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拉斐德公爵自从那个连部中的胖子调到上校那里去了之后,就安静了。俄国人,连最容易引起纷争的俄国人也走了。从前,当他们喝醉了酒的时候,他们总是同那些来自圣德尼或阿让德依区的家伙们吵架;现在他们的声音可听不到了。那座在砖瓦厂旁边的木棚房已经烧了。人们经过木棚房的旧址以后,就可以到达一座棕红色的木架拱门,还有一座花园在这里;虽然是冬天,花园里也还不是空无一物,因为那里许多青草长得很长。路在你还没有看见房子以前,已经转了弯了。巴邦达尼中尉和他的少尉就住在那里。这座新式别墅十分宽大,但建筑得很坏。一切都因陋就简。当布勒散上尉和别的人在那里的时候,尤其是当布勒散太太,在那里的时候,这别墅才有一点生气。现在呢,在村长(村长自然不在)的那所宽大的房舍里住的是这两位军官,稍稍有一点隐居的意味。这里只有勒斐布尔·马佐拉先生———这位先生你知道吧,他常常在龙尚跑马场赛马时得胜,他还是贝锡镇的酒业大王。当然,他也并不住在这里。在离开这个漂亮的住所时布勒散上尉还发了一顿脾气,布勒散太太也回到巴黎了。罗班少尉还为这事感到忧愁,因为他以为他与布勒散上尉的太太之间已存在一种亲昵的关系。但阿芒·巴邦达尼呢,他倒感到一种清静的幸福。那些无穷尽的闲谈,那些挖苦人的话,那些含沙射影的语言全结束了。他可以当起主人来了。而且那些令人生气的白俄也人们可以看得出,有一种旧时的隐痛在阿芒身上。现在他已到了四十岁的光景,除了他内心还有一股火燃烧着———这股火很隐蔽,只能勉强从他眼睛里的光辉中看得出来,那是一种简直任何东西都不能使之熄灭的青年人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还会爆炸———他全身一切都非常健康,以至他再找不出什么条件免服兵役了。医生告诉他:“你的肺已经结了疤,比别人的肺还更坚固。这仿佛像是一层盔甲,不知被谁穿在了你的肺上”再说,对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又有着他的那些历史材料,人家不会轻易叫你免役的。在战争期间,要叫一个这样的人退役去过非军人生活,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而阿芒自己呢,也并不想退役。很奇怪,他好像命里注定天生是个军人。对于第一次大战中的种种可怕事件,他所留下的记忆似乎还不很坏。他很适宜于在旷野的空气中生活。对于那空气很坏的“人道报”编辑室,他一点都不留恋。因此,对自己的部下他倒乐于关心。这些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抛弃在这里,他们也同样是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头、一颗心,都时时放心不下家里的亲人。在编辑室中,只有一些事实是人们所关心的,只关心人们所遭遇到的意外事件,换句话说,只关心报上可以登哪种事件,对于人,尤其对于没有遭遇什么意外事件的人就不注意了。可是之所以世界成为世界,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因此地方工兵团第一连的阿芒·巴邦达尼中尉就觉得自己的地位还不错。他的勤务兵是个头很小,生有一副狰狞的面孔,仿佛他这个人是从中世纪一下跳到二十世纪来的。军队中只有他这样的人才全天都要带着他的防毒面具。大家挖了一条半圆形的战壕在距离村子三百五十公尺的田里,据说这是一般称为“阿瓦涅防线”的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可是他们挖掘并不是根据什么防线或其他什么东西:因为这样四面八方乱挖的壕没有人能在这片土地上或者在一张地图上说明一下,也没有人知道这样隔几公里又来一道的壕,根据的是哪一种设计图样。命令下来叫挖,大家就挖;谁都不争论,尤其是巴邦达尼中尉更不争论。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都有人监视。别人监视他很严密,但发现不了他的任何毛病。他很知道既然办公处已移在上校的村子里去了,那新近在第一连公办室出现的士兵儒勒·杜朗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到拉斐德公波来逛一趟没有理由,当然,除了监视巴邦达尼中尉以外,没有任何一点理由。可是我们还是看见儒勒·杜朗在村子里逛来逛去。有时是监督工程,有时突然又走进村公所旁边的咖啡馆中去取暖,与那些老百姓讲许多神秘的话,请厨房里工作的家伙抽一枝烟,随便以一个什么借口来推勒斐布尔·马佐拉先生的门,大概其实也并不是向勒斐布尔·马佐拉先生征求赛马的意见,他又经常同守卫的闲谈,但一旦中尉一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立刻收声了。这现象没有人感到有什么可怪。这种事巴邦达尼也不管。他只用一种无所谓的目光望着罢了,因为他手下的弟兄们的住所问题是他最关心的事。他在考虑他们的房舍他该如何修理,以便风吹不进去,如何让他们去打柴,为了避免他们的大腿完全僵硬得不能转动,如何带他们去做军操,如何使他们了解即使做一件毫无道理的工作,也要比完全不工作好得多。他决定了一个原则:绝对不让他们各自分散。他如此对他们,也如此对自己。最初,只要有一个他部队中的人同他谈过一次话,他就要自问:他是不是一个挑拨分子?不是。但同那人他还是不敢多接近。他的脾气他的兄弟们都了解,他们怕使他不安,因此不多同他说话。仅仅有一次,晚间,在街上,街头已经被黑夜所笼罩的时候,有一个家伙却对他说:“请原谅,中尉弟兄们都托我向你说。使你不安我们并不愿意,我们很了解。但是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这些话仿佛是在梦中听见的。事情过后,这个人他仿佛并没有见过也不认识一样。当他大白天和他交叉走过的时候,他总是自己对自己说:是他但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他知道他自己并没有弄错。他的弟兄中并没有多少人有这一副宽肩头。那一定是拉乌尔·布朗沙,他是巴黎的一个五金工人。在他的材料中,记载他曾经参加过西班牙战争。当然,又是P.R.了。巴邦达尼并没有和布朗沙相互讲过话。但当他们交叉走过的时候,军官的心便不免有些跳动,对方呢,故意把眼睛转到另外一方去。有这样一种沉重而意味深长的秘密在他们中间。所有这一切经过仿佛并没有什么。但事情却一直在继续发展,没有中断。

