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装着那样多好东西的慰劳袋我已收到,我真是诚心诚意地感谢你;我十分惊讶。你愿意寄慰劳袋给我,同时还要感谢你的是你给了我已被动员走的同事的名单。但愿每一个没有停止活动的公司了解它的职工的程度都能和你一样。亲爱的麦塞洛先生,你的举动证明了并不一定需要阶级斗争。我更希望所有的工人能通过这件事了解到:一个工人对工头、或对资本家都毫无怨恨,而且以互相合作各安本分的态度,来进行工作,这样才最愉快也最有利益。我希望从前的那些障碍”连部办公室的门开了,风把纸吹了起来。幸好上土塞波勒还有时间压住他正在写的这封信。从文件中他翘起他的鼻子来。到底这个蠢家伙是谁?“坏蛋,把门快关上!这里冻死人啦!”

  进来的人个子很高,但只瘦得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不过他的皮肤还有光泽,贴在骨头上以后一副骷髅的人形就显露出来,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种谄上骄下的神色,他的头发是梳得光光的。进来后他就说:“请你注意(他用指头指着厨房的钟)请你注意,这时还差五分,我算不上是偷跑吧!”

  “啊,是你么,拉菲伊特?好的,拿着你的被子,禁闭室在哪里你知道吧”拉菲伊特把被子拿在手上,口里还在哼哼。“怎么?你还要什么东西?”“我还没有领到纸烟你能不能”这个家伙真是不要脸!滚你的蛋吧!塞波勒站起来了;他把那几件绿色的和玫瑰色的衬衫包成一包。他突然发生了一种不愉快的情绪。站在他旁边的对方实在显得巨大,他那长胳膊上的两个铁拳,那种他望他时的奇怪的姿态。塞波勒不自觉和气起来:“等一等看吧,等一等看吧。但你先去禁闭室再说。现在我要到少校那里去,我要把办公室的门关起来”“办公室我可以替你看守,这里倒很舒服”塞波勒没有回答他。把留下一个一再犯禁令的士兵办公室里,那当然不行。而且又没有关好抽屉。但那家伙老在办公室外走来走去:“你别忘了香烟”“不会忘,值班的人要来了,你去吧!”“这里也有人值班么?他是哪一类的人?”本来塞波勒很可以打发拉菲伊特滚蛋的,但一个有着一张杀人犯或猩猩似的血口的瘦长的前伙站在他面前,他从生理上觉得不自在。“没有什么人,”他说,这一问题他其实极不愿意回答。“他的职务只是到第三连驻扎的别墅中的图书室去取书他是这些先生们其中一位的勤务兵”拉菲伊特吹了一下口哨,这是一种表示赞成的态度,意思仿佛说,这些人总之总有些奇怪!到底我们是生活在怎么样一个世界中呀!塞波勒突然离开了座位,原来他看见儒勒·杜朗很客气地在和他打招呼。并且儒勒走过来与他握手。他掉过头一看,拉菲伊特离开了。他把被子搭在手腕上,用慢吞吞的脚步走向禁闭室,并且还准备大大地跳几步,像一只野猫。

