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拉乌尔知道保莱特和小孩子不在,但当他推开门进屋子的时候,他自己的家依然井井有条,就是他所看见的,还是不免吃了一惊。灰尘已经蒙上了红色的鹅绒被,自行车则摆在床旁边的小巷子里,毫无动静,一切都像一个死人的住所。马塞尔·加香的像在黑色镶金边的镜框子里仍然装着,不过有一点歪斜罢了:这像片当那些卡车震动着整个的屋子的时候,总是有一点儿往一边倾斜的。是否保莱特从墙上把马塞尔老伯的相片取下来,这一问题,布朗沙并没有考虑过,根本他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但竟然鼻子对鼻子地和他对面在这一九四○年一月初旬,真使他心中有一种不寻常的跳动。他重新关了他的门。在他自己的家了他现在是。
为什么这一次的休假不在十五天以前批准呢?还是运气不好说起来。当他还在拉斐德公波的那一天,他的名字已列入了准予休假的名单他听见报告如是说,立刻他就想到他的运气未免不佳,于是他粗野地骂起人来,尽管从旁狄克猛烈地撞了他一下。其实,还是他平时在宣扬道德叫人要客客气气地说话呢;而且也还是他教工人不要用这类的下流词语的呢。一提到休假,保莱特不在了,孩子到特洛姆城去了,刚达格勒街没有人住居了,他立刻就想到了但是他的休假权利,他也是不会牺牲的!总之是运气不好罢了。
他的包袱被他光光的放在桌面上:桌子上原有的漆布已卷起来放在食橱旁边了。他的自行车是他首先留心看看的。他把车子提了起来,转了几转前轮,将链子考查了一下;很好,保莱特在未走以前还上了油!这让他微笑了。感到天气有些冷意,在这个房间里:谁知道孩子的皮鞋在托多姆还够不够暖只好拉乌尔准备上床盖上那条鹅绒被。他未睡以前,似乎该在旁边去吃晚饭吧?有些同志在那里,他们可能向他讲一点什么在漆黑的楼梯上,他却碰见女门房。他刚才在上楼以前,并没有看见她在屋子里。“喂,拉乌尔先生!实在是暗,光线,我简直把你认不出来了!难道你不知道波莱特太太走了么?知道的吧,你一定喂,到我家里来一下,请你”再没有比这更小的屋子了世界上,所以就可以使它暖和起来并不费事。这时候,这间令人闻着大葱香味的屋子真有一种玫瑰林的样子,晚餐用的食品正在黑色的小锅子中烧着,因为女门房是在替一家批发商做假花,玫瑰到处都有!“请你原谅,这样乱七八糟,———“没有什么要原谅的,费米埃太太,这里一切都美极了好么你的丈夫?”———“他还没有回来,但是倘若拉乌尔先生能够等他一下的话。”这是马上费米埃太太就对他说的话:“自从波莱特太太走了以后,他们说的是警察局的暗探自然,已经来过两次了在干什么保莱特太太?到哪里去了她?喇,喇,喇,问长问短,闹个不休。我么,向他们我就说,关于她,我什么也不知道;回来她是会的,圣诞节她不过是为了,这个她大约回她的家里去了连信她都没有叫我替她转去这时,他们就想看看那些信。恰巧,有一份节目单是尼古拉慈善协会寄来的他们很仔细地带了去总之,事情很明白,最好是不要住在楼上了。”
在未离开以前,布朗沙想谈一谈一些私人的琐事;他把头转向着那些假玫瑰花,然后问:“还很时髦么,这种假花?是不是太太们都买去插在帽子上?”费米埃太太回答道:“不,这多半是买去上坟用的!”
