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单单是掘土的工人失去了民族意识。让·德·蒙塞自从作了若瑟特的情夫之后,他的思想就处于极度混乱的状况之中了。最初,这件事做出来是很偶然的,绝不相信第二天还会继续干下去。应不应当特意从所有社会上的女孩子中,选中尼古拉的小女朋友呢?似乎让并没有由于尼古拉是他的同学而感到良心上的谴责。他倒是最不在乎这一点。但尼古拉是赛西尔的兄弟,所以让倒有一种混乱的、泛泛的犯罪的感觉。前一天他还是这样,只要一想到除赛西尔以外的另一女人时,就会觉得这是对他的爱情的一种罪行。但现在却无法不承认,机会到来的时候,他的行动并不为那种顾虑所阻碍。他现在总是自己对自己说,无非这是一种试验不过未免这种试验太长了一点,以致成为习惯而已。再说,让已经坚决地这样认定,但凡有关赛西尔的一切都是不可侵犯的。他把有若瑟特的世界和恋爱的世界区分对待。他总不说他爱若瑟特。于是这之后,所有计划全打乱了。在十一月的最初的几天中,他被派到布鲁塞医院救护队去当实习生。而这医院距离若瑟特住的地方只有二百公尺。这好像是有意安排好的。她住在一个波兰画家的画室里。画家回国去了,房子托她看管。这房子中间有一个嵌玻璃的大厅,一头有一间卧室。除此外还有一间厨房。这是巴黎城边常有的那种平顶房子。房子中最方便的是有两道楼梯:当尼古拉从这道楼梯来的时候,让就可以从另一道楼梯逃出去。

  他曾经向他父亲撒了一个谎,其目的是为了能够不睡在家里;他编造的故事是他的一个伙伴有一间房间在医院旁边我们是不会在这样美妙的路上停滞不前的:尤其是,这确也是实情,从若瑟特住的地方到救护队,不必沿诺瓦西的道路走,终究方便得多。现在,他简直是住在若瑟特家了。只要蒙塞爸爸能够忍受而不叫喊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过夜。

  医院,课程,解剖工作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在青年人面前整个地展开了;与此同时,在生理上,一个新的境界也展开了,他仿佛还是一个小小的动物,正在这崭新的世界中梳洗他的羽毛。当然,在没有受到良心谴责的时候(而良心谴责是要很久很久才发现一次),他是十分幸福的。一个很年轻的孩子把生活分为两部分当然有很大的好处,其中一部分属于他所梦想的赛西尔,另外一部分则属于床上的那一个女人。他这样既可以避免走向失望,又同时还可以使他接受教育。我们很容易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把自己当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尤其是和若瑟特那么会耍手段的人打了交道,以致使你自己相信任何人都比不上你自己。又有谁能告诉你说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呢?因此,让是很满意自己的。甚至于若瑟特用尼古拉的钱来请他吃晚餐,这是否会使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他通常也不过问。难道他从他家庭所得来的良好教育,宜传节制的教理问答,童子军精神,这一切毫无作用么?应该相信是毫无作用了。他还爱赛西尔么?如果一个人单单从外表去判断他的话,对他是否爱赛西尔会十分怀疑的。让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大概他不会跟若瑟特去谈赛西尔吧?因为他的空暇时间都被若瑟特所霸占,所以赛西尔就没有多少时间能够同他单独在一块了他闲游浪荡在蒙巴纳斯区,认识了一大堆人,有女孩子,有他那样大年纪的家伙,还有很多其他的年纪更大的人,因为下过动员令之后,就再不能讲究什么身份了。让这个或那个人替他付酒钱也形成了一种习惯。他把头发留得更长了,因为这样可以讨若瑟特欢心。他动辄就把他的医学院里的同学们请进咖啡馆,十分骄傲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十分骄傲能够把这个女人指给他们看。赛尔日·麦塞洛,一个面色苍白、衣服整齐的高个子,也确实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种仰慕之意。因此让总带着他一道从布鲁塞医院到拉丁区,在中午前喝开胃酒。总之,他十分幸福。

  战争距离这段生活很远;对战争他所知道的,就是他的哥哥在信中,尤其是在要衣服的信中所描述的那一点,就是那一点。照他的母亲的话,对士兵最大的威胁不是受伤,也不是死亡,而是伤风,是气管炎。所以衣服是问题的关键。在巴黎,难道最讨厌的不是每人要缴纳一笔费用?灯光费,吊带防毒面具费,戒严费,甲长费。对于一个这样年纪的孩子而言,怎样能够提出慷慨激昂的主张来将他的无聊的生活代替呢?谁能够使他具有这种慷慨激昂的主张呢?看看他一向念书其目的都不外乎能够使他庆幸自己并没有唱高调,尤其是没有堕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那种夸张的,那种毫无价值的热心,到后来,一旦战争停止,只落得残留一种羞耻与枯燥。人家深知道,在九月的最初时节,不要喊“打到柏林去!”现在要表现爱国主义应当以一种极微妙的方式,这种爱国主义要看不见,觉不到,不为人知,不用平常所习惯使用的那种冠冕堂皇的名词。