  儒勒·杜朗是在第一连办公室工作。最近第一连的办公室人员和其他的一排人也搬到密尔香这个村子来了。因为如果这样,上校监视他们就更容易。因为有一部分寄生虫、一部分俄国人、一部分莫名其妙的家伙在部队中,所以。指挥这个部队的布勒散上尉同上校一道吃饭。其余的人则始终与拉斐德公波同巴邦达尼中尉在一道。儒勒在第一连办公室已经工作了几天了。他进办公室的方式极其奇怪。他并不是部队中的人。他来时带了一封介绍信说明身份,于是人家就特别地留用了他。第二连的麦斯特上尉在希开尔面前说了这件事,曾经希开尔向塞波勒这样说过:“第一连来了一个公安部门的人,大约是为了‘人道报’的那位编辑”认真来说,无论是希开尔抑或是塞波勒,他们也都没有把握说人家是专为巴邦达尼一个人而把儒勒打发来的。儒勒·杜朗这个名字倒很有意义。儒勒是跟你和我一样的人。在我们的部队中,只有巴邦达尼一个人叫公安部门关心。很显然,人家之所以把儒勒安置在第一连,那是因为第一连。的确。但没有一件事情足以证明他的监视范围只限于第一连。“你以为这样么?”塞波勒说,说时的语气显得有点儿不高兴。那么,希开尔想到了谁呢?啊,比方说他想到了第三连的迦雅,或者甚至于想到了郭第哀或卢迈勒。怎么,卢迈勒?怎么,郭第哀?希开尔冷笑道:“你瞧,人家难道是故意要叫这帮人到我们这里来的么?塞波勒,上尉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人家把第一连办公室,把布勒散上尉和一大堆外国鬼子都搬到这里来,却单独留巴邦达尼一个人(或者说,几乎单独一个人)在拉斐德公波,这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比起塞波勒的和气态度来,儒勒·杜朗显得一切都十分平庸:他的名字、下颔、像刷子一样的胡子、略为粗大的鼻子,无不叫人感到平庸;他把一切都暴露在外面。他眨了一下眼睛,说了几个字,然后便接着走他的路。奇怪的部队,奇怪的任务。他宁肯做几个月前他还在做的工作。那些妓女呀,那些在酒店中设置角子老虎的家伙呀,这些人全都老实而又勇敢,他们倒可以给你一些实际利益。搞这种政治问题。当他昨天晚上一进咖啡馆的时候,人家就开始唱起“马德隆”歌来。他这样进咖啡馆可以说未免太不小心谨慎。他的身份好像为所有的人所熟悉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怎么进行?啊,阿哥斯帝尼说的话真有道理!在战争期间,什么样的坏蛋在军队里都有。其实,儒勒到咖啡馆去也并不是想侦探什么人。人家在老百姓家替他弄了一间房间,但很坏很坏。人家怕他和军官的住宿条件一样而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这也无法阻止人们要悄悄地说:“你知道,第一连那位儒勒”儒勒住的是人家所谓的房间的木板框子,他简直没有办法写他的信件。离开了她们以后,仿佛在他的内心里,在日耳曼妮和西微亚纳两个女人中他要选择一个,这没有什么可以迟疑的。早晚有一天日耳曼妮可以和她结婚,而西微亚纳呢。他跑到咖啡馆中去写信,坐在一张桌子的角头上,但现在他感觉到,在他背后所有挤在那里的伙伴们,都在念他写的东西;世界翻过来了。于是他不得不用手遮住他的信纸,他望着那些都满不在乎在和他开玩笑的人。当然,和巴黎蒙巴纳斯区是无法相比的。

  儒勒·杜朗也有他很激动的情感生活。他的情感不能被他的职务所改变:四十岁了,恋爱正是中期。医生恰巧打从那里经过。他想起西微亚纳;他向医生高声打招呼:“军医先生!”对方停下,并认出了他来:“日安,杜波瓦,有什么事么?”

  “博士,你可以叫我杜朗,倘若这对你而言不是太不方便的话;杜朗。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一个有关医药的问题:气管炎严重不严重?这种病是怎么得来的?”

  马利埃儒是由主任医官请了来检查禁闭室的,他想拉着杜朗一道去。气管炎一般说来。他这时恰好正想摔掉日耳曼妮所以他很觉得烦闷。不过尽管烦闷,始终他还是没有将他自己的职业上应有的警觉性丢失。

  “你认识那里的那个家伙吗?军医先生?”

  他指着的那个人黄头发、白皮肤、两只瘦胳膊推着一辆很重的手车向前走。这人的衣服的袖子太短了,红色的手腕都露在外面。他穿着一件灰色上装,拴了一条皮带,挂着一副防毒面具在肩头,蓓蕾帽搭在脑后,头露在外面,已经开始秃顶,像一座森林被砍掉了其中的树木。

  “你说的是那个人么?是的,我认识,他叫作格拉维朗科他是你们那一连的人他这个家伙有结核病,他的肺只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没有坏死了。他如果还呆在这里,那他只有死路一条”“那么,他还有什么好等待的呢?”

  “等我去叫他滚蛋!只是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免除兵役的名额已经满了。而且上校又认为也许我的诊断”军医笑了。他有一副相当漂亮的牙齿。儒勒·杜朗在想:“加夫。你怎么说来着?加夫朗科夫?”

  “我是说加夫里朗科。乌克兰人,在爱扶尔铁塔广播电台作事,主持乌克兰语广播节目。从前在‘警钟报’还和高尔谷罗夫合作过。他入法国籍是在达尔鸠内阁时代。总之,他这个人倒是很大胆一个爱国分子”“大约这家伙没有把斯大林放在心上吧”“谁知道?斯拉夫灵魂!”

