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世界像指甲一样晶莹。路面都冻了冰,田野里空无一物,所有的屋顶上都在冒烟,泥土已经僵硬,山坡上是一片白色,穿着皮衣服的人们,都向那有掩蔽的地方躲避,在路上塞波勒上士碰见这个女人,他心里在想,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住在那面锯木厂后面的小姑娘。她是从车站上来的他跟在她后面,想看一看,但他还有任务要到少校的办公处去”她穿过了村子。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迟疑。她又经过了锯木厂。她仿佛完全熟悉她前去的路。因为在信里面拉乌尔把这一切都向她讲过了。你穿过村子,你经过锯木厂前面。随后,当你走出村子来以后,那里便有两条路!一条向右边,那你可以不必管它,更远一百公尺的样子,有一条路向左边,那里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拉斐德公波由此前往,三公里半”这你该不会弄错吧?你瞧,这就是第一条路,这是第二条木牌。路是有点儿在上坡。这里有一堵墙,墙之后那完全是乡村了。三公里半得走上三刻钟,或四十分钟,这个青年女子笔直地向前走。

  天气冷。处处都是白色。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她自从走过了那些房子以后,她自从脱离了危险,即是说她到这里来干什么以后,这位青年女子就一直向前像在梦里一样走。再没有人会问,为免感到过于寒冷,她走得很快,她的衣服很薄。她自从她小孩子时候起,就养成了习惯吃苦耐劳。她的父母都是农民,并不富有。当她还只有这么一点点高的时候,就得带家畜到田里去了,她帮助她的母亲把她送进城里大工厂中去做工是她的叔父使她父母想到的。叔父把她接到里昂他家里去住,她那时才十二岁。同时也是因为叔父母的女儿死了,死者遗留下来的衣服她就穿上了。后来,她就遇见这个大孩子,她同他一道到了巴黎好。她的一生,只在外表上有些改变。生活,那就是工作。在田里,在工厂里。一个人结了婚,工作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如此而已。除此而外,那就是在这两年,她只是单独一个人。她的男人他很有道理,她的男人。这是我们的责任。她的一切是他教育的。教育她如何观察现实世界。教育她对一切现象的根本原因如何了解。是他介绍她入的党。真的,在一个人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斗争是不容易的。但是,我们如果不愿意仅仅只做一部简单的机器,再说,当这两年她的男人不在的时候,我要问问你,她的心中要没有党的话,有什么东西!他们俩有各自的斗争方式,他们仿佛始终在一道一样。但是,你瞧,他还照样活着回家来了。他能够回家,真是奇妙;一切他所说的也都奇妙。小孩子已经会听人讲话了难道战争还应当再次发生!这一次,这个战争,比那一次的战争真不一样,这一次战争是专对我们的了是一种肮脏的战争,因此这种别离也是不堪忍受的。仅仅有两天假期在十一月初内,好好歹歹这个假期是合法的但她却几乎没有看见他,因为,她首先到工厂去了,而他呢,他只有一个思想:同党同工会保持接触。在他重新别离后的十一、十二两月的几个星期,都长得无空无尽,真的,仿佛是再来了一次西班牙战争!