  骗人的说法真是太多了!当医院中有什么人说话超过了被允许的分寸时,倍赫、柏西格、或麦塞洛就要加以嘲笑。让自己很留心。只要人家讥笑他一两次,就足以令他唯命是从了。他只会抑制自己,谦虚,既不善于侃侃而谈,也没有指手画脚的习惯,这一切,岂不极端适合于法兰西这幅风景画么?适合于它的以小山、各种细致的色彩所组成的传统的背景么?在这些日子中,有一家报纸曾写道:我们的国家是一个“算了吧,我并不恨你!”的国家。使让·德·蒙塞之流在这寒风入骨的十一月成为若瑟特这类姑娘的宁静的朋友是再适当不过的事情了。她又有一个家可以收留他,还有一个很暖的火炉,任何理由都无法促使让这类的人脱离情感的羁绊。

  要在谁的面前让才能觉察到他的道德上堕落的耻辱呢?他的同学们的眼光比他也并不远大。他的父母对这件事也不闻不问。那么,伊娥纳呢但我们能够对一位年纪比我们的大许多的姐姐讲这类的事么?当他去看她的时候,他与她什么话也不说。

  让的时间被占据,一个开始学医的学生的那些庸俗的事务,必然代替了让的文化生活的。他的父亲常常埋怨物价:解剖器具,骷髅模型,直到为了节省五法郎而不能不买劣等的医院工作服。在让的整个的童年时代,他的父母总是在他娱乐费上,学业费上打算盘,对这件事他一直不高兴。在中学他开始学几何作图的时候,需要一盒绘图器———当然,这种绘图器是贵得要命的———这对他简直是一幕悲剧。他的同学们因为有诸如鸭嘴笔,美丽的盒子之类的东西,而感到骄傲。他呢,当他在那些塞纳河岸、在圣米舍大街的专门商店去看了一趟回来之后,他的父亲就明白告诉他,虽然他叔父留下来的那一盒东西衬绒有了裂缝,仪器也生了锈,但只要擦一下,仍然可以使用。所以这个问题就只好这样解决了。他用这样劣等的仪器划出来的总是一节粗一节细的线条;在头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做过一次干净的制图功课。一想起他的学业,总觉那是一段长时间的屈辱。你想一想看,因为蒙塞叔父本人也是一个外省医生的原故不仅把他的图规遗留给他的侄儿,而且,更把他的一箱解剖器械也送给了让,那里面带着好几把解剖刀,真值得好好看上一看!但是偶然麦塞洛在解剖室中看见蒙塞的解剖器械时所发出的那一阵狂笑,也不能不看一看不过蒙塞也有他扬眉吐气的地方,那就是若瑟特。在这方面麦塞洛也感到神秘,大约是因为没有经验吧,对他这位同学他竟起了一定程度上的敬意,因为他的女人还多次替他们付酒钱呢。

  如此之快,一切都成了习惯;当他为了不惊醒他的女朋友,从床上轻轻地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钟,而他的女朋友在枕上翻来复去还如在深夜一般。他一径跑到隔壁画室里去,看见西微亚纳已经跪在火炉面前用一张报纸扇火,或是已经在为他预备咖啡了这一切让认为都很自然。

  通常西微亚纳住在若瑟特家里另一头那个房间里。若瑟特多少是把她当作女仆而付她钱的。这类的事在妓女中间倒是屡见不鲜,她们———运气好而有钱的和运气不好没有钱的———中间往往有一种不正当的关系:两个人中有一个不免要作朋友而兼仆人,而这个仆人呢,却可以和那幸运儿在咖啡馆中坐在一张桌子上;那些先生们,自然可以额外替她付一笔酒资。说实话西微亚纳长得并不丑,不丑,只不过她有点穷酸气罢了。这样,便形成了不同的等级。有时,她也可以擒到一个性情好的男子,那样,西微亚纳就去开旅馆了,但总是时间不久,又看见她回来了。情况最好时,她可以弄到一件长袍,一件大衣。她时常抱怨,但还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操持家务。也许她心里是在恨她。但她却常常露骨地拍若瑟特的马屁。这一切说简单但又不那么简单。认真说来,让倒不考虑这些事:在他眼中西微亚纳与这屋子中的其他用具是一样的。当他穿过画室到厨房去盥洗时,她就待在那里。头发也没有梳,只用两个发夹把那些卷发别在耳后。她穿的黑睡衣四周绣了的大朵玫瑰花,不过这些花的丝线已开始脱落了。她嘴角叼了一枝香烟,赤着脚穿着若瑟特丢给她的那双旧拖鞋。当她替让擦皮鞋的时候,她总是一边用口吹奏着“萨特阔哥”,一边替让擦皮鞋。当他用早餐的时候,他们总是做一度简短的会话。天天都是这样。虽然她的睡衣并没有扣好,可是让从来没有把他们的亲密关系推进一步的意思。