  一些木柴放在加夫里朗科的车子上;这为新近从拉斐德公波调防来的那一排人的小火炉使用的。现时这一排人驻扎在街的尽头一所木棚房里面,须通过一个并没有铺石板的院子才能进去。乌克兰人走在那些残雪中,到了门口就大叫起来:“喂,比斯都伊!”比斯都伊就是那个炊事员。他经常在后面的屋子的敞檐下烧肉给大家吃。他是一个大胖子,面色惨白,样子叫人看了莫名其妙的伤心。额外的工作他不喜欢做,所以他来一个先发制人:“啊,不行厨房里还有事等着我呢”加夫里朗科让那车子的手把掉下来,深深地呼吸着那刺骨的冷空气。一些微微的红色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不反抗,他开始独自一人把柴卸下来。当他放好第一批柴以后,就有一个人也来弄柴了。这个人黑发,棕色皮肤,背有点弯,还戴上一副眼镜。“谢谢你,克莱梅尔”他说。倒是这位小犹太人肯帮人的忙!

  当他们把柴都堆在第一层楼上的正房间以后,他们就遇见通信兵贝帝戎,他这孩子稍稍有点软弱的漂亮。穿一件海蓝色的丝衬衫,打从这里经过时他向他们说:“这一回成了俄国人也打起仗来了!”加夫里朗科连胳膊中的柴都掉下来了。“怎么?已经打起来了?”

  “你真是不小心!”克莱梅尔咆哮说,因为那掉下来的木柴把他的脚趾头打着了。但加夫里朗科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消息是正式的吗?贝帝戎,你真听见了?”

  这时贝帝戎成了重要人物了。他甚至很乐意和他们一道拾那些柴;他把头靠近加夫里朗科的头解释说:“他们今天是上已向芬兰的全线进攻了”“向芬兰的全线?你胡说。怎么会进攻芬兰?”“因为他们是和芬兰打仗呀!”

  “啊,那些德国鬼子说什么呢?”

  “他们直到现在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们只是把消息报告出来就是了”小犹太人克莱梅尔,立刻明白了:“他们和小小的芬兰作战么?”他感到很荣幸。加夫里朗科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这位小犹太人。本来他想说几句什么话,却忍住没有说;但内心十分焦急。肺和其他的东西好像在燃烧。他像是醉了一样。芬兰。这个傻瓜克莱梅尔在那里叹息。让人家几乎认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芬兰人了。因为他已经在讲芬兰的音乐,西伯里玉斯,还讲到过长距离竞走和纳尔米了。似乎第二天在报纸上要登载的消息,现在他都一一说出来了。

  “你不应该喜欢那些布尔什维克。”贝帝戎说。“他们杀了我的兄弟,我的父亲和我的两个叔父”加夫里朗科说。通信兵听到这话干叫起来:“这算什么!”乌克兰人用他家乡的土话哼了几名。这样就不会有被人听懂的危险!在这时期,几乎他所有的同胞都在法国服劳役。突然他咳嗽起来,他取出手巾来吐了一口痰。他这个举动是肺结核的习惯,看了看他的手巾。果然有一些血迹。贝帝戎继续说:“如果有人从东线去进攻布尔什维克,大概你会去当志愿军的”“如果有人从什么线去进攻他们?”克莱梅尔惊讶的问。“不管人任何地方吧,”贝帝戎说,“从西伯利亚,从高加索,去帮助芬兰人”加夫里朗科不回答,在那里他已经好几年来深切地盼望战争爆发了,那个他生长的城市曾经“三易其主”了,从俄国人之手到波兰人之手,又从波兰人之手回到俄国人之手。因为抱了这种思想所以他才能够在柏林受到斯哥洛巴茨基的欢迎。芬兰,这个国家他是熟悉的,他曾经被派到芬兰去活动过。只是他却不回答。在他身上这件事正像喝香槟酒一样发酵。他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这问题的性质。再说,贝帝戎或克莱梅尔管他妈的!他紧贴着桌子。这个小房间中杂乱地堆着这些麻褥子,想要转一下身都不容易。房间始终开着门,仿佛有谁要同整个房子里的人说话一样。

  “从哪一线进攻”克莱梅尔慢吞吞地说,但话语中并不带询问的口气,“从哪一线进攻”因为克莱梅尔拿了柴,手指里刺进了一条木刺,他便站在那里挑它、挤它、用牙齿去拉他。“东线。”第一次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东线”二字的概念。是的,是东线。但是,这样一来。那些芬兰人“那么,”他难以决定地说,“芬兰这时候就成了我们的同盟国了?”

