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天气无论如何是看不见了;但对弗朗索瓦·洛贝克而言,一切还是蔚蓝色和玫瑰色。他日子过得都很轻松愉快,一切事情很快就实现了:妮妮特毫无困难就转移了地方,米舍琳打好了蜡底,人道报很快就印出来了。不过在发行上还有一点小小的困难,因为暗号必须临时改变。另一方面,在奥德萨街有一个青年联盟的同志被他们逮捕去了,最好是不要常常去这一带地方。这个问题洛贝克早经指出叫人注意。不过一般来说,消息还是很好的。真的,米莱伊也小心起来了,她考虑得很仔细:她认为晚上到她家里去这个办法并不安全反之,似乎白天去更不容易引起人注意,因为房子中白天来来去去有许多人,而且缝衣机的声音人家也听惯了,因此油印机的声音更不至于叫人惊奇。不过这两天有人要来拜访她,所以明天和后天最好停一停。

  挫折尽管只有一些的,洛贝克仍然坚信他不会为任何一件事而悲观。雾也不能叫他悲观,尽管别人因为有雾可以误报敌机已飞到了巴黎上空。尽管有人在这天早上“民众报”上主张镇压许多同志,他依然不悲观。报纸上登载的什么关于芬兰的演说啦,什么苏联人在实行侵略啦,他总是对自己说:这事与自己无关!管他妈的!等到波罗的海国家甚至于等到令人容易联想到二十年前曾经拥护过古尔松钱的英国人。他甚至一到银行连“斗牛壮士”都不唱而很直觉地哼起“你给我的那朵花”来了。格里沃带着惊讶的目光望着他。他因为格里沃的注视而不能再继续哼下去。同时,你瞧,她还被人家叫到经理室去了。经理倒是很直截了当:“人家曾经向我提过很多次关于传单的事!我从来没有阻挡过你,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你在外面可以照你的思想活动;虽然。只是在银行里面我们是在银行里,而且在眼下的情况下,你不服兵役的机会!战争”“但是,你根据什么材料肯定那些传单?经理先生”“啊,很明白,你一定会对我说传单与你毫无关系!就算你真与传单毫无关系,但是,苏德条约,你曾经反对过么?你可以向我证明对这件事情你毫不知情。就这样吧,我这个人很好说话,我不要求别的了,你只要向我保证说你并不赞成斯大林;那我就相信你,至少我会装作相信你,相信你对传单的事完全无关。共产党人,我们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也是应当的,他们在别的场合都会说谎,但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是不被允许的。你始终没有回答过我:你赞成斯大林么?”

  “经理先生,刚才你自己说过,在银行里我用不着回答你的问题。”

  “好的,这也就算是一种回答了。你从今天起不能做我行里的职员了。”

  “那么,我就去劳资纠纷仲裁处”“那你就去吧,洛贝克先生!你去吧!你愿意我为你找来你的工会代表吗?在这问题上梭麦斯先生立刻可以给你一些解释的。”

  这真是个下流的家伙!弗朗索瓦在格里沃旁边走过时向他说:“好了!我要滚蛋了!”格里沃望着他,摇了摇头。这个结果是必然的,这一着他早已等待着了。洛贝克在自己的柜台内清理了帐目。浪费时间。联系问题最麻烦:怎么样通知沙邦节呢?从柜台小门口推进来了一卷钞票。他抬起头来,正是沙邦节!啊,我真有运气!

  沙邦节,从外表上看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慢慢地他才把他不满意洛贝克的话说出来:“已经有一星期多在十四区没有‘人道报’了”“不会吧,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一还”“你不应该这样说,你知道”“我在印刷方面有很多的麻烦”格里沃在咳嗽。他一咳嗽就像一个有肺病的人。又有什么事呀?啊,经理来了。洛贝克数着钞票手法轻捷,样子好像是在这件事情上全神贯注。但是,为什么格里沃?他注意到了,注意到沙邦节是。经理又回办公室去了。沙邦节保持着那种满不在乎地熟目愿的态度,脚往后退,身子歪在柜台上,两只胳膊弯曲着,两只手交叉在一起,鼻子对准小铁栅栏,低声在铁条间说:“爱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但是,我们想”“只是,我已经被解雇了。应当想一种别的办法”“那么,洛贝克先生这一包。是记在另一笔账上的”从柜台又拿进去第二卷钞票。“凡尔赛咖啡馆的人认识你么?”

  “顶好是法基埃尔广场旁边,那里有一家小酒店这咖啡馆离这里太近了。”

  “好吧,星期四,十点钟。一星期以后再见面”党的指示,折好的报纸就在那卷钞票中。

  格里沃即使注意到了这件事又怎么样!再说,今天早上我决定要表示乐观。用不着伤脑筋!他们尽管开除我,别人尽管骂我!那种玛蒂妮和让·布莱斯捏造无聊的故事。真傻,你瞧,这个玩笑开过后少说也有十五天了,脑筋中还放不下来。

  真的,我也罪有应得。她这个女人爱吃醋,她对我吃起醋来,真傻!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大不了我一走了事。我到工会去。工会中并不是人人都和梭麦斯一样:一定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找到位置。妈妈和洛洛特的食宿费得由我来付,这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今天又有太阳,至少样子是有太阳。滚他妈的,将来一切都会搞好的。还是党说得对,立刻就印一点东西出来。是现在最紧要的事。只要米莱伊愿意,从今晚上就可以干起来。得,她如果愿意下午就动手也好!我不愿意一天工夫被白白糟蹋掉:我得设法找到米舍琳;他如果能够在八点钟以前打好蜡纸,那是再好不过了整夜都在下雨,天空像被洗刷过。虽然天气很冷,但好久以来都没有过这样蓝色的天空。尽管工会对他表示出爱理不理的样子,但今天一切都不会叫弗朗索瓦灰心。他还有时间去看一看让·布莱斯。真的,他真是个漂亮的猪猡!幸好他不会追逐一个朋友的女人。哪一位朋友的女人?弗朗索瓦的!只是可惜得很,别人对他雕刻的一些东西都莫名其妙!

