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其说是楼梯,倒不如说这是一架梯子。“当心!”丹舍布来说,“军医官先生,你会把你的嘴巴碰破的!”这支手电筒一点也不亮。人家听见马利埃儒在报怨。这排人高踞在顶楼上的库房里。幸好这库房倒还有一扇门可以通空气。
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人,会感到里面简直透不过气来。那里的天气仿佛很热的样子“立正”“稍息,稍息”使这三十个家伙因为医生同丹舍布来护士的突如其来完全怔住了。他们全睡在夹板铺上,穿的服装怪怪的。他们大部分穿的是绒卫生衣或薄毛线衫;还有两三个只穿着一条短裤。黑夜中埋没着望不见横梁的屋顶。那里有蜘蛛网,有一把一把的乱草。一些皮带,一些白铁壶挂在三合土墙上的生锈的钉子上。这一切被肮脏的刀叉、没有倒干净的杯子的反光照亮了。临时充当蜡烛盘使用的器皿内,有着若干的蜡烛头,并用破报纸裹着。那些站着的人的面孔光线无法完全照到。他们虽然在军医官喊的“稍息!”下将自己的姿势改变,但始终站在同一地方,眼睛望着这两个刚刚进来的人。
这个马利埃儒既高且瘦,他身上的咔叽军服,脑袋后面压着红绒军帽,护士个子矮小,头发是淡黄色的,始终没有一个作护士的样子,与连部护士丹舍布来形成一种相反的对照,穿一身可怜的便服,只是在这便服上,拴了一条皮带在这便服上罢了。那简直是一套颜色鲜明的夏天的服装。因为巴拉柏出了毛病,人家打发他去请军医官,来回从拉斐德公波到营部走了七公里!巴拉柏真是该死!首先,我的职务并不是这个。我真是运气,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而且发生的时节恰恰是第一连的军医卡撒尔医生休假。
“军医官先生,这位就是巴拉柏,你瞧”这屋子中堆满了人,充满了潮湿衣服的气味,从那未能堵塞好的屋顶缝中吹了进风来。这风力虽然还吹不熄那蜡烛头,两人的腿已因此感到寒冷。好像在这屋子的顶里面,在那铁灰色的被盖的底下,睡了一些人。医生歪着身子望巴拉柏;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看上去阴险而狡猾,鼻子小到几乎没有,他一只腿弯曲着,躺在地下呻吟。
在已经睡平了的草垫上拉乌尔·布朗沙睡下,他的肚子已感觉接触到了地板一样。他斜着眼睛看歪着头,用鼻子的抽搐来表示轻视。他随后转身向着睡在他旁边的欧杰纳·狄克,继续低声刚才他们中断的谈话。欧杰纳,两只手交叉着衬着自己的后脑,仰卧在铺上,带着他的苍白而和善的面容望着他。几条军用袋在他们的上面,他们两个人据有一块木板,他们把烟草,墨水,肥皂,深红色的保险玻璃杯和洗脸用的东西放在这块木板上。他们两个人自成了一组。布朗沙说:“你看我有没有方法叫这幕喜剧重演一遍”但他没有说下去,欧杰纳也不听他说了。他正为这一幕剧情所吸引,他望着军医官和巴拉柏;护士站在巴拉柏的身后,别的人也望着他们;这一切都进行在半明不暗的烛光下,也就是说进行在礼拜堂似的光线下。
“你对巴拉柏演的这幕喜剧感到兴趣么?”布朗沙问。欧杰纳温和地笑了。“巴拉柏曾经说过,一旦他愿意了,人们就可以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但是他旁边的人都在摇头。“我么,这种临阵脱逃的人我真不喜欢”布朗沙是一个快乐的大孩子,身材魁梧,肩头的影子刚好遮着狄克。
“对于大家所依靠的这个胖家伙的利益而言”欧杰纳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真让我感到难受;他们简直把我们当傻瓜一样愚弄我们。一个人最好是呆在自己的家里”“对于这件事,你不要管他,这种临阵脱逃的人我真不喜欢”军医官叫人抬巴拉柏到桌子上。对于人的懒惰,军医官是深恶痛绝的,尤其是那些令人讨厌的人的懒惰。吃过了点心他一直没有闲空,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他想少校肯定要骂他的,他又再一次不准时回去吃晚饭,而且没有事前预先通知一下:绝不能把巴拉柏的事情作为一种托词他在第三连打了一场桥牌,而且又在马勒摩村耽误了一阵。就在这时候,丹舍布来便来找他了这个该死的卡撒尔!难道他不能够呆在那里么?“喂,怎样,你再没办法把脚弯起来了吗?”
