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们会谈起政治来呢?一种奇怪的关系出现在西微亚纳和让之间。自从她带着有病的肚子回到若瑟特家,就是说回到这个“窝”以后,自从让以即将成年的男性的温柔来照料她以后,在他们两人之间并未经过什么磋商,很自然地西微亚纳就担任起家务来了:生火,做饭。她也经常出门,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他不知道她出去过的是什么生活;只是一回来时她总是疲倦,鼻子也紧缩了,还有汗流在额角。他们彼此间很少说话。让一工作起来就像发了疯,但自己也不敢说他的心一定就在工作上。他有时怀疑自己,他生来是作医生的么?这个孩子很不安定,他往往是因为突然的转变而发生自己的一切行为。
他岂不是因为赛西尔的讽刺而一下子失掉了对宗教的信仰吗?但是,是不是他真的失掉了信仰呢?对自己在晚上还要在胸中上划十字他很惊讶,这种机械的动作真使他生气;但这他同时也因此陷入两难的状况。谁知道是否有那么一天,他还会认为他自己从没曾停止信仰上帝呢?一到情感生活逐渐开始,青年人便会因为上帝对他有妨碍而脱离上帝,难道他也走上了青年人的这种平庸的道路呢?佛果神父的历史,与维欧尚日的历史惊人般的相同。佛果的青年时代也失掉过信仰,过过无纪律的堕落生活。可是后来的某一天,他经过北非的初步经历之后,在巴黎那个可怕的圣奥古斯丹教堂里,他到一个传教士的一句话,他突然又恢复了他的宗教意识而愿意加入教会。就和一般人一样不,让·德·蒙塞并不会有这种情况!在他心中有另一种信仰,另一种爱情。并不是一八七一年后一个圣锡尔军校学生在戍营中所形成的那种混乱状况并不是我们青年人今天的悲剧。我们今天的命运不是一个忏悔教士可以解决的。所有现在所发生的和一切我们所遭遇到的事情,无论如何,总有连带关系。即使现在我突然再信仰起上帝来,难道我可以改善那天晚上米舍琳那个等了许久而不来的男子的命运么?他同米舍琳遇见的这件事他无法忘记。那天晚上,一种新的思想在他脑海里,他作了一个连他自己首先都感到惊异的声明,但他的思想和他那种声明他并没有以行动来继续,他感到自己有点卑怯。他怕从此他自己不能自拔么?他怕由这种声明所必然带来的结果么?或者仅仅只这样想了一下,他就怕将来会产生什么不幸的后果么?他无疑是从布劳迈神父和一个学校的同学———这位同学是一个奇怪的人物,他参加了充满了“巴黎伯爵”对无产阶级的看法的行动党———得到一种尊重工人和人民的优越地位的思想。人民他是不太熟悉的。但当西微亚纳一方面又反对人民,反对人民的愚蠢和粗暴,一方面又自夸是人民的时候,(那是因为人民不让她过正规的生活,换句话说,不给她工作)我们的让就生起气来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啊,你这样的道德观点是不行的!”应当承认,让在这方面不免有一点粗野。不过,反对人民总是不应该的。就目前而言,不应当反对人民,意思就是说不应当反对米舍琳,当然也不应当反对纪佑穆。认真说来,即便有人反对,米舍琳还是那样的惹人喜爱。他和她在电影院门前的会见,那幕间休息的铃声,所有一切是多么地有趣!