  也可以说有一种奇迹在其中。上校很喜欢巴邦达尼。每个人都说上校是一个蠢材。他尽管是一个蠢材,但能使上校在这期间喜欢这件事,到底是十分奇怪而且也有好处的。如果上校会想到巴邦达尼是一个共产党,大约他会感到很有趣吧。是的,他是感到很有趣的。世界上竟有一些人每每对于莫测高深的事情会觉得有一种诱惑力,共产党员这个东西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这对于上校而言,那就是一件高深莫测的事情。也许他想在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面前表示伟大,在无法究诘的罪恶面前表示宽宏,也许对这个误入迷途的不幸者他有意表示:他这位上校,并不像那位巴邦达尼听了人家宣传后所想像的上校;或者他对那堕落的心灵打算以种种宽大的胸怀来对待,做严重的打击或者。当他说到中尉时,他有一种方法使声调柔和、使人易于接受他的语言。只是他并没有很多机会讲到中尉,这件事倒很奇怪。谁知道这个众人都讥笑的阿瓦涅,可能他实际上是一个最好的正直无私的人。人们要把单纯的事实从复杂中解答战争,这件事真是要诅咒!这是他们的战争。这一次也一样,甚至于有可能因祸得福。你看苏联,它就有办法了。我知道,他们说在芬兰苏联不行得很。可是他们自己呢,打德国人打了三个月,没有前进一步。照他们的意思,仿佛应在八天之内俄国人就能够打入他们合力建筑的那道著名的牢不可破的防线,才算得英雄好汉。可是一切事前的准备工作,俄国人通通都做好了:你看,在几个星期之内他们没有流一滴血就占领了波兰、波罗的海各国。是的,是的,芬兰也一样,你等着看吧!

  只要一个人看清楚这些情况,也就可以明白别的事了。阿芒对自己说,这一次还是一样,如果多列士能够逃脱,那是再好不过了。老有一个问题离不开他的思想。当他想到前途的时候,他首先看见的就是多列士。他如果能够看见多列士,同多列士说话人们因祸得福是有可能的。上校有一次找他去商量工程问题,他先到连办公处去看了一趟,儒勒·杜朗正不在那里,大约这家伙是到拉斐德公波一带巡逻去了。阿芒同瓦特兰和郭第哀在街上说了几句话,准备走向村子的那一头去,对纳布鲁斯少校表示一番敬意,可是他却听见有一个在巷口叫他。那人是一个兵,一嘴的黑胡子,皮肤略显红色,穿一件形似短外套而事实上是一件加了羊皮领子的雨衣。他一面用鞋底踢着地面,一面用眼睛做了一个怪相,企图要巴邦达尼改变他的路线。这个人看上去倒不陌生,于是他走上前去。对方又向前头走了几步,似乎是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

  “那么,”他说,“你不认识我了么?我就是龙巴尔”龙巴尔?龙巴尔,啊,是的。似乎是巴黎东郊某区的市政委员或类似的身分“你在部队中我不知道”巴邦达尼说。

  “滑稽!”对方大声笑了起来。“我们驻扎在古罗米埃的时候,我脱光了衣服你都见过?医生正在替我诊断病情的时候,你不是在那里替我说好话的么?但倒霉已极,尽管我拼命喘气,他还是不肯开证明书让我免役!”