  不过,她总是对他讲述她的历史:完全是一副女仆走东家跑西家对主人说短道长的派头。曾经她也有过一个“未婚夫”,被动员到科西嘉什么地方去了。她又说有一位先生对她相当感兴趣,不过他们的关系常常中断,不过她讲到他时仍保持一种尊重的态度,因为他还是一个政府机关的职员。除此外,她又讲到另外一个家伙,这是第一个和她发生关系的男子,她从没有完全中断过同他的关系,即便他是一个工人,即便他并不怎样讨她喜欢不过他有他的不愉快的事他那个女人简直是一个泼妇于是,他有时便不敢胆大妄为,尽管她对于他是一座天堂起初,在谈话中她总要涉及若瑟特的事情,其目的很明显是要让把这些话转告给她。为的是使若瑟特心里清楚西微亚纳是多么崇拜她,或者是让她明白,西微亚纳在她的青年男人身边并没有戳穿她。但是不久,她在那些台词一类的谈话中就不免要夹杂一些小小的批评了。(啊,这位若瑟特,整个脱光了倒真是了不起的美是不是?)话里话外她特别提及她的慷慨问题。若瑟特认为早上西微亚纳抽高卢牌香烟就行了,何必要抽从隔壁烟店里赊来的阿布都拉牌的名贵香烟,全都记在她的账上。到后来有一天,西微亚纳又略略地放低了声音对让说,有一天她单独在画室的时候,她发现尼古拉是的,你的那位同学,在那里,你明白啊,你不应当完全相信若瑟特所编造的话,那是非常不可靠的。不过,自然,我们无法靠空气生活。并且现在肯出钱的小伙子是很少的。

  不过西微亚纳最喜欢讲述的还是她自己的生活。但她是以她的方式来讲述,忽东忽西,不清不楚,总是说:“好,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讲着讲着她又从头开始讲起了。在她讲的话中她还渗和了一些幽默的句子,一些滑稽戏中的诗词。她出生于布哥尼省的一个村子,所以她说话带着那个地方的口音。她很喜欢描述那个村子的情况和居住在那里的人们,那里所有的住户家里都有那位葡萄园园主大老爷的私生子。似乎她,西微亚纳,也是那家伙的女儿,也可以说,是宇许尔的女儿。“你看我把名字说出来了!在这样一个名字下,还有一窝兄弟姊妹,那就是说是我的爸爸的女儿,所谓的爸爸那就是我妈妈的丈夫,至少在大家眼中是妈妈的丈夫。”她的妈妈的丈夫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想起了这小女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妈妈当然不承认,这就大闹了一场笑话!这时,别人把她送到一家客栈里去当佣人。在两年之内,她总和那些顾客们打架,在她看见她的父亲所做所为以后,她不愿意听人家讲男人客栈内的种种经历也是肮脏不堪的。这时祖父死了。她对祖父的哀悼,成了那一村的模范。祖母扯掉头发,撕破衣服。第二天早上,当人家跑进死人的房里去的时候,却看见她自己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而把死人放在地板上。从城里面来的一个家伙,是一个工人,他原是本地人,名叫菲朗,头发抹着头蜡,脸刮得很干净,小胡子略略有些曲蜷,是么?他的神气并不像乡下人。是他结束了她这一段生活。她同他一道逃跑了,那时她才十六岁,人家可当她有二十岁呢。他呢,不错,他自认为是有办法的:他想叫她去工作。她被他安置在安伟广场附近一家人家去作女佣人。菲朗甚至会跑来要她的薪水“啊,我的孩子,给你这个耳光!”他从此再不在这件事情上自讨苦吃了,但是他自己却声明他在爱她你知道,小朋友,男人是并不怎么复杂的这就是我向你讲过的那位菲朗事情到现在已过了五年了,就像桥底下的水一样流了过去,我可以对你发誓,这事情一直在继续下去自然我们没有住在一起,但我经常见他说到这里她又神气活现了:无论什么样的男子都不肯丢掉我的有一天晚上若瑟特问让:“最少,西微亚纳不会吊着你的膀子吧?”他回答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那样一种坚信,以致令人真正没有怀疑的余地。由于上一天夜里有警报,所以他们这天夜晚上床上得很早。若瑟特抽着烟,是吐着蓝色的烟圈,手腕半伸着,用食指头把烟抖在盖着白褥子的床的下面。“她总是想同我的人勾搭,想把他们从我的手里抢过去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了解她的!每个人都愿意找个知心人!但要想在我的姘头队里来找,那她就错打了主意!供给他吃,那是我愿意,但我绝不能鼓励人做坏事”她安静地说。“她不时要去看他的那个家伙,到底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儒勒吧?小子,你别管这件事那是一个下流的家伙她向你说到他的时候是怎样讲的?”“她说他是政府机关的职员”“好一个政府机关!是这样说的么?假如你相信我的话你最好少同这样一个政府机关的人打交道这一点除外,我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又玩什么把戏了。她告诉我,希望你明天自己烧咖啡。她要去别的地方睡觉了”在最后的几个字中,她露出不满意这种不守规矩的语气。让皱了一下鼻子说:“你不要这个样子说话,真让我想起我的爸爸!他就像你这个样子对我说:你又要去别的地方睡觉”“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是否我会让你想起你的父亲。但是如果你是为了和我谈西微亚纳才睡在床上,那你就是连一眼也没有看我!”