  加夫里朗科敞开喉咙笑了出来。“你笑什么?”克莱梅尔问。

  “我们不能总老是哭呀!小胖子,在这问题上,你甚至忘记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了。你原本一向赞成布尔什维克的人,而且。可是却一下和达拉第一道出现在曼纳林元帅的阵营了。啊,啊,祖国,祖国。小克莱梅尔,你以为这个办法是一劳永逸的。你是从哪里来的?从波兰?从匈牙利?可是现在你算是法国人呀。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坏处?我呢,我的祖国已经改变了好几次了。我作过俄国人,又作过波兰人曾经我相信过我们的救星可能是德国人,相信过法国人,相信过英国人。现在,这,这事简直太奇怪了!”

  当他开始咳嗽的时候,他竟笑到令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他咳了起来,必须把他摆在床褥子上,红色的泡沫出现在他的嘴角。他老是说:“祖国祖国”那位被他倚靠着的伙伴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们不会把他放在那里让他吐血的,这太不卫生;如果我也传染上了他的病,以后我岂不也和他一样要躺在这里么?”

  “你真叫我恶心,”克莱梅尔说。随后他还是给这个白俄拿了一杯水。他心里想:我给白俄一杯水喝。在这一分钟内,我成了白俄的同盟了,至于曼纳林元帅。他分开许多人,好让加夫里朗科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他坐在褥子上加夫里朗科的旁边。加夫里朗科出了一身冷汗。克莱梅尔迟疑了片刻,然后拿出一条手巾来搪在病人的太阳穴:“这样好一点么?”乌克兰人的眼睛表示好一点,然后向小犹太人笑了。他想:我对小犹太人笑了“请你休息吧,”克莱梅尔说,“请你好好地休息吧!然后,到了你感觉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再来谈祖国问题;我们是不是还要谈祖国?”

*

  纳布鲁斯少校很生气。人们的胃口在寒冷的天气里就不错,而这些先生们却还没有来!我一定要建立一种制度予以惩罚。要是轻骑兵的军官们绝不会这样,绝不会这样!我可以向你保证。西夫里,去看看到底郭第哀中尉在干什么!他妈的,他刚好来了。郭第哀,我的亲爱的“我的少校,我不得不去跑一趟梅兰城;因为这里的人,不肯给我修理你车子的零件”少校平息了。瓦特兰一坐下来椅子就发响。这是个分量相当重的人!波西雷上尉像一股风一样就进来了。“没有什么新闻么?”“应当承认,这一次的战争是一件绝不会令人惊讶的事”他说,一面在他的军装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扣门之间插上餐巾。霍尔·贝立厦,看样子是在感谢一群工业家,大概是一家公司吧,谁知道?把二十辆救护车送给了英国人。贝立厦说,他不知道会把这些车开到什么地方去,他说,在今天我们还不能十分清楚的这个战争舞台上,这些车子可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用处的“并不一定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指开到芬兰”柏洛奈提出了他的意见。

  “那”医生说,“二十部救护车也救不了芬兰人呀!日本正在谴责苏联的侵略你们知道吗?”

  “日本?”西夫里惊异说,“啊,那么,轴心国也?”“他这家伙一辈子什么都不会明白。”郭第哀耸了一下肩说,“这一切,都是外交手段呀!”

  “那么,郭第哀,这都是外交手段么?你真的那么有把握?”柏洛奈说,“汉哥和亚波被轰炸了,维堡被焚烧了,每天贝特萨莫都在进行拉锯战”郭第哀在喘气,因为这一次还是继续吃干大豆。这个柏洛奈!谁想得到,三天以前连维堡或贝特萨莫的名字他还都没有听见说过呢!当然,这件事情日本人会认为很不对:日本人是文明人,现在已经不是一八五零年了!“你为什么单说一八五零年?”———“西夫里,你得进小学去上课了!”

  “你知道有什么事情在布勒散的部队里发生吗?”到了顶最后,即是说到了纳布鲁斯的怒气已息的时候,才来的麦斯特上尉说。“知道么?有一个俄国人杀了另外一个俄国人”“怎么样?”纳布鲁斯说,“现在他们自己跟自己打起架来了么?”