  “你把东西给我带来了么?”让·布莱斯说。

  “什么东西?啊,你说妮妮特啊没有。你想想看,你的女佣人,她的那副嘴脸真叫我不喜欢。”

  “好一个弗朗索瓦!她当然并不是一位女神!我下一次只好雇用格丽塔·嘉宝来作女佣人了!”

  别了让·布莱斯之后,洛贝克不住地在心里这样盘算:不必把被开除的事情告诉玛蒂妮,至少不必立刻就告诉她等找到了另一个新的位置那无所谓失去旧的了。米舍琳呢,自从把妮妮特交出来了以后,她也神经正常了,并且又收到了纪佑穆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说他在足球比赛中打败了海军陆战队。还有,勒麦尔呢,我倒不知道他的消息,好几天我没有见他了。当初又何必那么惊慌呢?你看,到后来无论什么事总是有办法的。政府到了春天一定要手忙脚乱,它必须向人民有个交待,工人阶级那时就可以说话了。米舍琳等一会儿会对我说:“喂,晚上十点一刻左右,我像平常一样拿来那包东西,等到电影休息十分钟的时候”我一定要问:“你们‘人道报’的发行工作还行么?”那个卖报的小孩真可怜,他们那天竟把他给抓去了真是混蛋!他们老是逮捕人!如果沙帮节这样还要不高兴那就太难了!这一次可以算是破天荒地送得早了。我马上回家去吃晚饭。玛蒂妮这样就不至于太担心了。特别是从前的传单和党的指示都被我放在家里。其实我很应该把它带出来。沙邦节叫这些东西为手风琴真有道理。我本不应当把它放在家里。如果有人到家里去而我不在家的时候,那就总之,我过一会拿去交给米舍琳就得了。

  “到这时候你还出去?老是那个有红斑点的小姑娘么?我的伙计!”玛蒂妮说。

  “玛蒂妮,你吃醋的样子真叫人发笑!”“我可不是一个可笑的吃醋的女人。你知道,有一个人今天下午来找你。我真不喜欢那家伙的样子。”“大概在‘太太’眼中,他穿的衣服不够漂亮?他说了他的名字么?你没有问他叫什么?”

  “他并没有说他叫什么。我么,老爷,面对着这类令人生疑的家伙,我也学着谨慎小心了。他说他还会再来的。”

  “我宁可在晚上工作。曼纳街很安静。”米莱伊自己说过这话。但实际上她自己却没有一定的主张,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我们推开门,又没有门房,她的怪性子丈夫之所以选择了这个破房子就是为了这个缘故,那里的确很方便。有人有这一种怪想法,进门后就直冲上楼,楼梯上的老太婆们被他吓了一大跳,他会以此为乐。她的丈夫就是这类的人。希望我没有弄错,是第三道门吧。我有一天搞错了门,走进盥洗间去了。

  “啊,原来是你!”米莱伊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你只能在白天来吗?这真够麻烦。还有人不久要来找我。不过,你快一点,恰恰还来得及。你来得幸好还算早”如果你说也许她有一个情人,这叫我真是多么惊讶!像她脸上的那种红斑!不过自从达布罗同志从军去了的时候这却有点不大对劲“请你帮我的忙把烟筒撤下来,很烫手!拿你的报纸垫着手,这样你撤过后手才不会太脏。嗬!举起来”当你移开铁板从中取出妮妮特来的时候,你满手都会被那机器弄得都是油墨。把它重新再装上才是最不容易的,这个可恶的烟筒!

  蜡纸在桌子上。来莱伊想从柜子顶上的格子中取出一些纸来,就站在了椅子上她还用一只手撑着那压在纸上的纸匣子。正是这时候,有人来敲门。“天啊,他已经到了?”不由自主地她这样说,跟着又大声喊:“我就来!”但她却一面低低地向洛贝克解释道,“我绝不让他进来,并且一会儿我就打发他走”弗朗索瓦正在想:“可怜的达布罗!”她刚把门打开到一半,站在门背后的人就用肩头推开了门。“警察!”一切都完了。

  这样乱七八糟,纸呀,蜡纸呀,妮妮特呀,还有什么话可以解释?别再自讨苦吃了。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老想玛蒂妮,老想自己的孩子们。警察一共有三个人。首先他们证实了这里的人并没有武装。三人的其中之一又下了楼,把守着下面的门,其他的两个———一个警长和一个警察———在各处搜查,一面说了一些显然是开玩笑的话。他们在一个女子的房间内还戴着帽子。这一点令人最不愉快了“别动!”警长对米莱伊说。别人也许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们都肯定她脑筋中想的还是别的事情。他们把柜子翻转来倒过去地看。砰,那些纸匣子掉在了地下!他们又把垃圾箱看了一看。一切都摆在他们面前了,他们还要找什么东西呢?“这是什么?”另外一个傻瓜说。“这是模型用做冬季运动衣的”米莱伊脾气倒好,还耐心向他们解释。冬季运动衣!太太们倒考究穿着!他们好像压根不知道米莱伊是缝衣的女工!警长摸了摸那部胜家公司的缝衣机。“别动这个,你会弄断线的!”你说这会不会叫他们难堪!