  说实话,他的确还没有看过她一眼呢。

  对于让·德·蒙塞而言,这一切都不太简单。有太多的新事物了!也有太多把握不定的事物。战争和他的哥哥混在了一道:他的哥哥成了外人,是军人的职业把他的哥哥变成了外人。当杰克还在圣锡尔军事学校读书时,一切他所讲述的军事生活,对让而言,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的生活;他呢,他也拥有他的中世纪的生活,那就是童子军的生活;不过他哥哥的生活却完全与童子军的生活结合不起来。这位高大的、剃光头的、语言索然无味的哥哥,那时就令人觉得他全身上下充满了军火气味,他常常开数学的玩笑杰克佩服什么呢?布塞拉尔和丹利上尉的连环小说。这人真是为战争而生的在他整个儿童时代他所梦想的只是这一点。南大西洋的先锋队是他所崇拜的英雄,还有脑袋烧焦了的飞行家,是反间谍人员。但当他把这些人物来和维欧尚日比较时,就冒犯了让,让生气了。因为维欧尚日他是一个真人,那横渡非洲撒哈拉沙漠到达斯马拉城的维欧尚日并不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这位忘我的探险家,是让所崇拜的英雄之一。这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吧,维欧尚日抱着一种理想,那就是去发现一个在里约奥洛深处城市。他没不抱什么目的,也不为任何人,甚至也不是为他的国家,他只单独进行这一次探险,而这探险的前途没有其他的,就只有死亡杰克耸了一下肩,他的兄弟真是一个疯子。在他眼中,只要能够远征到勒居巴部落的牧畜场,那就是承认了柯波那尼和谷罗的事业,除此而外便没有别的了。法兰西最大的光荣是以法兰西人的英勇所进行的事业!“照你的话说,甚至于连传教士也不是为别的目的而只是为殖民地了?”让反驳道。———“确实是这样,我的小让,但凡了解摩尔族的人全都深知:要把法兰西的思想及种族和宗教在那里分布开来,那就是疯狂。不管你是不是信教,如果你要统治摩尔族人,就得强迫那帮人接受我们的伟大的宗教!”“不管你是不是信教,”只这一句就引起了让对杰克的反感。今天的问题倒不在杰克身上了,再说,杰克也不和他通信了。自然,在写给他母亲的信中,杰克也有一句话提到他。一封写给母亲的信,总得有一些做作、虚假和伪善的!在这信中,让却得到了一些对于人们如此这般传说的、神秘的马奇诺防线的梗概。

  所有这一切都不简单他自己稍稍有点不满意自己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完全和家人隔阂的感觉。之所以会这种情感产生,也许是由于他们的生活太平淡了?连他自己也不敢这样确定。总之,当他一细想的时候,这一切都是他最关心的事。虽然母亲积了几个钱到底为了什么呢?尽管父亲很正直但他快要死了。因为,这一次是奇迹不可能再出现了:事情的结果只有如此。总之在他整个的孩提时代,德·蒙塞太太的教训,礼拜堂,传教士,童子军精神所有那一切只落得今天他在妓女家中鬼混,乱七八糟,经常说谎,东游西荡。他有时也感到羞愧。让·德·蒙塞是一个好小子:没有神秘,完全不是赛西尔所想像的大摩伦。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罢了,他一想到塞西尔就会头昏所以他怕想起他。若瑟特的存在,只是为了方便他利用那间画室;有了这个地方,每星期他来回可以少走四五次从诺瓦西到布鲁塞医院的路程,每天黎明时可以避免匆匆的起床。他自然对于有一个情妇的事也表示骄傲,往往他自己暗想:我有一个情妇了但他听这位情妇用的词句却很不舒服,还有她所说的即使不用那种词句也使他听了刺耳的。很多事情,再说,这里又还多一个尼古拉:真不自在,一想起尼古拉就不自在在孩提时代直接或间接在思想中所接受的道德观念,一下是不容易就消灭的。他不喜欢碰见尼古拉。据他自己说是由于尼古拉的思想不对头。但他又不得不看他。尼古拉呢,经常讲到军事的失败,在他眼中失败是必然的结果,他又不赞成资本主义,这一切使让很灰心。

  “尼古拉,我不明白,你到底跟资本主义为什么过不去?你的父亲是银行家,最近他还给你买了一部带旁座的机器脚踏车呀”“笨家伙!正因为如此,才证明我的父亲目光短浅,看见的东西远不过他的鼻子尖,所有这一切他相信都会永久存在。带旁座的机器脚踏车,那是他们的自私自利的结果。我们青年人应当和德国的青年一样,立在运动的先锋。你相信一辈子都不能吃黄油,无产阶级的人民能够忍受么?”

