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刚从医院出来,立刻就看见那部带旁座的摩托车。尼古拉穿着一件皮加克,戴着一顶遮风帽站在车子旁边。“请原谅我,”他对马塞尔·达维尼说。这位瘦长的女人摇了一下肩头说:“奥·凯,”让对于达维尼说“奥·凯”的这种姿态不太高兴,他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尼古拉丢下了他的烟头就走上前来摇了一摇让的胳膊。他这是故意做出的一种姿态:他总是摇你的胳膊。和达维尼说的“奥·凯”一样这种姿态叫让不高兴。干吗他们要这样做作呢?“我带你去吃午饭。去吧,去吧!别口罗唆了!我有事情要同你讲。我简直见不着你了!若瑟特已经叫我留意你的行踪”若瑟特他还打算向尼古拉说呢,这个女人他可得留意!但他知道若瑟特是应该留神女人这一点,他该用什么方法向尼古拉说明呢?他只得上了摩托卡。尼古拉把他带到了李卜饭店。尼古拉把他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去了比亚利址,他的全家都去了,他父亲怕得厉害把他父亲的头脑搞昏的是那位东比利牛斯省的议员韦思贡第。你知道这位韦思贡第么?“威思奈太太也去了么?”让问。你想一想,赛西尔,她得替弗莱特搞厨房里的事她是不能去的。还有你的功课怎么样?啊,谈一谈你的功课,你是不是为这件事和你的父亲闹了一场?我敢打赌!“并没有闹,你瞧”让回答说。
“我是开着我的摩托卡带着那个姑娘先回来的,自然,我说的是若瑟特,她被我安置在比亚利址,这样,在贝哥拉过冬,如果你要说这是享乐,我同意。啊,再说,我可以好好地对你说。但是,若瑟特,她有什么闲话可讲?你同她闹翻了么?”
“她向你讲了么?你知道”“你真是大错而特错。事实上她是一个好女孩子。你要证据么?她昨天向我说了什么话?哦,正是。她说:‘那间画室如果我们都住到南方去,画室可以空下来了,小让,我同他吵了一架,但一点也不在意,他如果愿意在画室里住,波兰人的那些烟囱管子他可以帮忙照看照看。再说,他这样每天早上到布鲁塞医院去还可以近一点。’你看,她是不是很有趣?她的意见你接受么?傻瓜,你不应当拒绝!”对于烹调得很好的小吃让始终是喜欢的。这口味是孩子时代养成的,他们全家人那时每年总得在外面吃一次饭。但是现在处处叫人感觉到有战争了,那样多盘的小吃再不会有了。
“我应当告诉你,”尼古拉继续说,“爸爸这种胆小病倒是发作了!当我见他们一走以后,我就入了党:比拉米德街,你知道。党的首领的秘书我已经见过了。党的首领已经被征调到新闻检查所工作去了。秘书告诉我,对他们来说我入党很有好处,因为我可以担任一种特别任务:就是联络工作,因为我有一部带旁座的摩托车。你知道,因为动员的关系,在联络工作这方面,已成了无组织的现象,那么,一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分子。我们这个党是一个青年人的党,最能得到他们的信任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而且,那面的人我都认识。我把若瑟特也介绍给那位秘书了。他很喜欢她。我应当告诉你,我让她入党了“若瑟特?她入了党?是什么党呀?”
“法国人民党,你要明白,那不是社会党!你知道,比亚利址,离国界不远。有两方面的问题:第一我们内部的联络,还有就是同赤色分子的关系。因为我的表姐夫西孟他们知道,(你知道戈岱勒吧?)逃到我们家里来了,我是那一类人就让人看了出来,于是他们都认为我们的家非常安全;虽然爸爸———这个蠢家伙———一九三六年同勃鲁姆合作过!”