让有一些夜晚必须回诺瓦西去,因为德·蒙塞太太非得要他这么做:她在家里招待客人,请了诸如比奥勒太太、梅塞曼家的几位小姐这类的人,以及一些其他的人在德·蒙塞太太眼中,当她招待客人的时候,她的儿子应当作为摆放在家中的一件装饰品,要是这件装饰品没了,这家子就不可见人了。当然这样的理由无可反驳。比奥勒太太是专来看你的,要你不在,她会怎么说呢?所有的女士们,老小姐们,不同年纪的表兄弟们来蒙塞家做客时,蒙塞太太都会假定他们专门是来看让一个人的。同比奥勒太太在一道会餐,我的天!她那爱尔兰式的领子!比奥勒先生已经有三年了,谈话不外乎是提及他的健康,还说到许多知己朋友间才能闲谈的琐事,说到那一段一九一零年比奥勒太太到意大利去的回忆,而她之所以当时要到意大利去,原因非常复杂。最讨厌的是让总要打瞌睡,一到九点半,可怜他就无法抵抗睡魔了。他拼命地抵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降服了它,但它还随时要背叛;它从胳膊,从大腿,甚至于还从肚子袭击他。他非常难为情,又怕别人发现,他像突然喝醉了酒一样,在椅子上摇摇晃晃,非常不自在,又还得虚伪地笑。更叫人难堪的是梅塞曼家的小姐们,她们搞起音乐来了。她们演奏舒伯尔作的“鲈鱼曲”和“美丽的女磨工”,全是青年人在十九岁时最不喜欢听的东西。在巴黎十四区空无一人的一间画室里工作,要比在家里舒适得多。在画室中,即使像一个影子一样的西亚微纳一下回来,一句话不说就生起炉火,也不脱掉带泥的皮鞋,就蹲在沙发前面,马马虎虎地把外套摆在沙发上,胭脂在苍白的脸上已经一点也不匀称了但即使这样,奥勒太太和他母亲一样比西微亚纳使他不自在。只是他们怎么谈起政治来了呢?几天以来并不是芬兰战争重新在他心中萦绕,不是报纸上所谈的芬兰战争。有时生活要脱离梦想,是十分艰难的。梦想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一种奇怪的顽抗性。梦想要占据了这颗青年的心是那么的容易,尤其是在这一颗明星也没有的惨淡之夜,没有一个观念足以使他心悦诚服的转变,的确,要叫他脱离梦想是不容易的。尽管赛西尔的形象离远了,躲避开了,仍然是他唯一的,不可避免的一线光明。想赛西尔有什么好外呢?尽管他自己这样问自己,但结果终于否定了他平素所抱的追求实用的原则。他责备自己背叛了赛西尔。赛西尔的影子简直在他的背叛行为中磨灭不掉。越离她远,她越更真实地存在;愈不能和她接近,她的形像反越更鲜活。这个赛西尔他从来没有抱在怀中过,但他该如何抱她,今天他知道了!他越克制自己不要梦想赛西尔,他越在梦想时时赛西尔。他恨使他和她隔离开的一切东西,他想把这些不可能推翻的障碍全都推翻。为了使赛西尔能属于他,他应当把一个世界,一个社会推翻。把米舍琳想推翻的社会,把那个幕间休息时久等不来的男子想推翻的社会全都推翻。他对自己说,如果我们有彼此相望的相同目标,那之所以我们要如此想望的原因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他知道这件事将会使得他和思想如何转变,但先前他并没有想到他会感觉到这件事情的荒唐和不合理。我怎么能够加以比较鼓动我的东西和鼓动那般男男女女的东西呢?即使我们所要射击的目标完全相同,但分析我们每一个人要举枪的原因是很重要的。我是为了取得赛西尔和他们将站在一道,是因为赛西尔。他觉得有点可笑,无论是为了赛西尔或者因为赛西尔而加入米舍琳等的阵容,而且加入了又有什么用?在堡垒上得到赛西尔?大概不可能吧。也许赛西尔只是一种机会,或者说只是一线光明,使他了解这些男女,了解他一向都不太明白的他们的理想。谁能指导他说这样做比那样做更好呢?总之,在这样左右为难的情况下,只要赛西尔还活着他的痛苦永远不会减轻。她使他对一切事情都抱了一种希望,只是这种希望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由于他只能采取的突然转变的结果,对他自己所谓的“安于失望”的情绪他感到羞愧了。与想到她是不可接近的人,与随遇而安的心理,安于失望是对赛西尔的另一种背叛,是同样的背叛。米舍琳和她的朋友,报纸上讲到那些人就谈虎变色,战争、警察和一般人的情感那些人都不在乎,他们是想推翻现存制度去追逐另一种生活的所谓“罪犯”,仿佛他们所追逐的都不是乌托邦,而是。难道说,米舍琳和某一男子在西大街的电影院门前幕间休息时见一见面、说些不知什么话和这一切理想的实现有关系么?难道说某处的一个小孩为了一张勉强可以看清楚的传单甘愿牺牲一己的自由和这一理想的实现有关系么?难道说是那些可怜的琐碎之事推翻了世界和我们所见的一切?难道说我们的理想的时代要这样才能到来么?让又对自己说:无疑的,即使革命家把革命事业摆在若干小事件里有理由,但这也并不等于说这类的琐碎之事与赛西尔的爱情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刚这样一想,他刚一排列出人生的目的、希望、实际意义的等级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怯懦了。