  这一切是混乱不堪。黄油在妈妈作那种用油最省的糖饼的时候是尊重黄油的。即便多里奥取得胜利了,尼古拉代替了父亲成了权威人物,这又改变了什么呢?这又不会缩短使诺瓦西到布鲁塞医院的路程,也不会使那每天早上的火车上、地道电车上那么多的憔悴的面孔和疲乏的、不说话的人消失。既然没有好上帝只消看一眼这些火车上的和地道电车上的人,就可以看出来没有好上帝。有如此之多相同的和意外的不幸之事:短小的,肥胖的,有气喘病的,流着鼻涕身形瘦削的,可怜的手受了伤流着血、还偷偷在看那些破了边的灰色纸张的小说的让在医院中看见的所有这一切人,使他感到到处都充满了不幸的景象。医科学生用干枯的手从僵硬的蒙尸布下拉出来的尸体,那些可怕的病状,那些平常的疾苦,什么永不磨灭的疮疤呀,孩子时代的疾病的残留呀!我不知道这帮人是否如尼古拉所说吃多了黄油;是否该照麦塞洛所说的,把工会变作劳资合作机构再说,这又是什么意义呢?让·德·蒙塞是一个好小伙子,我已经告诉你。他不能跟柏格森、布兰什维克、基督或克利什拉密谛一样去理解世界。他不相信童子军的荣誉,他尽量避免想到爱情这一问题,因为一想到爱情二字,在梦中的赛西尔前面他会感到羞愧。假如这场战争不是过去那样的一场战争,也许他会自告奋勇起来保卫祖国。或者是人家告诉他说国土并未受到威胁,或者是尼古拉再三向他说国土根本不值得保卫,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不管杰克怎样同他争执,他还是倾向于爱国主义。甚至这是他身上唯一未受侵犯的理想。但当每一种稍稍超出常轨的情感在一九三九年的十一月都被你所有的同学们看作错误的嗜好的时候,又如何能作一个爱国者呢?说到一切冒险的行为,赛尔日·麦塞洛都用的是一种显然夸张的态度。但到底所说的是哪一种冒险的行为呢?劳伦斯上校很像是杰克的故事的英文翻译,还有兰波好的,他这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让只读过他的诗并不认识他本人。在他看来兰波的诗就有一点儿像赛西尔的神秘。赛西尔曾夸张地讲过这个难懂的诗人,曾经她叫他读他的诗。兰波逃到哈拉尔,二十岁后就一声不响了。首先告诉他这件事的是麦塞洛。奇怪,没有人替他介绍过别的英雄,只介绍了这帮逃亡的家伙。兰波与维欧尚日两人相比较,他更喜欢维欧尚日;至少,他并没有买卖黑人但所有这些传说中的人物,都无法给目前的处境一种希望、一个办法、以及一条出路。对赛西尔来说这些沙漠的爱好者又有什么用处呢?总之,麦塞洛那里绝不是哈拉尔的海市蜃楼,也不是阿兰·热尔波的帆船或那个牧畜国家绝不会找到的陌生的城市,却是令人感到又回到阿特朗底、斯马拉,大赫的或萨巴皇后想像的城市,而归根结蒂这城市才是有价值的东西。这位年青的野心家渴望从这些地方归来时能够抬高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埋没在里头。但这种地位拿来有什么用?又能使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对让而言,甚至这种野心是不可思议的。所以只剩下医学了,那倒是个好办法:一般说来,那就是对事物的认识,对知识的追求。他发狂似地工作。对于未来的世界,对于人的生理结构包括这种结构的功用,他都感到神妙。如果说若瑟特在让的生活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或者反过来说让在若瑟特的生活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那都是不可置信的。但最奇怪的是两个人居然可以相安无事;让的随遇而安态度使若瑟特感到满意。因为有了这个男孩子,若瑟特就想到自己是有了一个丈夫:喂,早上了,我的男人,快上工去吧。而让呢,很快他就养成了许多琐细的习惯,认为西微亚纳替他做早点是一件极自然的事就和他母亲在诺瓦西替他做早点一样。较大的波折还是在医院里。他对什么都没有留恋,他没有信仰,没有热情,没有理由要看这悲惨的,不幸的场景以外的其他的事物这是他的不幸。如果这种场景从自身出发去想的时候,那是很令人丧气的。只是他还无法摆脱这种机械的新生活:按时上班,把工作服、围腰等等行头挂在更衣室,“听诊器我忘了带,我把它放在围腰的口袋中去了“必需得叫人去替我把听诊器取来,这是一件大事!女监督要对你说话了:“你有三个新住院的病人,德·蒙塞先生,查病房以前,先快一点去问问他们的病情!”安在正中央的两排床,彼此距离很近,窗子上透进来一片白光,那个二十岁的女子在大声喘气,小肚子都萎缩了,瘦得只剩皮包骨。对于人家问她的一个不便回答的问题,她只摇摇头表示否定;目光迷糊,毫无光泽的头发摊在枕头上。还有那面那个老妇人,她的体温升高了你不能从这条曲线上看出点什么道理来么?这样的呼吸?难道你看不出这位老祖母没希望了么?在这里值班医生是神气十足的。这里的一切都带了小便、热病、疮疤、盐酸、消毒水、酒精的气味。“罗塞特小姐,你说吧,我们的送药车上已经没有灰锰议了,”这间外科诊疗室和别的外科诊疗室一样。外科主任吕利埃博士非常正直。“他真是一个圣人!”助理医生说。他的胡子和头发始终不肯变白,偶然发现几根白发仿佛也是不该生而错生在那里似的。他的眼睛肿胀得大有刚才去哭过死人的样子。你可不能像对待别的医生一样对待他,因为他是一个耗子,以耗子而言,这更是一只一钱也不舍的耗子。他有一大堆孩子,他的衣服也破了,自己又没有一部车子这也是实情。这算什么医院的外科医生!对于家里徒步走来他十分厌恶。你想一想,他住在河那面圣罗什地方,付地道电车费他又心疼。究竟他是什么想法?只有聪明人才知道。他常常以长篇大论反对政治。一个医生本应参预这些政治。他的神妙之处,是他那一份手艺。他也许还是天主教徒只不过羞于向人宣称罢了。