他到底还是睡在家里,虽然只是过一夜。因为一项念头在他脑筋中转了转。这时候让达克街的那家小酒店是空无一人。坐柜台的那个家伙是一个新来的伙计。芬兰人正被他大声大气地谈论着;芬兰人夺获敌人的大炮,战车,和什么什么。四十四师,红军,砰,粉碎了。那位从房子尽里面狭长的小厨房端煎菜出来的女人的面孔拉乌尔也不熟悉。“现在阿塞尼不在这里了么?”摇了那男子一下头。阿塞尼?好像。拉乌尔不再多说了。既然有什么人叫阿塞尼对方认为他并不知道这一区,那就实在用不着再说下去,没有关系。来一杯白葡萄酒是最好的,再来一盘蒜拦生菜。无论如何,不要呆得太久在十三区,自从那一次听报告,他曾经坐在某一位共产党人的旁边,他便像一只白狼一样从此大家都认识了。他的臂章被好些人斜着眼睛看。最好臂章是不要取消:如果人家要查他的休假证,却是完全合格的这一次。
前一次他想起来了。还不到两个月说起来,但好像已经是另一世人生的事了。他那一次可以休假二十四小时,但那个办公室中的小肥鱼他的名字怎么他已经忘了?———啊,那个小肥鱼名字叫伯来姆,他却填上三天的假期,替他写假条的时候。如果在他不在的时候,这项做弊,人家在拉斐德公波看穿了,那就活该倒霉即使坐六天禁闭的危险也是值得,在巴黎呆三天。这一次呢,和党恢复联系,是他回来最关心的一件事。他到威思奈工厂去走了一趟,这一趟他正能够了解现在苏德条约的争执,已经完了,在同志之间,完———了———。原因是党一解散使得那些最不通气的人也恍然大悟了。就是那完全信仰无政府主义的多多也明白过来了。因为有邦德帮助拉乌尔,所以能够见到那位重新组织党小组的同志,他本是工厂中的一个老伙伴,后来才入党的。党解散后不过五星期,他告诉拉乌尔所有巴黎区的党的联系已经恢复了,或者几乎恢复了。摩城地方的联络机构的地址他曾告诉了拉乌尔,但实际并没有多大用处。首先从拉斐德公波到摩城和到巴黎一样的困难。拉乌尔有一次借护送军粮的机会曾经到了摩城去,但任何一个人他却没有遇见。那一个住址的门是关着的,都不见一只鸟儿。可是为了要了解一下十一月初的情况,乌拉尔觉得最要紧的,是又和工会重新保持接触。他想提出的,也是一个始终使他苦闷的问题是:工厂中的同志们的态度都有点不对头他觉了出来为了避免人家随时检查他的休假证,他往来都完全坐出租汽车。他坐的是邦德的一个作司机的朋友的车子,一个叫巴班的人,住在马都兰一马洛大街。这样好像大可太平无事:下车,回家,还有什么!有一些小小的石台阶这里,在这里院子的周围有木棚房子,有一座建筑物在右边那里有一块横牌,上面写的是“五金工会”。什么困难都没有,也都在那里同志们。工会的财务员高蒂埃也在。他向他说:真不巧你来得,丹波刚出去了。最后的几天了这是。他出门的时候,漫不经心似地有两位先生靠在车子的门上:“军人?你有证件么?”他们一定看拉乌尔看得很真切,所以他是军人看得出来。认真说来,他们真是有认人的本领。“干什么你到这里来?你的休假证明书呢?”在这方面他们找不出可以指摘的地方。向他们布朗沙解释说他是五金工会会员“得,我的五金工会会员证你瞧瞧,”他是来看他自己的工会的,一个问题他听见人家讲到:参军的工人可以领到一笔津贴他是来看看他有没有这项权利你从来没有看过这般人看见一张工会证是什么态度,它被他们摊在手中估量轻重,又被翻转过来,又被拿去对着光亮看,仿佛这一张纸板是透明的东西一样最后他们带着惋惜的情怀还了拉乌尔。现在他们是作过收藏古董的人,一件稀有的珍品,偌若轻易放过,是会难过死的。这时期人家把五金工会安谷来姆街的事务所接收了。当然抢动的情事也在所不免。驻所在马勒摩的第三连中有一个伙伴,在十二月初他到巴黎去走了一趟,用他的话来说,警察尽管捉住了那么多的人,但他们却没有捉住高蒂埃。现在柏兰·什瓦尔姆、杜巴吉野以及工人早不愿意听他们说话的那般人,仍是工会中的当权分子。这般人是通过警察帮忙才能够上台的目前为止拉乌尔只能去工厂。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就骑着自行车到威思奈工厂去了。
