多的人集合起来向讲台这面挤过来了。四面八方都是忿怒的呼声和挑衅的笑声。大家看见演说者已经紧握住水瓶,他说了一句话,站得远一点的人就不大听得清楚。“谁第一个过来”大约他这句话站得近的已听懂了,浪潮稍稍后退了一点。并没有一个准备首先出马的人。只是有人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喊:“听了他这样的宣言之后,我希望委员会还是把申明脱党的最后截止日期定为十月一日!”

  于是法戎说:“日期定在哪一天,对我简直不起作用,我认为叫人感觉到我会否认我一生所崇拜的东西,我还不至于这样”这一句话让大家都平静下去了。这是第一句在这一篇镇静的演说中带了个人风味的话。结尾的,法戎卷舌读的方式一向是与众不同的。现在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了:“我所指出的阴谋大约已经被人揭穿了,所以今天某些人摇身一变而成为民族独立的选手了;但国际帝国主义扼杀了西班牙共和国时,这班人是参加那扼杀的活动的。”

  他转身对着左面社会党的席位上呼了一口气。大家没有什么举动,法戎也放下了他的水瓶;他只转身对着各部长的席位上说:“政府自己的论点由它自己的材料来反驳,这是极其容易的。在不久以前政府才公布的黄皮书中,我们可以在第一百四十九号参考文件上读到当时外交部长庞奈同德国驻巴黎大使谈话的记录:‘最后,我向大使说,法国政府后面正形成一种举国一致的运动,他可以亲眼看到可以取消选举,可以停止公共集会,可以弹压,不论何种形式的外国宣传,共产党人要严加管束’。共产党人可以严加管束。这是一九三九年七月一日的记录,换句话说,也就是早在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前几星期签订的事”啊!浪潮又一次冲向讲台来了。塞布龙和慕东把手都拍痛了,四面八方尽管都在威胁他们,尽管那里有的叫声像野兽一般,还有人连拳头都举了起来。别人引用官方的文件,这个议会是无法容忍的,我们应当相信,法戎提高了声音,控制了会场:“苏德条约这样看来只是一个借口。早在条约未签订以前迫害决定实行的。无非今天的司法部长庞奈先生是实行前外交部长庞奈先生去年七月一日对德国大使所说过的话。认真而言,我们对你们所采取的措施的用意何在,大多数的法国劳动人民是不会不知道的”浪潮在左翼席上发出来的一些叫声中,似乎停了下来,至少没有那么汹涌了。“你们的迫害,”法戎一边继续说,一面重新转身望着各社会党议员,望着他们高贵的代言人沙塞尼,“劳动人民因为你们的迫害明白了战争目前的真正性质,在你们正把国内整个自由取消的时候,你们竟敢厚颜无耻地说这次战争是”“吊死他!太大胆了!禁止他说下去”“说这次战争是保卫自由的战争”狂叫声使法戎的最后的话听不清楚。他突然看见政府席上,内政部长萨劳先生,双手撑着头,小望远镜似翘着的鼻孔,随后他甚至站立起来了“劳动人民当然会发现对我们的罢免和你们破坏社会立法、实行特别所得税、压迫农民及小商人、提高生活费用的政策之间的因果关系”怎么?怎么!有人在狂叫。这一排和那一排的人在那面互相叫喊起来了。法戎密切注视这位可敬的萨劳先生的一举一动,现在他走到主席位子旁边的那一道门了。他向一个传达员附着耳朵说了一句话。发生了什么事呀?他想叫人逮捕我法戎继续说,决定利用每一秒钟的可能利用的时间:“之所以这种打击劳动群众的政策能展开,我们认为是得到了议会中各党派———包括社会党在内———的支持的”左面简直炸开锅了。有人在发出讥笑之声,有人在狂呼,也有人在吹口哨。可敬的沙塞尼先生、斯比纳斯先生、保尔·富尔先生,气得发昏。马可司·勒势尼又一次大出风头:“他有这一手我们早就料到了,”他讽刺地说,“这倒叫我们返老还童了!”

  “的确,”演说者回答他说,“一切事情果真又回转去了。阶级斗争是你们平时所宣扬的,但在这动乱的时期,发生了如今这样的或者像一九一四年那样的战争的时候,你们却只是跪在国内的帝国主义面前”站在沙塞尼先生的旁边的勒热尼先生回敬了他一句:“就因为我们是法国人,别的理由没有!”沙塞尼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企图,”法戎继续说,“让劳动人们接受别人给他们的打击,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但要这样来衡量我对议会中的各党派所起的作用”“不要说话!”可敬的安德洛先生叫起来了。“战死的人看着你呢!”这里还有许多字眼别人听不清楚的“你们的这种谩骂我真瞧不起!”法戎又说。“战死的人你是瞧不起!”马梭突然说出了这一句话,他在说这句话时脸上带了一种出内心的嫌恶的表情。总之,法戎也不屑于对这种东拉西扯的说话再做回答了。再说,这时内政部长先生坐在政府的席位上,很文雅地揩着他的鼻子现在赶快得做结论了“之所以你们要解散人民的团体、打击人民的优秀的保卫者是因为人民绝不赞成你们的这种政策,这一点是很明白的。政府方面的先生们,你们今天可以迫害我们,监禁我们其中的一些同志,把他们赶出国会去但是法国人民的和平意志你们无法粉碎,他们的社会福利他们坚决地要保卫,因为这是他们过去斗争的成果;他们还想大大在社会方面、经济方面、政治方面的道路上前进。尽管你们下了法令,采取了迫害措施,但人民大众的这一意志终要表现出来。总有一天这一意志会比你们还强大。关于我们,我以我个人的,以被监禁在桑德监狱里我的同事和朋友们的名义,重新再申明一次,我们将对工人阶级的事业,法国人民的真正利益,社会主义的理想忠诚到底。”