  现在让被允许在护士室的桌子上占一个小小的位置了。你说,一个实习生,他真算得上是运气!另一实习生戈瓦斯基太太很喜欢他而又常常派他做事。他是一个金发妇人,胸部是一大堆肉,头发是一大堆草;两者往往混在一起,她把一支原子铅笔夹在耳朵上,老是有一本记事本在她的短上衣的胸前口袋里。“喂,蒙塞,我的口袋被我丢在诊疗室里了,请你去替我找来,你愿意么?这孩子倒肯帮人的忙”医学院比医院讨厌得多。只要有可能的时候让就跑到医院里来。在医院的一个角落上看书是很舒适的。可别人这时候便利用机会打发他去替他们做各种私人的事情。“喂,老弟,你既然要回到布鲁塞去,就顺便看一看二十三号病人的血清做好了没有?”“喂,小朋友,你跑去替那位胖妈妈打一针怎么样?她的静脉粗得像烟斗管子,那么”但他也有许多时候在问自己,所有这一切活动有什么意义?又是为什么?“我难道竟那样天真地相信一旦作了医生,我的地位就可以比父亲高一级么?我的生活也就会更惬意么?或者,更有价值么?这一切有什么前途”用询问的方式来思考,事实上就是否定一切“不要向我宣传医生的使命吧现在我们已处在这样的夜里:国家,战争,这种瘫痪状况,而且无法可以叫这类的事得以完结”尼古拉的爱谈政治,吕利埃的痛恨政治,介乎这两者之间”让又去看了一次他的姐姐。他空泛地希望她会忠告他点儿什么,或者说几句让他可倾谈心事的话。但是伊娥纳自始至终都很忙,虽然她在和他说话,显然她的脑筋在想别的事情。是的,罗拜尔很平安他参加的部队莫名其妙他的思想如此,任何时候也是不足为奇的让笨嘴拙舌地背了一番他的上司有关于反对政治的话并不是他有意相信这些话,只是出于不假思索罢了伊娥纳耸了一下肩,原本她想说一件什么事情,但她却立刻改变了想法“小兄弟,请原谅我,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出门去办呢”在街上,当他离开她的时候,她突然以另外一种眼神望着他:“她出其不意地说,喂,怎么样?你那伟大的爱情?”他羞红了脸,做了一种泛泛的手势,含含糊糊地说:“啊,你知道”她走了,她心里很有把握:这段恋爱故事完结了。再者,孩子们的把戏,能够支持多久?她那一次以那样坏的态度来招待赛西尔,这时她仿佛有一种良心的遣责假如,万一让还爱她呢?她难道应当那么粗暴地向她说话么?让呢,他觉得仿佛肋骨下有一块烫伤,仿佛一个人因为在寒风中跑得太厉害所产生的情形一样:在鸡鸣的时候,他否认了赛西尔。在这天晚上,他违背了原来的计划回诺瓦西去了。他在诺瓦西得到了一封布劳迈教士写给他的信。他和他的军部,驻扎在弗兰德司,他还在那里打橄榄球。“在这里我偶然发现了一个图书馆,在这个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个我向来不认识的漂亮的诗人:利克都斯。如果你手边有他的东西,请毫不迟疑地一分钟也不要浪费掉”这种贵族家长式的口气,真叫他牙齿都痛了。同诗人们成立谅解?对他而言,所有的诗就是赛西尔!他看他的解剖学教科书直至深夜。正敲两点钟的时候他的母亲穿着睡衣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门口:“你发疯了,小让?明天早上你还得起床呀!再说,你费了这么多的电!”哦,是的,他倒忘了这件事,费电!