  警长看了一看弗朗索瓦的证件。这个人结过婚而且有了两个孩子看他干的真是好事!他问了许多问题,谁也不知道他问这些事是为什么?他非常想知道现在雅克·杜克洛在什么地方。当然,这般小人物是一无所知的,谁都看得出这一点。如果你告诉我雅克·杜克洛在什么地方,那么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你们干这行勾当可以拿到很高的薪水么?”他问。“一点薪水也拿不到!”这是回答。真是蠢货!马上你们就会知道你们会受多大的罪!好吧!

  第二个人把手铐铐在弗朗索瓦手上,而且把自己的手也铐进弗朗索瓦的手铐上。警长走近米莱伊的身边。整个事情的经过真像电影的场面,有人这时又来敲门。于是米莱伊高声叫道:“你走吧!别进来!”警长用手赶快堵着她的嘴。另一个警察忘了自己的手已经和洛贝克的“铐”在一道,便跑向那门,弗朗索瓦没有跟着他跑,于是一拉一扯两人就摔倒在地下了。

  不过门还是照样打开了,一个人穿着雨衣走进来了,他的帽子边沿遮在了眼睛上。同他一道进来的就是那第三个饭桶,说白了就是站在楼下的那个警察;那穿雨衣的人被推了进来,因为警察用手枪对着他的腰部。

  这一下,警长可踌躇满志了!你瞧,这就是共产党员!一个在楼上做秘密工作的女人;街上吗,还有许多男人等着上来;楼上吗,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子:“喂,我的小女人,把你的人赶快都招供出来吧!”似乎还有什么人可以招供出来一样!眼前的这一切也就再明白不过了!这位可怜的家伙来得太不凑巧了,他是个西班牙人;并不向警长隐瞒这一点。达布罗太太的家是他的合法住址,这里是他转信的地方,壁炉台上还有一封上面写有他的姓名“安东尼奥·喀西雅”的信。很显然,大约他住在别的地方。一切弗朗索瓦的乐观思想全部完蛋了:他同米莱伊的遭遇就是这样!固然,一向是由达布罗太太在照顾西班牙人。本来她不愿意的,还是我强迫她。现在这时候,任性可解决不了问题了。洛贝克很惭愧,刚才他竟以为可怜的米莱伊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

  西班牙人对警长说了什么话?对方为什么非打他一个耳光不可呢?洛贝克心里想,我不知道如果他也这样打我一个耳光,我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但是一看见安东尼奥挨耳光时,不动、不眨眼睛、而且表示毫不在乎的模样,我们就知道他这个人物是怎样的了。弗朗索瓦情不自己地摇了一下头。这意思是说:是我让他被逮捕的。在党面前,像这样一个男子汉!我真惭愧!

  “车子在下面么?”警长问那个带手枪的警察。“是的,警长”他们用一条链子锁住西班牙人和米莱伊。他们把弗朗索瓦带着走,连外套弗朗索瓦都没有穿。他们其中的一个注意到这一件事:那件椅子上的栗色外套是你的么?是的。他们把外套给他披在肩头上,他把一只胳膊勉强穿进了袖统。把手他放进了口袋里摸了摸,糟糕!“手风琴”还在那里!当那些警察还在那里收集证件,各处侦察的时候,洛贝克使用左手拼命把党的指令撕成碎片。他心里想,我在走上黑暗的楼梯时把它撒开,或者把它吞到肚子里去。啊,真糟!到了楼梯时,那个同他扣在一副手铐内的家伙注意到洛贝克奇怪的举动,他打开了电筒。“混蛋,你快把这东西交给我。警长,你快搜他的口袋!”他们尽可能地收检洛贝克撒在地上的东西,他们得到的只有一些大写的字母。“啊,全都掉在地上了;你不是喜欢拼画游戏么,儒勒?”警长说。有一部车子在街上。人家以为是送货车呢!“女士先上车!”第三个警察说。一面推着米莱伊的屁股。

  不想玛蒂妮!不想玛蒂妮!

  这时米舍琳给纪佑穆写了一封长信。但不幸的是她没有邮票。而且这时电影休息十分钟的时候就快到了,她得赶快到电影院门前去。总之,她做任何事情脑筋中总在想,她这一次一定会被捕了。她并不是特别怕,而是预先想事前知道总好一点。于是她想,倘若这封寄给纪佑穆的信放在她的手提袋里,那么,他们就会得到他的住址,就会想办法去为难他了。因此她决定把信放在家里,但他们也可能到家里来搜查呀!她得撕掉信封,这样,即使他们找到这封信等到明天早上她再写通信处,在她去办公处的时候,顺便丢在邮局里。

  她觉得疲倦了。这一切麻烦的手续最好她能够避免。向来洛贝克都不征求她的意见。对这个电影休息时间会面的事情他表现出很得意。其实无论他或她拿着一包东西进进出出,门房总是会看见的。他却不以为然。因此定下了这种情人似的约会。这时休息铃响了。观众挤在进口处都去看那些电影照片;有人还在那里买爱斯基摩人像片,还有人到旁边小酒店喝酒去了。因为灯火管制,电影院进口的灯发的光都是蓝色的,一切的气氛倒真让人觉得是做地下工作的。这天晚上演的是那幕尔主演的美国影片。纪佑穆很喜欢这个女人!米舍琳站在那强烈的彩色光线射着的广告前面看那慕尔的剧照,她扮演了一个岛上姑娘,全身都披带着花朵。这是一个家庭影戏院,当然也有少数的情侣在其中,但本区内一个小圈子中的居民是大多数,大家彼此见面都会打招呼。不过,每次约会时她总为洛贝克担心。他如果不来呢?她决定数到五百下,在还没有到约定时间以前,慢慢地数。当她数到四百五十下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我决定数到一千。啊,这种铃声,真会震裂你的耳朵!始终,洛贝克都没来。

  此时有人叫她:“瓦里耶太太,晚安”声音从她背后发出来,她稍稍有点惊讶。她转过身来,她最初并没有认出来这个青年人是谁。随后她才想起:“啊,原来是你,让先生!”现在他住在这一区了。而她也住在这一区。“是的,谢谢你,纪佑穆也好么?他们不会因为他的思想而找他的麻烦吧?”