  “是的一个出租汽车的司机用一把刀刺进他的一个同胞的肚子里去,是因为这位同胞说了不久斯大林就会叫曼纳林知道好歹的话。不过,这个人并不是共产党。你明白,对方会把任何一个自觉自己是俄国人的人看作赤色份子,这是该说明白的情由”除了用刀子在敲盘子边的少校外,他们大家都笑了。他很不喜欢大家的这种狂笑,所以郑重其事地说,“似乎阿瓦涅上校已再不能够让布勒散指挥的连部驻扎在原地方了!他想要我们的队伍被这帮人所腐化!白色分子,赤色分子,对我而言全是一样!全都是混水摸鱼的家伙。他们当然并没有军队,要有的话,他们的将军会被他们枪毙的。他们就打算把他们的瘟疫传给我们。之所以他们要攻击芬兰,原因是他们以为即将爆发内战,比方库西宁政府的成立。但大家在法国又拿出了什么办法?库西宁这类的人在各处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你要逮捕邦特,除非他自己愿意这样。这件事情你看见么?两个月以来法国警察和西班牙警察在那里找邦特可是那天芬兰战争爆发,他一声不响地到议会来了,公然坐在他的位子上!当然,这是一种示威,是事前计划好的。他可能遭受逮捕,这他知道。但他满不在乎,嘲笑警察和政府是他的本意。我们真是傻瓜,今天我们还在那里发拘票逮共产党!一个叫作什么高纳文的共产党似乎被我们抓到了。高纳文你认识吧?他又被他们临时释放了,说他是一个病人成绩真是挺好!你看,不久,多列士、杜克洛他们全会跑出来活动了!”

  人家并没有打断少校的说话。但郭第哀正在切他的坏牛肉,(这块牛肉果真很硬!)他好像专心致志地望着他的盘子,一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两肘像两只翅膀一样翘起来。甚至他的行动连纳布鲁斯也注意到了。

  “有什么事呀,中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不,不,他的确不想说什么。这块肉,倒不算坏,只是这些刀子可不能使了。医生,我们难道不可以有几把能够把肉切开的刀子么?麦斯特上尉推了一下在他旁边坐的瓦特兰。这位郭第哀,总是要人家求他才肯说下去的。

  “事情是这样”郭第哀说。叉子被他放在盘边,叉齿浸在栗子汁里。另一方面,既然刀子切不动肉,只能休息一会再说。他叹了一口气。咬紧了嘴唇,摸了摸头看看是否那绺头发还遮盖着他的秃顶。

  “啊,”马利埃儒医生有点生气,“郭第哀,你这婊子!少校,请原谅我说粗话”“这话实在是有点粗”纳布鲁斯也承认。于是麦斯特笑了。西夫里跟着麦斯特笑了。于是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望着西夫里。西夫里脸红了。这孩子真太不聪明了!

  “你瞧,我的少校”郭第哀说,他的态度似乎刚才什么事也没有经过一样。“你瞧,我今天早上到梅兰城去了,我应当告诉你,我们汽车上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说到汽油,在上校那里我真没有办法弄到汽油配给证。我心里想,他留着那些配给证做什么呢?他又不用它来打扑克牌。好在,你知道,一直到现在,工兵营和我的关系还不错。他们驻扎的村子隔这里有十公里,名字十分奇怪。他们很好,我的处境,他们很了解。工兵营,被人一向是有点当作穷亲戚看待的;但当他们发现了我们实际上比他们更穷得可怜的时候,他们就有些洋洋得意了。于是就扑搭一下!”

  正说到这里,得波夫端来了生菜。郭第哀不说了。“‘扑搭’一下是什么样的?”西夫里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搭话的机会。郭第哀面带愁容。柏洛奈的一只眼睛示意少尉的勤务兵。啊,真不错吃饭时大家一句话都不说了。有点儿讨厌郭第哀的麦斯特在嘀咕,对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他在表示他的不满,但是少校很感兴趣,一等得波夫出去以后,就说:“是的,怎么样‘扑搭’一下呢?”于是西夫里想,这个问题他提得还不算笨。

  “上校和工兵营中间的纠纷你知道么?”郭第哀问,“不知道吧?好,前一个星期”事情是这样的,原来工兵营自以为可以指挥这一地区的工程。阿瓦涅又非常顽固。那么,工兵营的办法很简单,在同阿瓦涅上校发生一次猛烈的争执以后,连郭第哀他们也不理睬了。

  “我那时对自己说,我应当一直把车子开到梅兰城里去,因为在梅兰城,我应当告诉你是的,我也是出于偶然才打听到这件事我有一个稍稍认识的人在那里换句话说,那位管理汽车停车场的军官是我在中学时代在让松得萨易的同学当然还算不上是一个朋友十年我们才会见一次面而且见面还都是吵嘴在政治上我们又还是南辕北辙”“我倒要问一问,”麦斯特上尉说,“到底你们在政治上的南辕北辙是怎么一回事?”

  “喂,麦斯特,你让郭第哀说下去吧!政治问题过一天你们再来讨论!”