  在工厂中,当人家告诉她别人要把她开除的时候,在最初的时刻,这件事让她感到一切都好像崩溃了一样。她是知道失业的滋味的。但是现在,孩子已经到五岁了,他的父亲也从军去了。在最初的两天,空虚,没有目的。早上,也再没有理由早起了。可是她仍然在天没有亮以前同样的时候,起了床,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到工会去,也没什么大希望。再说,这些主持工会的家伙是谁呢?别人逮捕了真正的工会工作者。这般人现在是从部里派到工会来充当领袖的。他们就好像警察。她随后倒遇见了一个女同志现在她所提任的工作,不同于过去她一生所做过的工作。艰苦照样是艰苦,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最近这一段时间内,在党小组中,她担任了卖小册子的工作。应当了解,这件工作并不容易,懒惰和贫困是我们需要克服的。应当把组织上派给我们那么多的小册子都推销出去;如果剩了下来,小组的批评你就得不怕了。虽然在小组中、有时大家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一点每一个党小组都有争执,但总是以“你们算了吧!作为结果”了事。但是倘若我们好好考虑一下,你瞧,老是将这些报纸,这些书堆在那里,不拿去放在人家手中,又怎能够表达出来书报中的思想?再则,同志们也没有文件了。比方把这个人拿来说吧,我是深知道他每星期有多少收入的,而且,他有四个孩子:还是应当说服他,这也没有关系,你不要到咖啡馆去,你也许觉得这些书有些贵,但是你的前途会更恶劣,如果你不念这些书,你要不买这些书,损失比买了还要大。你很低了的工资,但你很明白,如果你不斗争的话,还要低下去的是工资要斗争,就得知道怎样斗争。大约是因为在卖书上她表现了热忱,所以人家也才想到她她自从西班牙方面失败以后,觉得小册子每多卖出一本,也就是等于多收复了西班牙的一些土地书的内容即使完全与西班牙问题毫无无关或者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总之,与从前一切完全不相同了。也改变了她的生活这一切情况她要拿去告诉她的男人想她觉得很骄傲她能够这样。前一次,当他独自一个人参加战争的时候,使她感到耻辱的是继续不断地做简单的日常工作,现在他虽然作了军人,她实际上是在进行战斗。世界上也有一些妇女,这一点她们就不可能了解了。能够感觉到和他真正相等,这是一种幸福她爱他。当她感到恐惧的时候,她就想到他。

  大约拉斐德公波就在这里了

  这是一个狭长的村子,村的四周的田都结冻了,片叶无存的白杨树在村内。一座不很高的、有着一些白色秃峰和石灰质岩石的山脚下是村子的位置,最初看见的那些房子,好像就是深埋在山岩里面的一样,它的石头门面,正是仿佛掩闭了一些山洞。首先异常零落的住宅,可以说我们那都是一些废墟。每一家人家都好似盛筵之后冷却了的残汤剩水。都是石砌的房子,还带有各种雕画,各种形状的墙脚基石,曲枝形图案的装饰,还有刻花的方块图案,齿形的边檐,露出侧面像的腰檐有许多地方在这些房子之中像掉了牙齿的牙床一样,前次大战时的废墟,那就是为青草所浸没了的一堵一堵的断墙只有上半窗门板才打开了的那扇灰色的门背后的黑影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动,那些注视这位过路的陌生女子的人的鼻子我们可以看见都在向前伸。她怕她过于引起人的注意。到底那个家伙是一个军人还是一个普通人?这里,和另一个村子一样,到底你的对手是什么人谁都不知道。她于是加快了她的脚步。

  拿季节来说,她穿的这件海蓝色的旧外套未免太单薄一点。在口袋里她的右手摸着她的来回车票,此外有一个折叠了的纸头被她摸着了。这是什么呢,折叠了的这个纸头。她那提着手提箱的把柄的左手的指间冻僵了。她往前走,越来越迈大了她的脚步,仿佛她只要能够走到街上,一切问题都可以由房子的遮蔽来解决一样。这样的天气!本我该戴一顶帽子。不,有一顶帽子就会更使人注意了。因为有那么一种式样是我的帽子。把头她轻轻摇动了一下,把在她额前飞舞的头发摆脱开了。手提包被她拿了。啊,我还没有看一看到底这纸头是什么样的纸头。她把绒手套放在那冻痛了的嘴唇上。刚才,那个小家伙我也许该问一问,到底部队在哪里不要弄错了,至少弄错了的样子不要有和许多男子汉她交叉地走过,完全出于习惯,他们总是转过身来望她。有趣的是其中有一个咳嗽的方式。她不敢看他们。问一问他们中间的哪一位吧是否她走错了路?但是,所有这些人都戴了蓓蕾帽和佩了臂章,但都是老百姓服装的打扮。大约不可能都是坏人。或者最好是向一个真正的老百姓问路。一个女人想看看她的男人,那是很可能的事情,自然所有人都会帮她的忙所有的人?从左边酒馆中出来的一个姑娘,很快地溜进隔壁一间房子的门里去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愉快的感觉给了保莱特,但这里的原因她也并没深究。她的拉乌尔到底住在这些木板房子中的哪一间呢?有一个哨兵在这里!那么,这里也一定有一些办公处,有许多军官了。最好是从这条巷子转过去吧。

  这一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多么冷呀,好上帝!拿着一捆木柴有一个人从那里走过,他是一个矮胖子,赤色头发。他在向她笑。她打定了主意,倒不像个坏蛋这人的态度。

  “先生,告诉我,你知道么?在什么地方驻扎着第一连第三排?”