  实际上,这个问题倒是很自然的,不过大家照一般习惯,不把这类问题提出来罢了。米舍琳的面孔稍稍红了一下。很显然,迦雅太太的兄弟肯定是知道纪佑穆的思想的,因此也用不着怎样惊讶。她很快地说:“没有,直到现在还没有”她同时在想,让先生是不会怀疑纪佑穆始终忠实于他的思想的事。她的回答一方面也可以说明纪佑穆的思想一直没有改变。实际上,让先生对于他来说仅仅是个刚认识的人。在他姐姐家里她碰见过他一两次。但是,一句问话和一个不谨慎的回答,他们已经开始要成为知交了。

  “那么,”他说,“你是在看电影么?”

  她不会撒谎。“我在等人”因为如果洛贝克来,这样说就不至于被人怀疑在做什么秘密勾当了。于是让说:“啊?”脸上的神色完全像一个惊异的孩子,他一样也不会说谎呢!这一个“啊?”字使她笑了。“等的是一个同事,我们的工作时间安排得太糟糕了。你知道么我将要生孩子了?”他不知道。“不久就要生了么?”———“不,要到春天。”他笑了。“大家都在等待,这个春天,你以为到了春天事情会有什么转变么?”她不想再这样谈下去。洛贝克迟迟不来这令她心情不安,对于这一次的会面她总希望能够别发生什么意外。她说:“那你呢,你在看电影么?”他也没有看电影,他不过是从这里经过罢了。有如乡村的蟋蟀的叫声,铃声又响了,她掉转头看,洛贝克会从哪一方来呢?她不知道。

  人们又进去看那慕尔演的下半部了。弗朗索瓦始终没有来。她没有和让说一句话。她的心情不安,让已经看出来了。他说:“我们进小酒店去怎么样?你的朋友肯定会进酒店去找的。”她同意了。

  他们要了一杯咖啡。她不时就把门半开着看,但什么人也没有。他一定不来了。他遇着什么事了呢?他向来都是很守时间的呀!他一定给人抓去了,我的天,就像那天敖德萨街上的那个卖“人道报”的小孩子一样。那么,怎么办?去他家么?再等一等么?让·德·蒙塞还在同她讲他的学习,让最近他还见过他的姐姐。迦雅在部队中,人家因为他的思想而对他很不好。

  奇怪,他老说这一套。因为他的思想在这天晚上以前,米舍琳从来没有听见人家这样说过。因为他的思想!的确,我们所遭遇到的一切,的确是因为我们的思想!弗朗索瓦,因为他的思想。她战栗了。“真奇怪,”她说,“因为自己的思想一个人会受到别人的打击!跟过去的时代一样”“这一点最重要,”他回条说,“别人所排斥的思想我们要去赞成,而且还应当自己有这种思想。”

  尽管米舍琳心情焦虑,这句话倒打动了她的心。那么,他既然说出这类的话,让先生是和我们在一道吧,刚才,他说到春天的时候,不错,伊娥纳太太他是不会反对的。首先,这是他的姐姐。米舍琳产生了一种没有理智的欲望,她想告诉让所有的事情。但她还是抑制住了自己。如果发生奇迹,弗朗索瓦一下子。这世界上奇迹是没有的,没有奇迹。小酒店要关门了。它的牌照上规定,在电影休息过后,就不能耽误得太久他们又走到街上了。街上黑暗、寒冷空无一人。有一只狗经过他们旁边。他们听见有人重重的关门声。“啊,我的天,”她叹息说,“我真放不下心!”

  “你是说你那个朋友?”

  “当然啦!我说的话你明白吧。现在我们没有任何把握。我们约会了,但我们总是问自己:真可怕,他会来么?时间过得很慢!这种经验你有过吗?他不会来了!他是我的一个同事,有一个太太两个孩子”本来她不应当把这些话说给他听的。让也知道她不应当说这样的话。但他自己呢,一想起这位他不认识的同事,一想起他有一个太太和两个孩子,就忍不住胆战心惊。米舍琳能够信任他,向他说这样的话他很感激。他怕将来她会后悔。如果他有一点愚蠢的表示,她一定就会跑掉,或者闭口不再说话。他想起从前米舍琳到迦雅的珠宝店来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是同纪佑穆一道来的。现在如果他在街上看见纪佑穆,大约也认不出来了,但他略略地还记得起他的身材。

  “让先生,我向你说,其实我本不该向你说的。只是突然你在这个时间见到我你最好别把我说的话记在心上。”

  他握着她的手,这个动作等于说明了一切。于是她更大胆了。她也并不想表示她是一个怎样轻浮的人:“请原谅我,让先生。你是不是像迦雅太太一样和我们在一道的人?”奇怪,她并没有说和迦雅先生一样。她表示她的希望是如此的迫切,以至他不得不让她满足。加上他的面孔又被黑暗所遮掩,于是他低声回答说:“是的,我和你们是在一道的。”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在撒谎了。这类的话又是无法收回的。他已经说了那就是说了。“是的,我知道!”在黑影中她叫了起来。他是再也不能收回了这句话。刚才我干了什么,做了什么呀?我难道发了疯?真是太不应该在这样一个问题上欺骗人了!人家是牺牲自己的自由,牺牲自己的生命在为这件事奋斗呀!