  郭第哀微笑了。但因为他嘴边的两条折皱越发显得深了,所以他的微笑的模样反而显得更愁惨。“我不能说他完全是一个共产党员尤其是因为他已加入了共济会。总之,我们并不是同一阵营的人,这一点我们两人都十分清楚。但和一个同着一道玩过玻璃球的人,你明白!他十岁时的样子我还记得起,那时他还做诗呢!得,他很好,很能了解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都得到了。除去当我同他谈到阿瓦涅上校的时候,这真不愉快,但有什么办法!之所以我要向人讨东西的原因我必须向他解释。他对我说:等着吧等着吧。阿瓦涅。啊,但是,你们的部队,是由于你们的部队。我说:我们的部队怎么了?他笑了,他不愿意继续说下去。我稍稍推了他一下。自然,在这种时候,他完全已经成了重要人物了,他可以出入国务院。结果他对我说:是的,是你们的部队。那一个部队所有的军官都登记上了比字号黑名单!如此而已”人们耳中只有刀叉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把鼻子都对准了生菜。也不敢看少校。瓦特兰在想,为什么?我难道也会列入比字号黑名单么?再说,比字号黑名单难道今天还存在么?麦斯特心里想,别人可不能知道这件事!柏洛奈心里想:我也在其中,但是少校也照样。最后,西夫里也在想:“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瞧。拿我打比方吧,我也只加入过戴丹瑞的爱国青年团”此刻声音响成一片,突然所有的人仿佛轻松了一样,同时都说起话来。对郭第哀发出的令人不快的言谈和麦斯特的笑声也混在一起。什么比字号黑名单?军官们为什么都在里面?巴邦达尼在名单内,那我懂得;但是就以今天不在场的人而言吧,布勒散,巴尔柏特,”“嘘!”纳布鲁斯少校说,“奶酪来了!”奶酪来的真是时候!

  “医生,”波西雷上尉叫起来,“我真要向你再次表示钦佩!”

*

  主任医官同马利埃儒一道两次来看了那位伤员:“他如果能够脱离危险,那算他的运气;我们又搬不动他,手术只能在这里做了!”马利埃儒耸了一下肩。这样打架的事件会发生!这简直不是正规军队,而是外国雇佣兵团了。主任医官又还要到巴黎去。“好的,我留心,你请相信我!”马利埃儒说。医疗室设在一个停办了的小学校内。有十张病床设在操场顶里面的那一间课室里。住在右翼的房子里还住着一个女教员。搬运器材的卡车在军队调动时一律放在院子的树底下。电流已经截断了,因为,如果不截断电费谁付呢?这时大家只好点煤油灯,煤油泥,那是郭第哀供给的。

  在未从军前,这里的两位护士,一个抒情歌舞戏院的乐队指挥员,另一个是药剂师。马利埃儒为此很高兴。之所以人家选药剂师来充当护士,当然是由于他善于配药。除此之外,他们知道洗干净手,这就已经不坏了。至于这位第二连的教士,人家是因为可怜他才找他来的。无论如何,他穿着教士长袍在禁闭室门前守卫,那终归是军队中的一种耻辱。教士也扫地,也倒垃圾。能够叫他作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说到调药呢,他和卫生彼此是说不到一起的,因此也就这里的病人除了那个得痢疾的人之外,还有那里三张病床睡着的病人:一个是患了肺炎等死的人,一个是挨了他同胞一刀的俄国人,还有一个是患吐血症的加夫里朗科。克莱梅尔已经被允许,每天六点钟来和这位吐血的病人下一盘“夫人跳棋”。他们俩的说话声低低的,至于那位受伤的人呢,这时候喘气也喘得不那么厉害了。

  “你看你走的”加夫里朗科抗议道,“你这个子倘若再前进一步,一下我就可以吃你三个子,并且我的子也可以升为“夫人”了。”

  也许他们就这几句话是专为那经过那里的护士兵说的。他们实际上在谈别的问题。

  “你相信他不会死么?”克莱梅尔问。对方把身体靠在手肘上迟疑了一会,然后把手停留在那将被吃掉的棋子的上空。“你明白,”克莱梅尔说,“你这颗子如果可以逃掉。对于西尼期尼这倒会更好一点你,西尼期尼你认识么?他是一个工人,一个出租汽车的司机!但是,就他而言,你知道,他会有很多问题,你这颗子如果能够逃掉,人家一定要把送他进监牢去他突然要替布尔什维克说话,不晓得他见了什么鬼!”