人家把他的裤子也脱下来了,巴拉柏在桌子上呻吟起来。“你经常这样么?”所有的人望着这一幕剧都很感兴趣。巴拉柏常常说,当他愿意的时候,他就可以做到他的瘦腿从膝头起的那一节带着那已经脱到腿部的短裤开始动起来了,这只腿上真有特别多的毛。医生做了一个怪相。居然有人会如此肮脏!他试着动他的关节。啊,膝盖骨脱了?你以为对这样一种鬼把戏我都看不透么?他在他的膝盖骨上敲打起来。
“这种临阵脱逃的人我不喜欢,”布朗沙又说,“这种办法也不能解决问题”狄克微微地笑了,他在远处望着发亮的影子,望着桌子周围的场面,那就像是圣诞节的礼品台,巴拉柏恰似小耶稣,这个想法真是奇怪布朗沙的低嗓子,他们的悄悄的谈话“瘦山鸡,谁对你说这个办法能够解决问题?”“现在临阵脱逃的人,如果将来照样也会临阵脱逃的。”“你知道什么?”
布朗沙在叹息。他又把脱了鞋子的脚伸到被盖外面来了。他的袜子有一个大洞,因为人家可以看见他的脚后跟。
“你的老婆不大关心你”“咳?啊,是的”他随着欧杰纳的视线的那一方看下去,他又把他的脚后跟也缩进被盖里去了。“是的,她不大关心我”他稍稍有一点羞愧地说,“你要她怎么办?对好些事情她都不感兴趣”“总有临阵脱逃的人。”布朗沙不清不楚地说了一些事情。一个不能自己补袜子的人,而且不胸口好像像人猛击了一下而发出了叫声。所有的人都望着那张桌子。马利埃儒军医官胜利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复原了那脱了节的膝盖骨;那只他的手里的腿已经柔和而且能够弯曲了!
“你站起来走吧!”
他在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拉萨复活时的夸耀意味。巴拉柏感到羞愧,他坐在桌子上望着他自己的膝头。他站了起来,在那些肮脏的白铁壶之间走了几步。这时房间中充满了一片称赞声;“啊,真怪!”这句话从护士的口中说出来的也就是这种称赞的一种表示。还是医生才有办法处治他们!他并不打算对巴拉柏说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运气。但巴拉柏已自信他再没有必要在这一个军医官面前耍手段了。这家伙,并不像卡撒尔医生呢!同时,开玩笑的是不行的。
欧杰纳靠着自己的手肘,转身向着旁边。“追究到底,”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反对临阵脱逃的人?”这时房间里发生了一种骚动,门在军医官刚一出去以后,就关起来了。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在讥笑巴拉柏。
“这说来话长;他们真叫我作呕再说,这种办法也不解决问题”布朗沙说。
“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说过了么,我还要说一遍这种办法也不解决问题。”这时在桌子旁边可以看见市政厅市场那位送货员的侧影。
这个家伙真是毫无用处。他正歪着头望马加尔。在巴第诺尔区马加尔据有一座房子,此人真是一块软面团,他常常高声读报纸。有两三个笨家伙也在听他读:“苏联的干部是愚昧无知的;兵士们都热心表示投降,也许只有高加索军团是例外,他们使用的军器,恶劣之极。其质量简直是不能提及。斯大林军团的供应尤其恶劣。这种情况该国军士们不幸得知:即所有的政委不及一个好的军需;在军营中赖以为生的应当是好的菜汤而不是美丽的言词,最高的共产主义精神被此种言词所充满”“住嘴!”另一面有一个人叫了起来,从空中飞过一只破皮鞋从空中打中了那读报的人的头,这造成了极度的混乱。
在布朗沙与狄克的那一角落与有光的那一段地段之间,那些动手脚的家伙门,因为他们自己的黑影和由下而上照上来的光亮而仿佛长大了。
“是维达尔把拖鞋向那人扔过去的”狄克悄悄地向他旁边的人说。
“他做得对。”对方说。
有一个人在库房的另一头唱歌,歌声明亮而且高昂。这是一种歌来回重复,是一种来回重复的简单的歌。总共只有一两个短语,仿佛是有节奏的配合原始韵律跳舞,玛米达、米雅玛米达、米雅布朗沙的宽肩头颤抖了一下。