他既然只是单独一个人住在那里,那还拒绝住画室么?如果再要拒绝,那就必须下一种很大的决心了;并且还产生了不少困难,就是后来商谈如何布置这房子:尼古拉的玩笑,若瑟特的那些语意双关的话。地窑里还有存煤,炉子他只消自己引燃一下就行了。西微亚纳已经被若瑟特赶出大门了,因为西微西纳老抬出儒勒先生———司法警察所的人———她听了这个头痛。“他在前线么?”为了表示西微亚纳并没有同他说过这些话让这样说。“我怎么知道!”若瑟特反驳说,“这般人,没有人肯把他们送进战壕去的。”尼古拉说把这场战争弄错了,这一次的战争根本没有战壕。
单独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绝对只有一个人住真是美妙至极。这情况正和他夏天住在伊娥纳家里的情况完全相同。第一件事,他把他的骨骼标本拿到若瑟特的房间来了,换句话说,他把整个箱子都拿来了,他取出脑盖骨,两三条长骨,一只手。“那么,你同学的外省亲戚回家住去了?”德·蒙塞老先生摇着头说。解释起来未免太复杂。可以在必要时把画室指给爸爸看,看看他是不是也羡慕!房间里为什么又有许多画?这一点可能成为问题,但是,管他妈的!自从德·蒙塞老先生不在法兰西喜剧院定星期四的包厢座以后,也讨厌到巴黎去了。即便他到巴黎去,他也不会深入到让住的这一区来的。去是为了什么呢?消遣消遣。“你要一只电炉么?”妈妈说。她已经有两个电炉了。她可以给他一个插头用橡木修理过的:“当心你的手不要触电。至少。这也是一百一十伏的吧?我以为大家在纳依区只用二百二呢”自从他第一天单独一个人在夜晚住下的时候,他全心全意想的对象又成了赛西尔了。他睡不着。他不能立即下决心上那张他同若瑟特一起睡过觉的床上去,他不能就走进那间一切都充满着女人气息的房间。画室因为黑色的大窗帘而显得暗淡了。他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天气很冷,他呆在那里,缩成一团,也不生火,周围挂满了出自于波兰人之手的画,一把雨伞插在了生满了红头菌的荒郊上,有一个假想的裸体女人。在岩石的转角处,糟糕的是没有收音机。但用不着收音机,总有一些哭声和歌声在夜里的。赛西尔,难道是因为我的愚蠢而失去了她吗?我还有权利么?不过我想起来了。赛西尔。对别的人而言,他们可能因为一个神秘的城的名字而睡不着,或者使他们在睡梦中还不能忘掉。醇酒是别的人所留恋的。赛西尔,她不只是一个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使他痛苦的离去的人。为什么不去找她?去和她说话?这是很简单的事呀!这是出于怯懦,怯懦!这不是怯懦!如果她一旦在这里,我可以抱着她,也许她会同意以后又怎样呢?叫人痛苦万分的正是这个“以后”赛西尔。他就这么穿着衣服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天大亮了,站在他的面前的竟然是西微亚纳。西微亚纳面容惨白,神情严肃而不安。她的呢帽在她的手中,头发披在肩头;但这些头发上面还有帽子压过的痕迹全都紧贴着耳朵。她还穿着若瑟特给她的小方格子的、翻领的灰色大衣。她自己就开门进来因为她有一把钥匙;赶她出门的时候,若瑟特忘了把这把钥匙还她。
“那么,”她说,“你在这里一个人住了?这是真冻死人啦!你同老板娘怎么啦?”他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她跪了下去把炉子里的火生起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水桶里没有一点水。等一等,我到地窑里去看一看他是不是打算对她说若瑟特赶走她未免太不公正呢?可是现在,他自己。他不能阻止她生火。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当她下地窑去的时候,他伸展了一下四肢,洗了一把脸,水很冷!西微亚纳生起了火,也煮上了咖啡。她很明显是要住在这里不走了。让说第一句话她就笑了。你以为这是第一次若瑟特把她赶出门,她们经常这样吵吵闹闹。但她们之间还是有许多关系!