  “请原谅,我几乎要不认识你了,大约是由于你穿上了衣服”他们笑了一阵。但阿芒有一点轻视龙巴尔。党内有这样随随便便的人他可不喜欢。对方已经向他讲了一大堆事情。他在第二连麦斯特上尉那里。因为阿瓦涅这个猪口罗“你的那位上校一定不让我们走么?他挺喜欢你呢,人家都这么说”阿芒想:他就会说这类的话!

  “说这话的人说错了。”他的神情像教皇一样郑重,“其实甘末林才是我的老同学”“不要开玩笑,我想脱离军队,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忙?当军人,真闷死了!”

  “喂,你自从脱离了你的小组以后,你竟变得如此粗野么?我认为我可没办法帮助你。”

  “等一等,”双方又说,“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从他的口袋里他取出一张折好的报纸:“你瞧一瞧,”这是“民众报”。阿芒很惊异。龙巴尔推了他一把叫他翻过面来看最后一版,这是军事栏的一版,上面有一条文字是用小号的字排的、说到他们的部队,文字中说阿瓦涅不尊重“部令”,还保存下按理早该退伍的一九一一年级的兵员,文章又控诉那位军需官用腐败的牛肉供应军队等等。龙巴尔笑得很厉害:“你看,行么?你的意思如何?”

  “你读了第一版上有关芬兰的消息么?”“你不用扯上芬兰的问题。你刚才看的那些材料,都是我投的稿。将来你看自会明白。我有一个同伴在报馆里”巴邦达尼做了一种不愉快的表示:“‘民众报’你难道不觉得在‘民众报’投稿难为情?”

  “你觉得这样的方法什么地方人家不采用?只有一种方法去攻击那些军人!你知道,上校呀,郭第哀呀,还有别的人呀,他们都看‘民众报’:这样一来我就会叫他们透不过气来了,他们会互相询问到底是谁”阿芒摇了一下头,本来他也可以不必摇头的。也许他这样做错了,也许没有错,谁知道。他应当以他的镇静来使人心悦诚服。虽然他是军官,但有时要分别何者是善何者是恶,也很艰难。

  但是,无可否认的,他在勃鲁姆与上校之间,还是赞成上校。他说:“你看不清楚,你这样做,不正帮助他们宣传了他们的假民主么?难道不是这样么?”

  “请你稍稍计算一下日期我们这时又没有‘人道报’。我们在新的情况下应当采取新的战术!”

  龙巴尔说到这里引用一句他自认为是出自于列宁之口的话,但在阿芒看来,这一句话听上去却有些怪异。不过这句话的出处他也没有时间去追究了,因为瓦特兰出现在巷口了。他于是同龙巴尔便匆匆地离开。律师望着他们睁着他那双带着双重眼皮的巨大眼睛,并且耸了一下肩;他们分了手,还是像彼此绝无任何关系的人一样。

  “得,”律师对自己说,“这比到戈壁滩沙漠要简单多了!”

*

  在团部里,大家对上校越来越愤怒了。大家认为上校应该负责所有一切不合理的事情。种种军队中发生的困难,粮食不够,皮鞋破了洞,以至于天气太坏上校都应该负责。军官们在这次风潮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当士兵们提出抗议的时候,军官们就在背后打击阿瓦涅。他们私下商量,他们对上校绝不放松,达拉第签署的一系列的通告,使他们的忿怒达到最高度。通告说,“凡五十岁以上的中尉级军官、五十五岁以上的上尉级军官、六十岁以上的少校级军官一律须遣返原籍”好吧,叫大家索性全都回家吧!波西雷说,这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还看见过许多别的事情呢!这些通告,只不过一种试探性质。大家接着开始讨论,于是有人乘机活动起来。的确,都走了,还有留在军队里呢?大约只剩下狡猾的郭第哀,或者麦斯特当然西夫里不必说会留下了。纳布鲁斯是他们中间最生气,他简直大发雷霆。他是签了条约来服役的;条约规定的服役期间,以战争完结为止。就是这一条他要人家向他解释:事前条约上并没有规定不经双方同意就可勒令退伍的条款。这绝对是欺骗。

  “根据这一条我安排了自己的一切,我的女人和我的女儿都被我安置在外省,她们租了一所房子;她们因此用了很多的钱。我们绝对不是马马虎虎地过一天算一天。可是现在!”