  “那么,让先生,再见,我只好回家了。我这个同事,真叫人放心不下。但是,你的出现倒给了我一些勇气。正如纪佑穆所说的,我们属于同一个大家庭”在自己的门口她按了一下门铃。让在那里站了一些时间,在听着她告诉女门房自己的名字,听着她在另一个门洞下走路的脚声以后,他才离开。他住的地方距离这里还不到三百公尺。此刻他自己的思想混乱起来了。怎么我会这样荒唐呢?怎么我会这样荒唐呢?现在无论我想起哪件事这件或是那件,总离不开要想到我欺骗了米舍琳,米舍琳的朋友,正如米舍琳说的他们那“大家庭”的人。显然,这一切我也可以不管,但是我却无法不管!我没有自由了,被我的谎言所俘虏!只有使我的谎话变成真实才能恢复我的自由这样才可以更自由地想到一切,更自由地面临一切。那么,伊娥纳,伊娥纳现在怎样?伊娥纳也可能被人家逮捕的。有一天,我搅了她,她很显然要出去奔跑,她曾经对我说过。或者她正和米舍琳的那位同事一样。总有一天,有人会在一个地方等伊娥纳,但结果伊娥纳没有去。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两个阵营。我难道会是那一个阵营、逮捕伊娥纳、逮捕那位同事的阵营的人么?既然我不是,那刚才我说的话就不是谎话了。

  我疯了。难道我,现在我就是共产党了么?即便我们不是共产党,也可以站在共产党的一边。难道该同麦塞洛的父亲、尼古拉的父亲、弗莱特·威思奈在共同来反对共产党么?实际的问题了:我难道已经和共产党在一道了么?现在有战争,法国人在进行战斗。杰克也参加了战斗。我难道不该在杰克与伊娥纳之间做出选择吗?可是现在不关杰克与伊娥纳的问题了!问题只在我自己:怎么我会这样荒唐呢?天啦,怎么我会这样荒唐呢?他一点也弄不清楚那些人。是什么基本原因维持和推动他们,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跟那些逃难走掉的人也完全相反。他们也不像兰波尽量把白天加以使用,便可以使人在睡眠的时候得到快乐;同样,好好地享受一生,便可以使人在得到快乐死的时候。”这是达芬奇的话。是维欧尚日在马莱斯的作品中发现的对于这句话共产党人是怎么想的呢?让可以背诵这两句话,因为仿佛它可以引用来做他的行为的辩护。例如他对生活的需要,对爱情的需要,以及他的一切毫无目的的发现举动仅仅是为了填补生活的空隙,这一切都可以用这两句话来作为辩护。他们所想的事情共产党人,我就不能够体会,他们的勇气是什么东西我无法给予体会。他们也是在追求死时的那一点快乐么?这就是他们的秘密么?不,不!单就我们所知道的来说,单就他们自己所写的来说,他们和别的人还是一样的让想起他八月间念迦雅的书的时候来了。想起他每天早上人家从门下送进来的“人道报”。奇怪的是,他们所写的东西中,“死亡”二字占的篇幅少得很。仿佛他们绝对那些空洞的伤感绝对不了解。他甚至于由于这种空洞的伤感而昏头昏脑。有一个时期,我几乎在这种伤感中沉醉去了呢!但是后来。但是后来有什么事发生了呢?这一切突然都不值一钱了!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是的,是这个条约。共产党人这方面集中了人类所有的高尚品质的话,———事情总是双方面———事情就会改变了。我们的思想应当有权利被高声地说出来,写出来,并且公布出来。赞成受别人所迫害的思想,并且自己也抱着这样的思想,这是让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过去是自由的,这些东西他可以不相信,但是现在!现在什么地方有自由呢?*警察叫他们爬上一个黑暗的楼梯,楼梯口的门装了毛玻璃过道的地方的电灯都被抹上了蓝颜色。有人在那里走来走去,还有守卫的人在板凳上打瞌睡。他们飞快地下了车子,弗朗索瓦只觉得在刺骨的寒风中他们经过黑色的门墙后,又经过院子,但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一座很老的大房子,那些绿色柜子占的地位比窗子占的地位大得多。装文件的格子满是灰尘,桌子上也堆满了东西,在警察局里,一切仿佛都是从加梅斯加斯时代起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汗和灰尘好像弄旧了这里的一切:楼梯变了样因为走得太久了,地板已失去了原来的颜色,主要的办公的地方小得真可怜,做抄录工作的人挤作一团,出乎意料地是他们对于他们的职务胜任愉快:总之,这里的一切像衣服穿得太久一样,一直保存着人身筋络的条纹;要换一件这样衣服,恐怕还费事得很呢!这里可以闻到墨水气味、久不通风的气味、人形动物的气味和杂乱的纸张的气味。