让的精神不安起来:原本他在孤寂中可以同别离的赛西尔做精神上的会面的,现在却被扰乱了。尽管西微亚纳在笑,但看得出很显然她有什么心事,表面上十分疲倦那样子很可怕。“再说,小让,你也可以一样赶走我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生火更好一点的话。我晚上还打算来替你做饭。如果我这样做反而麻烦了你,那就不要讲这些事了。但是,如果你是因为怕同我睡觉才赶我的话那么,我的小兄弟,你倒用不着担心,我脑筋中还别有打算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的话里到底有什么意思?她走来走去。她一下站在他的前面,她的目光中流露着愁绪,容颜十分憔悴。“西微亚纳,你看上去气色很不好”“是的,很不好。你如果狠心赶我走。你听我说,小朋友,你愿意让我睡在这里么?我不会搅扰你。你看得出来,我的事情很不顺心,我烦极了。我找着一个家伙,但后来却糟了!尽管我抹了不少的胭脂,但我的病还是被他发现了!有病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喜欢的!你是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其实还是我的老病———气管炎!我可以去睡了么?你肯把热水袋给我灌上热水么?你是个好人,在那小碗柜里。”
这下倒好,让变成看护了。他早上得生火和做早点。还得出外去买食品,他回来要带好几瓶罐头。西微亚纳有一点钱,勉强可以维持几天。晚上,他同她说话,就坐在她床旁边的矮椅子上。可以说他简直是在继续担任医院的工作。“你不想去找吕利埃医生诊断一下么?”她不愿听诊病的话。应当一直躺着她已经了解自己的病情……再说。她的话句中有一些乡下人的语言和一些巴黎人的俗话。她用她那布哥尼省的口音讲这一切,她有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算不了什么,但令人难受的是在二十一岁就有这样的感觉。现在她一点也不修饰了。和她的床单一样,她的嘴是灰色的。她好久没有换样了,因为她没有钱浆洗。“喂,西微亚纳谈一谈吧,你们打架的时候所讲的关于若瑟特的历史,都是真的么?”
她摇了一下头。“不过,你也不应当埋怨她!你真是无法了解我们的生活,任何人总是尽量地保卫自己的。比方拿巴特里时的事不说!(巴特里时是不是一个记者,我忘了?)对于警察局的先生们她能够报告什么情报?每一件都是那些先生们早已知道的。所以,他们并不付她的薪水;不过,她这样也就不会被别人故意找出错处了。是的,倒有一个警察局的家伙,她一去那里的时候总是接待她。首先,她专门搞外国人的,你知道,在蒙巴纳斯,那里有的是外国人,我们应当帮助保卫我们的人。你瞧,作为一个法兰西的好姑娘,这样做不应该吗?有时她,若瑟特,也肯替在困难中的人解围。她对她的客人她只消一句话,即可以延长护照的期限,一个艺术家也可以不再受人攻击。但人家总是会忘掉这类事,人家只记得要叫她帮忙,必须要和她先搞好关系。对她而言,有一些关系是很有益处的,例如儒勒·杜朗你以为怎么样?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儒勒·杜朗的么?是因为那个傻瓜菲朗。菲朗遇到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吃了官司。人家说主办这个案子的是儒勒先生。我于是跑去看儒勒的。你知道,是为了菲朗我才去看儒勒。其实儒勒,我正要说清楚这一点:我瞧不起他就像瞧不起我的破裤子一样。你知道,菲朗那个傻瓜还公然为这件事情吃醋。儒勒因为这才动了气,不得不向他说了几句话;这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