这就是他的主意。那么既然波莱特和小孩子既不在家,他该当如何度过他的假期呢?首先,他必须每天吃饭。其次,当军队中大家由于觉得时间浪费而感到非常失望的时候,难道我们该穿着一双破鞋在巴黎闲逛么?当一个人养成工作的习惯后,最好还是不要错过有工作的机会。再说,这也并非他自己的一种独特的创造,所有在休假期或养病期,服兵役的工人,都会经常回厂工作。人家也同意他们作十天、十五天或二十天的工。获得这种熟练的劳动力,厂方捡了大便宜。因为工人们服了兵役,完蛋的是工厂。现在还勉强行,可在动员令下来的最初几星期一直到十月底止,实际上工厂是一盘散沙。除了极少数的情况外,起初炼钢部和熔铁的工人是全部走了,而特别免役的工人是在以后才指定的。当时雇用妇女是强迫的。她们要做男子的职业。在规格检验和部门,也有的在车床部门,这在平常是很少见的事。比方说,那些女验收员,她们被人家摆在她们平常看见别人操作的一些机器上去工作,一些有多年验收经验的女子也得操作机器。一些新的妇女被找来代替她们;因为验收员,说起来很好听,事实上没有什么困难的,什么人都会作,验收产品,是极端机械的一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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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到人事处处长的欢迎。布朗沙啊,是的,我认识你的你等一等。他翻阅着那些卡片。“布朗沙,拉乌尔是这样么”为何你倒不是工厂中的特别免役的工人?不过,那也好,好的,既然你来了。你能够做多长时间?”———“十五天。多了不行,只是十天。”布朗沙望着他。他也一样,也是非常了解他的。他倒用不着查卡片就能够知道法兰班先生是一个多么的假仁假义的人。他在一九三六年工人运动强有力的时期,只有他能与工人们打成一片,但他却像一个臭虫一样吸工人们的血。他是温情主义的拥护者。这家伙是从哪里出来的呢?外表如此正派,是绝不会诚实的。我们用不着有多大的知识,凭他的穿着上就可以看出他在模仿工程师,厂主一类的人物。只是他的衣服的颜色没他们的鲜艳罢了,领带比他们素静一点罢了。总之,他不是高级人员。他仅算得上是小资产阶级,他的出身也许还是无产阶级,因此他身上的灰色的珍珠,怪模怪样的大金戒指是用来使人忘掉他的身分的。在八月尾,他的态度已与1936年不大一样了。他变的挖苦人,性情粗暴。那一次布朗沙曾同代表团一起来见过他,代表团是为了反专断而来的,要求付给加班工作的工资。这个坏蛋的转变态度是如此令人难忘;现在,他又要拿出温情主义来了!以往,他从来没有用这如此客气的态度来接待工人的。对于他从前的粗暴拉乌尔很了解;可是这一次是因为有了战争,不能再粗暴了;这家伙,只有如此才表现了他的卑劣。
这真奇怪,好上帝!他突然一下又置身于钳工使用的车床前面了。是机器的隆隆声在他的周围。空气中充满了五金屑,工人们默默地来回走动,在各处监工巡逻。还有就是旁边的人小声小气地向你说话,向他们仿佛自己说话一般。你的手中这时拿着一项零件,这零件的重量,请你估计一下,你慢慢地把它拿上了车床“但使得做检验规格的那小子认为满意我能不能呢?”———“不行,你拿去再锉一下”有两个矮小的老太婆在拉乌尔背后。拉乌尔还记得起她们是什么人:在九月以前,另一个车间,她们原在。但他曾经同她们交谈过几句话,关于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问题,她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们这里的人她们并不是,她们也不是从昂谷来姆街工会职业训练班毕业后到这里来的。她们大约已有二十年在威思奈工厂作验收员了。如今人家把她们调配到检验规格组工作。她们俩肩并肩工作着。她们深知布朗沙是共产党员。但她们仍然毫不矫饰地认真欢迎他。自从第一天早上就向他说:“你看见这类愚蠢的事么,布朗沙先生!”她们中间的一位指着“事业报”上关于芬兰问题的头条新闻的标题说。“啊!”另一个说,“他们的‘民从报’如果你看见过,那还更恶劣呢!”