  “少校,你是可以拿到你的退休金的”瓦特兰说。

  “现役少校一个战争期间的薪饷和津贴会有多少,那点点退休金你能够拿来加以比较么?不行,瓦特兰,你这个人是搞法律的,但你说的话真叫我吃惊,叫我实实在在地吃惊。一个商人,跟人家做了一笔生意,即使市场情况到了交货时期有所改变,价格完全与定货时不同,他也得尊重条约。又比方一个赌交易所的人,他买了期货如果到了月底,忽然他说不买了这行么?”

  “但军队并不是交易所呀,我的少校!”“当然不是。但在军队中说话也得算话!这跟在交易所是一样的。”

  瓦特兰也一样,他也不大高兴。天知道,他是并不希望发生战争的人,但终于他从军了,既然全国都处于战争状态,他觉得他老呆在高等法院也不太可能,事情就是这样。那些“坚强报”的蠢材们,在报纸上把他的从军胡吹了一阵,(其实没有要求他们这样作,)说他的地位了不起。来密尔香走了一趟,然后便回老家去,这就叫作了不起了吗?他觉得这样是很可笑。他把这意思对郭第哀说:“再说,我的亲爱的,如果就像你所说的一样,我们的名字都登记上了黑名单,我们怎么会不叫人打发滚蛋呢?”

  这事情发生在广场的酒馆里。在酒馆外面,一辆驴车到了,上面铺满了雪的蓄水池附近。这时是喝开胃酒的时间,酒店里并没有多少人;杜朗坐在一个角落头,当他看见两个军官进来的时候,他就站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大声地说”郭第哀叹息说,他一面从左到右地用他的中指划分他脑顶上的头发。同时还用肩头示意对方说这里有一个警察。“我不过是告诉了你我所听来的。我们能够把这件事弄清楚的。首先,一般的条例只适用于大多数人,至于上了黑名单的人,终归那是例外。”

  “终归是例外!”

  “战争既然没有爆发,就不会有伤亡,所以人员实在是太多了。战争的展开绝不如参谋部的人所想像的那样。那么,为什么要担负这笔军费?你想像得到,实际像纳布鲁斯这样的家伙拿多少钱么?他生气的理由我明白。还有,在黑名单上写着的”他斜起眼睛望着杜朗的那一方“对于军队中嫌疑分子的观念也因为情势不同而有所改变了,这一点我们也可以想得到,三六、三七、三八年的参谋部的眼里的、已上了黑名单的危险分子,面临今天这布尔什维克的危险面前。那么,打发他们回去过老百姓生活,又有什么地方不适当呢?”

  郭第哀自己也一样上了黑名单,这是为什么呢?他并没有对此表示惊奇。人家也不能够问他究竟为什么。他只是叫人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英国人有关系:但到底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伦郭方面对于各部部长的人选,尤其在共同作战的期间,有一种压力,这事倒是很显然;但是,伦郭方面连中尉们的身分证明文件也要仔细推敲么?不过,我先问一问,上校到底多大了?所有的人都愿意他可以依这新的条例脱离军队。现在已经有不少的人被遣散回家去了;工人们呢,兵工厂当局把他们要了回去,他们这些人倒都是一些能够自己想办法。在摩城慕勒少校指挥下的各办公室中有人说,我们如果失掉了阿瓦涅上校,十分之九的我们不会再有别的上校了。那么,怎么样?由谁来指挥?将解散地方工兵团的声浪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不会的!不久前工兵团才组织成功,现在难道又会解散!那真是在演戏!根据主任医官从巴黎得来的秘密情报,要取消地方工兵团的“地方”性,将来干脆就只叫工兵团。以后还要调这些工兵团紧接前线的后方去;就和那些从前我们在左翼方面的地方工兵团一样,甚至他们到过亚尔丹尼去工作,有人说那一次是由于有一个反军官的风潮,其实不然,那是很单纯的第一次开拔到前方工作。那不错,然而我们呢?阿瓦涅防线呢?难道就这个样子让它不完工么?工兵营的弟兄们会讥笑我们的!他们还得继续挖下去。

  听了马利埃儒这一段报告以后,纳布鲁斯少校私下告诉医生说,依他的看法,这一切谣言全是出自于慕勒少校。“医生,你懂得吧,这个工兵团慕勒十分渴望带领。阿瓦涅一走,我一被人打发回家,当然代理人只有他了”认真而言,比起慕勒少校,纳布鲁斯还是更喜欢上校。上校本是一个傻瓜,但到底这个人还是可以来往的,虽然不完全是他自己一流人物。慕勒呢,我的亲爱的,你没有看一看他!他简直是下流社会的人!这类的坏蛋,你完全想像不到,他们倒会在印度支那做生意。他们依靠比亚索的外汇牌价的变动来投机买卖,他们赚了多少钱你一定无法想象!殖民地的人不喜欢他,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战争的前途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样?英国人宣布他们要供应物资给芬兰。那么,就意味着绝不是迅速地打一仗这次的战争就可以完结了。你以为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想回家么?没有人么?我承认,在我们这一队中没有什么人。把穿军服当作是一件光荣的人无论现在或者将来是不想回家的。