让等西微亚纳睡着了的时候,才进若瑟特的房间里去;他在那里,想了赛西尔很久。他想到亨利·马丁路,想到一个有太阳的星期六的布伦森林湖。实际生活和梦完全不同!他玩了一阵那个还带有一种酒精气味的脑盖骨。他想起那篇他做的有关上身骨胳的论文。他再不像哈姆雷特,而像大摩伦了。在这里他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原本他很勇敢,但他再也不会笑,再也不想跑,再也不想和人搏斗了。在深夜中,赛西尔的金色头发的影像消失了。从前,有许多一无所知青年梦想冒险,他们能抱着一种茫茫然的空洞的理想安然睡去。因为他们信任自己,也信任别的事情,所以让试着念克利都斯的诗那是布劳迈牧师替他介绍的。马露果然也借给了他这本诗集:这般人倒全都有这一类的书!全是神父派的思想。我不了解他能够在克利都斯的作品中发现什么!只有一点:今后他很有把握相信这一点,一个人在饿得快死的时候是特别相信圣母玛利亚的。当我还年轻时,我读过吉卜林的作品。我自觉我并没有无论是因为金姆或毛格利有过什么激动。只有米舍尔·维欧尚日可怜的米舍尔!他没有得到任何代价就死了。到临死的最后一分钟,他告诉了他的兄弟所有的一切,他说他们的计划,也就是说他们的伟大的梦想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幸好他还来得及和克罗德尔一样脱掉肮脏的衬衫,着上一件圣徒的美丽而洁白的衬衫死去。在这个上一代的英雄人物身上,所有能感动让的东西,就是他不像也不可能像克罗德尔。吉卜林,克罗德尔或者兰波。兰波的价值是因为他写的东西吗?或者是因为他停止了写作才有价值呢?兰波穿着他的短大衣,戴着他的阔边帽,披着他的长头发,令人有无所适从之感,令人想起帝国的末斯和巴黎公社时代,至于米舍尔·维欧尚日呢,那是最近才发生,一九三○年的事才仅仅九年光景!他一类人中间维欧尚日是最典型的一个,棕色头发往后梳,打一个蝴蝶形的、十分端正的花领结;只是你知道,这时这种领结已不时新。他喜欢希腊诗人,喜欢尼采、惠特曼但生活是他尤其喜欢的而且是物质的生活。这位飞行家最让人所佩服,他曾经脱了皮鞋驾驶飞机,他想表明他的赤脚更容易感觉到操纵器的存在。他便是如此留恋现实,如此接近物质世界。他把一切都牺牲了,也牺牲了生命,目的无非是能够成为第一个走进那座撒哈拉大沙漠中无人见过的城市。他以生命,痛苦,受伤的脚,因肠溢血而破裂的肚子为这件事负出了代价!和米舍尔一比,吉卜林和吉卜林的作品中的那些狡猾的英雄人物就谈不上什么价值了。对我来说吉卜林或其他的人写的东西有什么作用?他应当搞他的医学,设法将自己沉醉在医学中,遗忘掉一切,等着战争结束。青春就是一种病痛,心跳得如此剧烈或者就是爱情吧!
他去年八月尾还想过要去从军呢!从军!所有的男子都出发了,他觉得他像一个小孩一样留在后方实在是他的耻辱。现在,不幸对一切事物他有另一种看法了;当他想到那些动员走的人的时候,就有如他想到一些俘虏、一些做苦工的人一样。整个国家,整个国家的人都好像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被人判了罪。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麦塞洛说事情是很明白的。为了舒服,为了贪图舒服。好几年来,在德国,他们就早有准备;在“要大炮不要黄油!”的口号下,他们宁可饿肚子,而我们呢“一想到战争我们就觉得活不下去。”让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原谅法国人。好吧,好吧!这话对于那些看不清楚事情的经过的人,说来或者很对:两年以来我的父亲都在这一观点上来考虑问题:达拉第会把我们领到战争。怎么?领到战争?又怎么去解释慕尼黑事体呢?战争固然是战争,只是我们说不准是哪一种战争,就是这样解释!总之,显而易见,不论是哪一种方式,如果没有战争,达拉第便不能使他的政府太平无事。
让以佩服的目光望着赛尔日·麦塞洛。他既然都在说“达拉第不能。”让觉得他正是看不清楚事情的经过的人中之一。他全身的衣服,也是那类看不清楚事情的经过的。赛尔日,他修剪过的指甲,又长又圆润。他还戴了一只光耀夺目的手表。他知道一大堆事情。他想作医生究竟见了什么鬼!“见了什么鬼就是说你为了什么想学医学,赛尔日?”对方做了一个用意含糊的手势,与他那不动嘴唇的微笑这种手势是极其调和的。“我的父亲,他已经退伍了,你知道,如果有一个作医生的儿子,对于他这仿佛就是。而且,我告诉你,在战争上面他也要打算盘的:作了医科学生,那就用不着去第一线,用不着和敌人短兵相接,的事别的那就不必说了!他两年前就严厉地声斥过我:你去学你的医学吧,即使你无法继续学下去,但在战争期间,可真是一个好地方!我呢,你知道,对于我我认为学医更有用处。”