“得,”他说,“在这里我到底看出临阵脱逃的人是什么样子了”他们彼此之间因为这句话沉默了一会。他们因此陷入了梦想状态。
巴拉柏在出声咒骂,在这个妙手回春的马利埃儒的头上加上了上一切名词。人们都在开玩笑。歌声还在继续:玛米达、米雅别人在干什么他都不管。有一支蜡烛熄了,并且在冒烟。“我么,”狄克说,“我认为这时候真是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布朗沙问道,他已经让他的思想飞跃到另一国度去了,他已想到了德鲁埃尔那些地方去了。
“什么好机会?”他又说了一次。“一个临阵脱逃的好机会!”欧杰纳说。“临阵脱逃的好机会!你真有点奇怪了!”
“当然,不是在那个地方临阵脱逃,不是那个你去过的地方,当然。但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是你讲的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有什么意思?不!鬼混有什么意思!”
“这个”布朗沙说。
“这个”欧杰纳说。他们不说话了。只有一片黑暗在他们的眼前。那们气象学家还在那最后一支蜡烛旁边读他那本破书。这个人可算得是一个老实人了,这不仅是因为他年纪已上了四十五岁了,也是因为他脸上长了一堆教士的胡子,这胡子像丛草一般遮没了他的面孔,因此成了人家向他开玩笑的资料。按一般人的说法,他是一个科学家。因为他有了一个俄国名字,所以在这个前哨队伍中,他只作了第二级的士兵。欧杰纳继续他的想法说出话来:“你知道,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叫格来波夫”“你总说那只熊?你对他说了话来?”“早在一九一七年前他已经在法国了。”所有的人渐渐地都睡下了。那位小犹太裁缝师还靠着桌子在一条本色布上缝什么东西。他正在把他缝的东西弄平。“应当熄灯了!”有人在喊,“防空司令部恐怕会同我们打麻烦了!”
方方面面太都提出了抗议。小裁缝只是摇手,这时他成了众矢之的。格来波夫也关了书。布朗沙和狄克两人继续又谈起话来了。他们的谈话丝毫不受别人的搅扰。他们仿佛是两个人坐在船上,绝不会因为海发出了什么声音而伤脑筋。布朗沙叹息起来:“人家如果只是对我说不,但是在那个地方!你想像看。”“你自己怎么看?你以为一切会像轮盘赌一样么?努力吧,一切全靠自己”“不,我不是说。但是你提及这帮下流的东西!说到下流的东西”“这件事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们这些人讲仁义说道德么?是玛利的孩子么?你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到尽头。”
“我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到尽头。当你想到这帮下流的家伙所做的一切的时候苏联那方面的同志们已第十一次向卡累利阿半岛进攻了”“你也读报纸么?我看”“我们,在这里,完全无事可做!人家如果告诉了我,人家如果只是告诉了我”刚才最后一支蜡烛也熄了。皮鞋落到地下的声音大家还听得见。有人在黑夜中还说了一些话。在房间的尽头,在另外的一头,已发出了细微的鼾睡声。
“你睡了?”布朗沙问。
“废话不要说!”欧杰纳说。他们说话的声音中有越来越多亲密的意味了。狄克感觉到布朗沙是仰着睡的:“天气倒不太热呀!”他说,他想拿过他自己折好放在木板上的围巾。他几乎把肥皂也撞到地下去了。
“你在干什么?”布朗沙问。“我拿我的围巾。”