  加夫里朗科温和地笑了。甚至他还耸了一下肩。嗳呀,真糟,胸口稍稍动一动就痛得要命。但他们即使用这样悄悄的声音说话,那位护士兵也会听见。当心,灯冒烟了!“克莱梅尔,灯!”克莱梅尔拨正灯以后又坐了下来。

  “你真叫我疲倦,我已经向你说过十次。你难道认为一个俄国人想到芬兰军队会打到列宁格勒而不会肚子痛?”

  “就肚子痛这件事而言,西尼期尼自己也是一个俄国人呀而且他还是个出租汽车司机”“已经说过的话你老说。你如果不吃这颗子,我就要‘吹’你的‘夫人’了。本来吹棋不算下棋。躲开这一个‘夫人’吧!”

  “大约人家进攻芬兰西尼期尼无法忍受”“你听我说,克莱梅尔,芬兰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不知道吧?你的漂亮的小脚从来没有踏进过芬兰吧?芬兰、立陶宛、爱沙尼亚所有这些沿边的国家你都没有去过吧?它们二十年来唯一的作用,(我的话你们听清楚了吗?)唯一的作用就是准备某项行动。你说,这是一个小国家,以你们的眼光看,一个小国家!比方在伟大的西班牙旁边,直布罗陀算不算是一个小国家?不是!它是一个堡垒。芬兰也一样,芬兰也是一个堡垒。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将来你会注意到,他们为直布罗陀的叫嚣甚过于为波兰。原因你明白”“因为直布罗陀是同盟军的一个重要的战略地位?”“你叫什么为同盟军呀?那里的上流社会的人都说瑞典话,德国话;芬兰话是大众的语言。他们都是为了反对俄国人,无论他们是为这一部分人工作或为那一部分人工作。他们的旗子上还有N字。还有所谓‘洛达斯’,你知道,芬兰妇女义勇军就叫洛达斯,你真会因为可怜她而流眼泪。大致这些所谓妇女军纳粹的组织都差不多,还有所谓‘娱乐旅行社’,不过,这样说你还是什么也不明白。你听我说,小克莱梅尔,你很好,但是,如果你不吃我这颗棋子的话,到结局时我至少还会多剩两个子”“芬兰你曾经去过吗?”

  “是的,我的职业就是这个。你知道,我的工作是反布尔什维克。那事是十年或二十年前的了。一切那里的组织,目的都是为了反对布尔什维克。我在赫尔辛法斯,(现在时髦话说赫尔辛基了,)没有一个办公处;我们的任务是指挥那些偷越国界的亡命徒。我还应该告诉你,大家简直相信这个国界是专为偷越国界而划出来的。那里有许多森林,具体一点说就是有无数的树木和湖沼。原本这是一片安静的地带,专为避暑用的。那里有木棚房,有木造别墅。每年在圣诞节或者复活节前后,人们总要扮两三个救世主从那里经过这帮家伙,总自称是耶稣基督,他们到乡村去传教宣传些什么呢?无非是布尔什维主义即将灭亡,应当去和机器进行斗争。但是人们很快就识破他们了。我们也并不依靠他们。可是总会有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家伙不时到达那里里。并不一定是英国的情报局,把这家伙送到那里来的,也不一定是柏林的军阀。不过总是有人把他护送到那里来就是了我有时还亲自做这种护送工作。你不知道这件事多么奇特,甚至可以说是很奇怪。那是夜晚。在隔海并不远的松林中。得,就在德里奥基城旁边。这些道路任何时候都和繁星一样复杂,你不应当迷失道路,迷失就有危险被边境岗哨捉着。送到以后,你让那家伙自己向前走,你应当呆在那里听他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些小树枝的响动声。你一直得等到天亮。那个人我得告诉你,那个人就回到你的国家去了,那个禁止你回去的国家。他去那里干什么呢?在他口袋里有一支手枪,还有两颗手榴弹。你瞧,有一次。那个家伙那一次,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说出他的名字来你也还是不了解,你还是会和一条鲤鱼一样不明白。他是一个老社会革命党,这个社会革命党时时叫人谈起。我在前一天的晚上已向他说明我认识他。我们还一同吃了薄饼。他把他的生活讲给我听。他参加过一九零五年的革命。要是你碰见这样一个家伙,你会以为你在看电影。真是奇怪。他身上总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我知道他很受别人的信赖,他的任务是极其重要。在列宁格勒方面,他们替他准备好了一切。再说,他十足是一个俄国人。他要深入他的本国,并且掩蔽起来。他需要一段捏造的历史,并且找一项工作。我心里想: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真厉害,像这样一个人到了俄国,一定会造成很大的损害的。但是好像他身上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向我承认,别人如果不这么样护送他,他仍然可以回俄国去的。他自己有他的一套办法。活该!他再不能够,再不能够生活在别处了。在那身上,我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叫人发愁。我问他,我叫他说话,我觉得他很有到红军那面去的渴望。但是不。但凡应当说的话,他都说了。他唱十五年前唱过的老歌。我告诉他:你太动情感了,人家会捉住你的。他以一种奇怪的态度望着我,他笑了,他笑了。我于是被他领到了森林,你知道,那里的森林并不像这里的森林,在这种森林里你可以打从树木中向前进行,树与树之间,很开朗、很干净。不时,可以听见一条狗叫。当他离开我时,但是,我把这一切对你讲,对你有什么作用呢?他向我说:‘你也一样,你总有一天也想回来的’在那里我呆了很久,呆了很久听他离开的脚步声。很远,一声枪声传来,只是唯一的一声。或者是一个哨兵在向他发现的对象开枪我沿着那个大池沼回来,这一切在初升月亮的笼罩下变成一种神秘的景象”“那么,那个家伙呢?”克莱梅尔说。