  他把他的那捆柴放下,用愉快的态度说:“第三排么,那一排那就是我的,怎么样”“真巧极了!你也许会或者布朗沙先生,就是说拉乌尔士兵布朗沙?”“你是他的女人?”

  她忧虑起来了。到底对这个家伙说来,告诉不告诉他我是他的女人好吗?“喂换句话说是的,我是他的女人我很想看他,但太惹人注意我也不愿意别人看自己的丈夫人家好像是不允许似的”很天真地这个赤色头发的人笑了。为了避免流鼻涕起见他把鼻孔嘴唇都动了一下,他同时也把柴拿起来了。

  “你的运气真好,太太。我的伙伴就是布朗沙。我去告诉他你最好是等他一等跟我一道走吧!”打从沿礼拜堂的那一条巷子他带她走去。风琴的声音他们听见了。好些人在用拉丁文唱歌。耸了一下肩狄克。这般家伙,他们,他在这里看见过。那不过是教士借口要在做弥撒时唱赞美诗在别的地方叫来的三四个祭司。为了快到的圣诞节,一切都乱哄哄的。从攻山后他们绕了过去。因为既可以避免风,也可以避免众人的目光这样走。

  “同他一道,马上就出来。请你当心不要着了凉!”她吹了一下手指。他看出她是一个美女子。他抬了一下头,像鸡屁股一样嘴巴噘了起来。布朗沙真行”当布朗沙被他带来的时候,他们看见她坐在靠墙脚的一块界石上。拿着一个小镜子她在照,手提包摆在膝头上开着。她稍稍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更红一点让它显得。她是一个很清洁的小姑娘,一点化妆的痕迹也没有,她的棕色的头发之所以整理了一下为的是拉乌尔呀!

  把手提包里装的东西她几乎全打翻了。“等我替你整理!”从她手中狄克把手提包拿了过来替她关好,随后他就垂下眼睛稍稍走开了一点;这时他的女人就被他抱在怀里了。他们没有说话。从下面狄克望了他们一眼,看见好像他们正在接吻。真快活啊!他心里想。自己的皮靴,他只好低头看着。他本来可以走开让他们两夫妻呆一会的,但是他这时应该留在这里,以便注意街上有没有人来。那只手提包他抚摸着。这是一只很旧的四面镶铁的帆布手提包,一种暗绿色它带有。他举起眼睛来。喂,我的孩子们!这位布朗沙,不会壮肥剂被服用得太多了吧!恰好布朗沙转过身来。他并没有放开保莱特。“你说吧”“什么?”绕了一个小圈子他们。或者狄克会去要求沃格太太允许他们。他们可以到饭厅里去谈话,因为这样冷的天气你在可以一刻钟之内到这里来找我们。或者,你还可以将手提包带了去“好吧,我带去。”狄克说。

  打从通山上平地的那条路两夫妻走去了。他站在她旁边,格外高大,他的样了显得。有人在山上做体操么?真倒霉!今天,没有,不是今天。山上现在很平静。所有的人,都工作下面村子的出口处。拉乌尔的女人运气不坏,正是别一班人工作的时候她来了。狄克转过巷口,向沃格太太的咖啡店一直走去。

  “谁是沃格太太呀?”保莱特问,有一点儿不安的态度。拉乌尔微笑了。“是很老实的一个女人。我同狄克,我们常替她劈柴。她非常满意这件事;因为她的女婿病了,和她住在一道的是女婿的孩子咖啡馆中没有别的男子保莱特,假如你就立刻这样又吃起醋来的话!”他被她紧紧抱着。有很短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说话。他望着她。这个棕色发的女子,仿佛她有着透明的皮肤。天气冷,她的面庞都变成玫瑰色了。