赛西尔的影子面临这一问题之前暂时消灭了,因为这另一问题是如火如荼的,即使他在小心躲避它,但终究是摆在他的面前的:这般人,这个米舍琳,到底她的肚子中、头脑中、心目中,有什么东西呢?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如此顽强、如此不灰心、这样战胜恐惧、这样相信在一个遥远计划中的琐细行动的必要性呢?的确,在表面上他们的计划是遥远的。他们的神秘他想了解,他不得不比较他自己的爱情和他们的爱情。他呢,他爱上了赛西尔;他们呢,什么东西是他们所爱的?他们还有别的理想的,非常伟大的目的。但是他们对这一目的每个人的想法是怎样的呢?迦雅、纪佑穆、米舍琳、伊娥纳,那些所有不认识的人、米舍琳那天晚上等着的那个男子、他们的议员,这个邦特,(他到议会来出席时是不抱希望的,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没有希望的,他的到来只是为给人家逮捕,)难道所有这些人的脑子中,都是以同一方式去体会那件决定他们的生活、行动、危险和牺牲的东西么?总之,他为了赛西尔的爱情准备是不是做出别的人为了广泛的、非个人的爱情而做的事情呢?他们又将要做什么事呢?这般纯朴的人、写作的人、像巴朗瑞一样的科学家,(麦塞洛和巴斯多赫利那一天吵架,麦塞洛竟说巴朗瑞是共产党。)他们这样做是谁支持的?西微亚纳恨共产党,她也一样恨工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吗?“这般人,”常常她这样说,“他们就是喜欢破坏,为资本家工作他们不愿意,但他们却要叫我们工作!”首先她是为这件事情恨共产党:她的理想是无所事事地生活总得有人可以过;不论过这种生活的人是资本家也好,妓女也好,也许我们都可以和他们处下去,相安无事但同共产党在一道,那就完蛋!
“而且,他们还在我们的背后对我们开枪。”让已经记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谈起政治来的了。其实还是可以记起来的。从那一天人家把一张传单给他们塞进门背后起的。这事很奇怪,他们看见别人从门缝中把一张传单送进来,谁在门外他们不知道,弯了腰遁进来的。西微亚纳和让没有说一句话,只望着这张传单。他们竟亲眼看见那张传单滑进来时的情况,事情是那么巧。晚上,在寂静的屋子中,在低低的灯光下,他们看见了这张东西,带着生怕大玻璃窗上黑帘幕后面什么东西会透露出去的情绪中,让弯着身子说:“一张传单”当西微亚纳受好奇心所驱使一跃起要走到门外去看的时候,他一下就抱着她的腰不准她去。对这种举动他并没有经过考虑,只是不愿意她去看见那个送传单的男子或女子,那人也许正在楼梯上,一声不响地,在这样挨门挨户送传单呢。
“这样干的是谁呢?”西微亚纳说,“让我去看一看,傻瓜!一定是我们这房子中的人”他依然不允许她去。后来到了他放了她的时候,她还是把门打开看了。黑暗的楼梯上一个人也没有,大约太迟了。一点响动也没有。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然后才又关上了门。“这班共产党,我讨厌他们,”她说。就是这样开始谈起政治来的。不只她一人讨厌共产党。在医院中还有麦塞洛。他觉得医院院长也是十分反对共产党的。在这一问题上,西微亚纳的想法和德·蒙塞老先生的想法差不多一样。
“你听我说,”她说,“你是个傻瓜。我呢,我认识一个共产党。我还可以说,我了解他非常深刻。他倒也不是一个坏人。当他脱光他所有的裤子,他也和所有男人一样。你以为是因为他有共产主义思想他才加入共产党么?你错了。之所以他加入,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才好。再说,他也是被人逼得不得不加入。警察,你知道,警察会时时伪装成共产党的。你要知道,这是大家侦探共产党所采取的一种方法吗!这样。糟透了,我告诉你,真是彻头彻尾地糟透了。越是那帮骂警察的人,你越要不相信他们才对:那些骂警察骂得最厉害的人,其实是暗中向警察局打报告的人。告诉你,这一套我是懂得的:我的那个家伙,儒勒,你知道,他向我讲过!你以为怎么回事?这里,我们这一区,共产党的组织完全完蛋了。警察厌烦共产党的时候,就逮捕了所有的党员。”
“但是,”让说,“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他指给她看他刚才拾起来的传单。这是多列士对化敦“工人日报”记者发表的谈话的原文。“那么,多列士是在英国了?”西微亚纳问。让耸了一下肩:一个人用不着到某一国去向某一国的记者发表谈话呀。大约这是一个英国的记者到法国来找他的吧。
“你竟敢说是在法国!他们的多列士,他现在在德国。这件事谁都知道。”西微亚纳断然地说。
“你瞧,他如果要接见一个英国记者,他用不着到德国去”“他用不着到英国去,你自己也说过”“是的,但是一个英国记者,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到德国去的。”
“得、得、得!”她嘘着说,“也许他在荷兰,这就等于在柏林一样!”