  米莱伊、安东尼奥、洛贝像包裹一样被人家丢在一个板凳上,就在一个宽大的矮房间的角落头。这个房间里四处是桌子。每一张桌子上至少有两个埋头工作的家伙尽管夜已深,他们仿佛还是照样的忙碌。有一只火炉,一桶煤在房间正中,这使那令人不能呼吸的空气更无法呼吸了。不时有一扇门开了,隔壁办公室有人在呼叫那位瘦子,或那位戴眼镜的胖子。他们跑过去时都是匆匆忙忙的。常常有人神色张皇像风一般一下就跑进来,坐在某一个抄录人的桌子的角头上,帽子压到耳根,低低地说几句话,又像一股风一样一下又出去了。还有其他的所谓人犯在房间的对面的一张板凳上:其中有几个妇女,有一个已被扯掉领子、领带还垂着的高个子的马拉巴海滨的男子,有两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因为老是悄悄地说话而受到申斥。有两张桌子上的人在审问小偷。这里竟变成了忏悔室,但却是一大批人在忏悔而不是一个。不时有一个胖子带哭声说:“警长先生,我告诉你,这不是我做的”接着就是咒骂的声音,有一个公务员刚才还表示要安静,现在大大地发起脾气来了,他拍桌子,打他的忏悔人的嘴巴。留了一块空地在房间的正中央,似乎专是为排演这一幕戏用的。有时场面上也出现一些特别的人物,他们都是老实人。他们这些人什么事都没有做过,所以敢于提出抗议,但面上挨几个耳光,腰间挨几下脚是抗议的结果,于是他们只得挤在一起,呻吟起来,一面抽搐着鼻子,一面把鼻涕甩在旁边人的身上。

  你不许想到玛蒂妮!

  那几个把他们带到那里去的警察好像都走光了,只剩下被人叫作警长的先生还在这里,他脱掉上装,把它细心地摆在炉子附近一张椅子上的文件上面。他正热烈地同另外一个家伙在闲谈。那家伙呢,样子很笨,黄铜色的皮质,额角垂着怪模怪样像花边一样的头发,他无疑是一个有气喘病的人,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从一个木板架上警长取下来他的所有晚餐的饮食和用具:一个夹肉的面包,一瓶已经开过的酒,和一个玻璃杯。在未做审讯工作以前,他必须先充实一下自己的肚子。有一个“忏悔牧师”,在弗朗索瓦旁边样子很像一个理发师,他活像一个理发师使用剪刀一样挥舞着他的钢笔,他正在审问一个化装得像女店员一样的姑娘,她的帽子是最典型的圣德尼·塞巴斯托波街的产品。洛贝克可以听见一首整个的偷盗的“奥第赛”,听见那些威胁的言词,听见那些奸诈的问话,就像是在推销商品一样,听见许多怪头怪脑的词句,听见那种喜剧场面上的小小的哭声,突然为了隐瞒什么事情而说出来的一大套话。那个办公室里的家伙在那个女人的后面,说起话来了:“老板,要不要我揍她一顿?”———“你让她去,”对方回答,“我们还给她一个机会”

  西班牙人以一种见惯不惊的态度的一种有历史根源的忍耐性望着这一切。西班牙人民像太阳一般升起来了,战斗发生在军营四周;使用武器的训练,寒冷的早上,在火烧过的土地的高处不断的作侦察工作,空旷的平原只能用伪装起来的火烧烤野兔肉,大葱用小刀子切来就吃这就是安东尼奥的一长篇故事;在这段历史中,还有为保卫祖国的人民而进行的战斗,还有摩尔人狂叫的声音,还有那些败退期间悲惨的日子,还有肚子上的创伤,魏尔奈集中营所有这一切经过了三年;一个平静的、富有感情的安东尼奥因为这三年的生活而变成了一个强硬的、坚决的人物了。他现在在这间房间内的热臭气味的包围中,与不认识的罪犯同伴、败卖可卡因的贩子、在辣斐德百货公司惯偷东西的女扒手在一道,静静地、无所谓地等得挨到他的时候来回答那些与他全然无关的问题。

  把他们从家里逮捕来的几个家伙中的其中之一,回到这破房子里来了。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点,但弗朗索瓦还认识他,面是团团的,一个极平常的额头,鼻子下生了几根毛,如果愿意你也可以勉强称之为胡子。两肩像塞满了棉花一样宽,腰肥得厉害;的确,除了鼻子有一点大而且红外,他并没有任何特异之点。“啊,你来了,儒勒!”警长说,“时间可不早了”虽然时间不早,但也不能阻止他去同那位两鬓垂着花边头发的人闲聊一阵。儒勒表示了歉意,但没有人听他的表示。他显然只是一个低级的职员。警长的个头一个比普通人更高大,完全是因为他颈子过于粗大所以他的耳朵显得格外的小。他的颈子是玫瑰色,领子在颈子上磨出了一条白印,头发平滑而深黑。