她们在那里,在她们的规格检验机旁边,将制造成功的零件去加以检验拿上机器。这是一部马达上的一些零件,马达拉乌尔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类型的。在工作的时间内,是不大容易说话的她们俩:她们要这个样子把轮轴拿上金刚沙磨子上去磨,只是为了磨去一公厘的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所谓的精密工作,就是这样。但这也并没有妨碍她们俩之中的一个找到机会把邦德的一句话传达给布朗沙。“啊,好的,这样。”布朗沙回答。
同志们想同他谈谈。在布里梭咖啡馆约好。“你说,这咖啡馆还在么?”这一区的共产党市参议员是布里梭。他的咖啡馆距离工厂只有三分钟时间的路程。要到中午是休息的时间。我们应当说这是不同于和平的时期的办法,在和平时期,是实行传统的三班制。那些不能中断的工作,每日二十四小时分为三班来做。自从动员令下来,又拒绝了特别免役的请求以后,尽管也还雇用了一些新工人,仍然机器不能够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转动。早经打破了每日工作八小时的制度。加班工作的时间也不再照加班时间来计算工资了。因此,只有从早上七点或七点半一班人工作到下午十点或十点以后,定工资的方面是机会和工作的性质。于是中午的休息,热闹非常这简直是了。所有的人同时休息。住得不远的人便骑上他们的自行车,只好挤进工厂附近的食堂里去别的人,连蓝工服也不脱掉,妇女们也是将她们灰色的短上衣穿着在布里梭咖啡馆大家等着拉乌尔。事实上布里梭同志已失掉了市参议员的资格,只是遭到逮捕他还没有罢了;这是小邦德在工厂大门同布朗沙一道走着时向他说的。一个有黑色头发的胖家伙就是布里梭。这时正卷起袖子,站在柜台后面:“喂,到里面去吧!有人已经在等着你了,”拉乌尔是知道这间后厅的。在战争未发生以前,在这里他们总是集会。没有关系,这里的环境到底与军队中不同,想不到是这个样子在拉斐德公波时厅里足足有二十个人。只有两个妇女。“得,原来是你!”———“啊,你你的太太好么?”还在这里这家伙,拉乌尔以为他被人家打发到非洲去了呢。“特别免役令就到了,我刚刚走到马赛,把我从半路拉了回来。”———“喂,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小脑袋?”———“你说的是多多?”———“是的,多多,就是我说的!”多多正在那里卷烟卷,他以一种不高兴的态度说:“这有什么可奇怪?我现在已经入了党了”这个军人被大家所包围。这是一种风气。大家每一次只要见到一个休假的士兵就是这副样子。“你喝什么?”———“一小杯白葡萄酒。”—你呢,邦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坐在桌子后面说着话。“我么,要一杯咖啡。别的什么都不要”一个像他们这个样子的集会,大约危险不大。至少,危险的感觉并没有。这种形式几乎是一种小组会议。有一个炼钢部的高大汉子作了主席。大家一向是尊重炼钢这种工作的。大家这时都愿意提问题。主席把手举起来了。“按照秩序发言!铅笔你有么?”这话是对坐在他右边的人说。他随后在一张纸头上记下大家提出问题。