“你打算在元旦那一天干什么?就旅馆而言,西班牙的真是又漂亮、又舒服可是那里,在天气冷的时候”“啊,西班牙的天气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得,我的侄儿!要说冷,其实那里还是真冷,只是,你明白,即使冷,这里的冷也与那里不太一样”“自然,你如果在那里,那一定是因为你愿意在那里。”“这一点并不是问题。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的冷总和这里的冷不太一样”“你已经说过了这句话。”“说过了么?那我还要说一遍”一切在一片黑暗中完全沉默下来了。沉默中包括了各种各样的梦。对面的这个家伙打起鼾来了。“你睡着了?”布朗沙低低地问。“还不一定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到了巴果的死巴果,他我是在巴黎认识的我们曾经一起在第八联队里作过战”声音停止了一会儿。欧杰纳并没有提出问题。声音又起来了,可仅仅只有旁边的人才听得见那细微微的声音:“当时是什么样子你真想像不到当我们到达马德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疯了在这一支马德里的队伍中,什么人都有有捷克人,塞尔维亚人,德国人,我们是的,连德国人也有我们在标语上写着:‘诺,巴扎朗!’,那意思就是说:‘不准他们过来!’这是西班牙文,你想想看,弗朗哥就在马德里的郊外我们于是就坚守着大学区向你怎么说好呢一条大马路的尽头就在你穿过了那条街,这就是城市了,你完全就在城市中央了。在那里你可得作战,你会感到在你的背后是城市但城市你又绝不能离开真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居然它完整无缺,而且还表现得伟大城市里面有人,一切生活如常,电影院照样上映电影,人们照样到电影院去我怎样向你说明呢我们,我们坚守着大学区,那景象真是奇怪人们在建筑物中,地窖中作战在城里有第五纵队到底这个著名的第五纵队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你就看得清楚了。一到晚上,处处都有枪声,那就是第五纵队在开枪了,向巡逻队,过路人,甚至不管任何东西。我们,我们始终坚守着大学区”“你已经说过了这句话。”
“我还要再说一遍。简直大学区变成了怪异的掩蔽壕当你固守的时候,当你不愿意交付给敌人一个大城市的时候那么,固守便是唯一的方法。还有一个城市,在我们的背后,许多电影院这个掩蔽壕真是奇怪我们都驻扎在一个阁楼上,从窗口可以俯瞰院子:屡次他们想穿过院子你想像看,他们弯着腰,带着枪跑,除了看自己的皮鞋头外他们仿佛绝不看别的东西;但他们后来也很谨慎地抬起眼睛望了一下窗子你知道,我们就像兔子一样在窗子里,我们看见那些家伙带着枪倒下去了。你开枪,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如果不愿意交给敌人一个大都市,那么我们就不交。你知道,我们从这座房子战到另一座房子我们始终要固守这个掩蔽壕真是奇怪。我同巴果在一个房间里,窗子里堆了沙包,我们从窗子上放枪;我们靠在沙包上放枪。我不知道他,巴果,他怎么想的大约他是想看一看他就从沙包上望过去。一颗子弹,仅仅一颗我听见一颗飞过来的子弹,正正地打中了他的头。他就倒在我身上他的血我全身都溅满了血他的血。我想安顿好他,我把他靠在沙包上。他向我说不必他的那种神情他知道他自己是完蛋了。他的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我想给他拿点饮料喝但他却更愿意说话,他想说一些事情我想到的家人,我也认识他的女人。可是他的女人他却没有提及。他说了,大约这样说:巴黎巴黎我们一定会保卫我呢,我并没有立刻看出来,他倒看出来了。这时,他说了:他们是占领不了巴黎的。这是最后他所说的一句话他们占领不了巴黎的”布朗沙的声音停止了。欧杰纳睡着了?还没有完全睡着。他放他的手掌在眼睛上,但他却看见光明。这一次布朗沙的声音变得如此之低,以致欧杰纳要问:“你说什么?”
“我说,捷克人”“怎么,捷克人?”
“捷克人,”布朗沙说,“他们的任务,就是保卫布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