让因此陷入一种梦想状况。对一个青年为什么医科会比法科或东方语言科更有用处呢?今天赛尔日所说的一切都令人想到他的父亲。到底他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喂,你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在他和我之间,我们的相同意见很少。但是你知道,我稍稍有一点像他的装饰品。我们彼此之间互相默契。他有他的怪癖。他始终无法摆脱他的怪癖。只要表面上我保持某一种姿态的时候,他就当我是他自己一伙的人。在金钱方面,他倒并不怎么吝啬。你知道,虽然,他的生意并不很好”“是的,我明白”让说,“之所以我问你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并没有问你他和你的关系的意思”“开始时他也过的是一个工人的生活。他是一个夜课学校专业的技师。他所以爬上去了是因为有点手腕。他的头脑中只有向上爬这一件事。他自从上一次大战起,在工厂中就讨厌政治、罢工以及这一类的事。有一个能干的厂主支持他,给了他的机会,因为这样所以他能够经营一个自己的小小的企业。威思奈工厂中的一个实习生开了他的眼界,他从此明白工会领导的地位的重要性。可是这时战事发生了,他加入了空军,又结识了一些军官,所谓‘东方军’的军官。当俄国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又在俄国事件发生的时候了解到许多事情。他回来以后,必须从头做起。这时又有一个资本家帮他忙,就是那位老威思奈。爸爸,他有一种信仰:阶级合作。因为他出身于工人,他既不能说资本家没有错,也不会说属于资本家方面的错很少。他并不是因为他是‘企协’的书记之一就”“什么是‘企协’呀?”蒙塞问。“就是‘法、国、企、业、主、协、会’。”“好。但这几个字的意义我还是不大了解。到底你说的这个协会是个什么东西?”
“工人,有他们的‘总工会’;资本家,有他们的‘企业主协会’,你懂我的话么?”麦塞洛解释道?“啊!那可以懂了。但是,我必须打断你的话,你说你的父亲”“是的,爸爸并不由于他是‘企协’的书记之一就把他的出身忘了,就把他青年时代的经历忘了。绝不是这样。他在这问题上,眼睛是雪亮的。只是每每他把劳资两方相提并论。工人也是,他们有他们的错误,企业方面的需要他们不明白,不懂得为了使企业繁荣,为了使自己有工可作,应当做一些牺牲,一旦有什么事情工人们就把责任推在资本家的肩头上,工人就不行了,其实归根到底资本家和他们一样,也是现制度的牺牲者。你明白我的话么?只是,还有工会。无论如何,工会首先就是一个进行阶级斗争的集团。”
说到这里,让听得十分留神。对于工会,恰恰他是知道得不太清楚的。他家里人一提到工会就会生气。但对工会布劳迈牧师倒另有一番见解,只是这一点他并不强调,他怕因此会使让和他父亲产生矛盾。对牧师而言,工会是一个谈话的题材,但在孩子们面前不能深入谈论。在这问题上让只好凭自己的想像来解决了:在他想像中一个工会就像是一个共济会的分会;就是在大仲马的小说中加里奥斯托时代出现的共济会。将来赛尔日或者会替他解释。比方刚才他还说,资本家有他们的“企协”,就像工人们有他们的总工会。那么,这意思是不是说资本家也有他们的工会呢?“你可以这样说的。”———“但是,赛尔日,你刚才说了,工会是进行阶级斗争的集团,我完全不懂。”———“你笨透了!法国企业主协会,算是一种工会,也不是一种工会。我是为了让问题简单化才这样说的,为了使你明白。资本家实际上还是资本家而不是工人。对不对?”真是,让觉得自己真太笨了。他提出的问题实在有点愚蠢。如果照这个方式推演下去,老麦塞洛先生几乎要被他说成是资本家的干部了。往往会一个人说一些不假思索的话的。
“如果我们把他们放上天平秤一秤,”赛尔日说,“资本家有错,那工会的错便更严重。因为即使资本家有错,总是为了法国的工业的利益,甚至于是为法国的工业利益而防害了工人的利益。至于工人们呢,他们只听那些活动分子的话,只服从于国际马克思主义,他们都成了外国的附庸。在战争期间,所有的危险就是从工人方面来的,一九一四年这样,今天也是这样始终是这样的:资本家始终站在祖国的一方,这你明白么?”
