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连就驻扎在马勒摩别墅里。秋末这样一个潮湿的天气,这地方不但名副其实,而且是名过其实了。离开国道,我们从一条笔直的长得没有尽头的小路即可以走进这个村子。有许多巨大的树在路的两旁,树叶已经脱落,但树干还坚硬地挺直着。道路已凹凸不平了,泥土呈红色而带有粘性,坑洼处的雨水永远没有个干的时候。在路的两边,约一千五百公尺长的一段地带,你一眼就可以望见一排密集的叶林。每一棵树都不算很高,树身上都画了一个白圈,表示这些树已被预定要拔走,因为这里是马勒摩地方地主们的产业是一个巨大树秧圃。在叶林中这里那里分布有一些池沼,此外又还有一些大面积的种灯心草的泥田。有一所猎人住居的木棚房在水旁边。此时正是打野鸭的季节,我们可以听见野鸭的叫声回荡在天空中。
小路的尽头什么东西也没有。本来这条路好像是开辟出来专为某一漂亮住宅的人走的,但它却简单地到达农田就完事。只是走到最后一分钟,突然这条路却转变了他的方向,然后出现了另一条更小的路。游人延着这条路走两百公尺远,就会一下子发现另一片风光。
人们会有一种预感,感到一种几乎是帝王的行宫的风味会在这里出现,也许这种行宫早已只剩下断壁颓垣了。但马勒摩这个名字和不久可以见到的别墅同现在我们所看见的一切是十分调和的。有若干壕沟可以通到目前已落入农民手中的田园外面。沟中的死水盖着金黄色落叶。我们还可以发现一两个红嘴黑天鹅在壕沟里洗涤羽毛。壕沟外有一些巨大的榛树形成了那些田园的天然廊道;我们由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这种依水布防的军事设计,壕内附有沃班式的掩蔽物。两旁的角头上设有巨大的方形堡内有圆碉。可是所有建筑物现在全坍了,和土地一道落入农民手中。要走到最后一分钟我们才可以突然发现这座马勒摩别墅。在别墅前面有一片平地,大约这是旧时的草坪。平地四面有两条早已没有人走的车路,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想到当日是有过马和车经过这儿的。有一长排低矮的屋顶在草坪的两面,大约那就是从前的马房子;在这些马房的四周,还又有好几条小路。再走近一点,我们可以依稀看见一所宏伟建筑物的青石板屋顶。于是我们知道原来别墅还在坡的下面,那片坪地是突然低下去后慢慢地斜伸下去的。再前进一点,你就到了别墅面前,那别墅竟像是从你脚底下突然钻出来似的。
在另外一条壕沟的后面(当年这条壕沟是作为反映路易十四的别墅的影子的),有一所宽大的两层楼的平民式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款式,一点儿也不美。真正的马勒摩别墅,在各帝国军队侵入拿破仑统治的法国时代被烧掉了。那些住在这里的苗圃老板用旧时的材料建筑起既不方便而又阴森的建筑物;房子里到处都是走廊,除了仓库以外,没有一间宽大的房间。当年住在马勒摩的老爷们现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了?谁乐意关心他们就让他去关心吧!总之,这些老爷在这时期是不在这里了,虽然住在别墅旁边公共宿舍的种植园工人还经营着他们的苗圃。别墅内真正作为休息用的家具也不多。在那些用石灰粉刷过的房间内,有一些打猎获取的战利品,有一些路易·腓利浦时代的设备的遗留,有一间小得可怜的图书室。还有一长排空房间在屋顶下,里面用小纸块糊着玻璃窗的裂纹。现在这个别墅的房子,已变作了第三连的宽敞的营盘了:这里面有许多人,有几个办公室,有一个医疗室,有几间军官卧室,有一个食堂,还有几个厨房。