他伸了一下舌头。这些问题他自己先念了一下。然后他高声一个一个念出来,以便布朗沙好回答。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完全都适合于对布朗沙提出的。因为认真而言,他所知道的,超不过驻扎在密尔香的地方工兵的范围以外。但却照过去的习惯提出问题来了:你的军营中的空气怎么样?你们那里的共产党人是怎么个想法?还有社会党,还有无党无派的人,他们又是怎样想的?你一天怎么样消遣?大家关于芬兰的战争,看法如何?对苏联兵士们有信心么?他们对斯大林的看法如何?等等。
拉乌法想对他参加的部队的类型解释一下。在部队中,终日无所事事,时间被白白浪费掉。还有那些愚蠢的防御工程。阿瓦涅防线。让稀少的农民都获得了长期的休假,好些人都因此呐喊起来。一九一一军级的士兵绝不能退伍。大家不满意。办公处也有特务,搜查有嫌疑的人的行装。还有突然失踪的人。保安队到处巡逻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每一个人的头都向着布朗沙,大家也集中起思想来了。他们总共有二十个共产党员。在党解散三个月以后,在警察们在全国范围内搜寻多列士、杜克洛和弗拉商的时候,在共产党议员都被关进了监牢的时候,在人们把所有党的机关都动掠、都搞得四分五裂的时候,这些党员还是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依然故我,对有布朗沙这样一位同志在那里孤身奋斗的环境,他们想得出一个明确的概念。因为每一个同志从军队回来,都带有一段不同的故事:集合起所有这些故事,或者就可以综合出经验教训,这对党,对斗争都有利;尤其是对于斗争。
拉乌尔也有问题要提出来。但却不需要全体都在一起来解决他的问题。有的人已拿出了他们带来的食物。还有的人也想去吃一点东西。一点半还得回工厂工作。“你也应当替工会说几句话。听我说吧,同志,你如果利用机会向他们讲一讲苏联,红军这总是有好处的你明白么,你讲的时候,应当对照着资本主义国家的军队讲”“工会怎样在活动?”———“啊,一切都很好。已经把机构完全重建起来了。很简单,一切都成功了。人都走了是我们最初的困难,干部们也分散了。不过,不过上级工会却是另外一回事。在全国性工会方面,所有石屋、石瓦姆这般人,真是一个大问题。但在这里我们却在工厂中的基层工人方面,拥有一个健全的工会。领导同志们全都是精选出来的。是的,有很多的工会代表都是共产党。不只是共产党,还有很好的伙伴,很多党的同情者;不只是同情者,还有许多人态度很认真,他们把工人们的要求、工人的一切事情,全都放在心上但是,你知道,石屋、石瓦姆这般人怎么样?他们都是领导,都是由官方派来的:但是却有一个为公众看不见的真正的领导机构在我们的工会中。”
“这样又如何呢?”布朗沙说,“我想起八月尾的事情来了,他们这般家伙竟想鼓动起一些人来反对党,还有,是不是法国人民党还始终存在威思奈的工厂里?如果始终还存在的话,你们中间一定会混进特务和破坏罢工的人来的,”“也许有的,”邦德说,“但是工会代表我们都认识,真行,他们也有信心而且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多多,不是这样么?”