  同事不少,却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小键子(这是替柏西格取的外号)从滑稽方面去看一切事情;他说话的声音是从喉管里发出来,他的面容好像一只得了病的老鼠。倍赫呢,用普洛文士省的口音说话,很多下流话他都会说;他是预备到殖民地去工作的,所以他讲的不外乎是阿拉伯的、日本的、印度支那的女人。因此同麦塞洛他倒十分相得,两人总是在一道活动。这位麦塞洛在行为上吊儿郎当,老感到生活上不舒服;一双眼睛生得像女孩子一样,只是面容却光彩全无;父亲是一个所谓“白手起家”的人,原本是一个包工头,自从他脱离了工厂自己作了老板以后,就成了劳资合作主义的信徒,然而对父亲的个人的癖好麦塞洛是不满意的,工厂中的地位、将来的遗产,一概不能令他满意。一个人只要有机会念一下“赣第德”和“格兰哥瓦利”就不会不满意小贝尔哥微支。贝尔哥微支是罗马尼亚人,在医学院的学生中有很多罗马尼亚人,那是因为法国政府给外国学生不少的便利反而不关心法国学生。此外还有马斯多赫利,他的父亲在丁香区开了一个文具纸张店。人家很怀疑他是靠夜间替别人洗碗一类的职业才有钱缴学费。女学生中有马塞尔·达维尼,她有棕色的长头发,胳膊瘦削,睫毛多,几乎可以冒充男孩子。另一个名叫杰克琳·特鲁亚尔的女学生,她的父亲在国会里当会计师,她很喜欢同男孩子们厮混。还有一个名字叫马露·马斯龙的女学生,她戴一副眼镜,一对孩子般的眼睛从镜片透出来,头上垂着四股金色的头发,有一部汽车常常来接她,那汽车司机穿一件白色的宽大的雨衣,总把便帽拿在手上。更不必说走读生了,几乎只有妇女,其中有戈瓦斯基太太。此外还有一个希腊人名叫波斐里亚底斯,他的嘴巴薄得来活像刀刃,总有几本破书装在口袋里,常常在护士室里谈论绘画像贝尔哥微支这类的人,最好还是回到他们的比萨拉比亚去。这话是麦塞洛说的。他们休想有人会为了保卫他们免遭希特勒侵犯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可以在大家为他们牺牲以后在巴黎安居乐业,分享他们的诊疗费。分享诊疗费这个问题在医科学生中间争吵不休。即使别人替让解说了无数次让也莫名其妙。贝西格并不能天天都叫让高兴。贝西格的拿手戏是摹仿演“妇人之手”的马约尔,那时别人会笑得肚子痛;但让却恨不得揍他一顿。在理化生系里的所有人中,让只认识特鲁亚尔和马露。特鲁亚尔立刻给让下了一个评语:他,蒙塞不轻易和女性鬼混,同他来往,就要认真起来。至于马露呢,人家只要同她好,她就相信别人是贪图她的财产。比起同达维尼让更搞得来,她是一个行动粗鲁的丑女子。她的家在文新尼:几乎是和让比邻而居。

  还有许多与他在一道听讲的伙伴。他们曾经和他一起解剖过一个人体。(那个家伙真是怪物,连脚底下也长了脂肪!)担任割大腿的是一个高大的棕色发的女子,他已经掉了一个门牙了。一个埃及人担任割手臂的,他嘴里总是不断地在那里哼“曼侬之歌”,非常乐意作这件事;另一个则是肤色最美的马提尼格岛人。一位二年级的姑娘割头,她向来不同他们说话。

  除此外便是那些助理员、助教和教授了那一群人叫你看了会发羊颠疯。还有不由自主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会认识一帮人,会与一些古怪的家伙交谈,会被人邀去打台球,人家也会替你介绍一些女孩子,谁知道那女孩子是什么样!也许就是女学生,好好。她们其中也有很可爱的,她们对你讲述她们的身世。居然她们会想到对让讲她们的身世,那真是发疯了。为此斐利西安·倍赫也不免和让·德·蒙塞开个小玩笑,说原本女孩子们是最喜欢告诉蒙塞过去的生活。有件事的确值得奇怪,他常常拍他自己的在蒙柏利埃养肥的大腿,就好像他的大腿是生来专门被他拍的一样。说实话,让的态度并不太坏,因此麦塞洛替他辩护说:首先他能够有一个女人在身边,这一点,斐利西安,你就办不到。其次,女孩子们立刻就看得出他善于听人讲话,但人家对于斐利西安就不能这样说了。

  每天早上当西微亚纳替让烧咖啡的时候,也会知道利用他这种特长。他呢,也渐渐这样了解了生活。生活中没有一丝美。在他的脑筋中生活好似大海的波涛:浪潮时涨时落,但这浪潮间总是有石子、泥沙,有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沉船后的残遗。

  在巴黎蒙马特区、灼色当丹区、马德勒尼区都有西微亚内鬼混的痕迹她并不如别人所说的一样,离开了她的菲朗以后立刻又去找一个“保卫者”。甚至她有一个时期:与另外一个女孩子一道,在人行道上兜生意:她们两个人合穿一件长袍,合住一个房间,于是这一个睡在床上的时候,另一个就到街上去。她们不得不这样做:直至最后她遇到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画家,她才被带到蒙马纳斯区来。她讲起这些男人们的事简直没完没了。那个把这间画室遗留给若瑟特的波兰人,也是其中之一。让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那些奇怪的画幅:这里面有天都好像掉下来一样的平面风景画,树木也不像树木,也不像铁路上使用的红绿信号杆,也算不上是刺绣的题材但似乎什么都有一点儿像。作为一个女人!要想单独生活,必须手上也得行,嘴上也得行!房东,风纪警察都要捣蛋“自打我结交了儒勒先生以后,免除了所有麻烦。”儒勒先生就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公务员。总之一切事情既不像书上说的,同时也绝不是我们所想像的。这一切既不像小说,也不像梦,倒很像医院中的解剖台。你看那个傻丫头马露,竟然因为有一天他替她带过一些书来,就在他面前夸耀她有嫁妆!她的颈子上有长过瘰磨的疤痕。这些疮疤不堪入目,好像还在颈子上闪闪发光。可怜的马露!也许她有几个钱,但当让总不免看见她的颈子时在要发抖。至于那个印度人,对他西微亚纳又说过些什么呢?这个印度人住在德郎布尔街的一个旅馆里,他曾在“微笑”杂志上登了一幅广告,说他会使用“鞭打治疗法”这真是奇怪!鞭打可以治疗!