在别墅后背的房屋比前面多一层楼,并且有一个露台,和二层楼一般齐,你可以站在台上,直接俯瞰那些耕种的田园。在田园的尽头,人们可以望见一条蓝色曲线,那是由若干小山形成的这令人想像到有许多村舍人家在山下,营部和第二连也就驻扎在那里了。如此孤立,如此远离城市是大家每天最引以为乐的事。人们在法国的正中心,在周围都是战争和暴风雨的时候,还能在这里超时代的过着乌龟缩在龟壳内的生活。至于这里的环境,的确是比拿破仑战争时代,伟大的“太阳王”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们可以想到那个亚马纳克党和普吉龙党争天下的世纪。上尉巴尔柏特和他的军官们过的是一种封建式的被人遗忘的生活。他们很少听广播,而且每次听的时间也不长,因为他们的收音机坏了,尽管修理了两三次,仍然还是有许多杂音。在这里,这连人从四面八方看来简直就好像一支迷了路的军队,整日无事可做,脑子里只想着回到家乡。谢谢上帝,幸亏马勒摩没有一个当上校的顶头上司!比起第二连这一连更厉害,整个连都没有任务。也不像在布勒散那里,可以用各种不同国籍的人们中间的纠纷来消磨时间。工兵团的军官们跑来监督平地面的工作就是这里存在的问题。人们看不见这项工作有什么进展。首长们的确想好好地使用人员,但人员却只有闲逛,或者偷着打猎。话又说回来,一个这样的季节,在他们中间懂得耕种工作的人就跑到附近的农民家里去了。又能派他们做什么事呢?只能等待了。他们老用棍代枪操练。此外也还有一些时间进行体育活动。主持的人是布尔东副官;他是个美男子,只是身体不太健康,在毕业于若安卫体育学校之后,曾作过一个拳术家的助手教练,这位拳术家多少和一家马戏班是有些勾勾搭搭的。可是他教出的弟兄们在单杠上打风车的样子实在算不上高明。在田里面,有一个号兵在练习吹号,笨头笨脑地老是吹那一句。他其实已经会吹检阅号、致敬号和起床号了。
日子太长了。虽然事实上是有柴可以生火,但这个屋子永远无法烧热,气温总是上不去。在室外,如果天不下雨,那十一月的惨淡的太阳,也会让那永远潮湿的土地发出奇异的光彩。那些田园和别墅(既然人家叫它作别墅只好这样叫它了)一带的地方太阳是永远也晒不干的。因为那些地方到处都是乱草和烂泥。因为会餐后每人还可以分到一些烟草,所以送饭食的车几乎成了营盘中弟兄们的惟一的乐趣,这个原因和那些先生们只对食堂感兴趣完全一样。尽管还在冬季,白天好像已变长了;其实如果认真看表,它压根就没变。没有纸烟抽的人免不了要叫喊。夜,无止境的夜,大家还是只有打牌,总是打桥牌。大家到后来对于屋外的枭鸟的叫声也习惯了。瓦特兰中尉老是设法到巴黎去处理他的律师事务所的事务:每当这个时候,马利埃儒医生就会来凑一脚。他讥笑上校的话使得大家都笑起来。有时,小西夫里也会来凑一脚,因为他也觉得比起营部,他更喜欢这里的气氛。沃尔兹中尉有时也来打牌,他是个中尉,他那个工兵营就驻扎在附近,这个队伍是准备来帮忙进行一些可能发生的工程的。
沃尔兹中尉不太像犹太人。有时他还带一瓶白兰地来。“喂,那条所谓阿瓦涅防线进行得如何?”工兵营里的人对于阿瓦涅上校相当的憎恨。在桥牌方面沃尔兹总是打转,因为是天黑得太早,这种晚会是完不了的。晚餐前打桥牌,晚餐后也打桥牌。大家有时也开开收音机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但大家不知道该收哪一个电台的好。啊,不要新闻。要音乐。我们如果可以说。一关掉收音机,大家都高兴。大家都幻想着,以为下一个节目一定很叫人愉快。其实还是一片杂音。这简直会刺你的耳朵:时而是尖叫,时而像咳嗽,时而像什么东西破裂的声响。但人们确实闲得太厉害了,以至这样消磨夜晚的方法还拖得很长。