让还不敢说一定就明白。他又说到工会的问题上来。“那么,工人组织起来是麦塞洛先生不愿意的了?”———“怎么不愿意?当然愿意!只是要看是怎么组织工人的。而且,危险的是里面不只是工人,全国其他的人工人都要反对!不叫工人以劳动来取得他们的地位而要叫资本家满足他们的愿望,难道有这种道理吗?有时,工人团结起来这一点也能做到,但那都是很勉强的爸爸说,劳动组织,———你懂么,是‘劳动’———而不是懒惰组织。我们有一种传统的劳动组织,那就是所谓‘工会’。但革命以后不再继续存在了,至于工会,那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新的先天不足的机构,在这种组织中,工人都被活动分子在操纵,没有人知道是否工人的目的就是这种组织的目的。机械主义”让听他说到这里完全莫名其妙了。那,这样说来,倒是工会是工人的主要敌人?麦塞洛耸了一下肩。“我么,我不过是把爸爸说过的话向你重说一遍,也许他对,也许他不对。在我们所遵守的制度中工会是一种形式。谁不生活在一定的制度下呢?我们的制度能够由战争帮我们改变。大家现在都在干什么?在工厂中的工人中,———例如在制造军火、坦克或其他军用品的工人中———尽管有出卖祖国的危险,但工会并没有被我们解散;我们只是把工会的头子们换了就是:把共产党领导改为社会党领导,我们就完事!我们应当从根本上改变制度来摆脱这帮人和他们所领导的那些工会。”
“你以为制度真会改变吗?”
“总这,这是爸爸的观点。至于我,不管制度改变也好,不改变也好,我觉得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储备力量;除了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下流纠纷之外,储备力量倒是一件重要的事。每一个人今天都有意外的遭遇,而我们的遭遇,与我们的父亲一代的遭遇绝对不相同,所以我们应当储备力量来应付我们的意外的遭遇。”
真是伟大的字眼什么“储备力量”呀,什么应付“意外遭遇”呀,很明白,赛尔日·麦塞洛将来并不十分指望只作医生。当让向他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提起克莱孟梭,此人也出身自医生!但对让来说,克莱孟梭也好,赛尔日也好,与他毫无关系。他所想像是属于他自己的前途,而他自己的前途就是一个刻着自己的名字“德·蒙塞医学博士的铜牌”,这样一个博士有没有权力梦想赛西尔、梦想爱情呢?当然,爱情这两个字是让把它拉到谈话中来的。麦塞洛耸了一下肩:“爱情?你指的是什么意思?指女人么?波纳巴特写给若瑟芬妮的信你读过吧?多么恩爱!以后怎样,以后波纳巴特就变成拿破仑了,于是也出了玛丽一路薏丝。女人,要看男人们是怎样对待她们,是把她们当作生命中的目的呢,还仅仅是生活中的一种刺激物。每一个男子都有自己的兴奋剂,或者说每一个男子都有一种寻求刺激的方法,(如果你高兴也可以这样说的。)很可能这种方法就是女人。但是,储备力量,你明白我的话么?头脑应当清醒:这个世界正在转变,一切都可以成为成功的手段,也有可能导致失败。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你如果愿意成功的话,你就不应当弄错了浪潮的方向,不应当不赶上潮流。女人算什么!固然在最伟大的野心家的道路上,女人沿途处处都是他们如果因为女人就停留下来,那就完了,什么大事也成就不了。”