  办公处得到像雨一样多的申请退役的呈文,递上来的人都有良好的理由可以国家当老太爷。这些呈文无法被爱国主义这几个字制止。他们都不是在军旗下生活的人!

  正是这时候有一个人来了,整个村子都为之骚动起来。甚至于马勒摩村也在谈论这件事了:人们原来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巴尔柏特上尉以他要向上校报告工作为借口到这个村子来了。人们已经看见有阿瓦涅和主任医官佯着一位高大漂亮的人物出现在街头了。此人穿一身戏台上人物穿的军服,又还罩上一件宽大的黑外套在军服上,皮鞋光可鉴人,戴一顶四道金线的宪兵帽,很像中世纪的一个枪手。他是属于哪一种兵种的呢?他的黑胡子上面齐到鼻孔下面垂成三尖角形。还有一个娇小玲珑的、金色头发的副官在他身边,人家已经在谈论这个副官了。他同阿瓦涅一道吃饭,并且也同阿瓦涅一道去视察军营。他好像是一个烹饪科教员;他来就指教炊事员做菜如何来调换一下平常的口胃。正如报上所说,这一切全是莫名其妙的战争中的新现象。很显然,因为无事可作士兵们个个都变成了好吃懒做的人,于是就应运而生了嘴巴问题。用上等厨子那套办法来使他们开心,这个主意倒不坏。人家很怀疑这位大仲马的小说人物仅了装,他的外套的绒领上还粉了一些土红粉,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的黑色也是染出来的,皮肤像晒干了的李子一样皱,眼眶子也好像涂过颜色。他高声说话,人家老听见他使用重复的名词;他说了许多极下流的玩笑话,连中尉们和上尉们听到他的放肆的言词都感到不自在。阿瓦涅首先就觉得不舒服,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提防他。他把后方的军官们召集来学习这位先生如何在第二连的厨房里的一个大桶内打鸡蛋糕。全连的人都在期待吃这一样新鲜的东西。至于他作的鸡蛋糕呢,那是从来没有一次做坏过的。他有他的一套妙法,一下那些鸡蛋就发起酵来,这叫人真感到奇怪。

  从主任医官那里马利埃儒得来一段消息,他免不了告诉瓦特兰,他说之所以地方工兵团要调到亚尔丹尼前线去,完全是因为这个人物到过这里来。这一点阿瓦涅可不相信。调固然是调了,但又与这个做鸡蛋糕的家伙有什么关系?无非他是第二办公室的人物,为了知道军队内部的一些情况,他不时要到部队中来往上五六天。阿瓦涅有些怕。他怕什么呢?当然,他怕失去了他的指挥官地位。最可恨的是这位厨子应出的一份伙食费他自己不付,他要人家请他吃!连他带来的两位副官也一样!他自然还认为阿瓦涅这里的菜食不好,他要自己下厨房搞东西吃。最糟糕的是阿瓦涅最怕闻的大蒜是他的至爱。毫无办法,他在到处都塞了大蒜,这真是阿瓦涅所遇到的最倒霉的一件事。他说,在起床时吃一瓣大蒜很卫生。好极了。大蒜可以“醒皮”,这是他的用语。一个人只要吃了大蒜就可以抵抗一切传染病;一遇大蒜所有的细菌就不能抵抗而赶快逃跑。大约大蒜气味细菌也不喜欢吧。既然阿瓦涅怕大蒜气味,他必定和细菌是一家人。