大家总是每天夜晚说,睡这样晚真傻。可是第二天还是照样再来一次。每个人都怕黑夜。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理由。大家都不一样。总之,上楼睡觉的时间每个人都尽可能地拖延。至少在楼下可以望望那湿湿的柴被火烧的样子。可以喝沃尔兹的白兰地。上尉是喝葡萄酒的。他们的上面挂着一个野猪头的徽章,在他们对面,还挂了一幅刻画,画的内容是虏掠萨比妮。此外还有一个女子的照片,只剩下她圣洁的胸前挂的金质小十字才有点光辉。她的手里拿着一条花边手巾头发是分开梳的。
每个人都害怕漫漫长夜。他们的确是怕。但他们绝对不肯说出来。因为一到黑夜,他们又要重新陷入寂寞,他们害怕又要碰到那狭小房间中的黑暗;房间中床是太高,每张床旁边都摆一张桌子,每只桌子上总是有一只瓷花瓶。瓦特兰怕的是梦见全是巴黎时人家向他说过的那些事情,梦见在他的律师事务所中那个女子向他讲的故事,梦见全巴黎都谈论的,许多早晚有一天会落在士兵头上的其他的事情。巴尔柏特上尉夜里怕梦见讨论他愿意忘掉的那些数字或公文,这都是政府各部门故弄玄虚,他的工业可能因为这些东西而陷于停顿,他的工人可能因为这些东西而流落街头。卢迈勒中尉之所以一到黑夜便感到不自在则是因为有另外一个原因:问题关于那个影片,我们现在正月德国作战,他有什么必要要卷入漩涡呢?有一天有人想同德国乌发电影公司签一张合同而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但到必要时,这帮人还是会甩掉他的。例如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段爱国小歌曲,看上去,今天能够利用德国鬼子来讨到他们便宜的,到底还是保兰·勒格尔!失眠、烦闷,胡思乱想,每个人都怕,不过每个人怕的原因都不同。天色渐渐发白了,号兵吹着那还吹得不太顺溜的起身号。总之大家喝很多的酒尽量拖长夜间的集合。大家都要挖苦一下阿瓦涅。
迦雅中尉害怕黑夜,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害怕。因为床上挂了一些满布灰尘的绿色帆布的幔幛,这张床仿佛成了另一小间屋子。这幔幛既无法完全合拢,也无法完全打开。它有一条深灰色缎带滚边,下面也垂了一些稀疏的遂子,有些遂子又还摇摇欲堕,无疑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早已如此,所以人家用了一条色彩亮丽的线来维持着这些遂子。而床上的褥子简直就是一些破布。在这家里,这些先生们的床单,最大限度每月只能换一次。如果每星期换一次,那只好轮着班换,马松太太肯定的说。马松太太,头发稀,牙齿也不多,身上穿一套黑色衣服,肩头上披一条灰色毛围巾脸,脸上毫无血色。房主人把她留在这里是让她监视这些军人的。她住在别墅顶里面的楼下一小间房里监视的责任就在那里实行。在这间小屋子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的四周围着铁栏杆,在园子中她什么东西都种,胡萝卜,马铃薯,锦葵菜,生菜,向日葵;她把这些东西全种在一座两手裸露的石像下面。这个石像雕刻的大概是抒情诗神波兰妮,还有一块小铁片挂在她的受了伤的手肘上。在这里,这位看家的人好像一个蜘蛛坐镇在她的纟网角上。她不出门则已,一出门她就用她那尖锐的声音不停地埋怨着。