  “你瞧,”突然她郑重地说,“我来的原因是我不能再等待了,我必须要见你”当她把眼睛转向他,突然面貌也显得郑重起来的时候,也只好将要说出口的“亲爱的”停在了唇边。以目光他来询问她。她又说:“到我们家里他们来了,那些警察。把一切东西他们都翻乱了。五个钟头足足搞了。五个钟头,你想想看。三个家伙!他们盘问我,还向小孩问一些问题。五个钟头!他们看了你写的信。破报纸被他们也抖了一阵,也敲打了几下墙。柜子的东西全拿了出来。他们没有动的只有盖脏水槽的木板这些笨蛋!他们想设法叫我们的孩子说你曾经到西班牙去过”拉乌尔停下了。在保莱特的肩头上他放上他的手。他只是说:“我的小乖乖”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这其间的一切。他的一只大手被她拿起贴在自己的脸庞上。随后,她从旁边走了一步。这时在闪闪发光地面上的雪。

  “你瞧,跟你我应当说。礼拜三发生了这件事。在早上很早的时间。这件事情大约是被他们告诉了工厂,于是,他们便把我开除了。不过,我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你用不着操心,工作并不是没有”他望着她以一种惊奇不已的态度。她是很勇敢的他知道。孩子有多大?当他参加国际纵队的时候,孩子不到两岁“听我说吧你让我说出来是他们想的你应当知道我向他们说的是什么话他们问我:当他离开了萨姆松以后,在这时期,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工作的地方是哪里?我呢,我非常镇静我说,他在托多姆在我父亲的家里你明白么?曾经在托多姆我父亲家里你作过看牛羊的人”“他们如果跑到托多姆去问呢?”

  一切她都想到了。她已经写了信给她的老父老母。再说,去问他们,他们又怎么样能够呢?拉乌尔想笑。像他们这些警察们,这时期的那一点点收入,要把他们所调查的事如果全都进行到底的话!

  “那经过的情况是怎么样,你是想像不到的。他们简直昏了头。倘若说这件事不是叫人讨厌的话,倒真有趣,看起来。在巴黎,真是天翻地复了。在我们那些区他们跑到这家去,又跑到那家去。邻居们,能够这样我真想不到:你瞧,对我他们都满好。像警察的这种行为,他们都说是无耻的斐米埃太太还问你好呢”“他们进行斗争就是这个样子!”布朗沙喃喃地说。“战争?啊,真给人利用够了战争!利用了战争他们来报复一九三六年,如此而已!但是我告诉你,昏了头他们。因为这样就可以轻易地战胜我们的党这是他们所相信的”从她的口中这个字溜出来了。因为这个字里面有她整个的自满情绪,所以她稍稍高声了一点在说。他们望了一下他们的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也没。田野发出白色和蓝色的光。似乎在耕地上全身带了雪的稻草人旁边,被人家抛下的车子,在那里张开它请求人的臂膀。保莱特说话了。

  “他们疯狂了。仿佛任何一条路上整个的法国,都有骑机器脚踏车的家伙,都有检查站,所有的人被他们挡住,人家的证明文件,要看他们在找枉克洛与多列士。使他们大为吃惊的是他们找不着”“啊,”拉乌尔说,“他们没有被他们找到么?”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家都在互相询问,有些谣言保莱特欢叫起来:“你说,如果他们已经被他们捉到了,这件事还会叫人不知道么!他们正因为如此,才在那里虚张声势!”拉乌尔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另外一件事,这倒使她了解到了:“那么,这里你没有收到过文件么?”在波莱特的嘴唇上文件这两个字出现是有点儿奇怪的。从布朗沙的眼睛中她看出了这一点;她很明白总是这样说的,因为“她的关系”也总是这样说的她的“关系”?一共四个字这句话,其中有一个不常见或者说不常用的字,这样的人,她简直很像:几天前才找到一个新职业,但言谈中已经带了局外人感到奇怪的一切事物。“喂,免得我忘了,快一点!”她手提包里的许多文件传单被他拿了出来。等一会儿你再看,我告诉你当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这些文件他望着“这一件,”他说,“倒正合需要:我已经把一切关于芬兰方面的情况都向他们说了,但是我们需要材料、事实,事实就是我们所欠缺的”“等一会儿你再看,我告诉你。放它到你的口袋里!”他一面走一面把她抱得紧紧的。他放文件在口袋里。在讲工厂中保莱特所发生的事情。黑名单。特务活动。在最初的时候,随便他们逮捕人。他们现在有另外一套办法:路证同志们都收到了一张。表面是调他们到外省工厂去工作,他们出发了。消息从此没有了。