多多这一次出席了,多多已入了党了。这样的会议还在一九四○年一月举行,与其说他是出于疯狂,倒不如说是出于好奇。这一天,报纸上正登出国会一月九日星期二发生的事件。另外一位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还写了一篇文章,说芬兰的胜利,可以陷于德国困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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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可能住在刚达格勒街了。即使可能,在工厂附近拉乌尔·布朗沙还是绝对会开一间旅馆房间来住的。因为工厂中现在只是一班人工作了,每周工作的时间长到至少七十二小时,有时甚至还会超过七十二小时。每周四十八小时政府规定的工作时间改为五十四小时了。换句话说,那就是在没有增加工资的条件下增加了时间。布朗沙因为是熟练工人,这一次每点钟的工资是十二法郎。换句话说,如果不加班工作,每星期他只能拿五百七十六法郎。加班时间和所谓正常时间的工资一样的。大家总做到绝对的疲劳程度为止。到了工作完,大约是夜里十点或十一点了。这时全靠骑着自行车回到意大利广场去!在下班以后拉乌尔就只有一个欲望:睡觉,有时连手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就睡了,总之,他已经没有习惯做工作了真奇怪,这种习惯他怎么会丧失呢?在面对工厂大门的广场上他开了一间房间。再没有比这更近的了。真有运气:这是一间唯一的空房间,原来住着一个特别免役的工人,他现在恰巧回到军队里去了,所以才空出房间来。这位同志曾参加过代表团向法兰班请愿,那次请愿总的要求恢复加班工资高于普通工资的制度为目的;这是当时最大的要求。大于规定的要求。大约厂方向军事当局做了报告,于是他得到了通知书去从军。这结果,拉乌尔有了一个房间。只是这位可怜的同志,问题还无法就此完结;但是。租金十五法郎一天,一个正对威思奈工厂的旅馆,当然不能讨价还价。你如果不愿意,人家是绝不勉强的。
这回房间去供睡觉,仅仅比一个壁橱稍稍大一点。好在他也并没有打算在这里接待女朋友。尽管打开窗子,里面始终有一股臭味,不通气的臭味。还有一点我们要说明,叫这样的门洞为窗子,还是一种狂妄的夸大。床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硬的原因就是因为它硬,至于软呢,那就是弹簧断了的地方,是褥子陷进去了令我们相信会睡着漏下去的地方。但是,连续在工厂搞了十三四个钟头以后,眼前的一切都迷糊了,简直站着就疲倦得无法支持,由于整个的时间内都作着相同的动作,短而不变位置。胳膊肘也麻木了于是,软也罢,硬也罢,往枕头上一倒就算完事。我告诉你,这不是睡觉,这只是躺一躺。请你记着,一星期我们工作六天,但一星期我们要这样躺七次呢!
十天说长也不长,但也足够长了。很多事情在十天之内知道了。党中的同志们可以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继续给工人们供应情报,暴露自己,他们也不害怕,他们极轻易地就说出他们是共产党。工厂中芬兰问题常常有人谈:真的么?之所以俄国人吃败仗是因为他们没有干部,是因为他们杀死完了自己所有的将军么?仿佛上级并不信任卡冈诺维奇?坦白地说,表示出真实情况,这是一种有价值的参考。应当看得出来,同志们非常厌恶像我们国内这个样子的战争,甚至于某些报纸也不得不反映出这种精神状况来了。对于团结工作的条件也大有帮助。但凡特别免役的工人,都被人当作是在工厂中服兵役的士兵,都要接受最严格的管理。一次不到厂,就是一件最麻烦的事。你得有医生的证明书,警察所长的保证。但不仅这是对付特别免役的人的:没有服兵役资格的妇女、老头,同样也要受这样的管制。为了防止工人们跳厂,(跳厂这件事好像很容易,因为到处欠缺劳动力,但实际并不如此)在威思奈工厂的工人完全都没有活动的余地。简直工人们就是在服劳役!