但尽管如此,到底这个床在那一条已经掉光了鹅绒的短盖被下,还是厚厚的而舒适的。迦雅中尉不怕盖被蒙住了头,在睡梦中无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这可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恰好有一段足以容纳一张小小写字台的地方在放床的这一角落正对面的墙边。那一张棹子的四边镶着红木,从前也曾经上过蜡的。中间蒙的是一张已经不凹凸不平了的黑牛皮。那里还刚好摆得下一张灰色的五屉柜只是大理石面破碎了,那些被主人细心上了锁的抽屉里无疑装满了东西。不过,正是因为这个五屉柜摆在介乎窗和壁炉之间,却使得这一段从壁炉到门口的地面格外狭小了。人家在这张写字台上,放了一个巨大瓷脸盆,旁边的矮而小的水瓶因为这只瓷脸盆几乎都看不见了。此外还有一个玻璃杯,还有一个画上了玫瑰花的装牙刷的盘子。桌子下面,有一个没了盖子的蓝色法郎的提桶。
迦雅中尉胡乱地把他的军用小箱子丢在五屉柜的大理石面上,这只箱子还是第一次大战时留下来的,所以从前写上去的白色字母几乎全部擦光了。这里没有高立柜。每一次即使要找一条手巾都必须得翻转一切东西,搞得得乱七八糟。他把他的鞋子很有秩序地放在桌子底下,还放了一块破布和一只鞋油盒子。因为不管任何东西,迦雅中尉都怕到处摆着。所以除非你看见那壁炉上的电木梳、指甲锉、伊娥纳和孩子们的照片,你不太容易断定这就是迦雅中尉的房间。像片上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女孩子八岁上下,男孩子看上去最多不过六岁,他带的还是一条花边领带。伊娥纳拉来孩子们靠在自己的身边,面部带了一种感动人的微笑,这种微笑老显着那么不自在就很像她自己。虽然照片不大,但睡在床上也还看得很清楚。浓密的黑色的头发垂在伊娥纳的柔软的脑后具有一种东方女子的温柔情调。伊娥纳的样子好像在说:别人该不会把我的小孩子们弄走吧。一直到睡着以前,迦雅中尉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照片。为了看见伊娥纳的两个小孩他让灯尽可能晚的点着。我的天,他真为他们担心呀!他记起来,在他们到照相馆去的那一天,小女儿弄伤了手指头,因此她藏起了她的手,不让人家看见她那包着绷布的食指。
还有另一件可以让迦雅中尉消遣的东西在房间里。当他望着伊娥纳的微笑,因为伊娥纳表示恐怖的微笑而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他就转动眼珠盯着这件东西。那是一张放在五屉柜上镜框子里的大刻画。这张大约是一八二零年出品的刻画,画的是玛丽·安东妮特站在革命法庭前的一幕。刻画的色彩不明艳,线条很粗。人们可以看见这位失掉王位的王后,头巾交叉地围着,身体还很强健,昂然直立着那颗美丽的,奥国女子的头颅。画上还画了法庭上的铁栏,一些面部带一种讽刺表情的群众站在她的四周的暗影里,还有的人已伸出了拳头。此刻正是半夜,法官们都站在她的前面。迦雅中尉首先是以某种怀疑派的眼光看待这幅刻画的。他想到春天百货公司旁边的赎罪院的存在,实在是巴黎人的一种耻辱。直至今日,还有不少的法国人在那里制造这对勾结外国的皇家夫妇的牺牲者。迦雅中尉想像到,宠奈太太今无应当代替这位皇后的地位,她理当站在共和国法庭之前受一次审判。可是和她的作外交部长的丈夫一样,庞奈太太正逍遥法外呢!曾经迦雅有一个很熟的同志向迦雅讲过,说他在一家极漂亮的饭馆里吃饭,庞奈太太的桌子就在他旁边。他们彼此毫无拘束,他们简直还高声说话。他们谈的是一个有关他们的女朋友的问题。那是个冬天,正是慕尼黑协定签了字、德法两国高唱颂歌、外交部大开欢迎会欢迎里宾特洛甫的那一年。“啊,”庞奈太太说,“她是一个如此动人、如此聪明的女子!你看了这个运动的意义她立刻就了解,很快她就‘日耳曼化’了!”