“我讲的并不是女人,我是讲爱情。”
“爱情在现代的世界中能起什么作用?这问题是很难回答的。但是你知道,没有什么观念会不随时代、随历史而改变。爱情这东西早已经是过时的了。我们这一世纪的种种问题男子必须应付。而现在每一个问题,都是世界性的。爱情呢拿来调解地方上的纷争是有用的,例如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来调解凯普莱脱的蒙太久那两家子人的纠纷一样。”
“请问你用来代替爱情的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明白,现在正是处于大转变的前夜,比方在政治方面,爸爸的主张是行会来代替工会。至于我,你问我用什么东西来代替爱情?我们只能假定女人始终想成为男人唯一的目的物,爱情,可以解释为,‘男人必须把一生消磨在女人身上’的那种狂妄的观念;或者用一种新的情感可以把女人和爱情全部代替。将来这种情感可以产生于男子们在伟大事业中的合作,这就是男人们相互间的一种友谊,比方在运动中,同队间互相合作的精神,我不知道这比喻是不是恰当。啊,你瞧,我想到一个恰当的名词:同谋。是的,同谋。再没有什么人比同谋结合得更紧的了。世界上没有东西比同谋还更强烈”让不打断他同学的话,一直听他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见解与他相距甚远。麦塞洛也许不相信爱情,他的思想体系也许是建筑在否认爱情上,这是他的事。但要叫让·德·蒙塞,认为爱情是这东西已经过了时,是一种在情感的名义上早已被消灭了的残余,这是不容易的。再说,既然爱情可代替野心,那么,即使把它作为人生的目的,又有何妨?我真不知道什么是赛尔日在生命中所期待的,但我呢,我唯一的所期待的东西就是赛西尔。所有这一切全是废话。成功,成功在哪一方面呢?人家只要告诉我赛西尔在这里,我就再不听麦塞洛的话了,麦塞洛、友谊、互助和其他一切都会被我摔开了。只要赛西尔在这里,我别的什么全不要了。什么储备力量就是为了改变制度,实行冒险,找机会满足野心这可以说全是废话!突然让想起若瑟特来。这件事也可以说已经是很老的故事了他感到羞愧,他背叛了赛西尔。但他的脸上依然会发红。他没有储备别的力量,他的力量只为赛西尔而储备,只有储备了力量来等待赛西尔。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她,只是为了她一人。他是用尽了全部的思想、全部的热情、整个的心、整个的身体来等待她!
他望着麦塞洛。这个高大的家伙,一套衣服倒是挺漂亮,但肥得看不出筋络。他是一个演员,而不是一个普通人。究竟在什么基础上建筑起了人类的同谋呢?所谓同谋,也就是共同犯罪!所谓的连带关系由犯罪的人所创造,这是他们的豪侠行为。在任何时代,之所以人类伟大的事业成为可能,也可以说因为一种共同的犯罪:十字军,许多宗教战争全是例子。你读读现代史吧,贡卜派的反宗教主义。应当和别人一道感觉到有一个共同敌人的存在。我们,我们年轻一代,在我们彼此之间,有什么事不可告人呢?这一套!够了,去吧,我的孩子!人家仿佛还看不出来你说话的目的一样,人家仿佛还需要你口若悬河地发挥下去一样!三十五年前,那是反宗教主义,你的用意很明显;今天,应当是反共产义。这一点用不着进专门学校也可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