以下是比例数字:在百分之二十的不服兵役的人中,妇女占百分之五十,其余就是特别免役的工人。拉乌尔叫邦德注意有一天,只有两个妇女在中午的会上,这真太少了!“应该告诉你,”邦德反驳说,“这并不是全体一个党小组人员,因此。我们有三个党小组的分子在会上,这都是一些我们可以联络到的有空闲时间的同志。至于妇女们,在吃中饭的时间,她们一定得回去照顾自己的孩子。不错,我们的弱点在妇女这方面。”“还有,难道这样召集二十个同志就举行会议没有错么?”“你知道,所有这些同志,我们都深刻地了解他们像这个样子的聚会,当我们在场有一个从军的人,我们是不应当召集所有的人来开会的,新党员还不曾证明是不是那些好人最近从另一个工作岗位调来的人因为别的人,他们也可能想弄一些什么分子进我的组织里来的但是,你知道,各个车间的代表人物都集中起来了,为了进行互助的运动,同时也为了获得各方面的情报,这是必要的。喂,你有没有看最近一期的‘工人生活’这份你拿去看一看”在工厂中“工人生活”的销路是比“人道报”还大的。虽然一切讨论都是公开,共产党人要求在讨论中维持他们共产党人的身份,但无论在组织上,或行动上,人们在威思奈工厂中,总觉得处处存在着工会而不存在着党。工会工作比较有利是因它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他们可以在工会与工会间的联络站像从前一样举行会议;这个联络站是在一座法朗士街的转角的一个广场上的房子里,隔拉乌尔住的旅馆只有两所建筑物。之所以这个联络站能成为工人群众的权威机构,是因为工人们深知道警察正在追捕的工会领导和他们的代表是经常保持了联系的,深知道有非法的一面在工会中。因为在五金工业中,工人们始终是不信任石屋之流的这类工会贵族的。他们拒绝缴纳工会会费,也就是表示这种不信任,他们的理由是有出卖工人利益的分子在总工会的领导中。啊,要消灭工人们这种看法可不太容易呢!特别是有一期的“工人生活”中有一篇文章还支持他们这一种观点“怎么!”拉乌尔说,“但是党的意见一定”“当然咯,”邦德说,“再说,在下一期的‘工人生活’也做了更正。但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吧,人们只看第一篇文章,第二篇他们就不注意了,随后他们甚至于说,既然第一次会搞错,谁知道第二次会不会错呢?”
大家一月份内在威思奈的工厂中,不断地讨论这一问题。甚至于同志们也讨论。你怎么个看法,多吗?得,他已经入了党了。请你注意,还有人现在入党真不坏!但是,过去他一直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巴黎不是一天建筑起来的。”对于工人来说,总工会是很可贵的。尤其是团结更可贵。“这一点道理不懂得的人”拉乌尔说。邦德摇了一下头:“这一点道理不懂得的人应当让他们懂得。因为事情原本就是这样!报纸这样一说,就有好些伙伴跑来一再跟你说,俄国方面很多人死了,他们把纪念死者纪念碑建筑在士兵死亡的地区的冰块上,这真可怕,你看出来了么?”
还有一件事使布朗沙惊讶。他同狄克·维达尔和别的人,在这件事情上曾在地方工兵团里讨论过。他们认为所有服兵役的共产党员都不想离开军队,都不要求特别免役。因为,他们不管战争的性质如何,都该当留在军队服役。再说,第一,战争有可能转变性质,其次,为了使工人阶级和一般服兵役的国民之间没有裂痕或鸿沟,他们离开军队虽不应当的。但是在威思奈工厂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的想法是迥然不同的。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特别免役,简直是群众的要求,甚至是出于工人们的直觉。如狄克所说,也许是军队中那种吊儿郎当的生活,那种可怕的堕落生活,到了工厂才体会得格外深刻。总之,拉乌尔无论如何总觉得这里的环境,很适合于自己。在工厂中虽然是疲惫不堪,虽然工人的权利遭受了剥夺,虽然警察和厂主的手段是如此毒辣,虽然有这一切,但到底这里是工厂,是工人阶级其家属生死攸关的地方。当拉乌尔为反对强盗般的掠夺工资制度代表整个车间。向厂方提出抗议的时候,(因为工人们这一周工作了七十三小时,只是得到了一种吃不饱的工资。)他不禁向法兰班说:“厂方首先要我们来做工,但厂方给了什么报酬给我们呢?法兰班先生,你不是问过为什么我不请求特别免役么?请求特别免役责任在你呢!”