  郭第哀到上校这里来吃早饭。这位枪手就对他解释,不讲食物卫生的人总是掉头发。他认为有一瓣大蒜是食物卫生中最重要的。慕勒少校这时也被请在这里吃饭。这位全身油光的胖子脑筋中有一种秘密的思想并没有掩饰好。他想把这位善知烹调的先生从上校这里弄到他的军营去三四天:“你知道,我那里也有一个食堂”他难道是想包围这位宪兵司令以便呈交他想继承阿瓦涅的申请书么?但宪兵司令在这时候却对上校奉承了一番:“啊,你说,我的上校!你知道,我昨天下午到巴黎去了一趟是的,你的事情我十分留心。事实上,当我说到这时我正在你的部队中的时候,便立刻有人拍着我的肩头到对我说到你。慕勒”他自认为他有四道金边已经是一个少校,尽管并没有成立炊事员营,还不能说在军级上他已经有同等资格,但他对于到五十岁年纪只能作到上尉的主任医官,却大言不惭的叫他为“小医生”,“是的,贝纳德帝贝纳德帝你认识吧?他说了有关你的许多话,他说到在这里你担任的职务,说到你的漂亮的部队”阿瓦涅并没有笑。这位善于烹饪的人喝了一杯朋特甘纳酒,上校过去对于那种劣等的红葡萄酒感到很满意,他这一次却在杂货店中买了一瓶朋特甘纳酒把上校用的劣酒给代替了。“是的,贝纳德帝详细地对我说了:班乐卫防线,人家常常胡说八道把马奇诺防线叫作班乐卫防线,因为是班乐卫实行建筑这道防线的。马奇诺呢,马奇诺”上校并不替马奇诺做辩护,郭第哀很恶心。班乐卫算什么!现在他们在给与班乐卫马奇诺防线的光荣,唯一的原因无非是班乐卫是共济会的会友,这事再明白不过了。可怕的政治阴谋!当然啦,这个烹调专家是他们其中之一。国王有他的星象家替他胡说,达拉第有他的烹调家替他乱吹,这个道理是一定的。这家伙,打算这时候怎么样讲马奇诺防线呢?“我的上校,一句话可以说完,班乐卫防线是一个鬼斧神工的巨大工程鬼斧神工,就是这一句话。现在班乐卫防线加强了,而且也延长了。一直延长到诺尔省和儒拉省。是的,一直延长到了诺尔省,也延长到了儒拉省。这工程真是鬼斧神工。只三个月工夫!如果不是总动员、全国人都参加工作,要完工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实际上,无形中希特勒先生倒替我们服了务。啊,这时希特勒正在经营东方,这小子!我们在怎样利用这个机会来建设我们的防线!他们才想不到还有那谦逊的、然而各有功劳的各部队,在后方他们一声不响地进行了一项伟大的工程这我还不必说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端起杯子来,上校正低着头,主任医官偏着身子在郭第哀的耳边悄悄说:“他指的就是阿瓦涅防线!”烹调家把他胡子上的红葡萄酒擦干后又说:“这些加强了的近代化防线的作用,尽管还有人今年夏天在加以讨论,但我们现在就看得出来了:希特勒再没有胆量向我们的防线进攻了,俄国人在曼纳林防线之前也不能前进一步现在班乐卫防线的效力真是什么人也不能否认,也的确是不能否认它的效力!我的上校,从九月开始所完成的巨大的工程。你想得到么?你可以通过一些数字获得一种概念。这数字是从你的朋友贝纳德帝那里得来的,我亲爱的慕勒。三个月之内我们敷设的带刺铁丝网长达一千六百五十万方公尺,还利用了四百多万根木椿钉在地面上的。你想想看,土地的面积达四百五十万立方公里,我们使用七十万立方的混凝土,一万万公斤的铁!而且只是三个月功夫!我说得不错,这工程真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的工程!现在,我们关闭起了我们防线的门,希特勒同他的装甲师团只有回家睡觉了,自然,他如果喜欢睡觉的话”布塞格神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阿瓦涅摇晃着他的可怜的老头。郭第哀怜悯的望着上校。别人说的话这老头子是相信的。尤其是在这种所谓鬼斧神工的工程中他所指挥的著名的地方工兵团占了一席的地位。这有什么可愁的呢!烹调家感到怡然自乐!”只三个月这一切就完全搞好。你想想看,所有的工程,比方说,我们必须从瑞士到海边筑成一道藩篱,它有多么大的体积!还要制造无数的沙篓。这一切一直到各种最有技术性的布置,只三个月功夫!郭第哀,班乐卫防线你曾经参观过么?没有?我们可以说那个地下的府邸,带有全部舒适的设备。如果你去参观一下你想想看,单就养路工程这一项来说”“照我们这样简单地挖地,那样恐怕还办不到,”郭第哀说。

  “当然啦,”阿瓦涅模模糊糊地说,“当然啦!”“阿瓦涅的谦让烹调家并没有注意。“至于德国那方面,”他继续说,“一切完全相反;根据情报局给我们提供的材料,我们知道每走一步他们就会碰到不可克服、或者说难于克服的困难。总之,看他们困难的样子,令我们感到还有好几个可以太平无事的冬天。你知道吧,因为德国人叫俘虏去工作?而这样的劳动力绝对没有我们的劳动力的那种热情。当然其余的不必说了。因为他们缺乏物资,又还常常停顿工作;你知道,他们的铁就不够。因为这一点,齐格弗里防线像是得了气管炎”“你以为我们到了春天会进攻一下么?”慕勒问。“我们现在可以从芬兰方面进攻了”“这个么,我的亲爱的,这里甘末林的秘密,他并没有告诉我他的秘密!但是美国人借了芬兰六百万美金,巴黎有一条街道的名字也要改为赫尔辛基街了。芬兰的完全全没有丧失土地。是哪一国将要退出国际联盟的会议的呢?”