  让于是自然而然地又想起马露·马斯龙颈子上的瘰磨疤痕来。好像马斯龙的父亲是中央市场的经纪人;因此,他这个人做过各种生意。他住在福煦路,他的女人是因为养了许多狗而闻名,她得过赛狗会的若干奖品。甚至有一年人家还把一种得奖的玫瑰花命名为“马斯龙夫人花”呢。

  一天早上,西微亚纳谈到有吗啡瘾的人,并且说到打吗啡的风气在蒙巴纳斯区是如何地流行。这时画室的气温很低,炉子的火老燃不起来,牛奶已经在煤气炉子上沸出来了,总之,一切都使人烦闷。西微亚纳竟破口骂起让来了,说他每天早上她还没有穿好衣服就跑来看她,并且从来也没对她有任何客气的表示未免太不懂道理了;客气的表示,也许他连想也没有想过,但当西微亚纳向他提出这一问题时,他真无地自容了。尤其是此刻她正站在他面前,丝毫也没有打扮,头发乱蓬蓬,睡衣也没有扣好,袜子也没有拉上大腿面容憔悴;可以说毫无动人之处但对于“客气表示”这几个字他却感到相当的不安,以至他为了要客气一下几乎做出傻事来了。可是正在这时若瑟特突然从她房间里路了出来。她的模样活像一只母老虎,还披着一条鹅绒的睡衣,真是一位凶神!只有天晓得,她们俩之间发生这一幕!好一场唇枪舌战。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让真知道了不少的事情!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还不懂得寻开心。她们是怎样地相互对骂呀!我的老天爷,她们用的词句是多么下流啊!因为对方的过去她们彼此都互相了解,要精确地说明她们的过去,所需要的字眼在字典上找不到的。若瑟特围了一条丝绸手绢在头上,脸上涂了油,唇膏拿在手上;拿着唇膏的手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这令得她十分可笑。可是等她骂够了西微亚纳以后,忽然骂到了让的头上,怎么回事?让真有点像从半空中掉下来一样。他作做错了什么吗?“你不要假装正经!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如果我不进来,你不就会和她么?”她是如此粗野,但她用的字都相当精确,再下流的字眼也吓不倒她。她用种种意想不到的有声有色的动词所描绘的事情超出了可怜的让的知识的想像力的范围。“是我教会了你怎么跟女人睡觉!”她咆哮着说,为的是表示让的忘恩负义到了何等严重的程度!让他开始生气了。若瑟特也未免太过分了,她还加上说。

  “你应当感谢我来得正是时候,避免了你染上这位女士的病!”

  对这一句话,西微亚纳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转身对着让,一方面用一个表示报复的指头指着若瑟特;她和盘托出了这位女主人所有的下流行为。她这样说:“我的病,你说吧,当那个时候,对我的病你并不会这样厌恶吧!”啊!啊!话说得可真难听。这时让拿不定主意,是喝那杯咖啡呢,还是立刻逃出门去。

  “你闭嘴!”若瑟特大叫起来。“让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滚回你的警察那里去!”

  “我的警察!我的警察但有一个警察总好得多吧,比”“比什么,太太?不要说‘但’,只要请你说一下是比什么?把你那警察给我当脚垫我也不要,像他那张丑脸”“你也不是一辈子都对这样的人讨厌的,太太,再说,比我看见的你那个老头子儒勒总好得多吧”“泼妇,在这个小朋友面前,你还不把你那肮脏的嘴给我闭上么?”

  “泼妇,我是泼妇么?你也不自己照一照镜子!你说,小朋友,你听见她说的话没有?她骂我同一个警察而她呢,她却拿她的姘头们的事去报告警察局!”

  “怎么!怎么!”若瑟特咆哮起来。她一下子扑到西微亚纳身上去了。她们的睡衣飞舞在空中,她们正式打起了架来,她们都倒在绿黄条子布作套子的长沙发上。西微亚纳被压在若瑟特下面,从垫子底下发出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叫声:“是的,是的,她就是为了能够向警察局打报告才同一个共产党睡觉现在,就是尼古拉,你听我说吧,尼古拉”让溜到楼梯口了,楼上的吵闹声还没有停止。

  蒙塞爸爸正在阅读“文学政治年鉴”,他抬起头来说,“好!你不睡在你同学家里么?那么以后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见到你了。”

  “因为他有个内地的亲戚来了,所以”让脸红了,他的父亲难道真相信他有那么一个同学么?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像蒙塞先生这样脾气坏、爱发怒,他对于人家向他说的一切向来是马马虎虎地信以为真,因为他不愿意去自讨麻烦。他真是一个老顽童。他绝不像麦塞洛,尼古拉、马露等的父亲,他过着一种孩子般的生活。对于面前经过的事物他完全不求甚解。他该不是一个投机分子,也不是一个工业上的老板。原本他可以怀疑他的儿子,也可以去反对他的女婿罗拜尔·迦雅。但他立刻又把这一切完全忘记,他想办法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比方说,他从来不想罗拜尔·迦雅,他从来不考虑迦雅在入伍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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