“日耳曼化”这几个字叫人听了害怕。上面并不是庞奈太太的影像。既不是庞奈太太的,也不是庞奈先生的,便不是任何一个使我们陷于今天这种情况的人的;他们这帮人还不会站在法官的面前。渐渐地迦雅中尉忘怀了这是一个奥国女子,是一个王后,勾结了她在维也纳的哥哥。他所看见的只有司法部门的那套机构和人民群众中的忿恨。他忘了这种忿恨就是人民的忿恨,就是他自己的忿恨,对卖国贼们的忿恨。渐渐地他只看见一个站在法官面前争辩的女子;渐渐地这个女子就变成了伊娥纳。人家架走了她的孩子那是伊娥纳,那是有栗子般眼睛的伊娥纳伊娥纳,为什么伊娥纳会上法庭呢?不可能有任何一个最小的理由使伊娥约上法庭。没有人会侵犯伊娥纳的,没有人会侵犯她的孩子的。他们并没有作什么错事。但尽管一再地说伊娥纳没有作什么错事,迦雅中尉始终还是害怕。
小房间里的气温低得厉害,立刻上床把全身遮盖起来是最聪明的办法。尤其是很晚楼时,更应该如此。但中尉不能决定立刻就脱衣服,就躺上床去一睡了事。他想烧火来抵御侵袭他的寒冷。人家每天晚上总替他拿一些干柴上来,可是这点柴哪儿够烧呢?而且还应当保留一些在早上起床的时候烧。很显然,原本他可以叫人多拿一点柴来给他的,不过人家一定就会有疑问,人家可能就会联想到其他;迦雅中尉一个房间需要这许多柴,为什么呢?烧一把火对他而言该够了。他难道那么晚还不睡么?他为什么那么晚都不睡呢?那么晚不睡他在干些什么呢?这些问题迦雅中尉很怕去考虑。因此,每天他都把他可能弄到的纸张塞在口袋里带回房间来,每天晚上他都要烧掉一些报纸,以及一些他自己的信件。但是他哪儿来那么多信件可烧呢倒是伊娥纳不断地给他写信,把有关他们生意的事情告诉他。她现在已经懂得这项生意了。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起见,她还要不断地向他报告,她所写的信都是任何人不必思索一下子就可以写出来的,完全是商业性质。把这些信烧掉也没有什么不好吧。于是他连伊娥纳的信也烧了,虽然在写信时伊娥纳已经万分小心。但是,谁知道呢?到底烧伊娥纳的信是一件很难过的事。仿佛或多或少烧了伊娥纳本人一样。在灰炉中他寻找肌肤温柔而雪白的伊娥纳的目光。随后他又发现伊娥纳还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在那壁炉上,那样子似乎在向他求饶。但是,莫非他们已叫她离开了她的孩子了么?她在那里,在那法官的面前她是单独一个人。他的脑中又幻想出其它样子。那还是玛丽·安东妮特。他把一封伊娥纳的信抛在火里。他望着这信燃烧起来,像一只手合拢起来一般卷缩。有时,他烧光所有东西以后,把一些花露水也倒下去烧!真是奇怪!花露水烧起来还很暖和。
如果外面看不见房间内的灯光就好了。这不仅是因为灯火管制。于是迦雅中尉仔细考查一下那黑纸能否挡住玻璃窗不至于透光线,又拉好那和床前的幔幛相陪衬的淡黄色窗帘。只是如果有偶然在黑夜中散步的人。很显然,没有人有理由要在黑夜里散步的。原则上,这项权利不属于任何人。但是,只要有一个病人的话,就有可能会把马利埃儒或其他助手请来。再说,再说,有人可能在监视他;这种事也极其自然。谁在监视他呢?要是能够知道是谁在监视他就好办了。是另外一个军官或一个下级军官?也许是一个办公室的什么人?上尉已经暗示过他。换句话说,是他认为上尉在暗示他。当我们的脑筋很自然地在这方面打主意的时候。也许上尉不是因为他而说那句话,只是指一般性的事情呢?也许上尉甚至于还不知道。哦,动员计划!上尉不能不知道吧!肯定少校已经和他说过了。而且,迦雅时常发现每当有客人在食堂中吃饭的时候在悄悄地说话,在以目光示意。如果以为,那真太天真了。如果上尉向他说了那句话,就他的方面完全是出于一种善意,可以说那是一种间接的警告。在这个连里服役而没有堕入拉斐德公波布勒散的部队里去,那还算是运气!