  慕勒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说:“谢谢你,不要咖啡。我要一杯甜酒,”国际联盟,比起这几个字,再没有其他更能引起他生气的了。这东西是白里安的遗产。这个国际的议会的建立是为自己的奶酪。如果说这一次的战争还有一点用处的话,那就是我们能够因此甩掉国际联盟,这是第一点。其次,希望苏联被联盟国赶出去,因为德国、意大利、日本,已经退出国际联盟了。战争每发生一次,这个国际性的组织的威信就要减少一分“我认识一个芬兰女子,”坠入梦想状态的主任医官说,“是一个真正的、丝毫没有褪色的金发姑娘,她有一节踝骨是畸形的,所以很有趣,但是一面”什么叫作踝骨慕勒不知道。布塞格神父正在喝他的果特洛酒。这位烹调家兼火枪手的人物他可不喜欢。

*

  “希开尔先生,请原谅我,”塞波勒放下刚才他削好的铅笔说,“那些注册簿你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就是那一包兵员注册簿。”

  “那一包什么?注册簿?”希开尔因为脑筋在想别的事情所以不清不楚的说。“啊,是的,那些册子,在那壁橱里面。请进来!”

  一个瘦削、疲惫的人在那里敲门,头发灰白、面带土色、还有许多纹路在脸上。他在门口冻得发抖。中午的大太阳也没有降低天气的寒冷。他在和人打了招呼之后,便一面拍着手掌、一面又吹着指头。他说:“喂,还没有么?”

  塞波勒转过身来盯着他,脸上表情怪怪地说:“我还不知道”“真说不过去!今天早上报纸上还在这样说”“如果可以相信报纸上的话”希开尔说。

  “当然,我知道;到底不过报纸上已经说了。我有一个表兄弟,跟我同一级,可他已经退伍回家了”“也许,”希开尔说,上方已经给他的部队下了命令。我们这里,空无所有”由于原任班长大大地张开了手臂,仿佛这整个房间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纸啦、水壶啦、堆在墙角的皮带啦、墙上的装饰品啦、锌版上的油漆画啦、以及卖苦酒的广告啦,———一下都包裹起来捆好了一样。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是希开尔的夹鼻眼镜。他的眼睛老盯着那张炭画。似乎刚才不小心提到的“空无所有”四字传染到了每一件东西。希开尔用大指和食指摆正了酒杯。

  “这不可能,”进来的那人又说,“一定有一份通知书是有关于我的”“你肯定有你的通知书么?”小塞波勒把鼻子朝着天问,但对方的回答他也并不听,因为他早知道了回答的内容了,勒麦特尔是一个叫人十分麻烦的人:“勒麦特尔加斯东·勒麦特尔”他打开了那一本大注册簿,随着姓名他看下去。“的确,没有错。什么还都没有收到”勒麦特尔气急了。他几乎无法忍耐。他差不多想踢上一脚。他咬紧牙关。他的右太阳的血管在蹦跳,人们都可以看见“既然把我同级的人都遣散回了家,为什么不遣散我?”

  希开尔掉过背来朝着他,一面敲着玻璃窗。“军队中就是如此!”他冷然地说,“没什么需要了解的地方。去你的吧!这个房间你愿不愿意离开?”门在勒麦特尔敬了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开了:“稍息稍息”进门的西夫里少尉把勒麦特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个家伙,他想要干什么?一天到晚老呆在办公室”对方开始准备说明他的理由。塞波勒用他善于表示的客气态度,(因为他生来肩头就生得低!)低声对这位青年军官说:“我的中尉,你知道,勒麦特尔就是他,关于遣散一九一一年级兵员的命令老不下来,他急了”西夫里耸了一下肩。他把勒麦特尔用一只手挥出去了。这个兵出去以后,西夫里就叫起来了:“我么,我了解他,我了解他们,换句话说,因为一共他们有多少人?”