  说到这里,从沙塞尼、勒热尼、斯比纳斯、保尔·富尔各位先生那方面又有雷一般的吼声发出。社会主义!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才配!社会主义他也敢讲!他们闹的那么厉害,以至法戎所说的最后一些字句传到中央和右翼方面,都听不见了。“自始至终我们承认,工人阶级的真正事业是我们同苏联一同代表的,真正忠实于共产主义事业!”当在最后的喧嚣中法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来的时候,有一个前一星期公开声明脱离共产党的议员起来替自己辩护,他要将功折罪,他要劝告他那些在议会中所代表的矿工,请他们努力支持战争。立刻,甚至可以说是与此同时,委员会的报告人已在那里做详细的说明,他说恰好委员会已经决定赞成把十月二十六日定为申明脱党的最后有效时期。那么,这位发言人刚才正好利用他十月十一日曾经给赫里欧议长先生写信表明态度这一事实,可以认为他的声明脱党系在有效期间,这封信尽管并没有公开发表。这位先生原来就是巴萨。他就是在一月十日的小组预备会议上那三个站在塞布龙和法戎面前替自己辩白态度的其中之一;他们说他们之所以采取否认党的态度,完全只是一种手段,他们只是着眼于党的利益,他们向来是忠于党的人等等。现在,他支援起前面那个脱党分子来了。“我绝不认为,”他说,“战争会带有一种法戎先生所赋予它的性质”他用书面声明脱党的日期是一月十一日,因此一月十日,换句话说他未同朗谷米哀和勒戈出席小组会议前一日,为什么他不可以向法戎建议叫他大大地去玩弄议会一番呢?在上面的普通旁听席上,巴斯多赫利向让说:“我们走吧,你看怎样?我们主要已经听见了。往下他们要讨论的是条文,日期,那是永远没完没了的。对我们日期有什么关系;或者将来是德卫兹赞成的日期,或者日期由巴萨提议,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更大的要求让倒也没有,这时他正受了法戎的演说的打击。你瞧这般人,他们竟是这样!这一切在他的头脑中统统混在一起了:那些叫声,那些戏剧性的场面,尤其是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呢?“我一生所崇拜的东西,我还不至于叫人感觉到我会否认。”像这类的字句是令人无法忘怀的“我还不至于叫人”———“我们走吧,你同意么?”从大厅里升起了路易·马兰先生单调的声音。这时会场的秩序已经有些乱了。人们站起来,彼此都在交头接耳外面天气冷而带着潮气。一阵似乎很不容易停止的雨下起来了。但这对于这两个孩子,一个十八岁另一个十八岁半,又有什么影响呢?他们两人心中各有各的心事只是他们俩现在都想走动走动,把身体舒展一下,因为他们在看台上,那场难以捉摸的剧情在那充满了灰尘与汗水的气氛中观看得太久了!他们毫无目的的在灯火管制中走着,仿佛随便去哪一方都是一样。你要到哪里去睡觉?巴斯多赫利耸了一下肩。得,反正往丁香区那方走就行。他们走上了勃勒桑司路。我这个人自私自利他们又走到了一处地方,在蒙巴纳斯车站前面一点地方。让要巴斯多赫利转去。不,不,往前再走一会儿吧。让又同他的朋友再往前走了一会。巴斯多赫利如此的兴奋,对一切都表示快乐,这样的他,让从来没见过。你注意到没有?他讲的话如果人人都听见就好了!法戎简直是他的上帝。对于蒙塞,倒也什么都用不着提防。很显然,他们的观点是相同的。这不但明白。而且也很实在。你只消与我走到塞纳河边就足够了我完全可以独自向前走去的。于是他们走上了沙特勒桥。在桥上,突然巴斯多赫利带一种拘束,同样也充满友情的态度粗野的向让说:“你在议会中会见的那位太太我觉得很美,你知道”这时,让已忘记他们已走到了塞纳河的右岸了。他忘记这是他的一件秘密。在这一个绝对黑暗的夜里,他开始讲起来了,讲了又讲。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在身边,实在很畅快。他讲的是赛西尔。讲的是失而复得的赛西尔,讲的是为他热爱而又背叛了他的赛西尔。这个他所讲的赛西尔,只要等到明天一定的,明天就同时,在这样的时刻,警察是很有可能来搜他们的身的。他们为了避免搜查,所以不走塞巴斯多那面。他们游荡在一条一条的街上,但总是向着丁香区那一方走。他们已经走到了很远的时候,巴斯多赫利这才注意到。回去吧,我告诉你。现在你也应当睡觉了。明天明天!

  在沿着淋漓的道路走去的漫漫的归途上,在将衣服打湿的密雨下,在让·德·蒙塞一个人独自的头脑中,明天二字简直变成了一首歌了。他用钥匙打开画室的门。对于未来他作了许多疯狂的计划。他的计划都是毫无理性得,连一点实际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而且是刚刚计划好马上又放弃的。我的上帝呀!正因为他自己觉得自己年轻,有力,所以更觉得需要有伴侣他身体健康,精神愉快。他有多少事情要学习,有多少神妙的和惊心动魄的事物,值得我们为它们而生活呀!世界上有许多同我们一样的人,在这些事物上他们都有一份。例如赛西尔赛西尔在这天晚上,当他进了一大清早就没有人整理的,冷清清的画室以后,一开灯,就发现西微亚纳已在那些杂乱无章的画幅中间死去了。她的面部紧缩,大大地张开嘴巴,眼睛腹膜炎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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