迦雅中尉总要在没睡以前检查一下他的军用箱里面的东西。每天晚上他都会这么做。他打开箱子,把箱子上面的木格子提出来摆在床上,然后再检查一下那箱子的底部。他打开每一条手巾,抖一抖每一件衬衣和内裤。连袜子他也会打散,然后把这只袜子套进另一只袜子里。人们可以说他简直是在实行一种海关检查。在检查过箱子上面的一格以后,他会照原样装进箱子里去。他在房间里转了一转,仿佛他要检查一下房间内各处是否哪儿还有灰尘。谁知道有什么意外会发生?比方说,别人也有可能在你放在椅子上的雨衣的口袋里给你放点什么东西进去。对了,我还没有检查雨衣的口袋呢!没有,什么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东西。随后,有人来了,他们看见你睡在床上;于是他们到处搜寻。你想想看,难道你能说你不知道在你的口袋里发现的东西,(或者更巧妙地藏在你的手巾里面的东西,)它的内容?昨天,好像还有公安部门的人到上校那里去了呢!
只要灯还亮着,只要衣服还没有脱,那总还算好的。房子里的脚步声静下去,一把椅子被翻动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所有这一切声音他都能听见。这时候只有外面的雨声,还有从烟囱里进来的风声。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火,两手交叉垂在张开的膝间。他维持着火不要叫它熄灭。火最后发出的声音,仿佛是知心朋友发出来的声音。现在伊娥纳在做什么呢?孩子们呢,无疑孩子们是睡着了,但伊娥纳呢?他想像她正蜷坐在那张大椅子上,身上穿的是室内的睡衣没有人再来看伊娥纳了。她是单独一个人,绝对地单独一个人。她自从同她父亲母亲闹得很不愉快以后难道还同他俩往来?不!真的,他们这对真是又老又笨!她同他们闹气也是为了我。实在是为了我。你有一双父母,但一旦事情不顺遂的时候,他们的想法就和你的想法不一样了。理当不理他们!拿我的岳父而言,我是不理他的。但伊娥纳又爱她的母亲。奇怪,这类的事在家庭中会起作用。还有让这个小蠢材当然,他一定不会再像在八月底的时候一样,老提要服兵役的话了。他就像狗一样和他父亲站在一道反对他们夫妇,谁不给它吃一点东西就咬谁。伊娥纳此刻在干什么呢?我是否只能够设想她已经睡着了呢?当然她并没有睡着。她会遭遇到什么事情我也不打算想。她的最后一封信是五天前来的。她说:奇怪,我一点也不瘦。一封信寄五天,这是可以理解的,人家既然把信收到后总得故意扣留一些日子才送出来。五天寄从巴黎一封信到这里!用五天走了六十公里!也许信件先被人家扣留在部队里,在上校的办公室。那偷看信件的又是谁呢?郭第哀?无论是谁。总之又有五天了,在五天之内什么东西也没有收到。但已经五天了。在五天之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总之,无论怎样胡乱假定,伊娥纳也无可厚非的。我自己没有错。不过她更没有错。那么,我又害怕什么呢?怕什么呢?有什么事会发生呢?迦雅中尉抬起头来望着伊娥纳。伊娥纳紧紧地贴住她的孩子;她的脸上有一丝勉强的微笑,因为这样她左边的唇角露出一个酒窝。她有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那男孩子的眼睛也一样美丽,莫尼克,她倒有些像我。你看她把她的小手藏起来的模样!不知不觉迦雅中尉掉过头来,原本他想一直望着伊娥纳。但忍不住自己要把目光转向右面壁炉那一方。玛丽·安东妮特站在法官的前面,可怕的黑影在她周围。这真愚蠢!她像庞奈太太!日耳曼化!她俩想要我们日耳曼化!这帮人现在就是想要叫我们日耳曼化多么的疯狂!多么的虚伪!