  “塞纳—马恩省是别人仿佛特别将他们送到的地方。他们是在梅兰城上的火车,随后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进了监牢或者集中营,这个样子好几千人都是。人家都说塞纳—马恩省是保安队专用的省,在那里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这里这件事我们也听见说过。在这里我们也说到塞纳—马恩省。但是,你说,同志们”消息帮被她告诉他了。不,她并没有听见人家讲到安东尼奥。困难是党被解散了之后,大家就不能在没有借口的情况下会面,因为这样警察的工作才不会那么容易。再则,消息不明的确也有些同志望着拉乌尔的眼睛她说:“是的,人家是这样说的”失了踪一个人,或者坐了监牢,或者当了兵,或者上了黑名单,你想知道,永远没有法子;大家都不敢随便打听消息。那真可怕。他们对付国会议员的方法。保莱特,她讲起来了,她说有两个议员,桑德监狱他们是否进了,她还不知道,不,她相信人家把他们弄到凡尔赛去了到凡尔赛是为什么人家是这样讲的或者,桑德监狱他们仍然在那里总之,他们两人都是前一次大战的残废军人因此一种特别照顾,人家还给了他们:因为,我应当告诉你,政治制度,再也没有了。对于议员他们竟敢用私刑拷打这两位议员,一个呢,被人打破了嘴脸,也被人拿去了跟镜,于是他成了瞎子;还有一个呢,人们把他的扶杖也拿走了,因此成了寸步难行的跛子于是,对他们特别照顾把他们弄在一起了,真是在木桶上瞎子背着跛子走!

  “你说的是!谁呀?让和斐利克斯?这些腐朽的家伙谁敢触动他们?”

  有着一大颗眼泪在拉乌尔的眼角上。波莱特替他揩了这眼泪。以坚定的口气她小声说:“但是,你知道,党把党他们是没奈何的!”

  下山到沃格妈家里去了是应该的。大约狄克在坟园等他们。保莱特这时讲到他们的小孩。对小孩她感到很满意。已经懂事了这孩子,你知道,从前,他是很叫人麻烦的。自从他父亲不在家以后,从来不闹事了他。他望着他的妈妈,当警察向他说到巴希娜丽雅想看看动静的时候,他问这是不是一部电影的名字“不,但是你得留心!”拉乌尔笑了。他感到自负对自己的儿子,自负到他无话可说的程度。走了几步他们这样。随后,他仿佛继续在探索他放不下的那件事,他于是问保莱特:“你但是还没有告诉我,你马上又找到了什么工作?”

  他的胳膊被她挽着。她极温情地用力捏着他的手指。突然,有一种少女的羞愧,她感觉到,她望着自己的破了的鞋尖,喃喃地说:“你知道现在我是在为党工作。正为了这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想把蒙地奈带到圣吕班去可以让妈妈照顾她:再说,那里的空气也好”拉乌尔没有说话,但她在等他说话。他保持沉默特别是因为怕把话说错了。比方说,说话不小心如果使得保莱特这样想:“他也许会担心我,对这件事也许会感到惊异,觉得也许有点儿不大合适。”那就糟了。她为党工作么?这是件很自然的事!总之,保持一种姿态他是应当的,使她感到他认为她为党工作是一件极自然的事。因此,还是她在继续说话。“所以不应当给我写信了你今后总之,把消息告诉我的父母你是可以的对于孩子我设法知道总是可以的。我呢,为了安全起见,我要离开同大格莱街。”

  他听她说话。这就是事情的样子。这正如他,拉乌尔,在西班牙战争一开始时出门时的情况一样。保莱特也一句话没有说。当他把他要走的事告诉她的时候,是否那时他一想到要把那件事告诉她就发愁呢?可是她没有说一句话。保莱特这一次辛辛苦苦地跑来,大约就是为了告诉他不久新年就来到了,一起过新年,他们这一次又不能了。他想起了在瓜大拉瓜拉城的圣诞节的半夜餐“喂,”举起眼睛他望着她说,“难道这一次战争是妇女们的战争么?”

  “很可能是这样”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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