  “那家伙,他过去了。在列宁格勒我们的情报机关还特别在留心他。但随后什么消息也没有了。很久很久一段时期他的下落我们都不知道。他们这类人有好几次给人逮着了,原因是由于他们长期住在国外,语音变了很多,以至被人家认出他们是从外国回来的人。但刚才我讲的那一个,他这个家伙非常内行。我们只有在吃了官司的时候才听见人再讲起他们的名字。而且,这件事你一定不相信,我讲的这个社会革命党,他竟去自首了。他供出了把芬兰和波罗的海各国的情报机关所获得的一切情报。他知道得很清楚。于是这一面的一切机构不得不完全改组。我于是就到了巴黎”克莱梅尔再无心下“夫人跳棋”了。他听着,肘撑住膝头,拳头撑着脸。“但是,”他说,他的那种缓慢态度因为惊讶而不能把话即刻说出来,“但是,他这家伙是一个间谍呀”“你不要让我发笑了,小克莱梅尔,”加夫里朗科说,“我一笑就要痛,这里面痛”那个受伤的在更远一点的床上梦呓起来了。克莱梅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加夫里朗科却转身向着他,竖起耳朵听他说话。他叫想说话的克莱梅尔别出声。他使他沉默。他听着。受伤的人的梦呓活像一首哀歌,连说带哭。一切随后都寂静了。

  “那么,”克莱梅尔又说,“芬兰,小小的芬兰”“傻瓜,”“夫人跳棋”的对手方反驳说,“你知道在芬兰有一个组织想同日本瓜分西伯利亚么?人们还在求法国和德国援助可怜的、小小的芬兰呢。你不会因此而不安吧?你有一天还问过我,祖国是什么?好,我就要告诉你了:芬兰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祖国,更不是那个将要死的人的祖国。至于西尼期尼,不论他是生长在都拉抑或是生长在唐波夫,都是一个大混蛋,一个杀人犯,如此而已,你以为这于我有什么关系?这个家伙呢,只是替他一生所厌恨的人说了一句话,居然招致死亡。我呢,我要死了。军营生活实在什么价值也没有!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一个人呢?和那个人一样,会回到祖国去,曾经我送过那个人到德里奥基城的附近,有小鸟儿在那里唱歌,在黑夜中有桠枝叽喳作响。和那个人一样我是一个罪人,一个罪人,竟然我会反对我自己的祖国,祖国近来的一切情况我也不了解,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就站在另一方面去了,我是太年轻,一切事情都被我家里的人闹糊涂了,为了那个他们认为是祖国的东西他们牺牲了生命,结果错的是他们自己。我呢,我也同他一道一切现在都太迟了。”

  这时从床上传出一声叫喊,本来加夫里朗科是没有权利动弹的,却一下子从床上起来。他身上只穿一件灰色条子的绒布衬衫。他尽力使那个叫喊的伤员安静下来,他指手画脚地用俄文说:“亲爱的,亲爱的,安静一点吧;我的兄弟,安静一点吧!”

  “夫人跳棋”全被撒在地上了。克莱梅尔看见那些棋子在地板上滚得四处都是。怎么样,如何才能够不犯错误呢?先要了解哪一个国家是自己的祖国。法国人生来就是法国人,对他们而言,事情显然是很简单的。他们的祖国,他们是没有可能弄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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