迦雅中尉明白,等到他上床睡觉,脚上盖着那条已经有毛脱出来刺人的手指的红鹅绒被的时候,所有外面的声音,所有木器的响动,都会代表特别的涵意,都会令人不安,让人心跳,使人恐怖。他只好尽量地把上床的时间往后推延。还有什么东西他可以烧呢?啊,你瞧!他们有一天晚上就是这样来的。他听得很清楚。他心里想,完了,这一次,这一次是来搞我了。难道他们真是来搞他吗?迦雅中尉等待着。下面人来人去;有人已在那里敲门了,而且敲得很厉害。还有人在说话。他再也不怕了;他丝毫也不怕!既然他们想来搞他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就等着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行装中,什么都找不出来的。一切他都仔细检查过了。通信处,电话号数全没有了,他自己倒不害怕,只是替别人担心,使他无法平静的,是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先到伊娥纳那里去搜查过了,是否真的先从他这面下手。他想,于情于理,甚至从法律上来说,要下手一定该先从他这面。一定会先从他这面下手。楼下这时还有人来人去的声音,不过并没有人上楼梯。门外,汽车的马达在黑夜里旋转,已开始发出巨大的声响。汽车开走了。楼下,可以听见有人拉椅子的声音。那是有人要睡觉了。看来这一次并不是搞迦雅中尉。
第二天早上,好像什么人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一样。什么人也不讲什么话。他也不乐意去问夜里发生的事情。罗拜尔·迦雅本打算问他的勤务兵巴约,因为好像巴约倒是一个好孩子。不过到底那是“好像。”不问这是最好。他带他的队伍出去操练。他避免接触那个什么诺尔矿山的高大家伙的目光。别人已向他提过什诺尔矿山的这个家伙,他还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尽管也许这人是共产党员,他还是会装作无所知的样子的。那么,为什么别人会向他提起他呢?或者这是为了逗起他谈什诺尔矿山的事情只是,在吃午饭的桌子上,上尉却以一种完全莫名其妙的态度,看都不看迦雅中尉一眼就说:“卢迈勒,有关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那排人里面怎么讲?”卢迈勒中尉本是骑兵出身,他抬起肩膀说:“你知道,我的上尉,同我的弟兄们我是不大讲话的,尤其是关于这一类的事!”
“他们一定注意到什么了,只不过他们什么话也不肯说:连办公室的一切情况完全正常”“说到这儿,先生们,瓦特兰要离开我们了。少校让他到他那面去指挥后勤连部。”
本来迦雅打算好好问一下卢迈勒的。但有什么意思?一切都完全明白了。卢迈勒一定会惊讶,为什么迦雅中尉对这件事这样关心。平常迦雅中尉对于一切部队中发生的事情,都毫无感觉。他服兵役,向来不提出任何问题。别人很可以在连部里逮捕人,他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只管他自己的勤务。别人不会有什么话要向他说,他呢,他也没有什么话要说给别人听。他这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这是他的女人给他的信。在信中她向他讲到他的孩子,讲到她的兄弟让,她说最近她看见让,他开始作实习医生了。别人可以任意来搜查他,除这一封信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什么东西都没有。
最糟糕的是灯光熄灭了的时候,是在夜里,在真正的夜里,在很软的床上,可以亲眼看见那最后的火点渐渐地消失。于是,他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了,他无法不想到那些可怕的事情,无法不想到伊娥纳伊娥纳又白又黑的伊娥纳我的猫,我的天鹅绒马勒摩大厦被风和雨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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