  有一只特别小的眼睛,上面有一条巧克力色的眉毛。其余的一切都因为他太胖而看不清楚了。除了靠右边的一颗金牙齿以外,没有任何一小角落在他的脸上值得人注意。

  “达布罗氏!”他第一个传讯的就是米莱伊。

  经过了两小时的审问。一个一个轮番地问:米莱伊,安东尼奥,弗朗索瓦;再过一会又审安东尼奥,再过一会又是弗朗索瓦和米莱伊。首先是查验身份证,随后便发问,先实行威胁,然后又提出个人的利益来诱惑人,这算得上是温和的手段了。恫吓西班牙人是他们最为得意的。他们遇到的这个对手可真是强有力了;同这个人打交道,他们很显然要损失许多宝贵的时间。有时他们让弗朗索瓦几个人坐在凳子上白白地等着。他们称此为“腌咸肉”。主要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看看别人的榜样。这是一间光线很坏的房间,房间有点像火车站的大厅,但又没有火车站大厅那么高。在这间房间内,那些警官们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仿佛弗朗索瓦这些人根本没在那里一样;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去注意他们的存在。啊,莫非这一次他们要坐上桌子吃饭了?警长逼着弗朗索瓦说莫理斯·多列士已经离开法国到卢森堡去了。结果黄铜色皮肤的人坐在他旁边去了。他显然与这件案件毫无关系,但对此他却很感兴趣。他像汽笛一般鸣叫着的气喘病的吼声,他的胸腔也恰似正要出发的火车头。始终弗朗索瓦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一圈小黑花边,如此熨贴地垂在那有几颗麻子的发角上。在这时候,那个叫儒勒的巡警,正转过身去对着桌子,并把鼻子靠在上面,他用世界上最郑重的态度,搞他的拼画游戏,企图拼凑起沙邦节所说的“手风琴”碎片。“达布罗氏”啊,警长又在叫米莱伊了。他想方设法要她说出是这两个男子的情妇,他企图通过刺激起他们的吃醋的情感而从中得到什么秘密的材料。他说这是一种“心理方法”,这种心理方法为他所喜欢。当他在空中举起他巨大的拳头的时候,———从袖口人们就可以看见手上的浓密的板栗色的毛;———这一种方法也是合乎道德的,而且在必要时才使用。因为他知道灵魂有它的诀窍,尽管这种诀窍还不能立刻就找到。他在那里试探,但他的方法并不灵,这令他十分惊讶,既不能使犯人们招供,也不能使犯人们的情感冲动起来,忘了作犯人最好是不说话的守则。最后,那位有气喘病的人感到疲倦了,他就耸了耸肩离开了房间,大约这地方使他不大安心。像理发师的那一个局员站起来在火炉里丢了一些煤;这不免又发出一些臭味,别人把对面的女人又带过来了,她们都是愁眉苦脸。板凳上只有那两个小孩还在打瞌睡。人们忘掉了他们,那个看管他们的人也离开了这房间,这样经过有一个多小时,才听见有人去小便的脚步声。

  “警长!”儒勒大叫起来,大约这时是半夜了。“我发现了!你瞧,太棒了,我们可以念出来了”经过了许久,这个“拼画游戏”拼成了,纸片已经不完全了,而且困难的是两面都写了字:你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困难的拼画游戏,完全可以混淆正反两面,又可以排错地位,又可以颠倒纸型。先把大写字母找到,然后把那些碎片翻来翻去,结果还是什么东西都拼不出来。但最后,儒勒终于组成了两句话:达拉第不能制造和平和苏联联盟以便打倒希特勒儒勒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警长摇了一下头,随后儒勒也摇起头来了。这是因为弗朗索瓦这时同他们在一道,所以他们感到很窘。安东尼奥也坐在板凳上偷看。不知道米莱伊在梦想什么,大约在梦想达布罗吧。这件事过后,他们会不会也在军队中给他找麻烦呢?“这些家伙倒是坚强的很!逃避罪名的法宝就在他们的口袋里!儒勒,他们就在这两句话对他的政策的辩护,这也就是他们的议员在莫瓦萨克上尉前所提出的论点。但是小朋友们,你们也不要把我们看得太愚蠢。从字里行间我们会看出问题来的,你们这种手段也无法挽救你们不受处罚!你们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真是一群大笨蛋!我的可怜的儒勒,你真是白白浪费这段时间了,他们正是故意漏出你所拼出的字来欺骗我们的!这些先生们是反对打希特勒的,而且是赞成同斯大林联盟的!但是,反对希特勒手段真妙!”

  “警长先生,你真相信他们故意做这张纸条来蒙骗我们的么?”儒勒说。

  对方笑了。“我的亲爱的,对这类子事你并不在行!我们看得出来,在这场赌博中你还是生手。如果对这些政治犯你也和我们一样有经验!这类人啊,并不是那类你常见到的先生和女士。总之,你这是初次出马,对于这个问题你解决得还算不错。这一纲总算下得不错:你颇有创造精神,我可以记你一个功”儒勒诚惶诚恐地感谢他。他说了一些弗朗索瓦不明白的事情。大概意思是说他的机会好,运气也不坏。不过似乎他很歉然的是他已不能再在阿哥斯帝尼先生的指导下工作;如果在阿哥斯帝尼先生的指导下工作,有很多东西他能够学到;可惜他才刚开始同阿哥斯帝尼先生一道工作,就接到特别任用的命令总之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你是要去军队中么?”阿哥斯帝尼警长问,“是的,军队中很需要人。你要了解:在作战期间的军队中有各式各样的坏人。军队要求警察给他们帮助,虽然军事当局很好面子。儒勒,你去哪个部队?”

  “在摩城附近,地方工兵团里去。”

  “唉?地方工兵团?是的,这是这次战争中一大创造!老兄,你看吧,其实真正的战争就发生在这地方工兵团中!大炮在今天只是一种象征。总之,希望你在我们这里的短期的实习,能够使你得到一个新的位置。依我看,你还没有结婚吧?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小姑娘同你在一道”儒勒叹了一口气,那态度非常不安:“警长先生,你瞧,我都四十岁了。我不能够决定。好几次,我对自己说:我离开她吧!但后来这样,总是离不开她!”