让一心只在想刚才她说的那番话。这里,在这一区,整个的组织全被破坏了。那么米舍琳的同事,也许连米舍琳也在内。楼下的门并没有动静。一定就是在这座楼房里住的他或她,把传单滑进我们的门下面的。必定有这样一个人在我们的楼房,他负责收传单,收报纸,他必定和人约好在街上如何接头然后他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滑进每一家人的门下。这人现在必定还在某某地方探听动静怕的是有人在追随他,注视他他必定还在等待是否有会去敲他的门的人。谁是这个人?是一个独身男子汉么?或者他和家人住在一块儿,但得到了全家人的同意?他的妻子是把这些传单藏在衣服中或者厨房里的么?这般人的生活情况让一直在假设。
他打算去看看伊娥纳,去向她谈谈这些事,到底她是他的姐姐。也许伊娥纳自己也是这样,她在她的楼梯上把传单塞进每家人的门下呢。
“这般人,”西微亚纳说,“是想有一天能变成压迫者。我的那个伙伴,这样的话他时常向我讲。他也一样,他也想站到压迫者那方去的,但这并不容易!那般人怎么肯让他进去!他们有他们的队伍。那么,凡是那些没有法子走进压迫者的圈子中的人,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就设法破坏。当然啦,他们是不难找到一些名词掩护他们这种阴谋的。你听他们讲话,他们真是什么话都会讲。但你如果使他们常年都有收入,那时你瞧吧!当他们有了四个苏的存款,他们就不那么坏了!”
他现在随她去说。他已打算去看伊娥纳。可能这里的组织已经破坏:所以他们只能采用起把传单送进人家的门下的方法了。他机械地念着传单的内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这总不像西微亚纳所讲的那一套,更不是麦塞洛、各报纸、任何人所讲的那一套。这也许倒是一颗黑暗的天空中的明星。也许有了一颗明星像西微亚纳这样的人对这一切懂得什么?她们这些女人都十分不幸。因为她们根本是生在腐化堕落的社会里,她们只相信一些腐化堕落地事情,星光她们再也看不见了。也许没有仁慈的上帝,但天是有的,星是有的,伟大的情感、慷慨、忘我精神、温柔、善心是有的。人们如果不相信这些东西,如何能够生活呢?对下流婊子们来说,怀疑主义是好的,因为她们的行为可以以此为辩护,对于她们让既感到乏味又感到可怜,有时这个女人说的话,真是叫人塞住耳朵不听。但结果,所有一切为怜悯心所战胜,原因是西微亚纳的面容像一个将死的人,她哀怜的目光像一只被追逐的野兽,她叫他:“小让你作个好孩子,替我灌一个热水袋”他烧起水来。为了逃避这个女人,他就站在炉子旁边,望着水开。然后他把水从壶里面灌进热水袋里。灌得太快是不行的,以便里面的蒸气跑出来:如果不这样,水会冒出来溅在你的脸上。他把热水袋靠紧自己,吹散残余的水蒸气。水冒了一点出来,须把热水带的塞子从水里面扭进去,然后倒过热水袋,把多余的水抖掉,揩干净四面这一切简直是一种专门技术。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他就想起共产党人:不对,说这般人是想压迫人,那是不对的。他们的工作完全是为了别人。他们是为了别人才做这些不寻常的事情本来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他们可以不必做的,尤其是可以不必冒着险去做的,他们也可以听任一切自然发展的。
“我呢,”让想,“我在干什么呢?”
给西微亚纳拿去了热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