  “啊,”希开尔说,“他们从早到晚,简直就是一长串!这家伙,是他的老婆害苦了他他的老婆在圣德尼区卖奶酪。他前一次休假的时候,发现他的一个同一级的表兄弟和她搞在一起,这真使他不高兴”塞波勒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西夫里以蓝色的、冷漠的目光向他示意,使他想起来他应该再郑重一点。

  “希开尔,你乐意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但是,这一一年级的士兵,或者是打发他们回家去,或者是不打发”希开尔稍稍低下头去,端正夹鼻眼镜。

  “我的中尉,仿佛。营办公处的人告诉我,复员令已经到了八天了,可是他们还没有送它到连里来。”

  “始终是这样!”西夫里气喘吁吁地说,“士兵的名额!上校不愿意看见一天天地减少他的土兵名额!这真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我倒要问问,希开尔,你认为这有什么道理么?我们不能够长期把应当打发回家的人留在这里呀!再说,该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啊,这位上校,真是!”

  他坐在塞波勒的工作桌的角落上。“塞波勒,请你告诉我,你今天早上看了报纸么?有新消息吗?苏联,完蛋了么?苏联被他们赶到国际联盟的大门以外去了么?我还想起一件事,你听见说一批民用大衣要来么?是么?人家告诉我说还有许多很好的在里面,里子也不错。你能替我弄到一件么?你只需多到储藏室里去拿出几件来试样子。啊,少校认为未免我们这几天到巴黎去的闪数太多一点。第三连的一个家伙在东方车站发生了一件意外事,被人逮捕了”塞波勒咳嗽起来了他想说几句话。西夫里说:“上士,你想说什么,上士?快一点,我忙极了。”

  塞波勒用他那最谦逊的态度。“我的中尉”他恰巧正打算回巴黎去过圣诞节。现在西夫里的地位重要了:上士的运气未免不佳,这些天上校的脾气坏透了。“我是想说,我的中尉,我的组织要举行一个庆祝会”他的组织?他想要求和他的工会一道聚餐么?“但是,不是工会,我的中尉,我们由有一个工人、资本家、技术人员所共同组织的机构,提倡阶级合作是这机构的宗旨,它的名字叫‘混合职业协会’,我是这协会中业余体育部的秘书,这协会的会长是麦塞洛先生,每一年我们要举行一次”啊,麦塞洛先生的组织就是这个么?曾经在一九三七年博览会开会时西夫里听见人讲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候曾经发生过:麦赛洛先生曾经雇用过黄色工人来破坏罢工,所以这个人西夫里知道。“好吧,塞波勒,你写一份申请书,我替你转交,并且我把我赞成你请假的意见附上。”

  艾克萨维耶·西夫里走上了那斜坡小街;街面上了冻,使他每走一步都有危险摔破嘴巴。于是早在那里等着他的勒麦特尔走来他面前说:“我的中尉”“又是你!你让我说怎么办?当然,事情是这样,但连里没有得到命令。总之,你向上校那里直接去求好了。”

  “我的中尉,有件事我要向你解释一下。我有一个女人”“是的,大约是这样,你的女人和你的表弟”勒麦特尔的脸色惨白了。他低低地嘀咕了几句,然后用他的粗而低的声音说:“完全不打仗,却又把留我们在军队中不放我们走,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西夫里从齿缝里吹出一声口哨,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黄色小胡子。一面他盯着这个可怜的男子,一面又往旁边轻轻地跳了一下,用皮靴尖踢开一颗石子,并且在离开前说出这样一句话:“这件事,你自己去问共和国政府!”

  勒麦特尔望着西夫里走了。上校,共和国。上校和共和国他们让这个加斯东·勒麦特尔留在这里,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他,勒麦特尔,已经五十岁了,在这个冻死人的村子里,还穿一件让人看了流泪的破衣服,听希开尔、西夫里这帮人的命令!完全没有人照顾家里的孩子,因为玛丽要单独一个人管理店铺,清货品,记帐约瑟夫又老活动在她周围。或者还没有什么事发生。当然还没有什么事发生。玛丽是一个正派的女人。但时间一久。她也烦闷。时间一久每天那件事都可能产生的。那一天我休假回家时,有这样一件事放在心上,就觉得很难过;总之,我不知道,或许木已成舟他回到营房里去。那位睡在他旁边的伙伴、上尉的勒务兵德波夫向他说:“得啦,老太婆,你看你那副嘴脸!”他不回答,他一下倒在草垫子上就哭起来了。德波夫又说:“喂,不应当哭,不应当哭!像你一个这样大的孩子老是没有你的通知书么?”

  勒麦特尔哭得更厉害了;人家对他口中说出的话都莫名其妙:“上校,共和国”“共和国?”德波夫说。共和国是什么意德波夫也不敢说定他就明白。勒麦特尔咬紧牙关;德波夫好像听见他在说:“共和国,混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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