对方耸了一下鼻子,他那两鬓的短发,好像用笔画在头上似的,他还别上一颗灰色的珍珠在他带着硬领上。他说:“的确,我们本来可以替你请求特别免役的现在。你刚刚到这里,就站在那些坏家伙的一面”这倒是不用说的。拉乌尔很知道。即使别人因为这缘故把他打发走,但这又能够把他怎么样呢?他反正是要回部队里去的。至于别的人,例如那位以前住在他旅馆中那间房间的同志。甚至于,正是因为厂方深知道对休假的士兵无能为力,所以他们的话还比较听。用解雇一切特别免役的工人,要他再回到军队里去服役,这样来威胁他们,便是厂方最有效的方法。某些同志在最初的时候都耸耸肩头来应付这件事:好的,回军队中去吧,但以后呢?而且还有一些同志。被人家认为鼓动风潮,从此他们便消声匿迹了。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在集中营,在南撒哈拉沙漠地带。
在拉乌尔听起来邦德向拉乌尔说到慰劳士兵运动的时候,仿佛都用一些听惯了的字眼。可是人家给他带来了慰劳他的款子,是同志们凑成的甚至于很大一笔款子“你们为什么这样做?在这里我不是和你们一样工作么?”是的,他做了十天工,除了维持日常生活,旅馆费用之外,他回到军队去的时候,是剩不下一分钱的。“不要推辞。我们有一项原则:要帮助我们的服兵役的人。事实就是这样,你也用不着争论。这一种工人身上的自然的情感,我们如果都不加以维持的话,那么,我们将来就会失掉那一种足以造成工人阶级力量的东西。你难道不懂得么?”这些话是多多说的,多多,真不错!拉乌尔望着一个一个拿着钱走过来的同志,伸出手来他说:“好的,我拿这一笔钱,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作为我对同志们的感谢,请你们对他们说,布朗沙劝大家缴工会会费”“神圣的布朗沙呀!”多多一面说,一面大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大家最近这几天讲到有关国会的事情的时候,真惊动了所有的人,原因是,在议会上法戎发表了他的伟大的演说。法戎在发生在十二月一日邦特的事件以后,还能出席演说,真不容易!这样的高兴邦德从来没有过:“我认为从政治方面来说,”他一面搓着手一面说,“我们虽然对每一个人的具体情况都不了解,但可以从这些同志们的行动中,看得出来,他们有种东西足以叫公众爱戴他们。受到逮捕、坐牢是他们明知的仍然自动地跑来单独奋斗;你知道,和法兰西人民的特性这种行动的确是一致的。”
应当说那些具体情形,我们是知道得不大清楚的。布朗沙要回到他的部队里去了。在他旁边做工的那两个老女工在最后一天早上正在那里生气。一张被击落的苏联飞机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飞机上露出一只驾驶员的手,已经烧焦了;由于那只手很纤细,报纸就说那是一个女驾驶员,于是他们尽量发挥他们的想像力说布尔什维克妇女是惨无人道的人,她们竟轰炸平民,轰炸赫尔辛基的小孩子!年纪大的那一位说:“大约你记不清我呢,我是记得的,和前一次大战完全一样,我们的脑袋中塞满了东西但不管人家信不信,他们是满不在乎的!自从他们取消‘人道报’以后,他们更加没有止境的造起谣来了。我们每一次的报纸说到一些令这般人不安的事,他们就咆哮起来说共产党人不尊重真理,一想到这一点,我真要告诉他们,你们永远也达不到造谣的目的!到底今天是谁在说谎呢?是共产党的报纸么?”
当那登载了一月十六日国会关于这问题开会的情况的政府公报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抢着买一份。可以说这是书局的成功之处。因为会议的详细情况记载在这份公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