  “算了吧,算了吧,我并不要求你告诉我这些私事。稽查,你看得出来,任何的人只要一想到我们,总是暗暗地说:警察这家伙就是没有心肝。而我们其实也和别的人一样:也是由母亲所生,也会生孩子;常常有一个弱点,就是要弄一个妓女你说是么?总之,这是你个人的私事”弗朗索瓦一直以来只在想一件事情,谁出卖了我?很显然,他们是跟着我到米莱伊家去的。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他们倒完全没有提到敖德萨街卖“人道报”的孩子。再说,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除了从他自己身上去推想以外,没有办法推测到更远的地方。那么,是勒麦尔吗?如果人家看见我从米舍琳家出来我其实不应当到米舍琳家去的。总之,一切都因为人家弄走了马格丽特·高微萨不过,恐怕这些还不是正确的原因。还有沙邦节老在那里责备我:因此我总是赶快,大约我太不谨慎。勒麦尔如果是告密者,为什么他会等这许久呢?勒麦尔么?不对!恐怕是那个混蛋梭麦斯。是的,从银行起他们一定就在跟踪我了。或者,当经理向我说话的时候,有人就在门口侦探我开始。好吧!他们如果一直跟随我到过让·布莱斯家里的话那可怜的老头!总之,一旦当我们堕入人家的圈套以后。不,这也没有什么!谁知道,在银行中,经理决定开除我的时候,警察是不是已经去调查过了呢?还有。有一天,我去了勃朗太太家:也许我是不该去的。如果他们暗中侦探所有到勃朗两夫妻家去的人的话!只那一次就会遭逮捕了。洛贝克的种种假设把他的脑筋搞得十分混乱。他重新一件一件加以审查:其中只有一件很确实,就是未免他太不谨慎,而且不止一次!“我的天呀,我的天!”他对自己说,“我弄垮了整个一区的组织!我使米莱伊遭了逮捕。还有这位西班牙同志。我真太蠢了,这件事我真无法原谅我自己!沙邦节星期二那天问题又怎么能够解决呢?当他在法基埃尔广场找不到我的时候。还有玛蒂妮不,我不要想玛蒂妮!”

  恰好,这时阿哥斯帝尼警长又在传呼西班牙人了。“首先,你,麦呆克,你来法国干什么?这里是法兰西,下流的坯子,法兰西并不是莫斯科,你明白么?带手枪的土匪法国并不欢迎,你同你的弗朗哥去逍遥自在吧!我真希望送你到比利牛斯山去!因为要送你到莫斯科,那倒很容易。我们不需要你呆在法国!”

  对人家向他说的话安东尼奥一个字也不回答,他用他的黑眼睛许久地望着警长,他低低地、然而很清晰地说:“恐怕不完全是这样,萨卜?”

  “怎么?”阿哥斯帝尼喊起来,“你明白么?别人不需要你。”

  西班牙人竟然点头表示同意。他无疑是在开一个认真的玩笑。警长的手又上了西班牙人的嘴巴了。现在看来是西班牙人在警长身上使用心理方法,而的确警长的心理是发生了变化了。他心理上的反射作用便是这一个耳光。安东尼奥的嘴唇裂了一个口。他用手背揩了一下嘴巴。但他一点儿也不发抖。他只是一再地说:“基扬萨卜?”说时额角稍稍动了一下。阿哥斯帝尼看着自己的手掌并且说了一句专讲给儒勒一个人听的话:“这些家伙,他们的冒昧真叫人头脑发昏。总之,比起别人我们也是一样。我常常对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有血有肉,有骨头,有一颗心,只是我们的忍耐性有一定的限度。这个家伙,逮捕到他并不在我们的计划内。他是不是不在你的报告里?儒勒,这家伙说不定倒是这帮人中最重要的一个呢!什么时候你到部队里去,稽查?要是你一走,这个案子你就不能继续办了。不过,这两天之内你还能不能帮我的忙?因为完全是靠了你”对于阿哥斯帝尼这种客气的态度稽查感到有些不安,他用他的左手的大拇指和小指摇动着他那红而粗大的鼻子尖。他喝着牛奶,眼皮低下微微露出笑意。

  “啊,”洛贝克心里想,“这个头,对我有一种启发,曾经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突然想起来了:是在工会的大门口,他妈的,就在工会的大门口见过他!但这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也许是由于银行的关系,也许是由于勒麦尔的关系,也许是由于勃朗同志的四周都有人监视的关系,也许由于别的什么不小心的关系总之,是从今天早上起这个家伙就尾随着我了。我还自认为很狡猾!我的孩子,如果你出去以后,还有不少事情你要学习呢!因为没有学习,这一次在监牢中你就知道好歹了!

  他们在深夜一点钟的时候,才被人送进了监房。到了监房,别人搜空了洛贝克所有的口袋,领带、甚至皮鞋带全被抄走了,他还洗了一个冰凉的淋浴,穿上了还在发潮的衣服,这时在他身边的就是那些身上长满了虱子的流氓、小偷,以及那些形迹可疑的小家伙。他们全睡在腐烂而且肮脏的草垫子上,还有一个长满了粗毛的人在那上面打鼾,他的头竟不客气地靠在洛贝克的身上。这时候,他只是这时候才允许自己想玛蒂妮,想孩子们,想那同大女儿一道住在乡村的洛贝克妈妈。倘若妈妈得到了这消息。但他这时心里又想:“一定的,党绝不会听任他倒下去而置之不理的。不过,担任了这项工作,这项巨大的工作,而同志们又都在逃亡中,在你的屁股后面老跟着这帮老混蛋,我们的可怜的党,又能够有什么好办法呢?他们以后每天要吃什么东西呢?白菜头!他妈的,白菜头啊!玛蒂妮如果跑去与她的父母同住,他们会怎样讲呢?你瞧,你的弗朗索瓦坐了监了!”

  突然,在他的眼前出现了玛蒂妮的影像;她还是那么鲜艳,温柔,像睡在床上的时候一样温柔。弗朗索瓦想起第一天他到米莱伊家去了回来后玛蒂妮与他的谈话。那时他很傻,吃让·布莱斯的醋!让·布莱斯你瞧,难道我真昏了头么?这样的事他们决不会干,无论是她,或者他都不会。而现在就算是吃了。监房的臭味,打鼾的人的鼾声、潮湿、热度。渐渐地,银行的形象,柜台上的小铁栅栏,沙邦节遁钞票的手,一千、二千、三千、四千、五千。终于他沉沉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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