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毛泽东:“要给基辛格吹天下大乱,形势大好。不要老谈具体问题。我们准备打仗,我们准备美国、苏联、日本一起来瓜分中国,我们就是在这个基础上邀请他们来访。”

  周恩来:“吵架是正常的,我们两国打了许多日子的仗,相互隔绝了2O多年,分歧是必然的嘛!关键是如何对待这些分歧。”1.毛泽东指示周恩来,要给基辛格吹天下大乱作为试探对方诚意最佳形式的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获得成功后,中国方面立即抓住良机,及时于1971年4月21日通过巴基斯坦总统向美方发出邀请:

  要从根本上恢复中美两国关系,必须从中国的台湾和台湾海峡地区撤走美国一切武装力量。而解决这一关键问题,只有通过最高级领导人直接商谈,才能找到办法。因此中国政府重申,愿意公开接待美国总统特使如基辛格博士,或美国国务卿,甚至美国总统本人来北京直接商谈。

  尼克松获悉中国政府的这一消息后,极为高兴,除了在4月29日口头表示同意外,并于5月17日请巴基斯坦驻美大使正式答复说:为了解决两国之间的那些分歧问题,并由于对两国关系正常化的重视,他准备在北京同中华人民共和国诸位领导人进行认真交谈,双方可以自由提出各自主要关心的问题。

  尼克松还建议:由基辛格博士同周恩来总理或另一位适当的中国高级官员举行一次秘密的预备会谈。基辛格在6月15日以后来中国。中国原是主张公开的。毛泽东曾说既然要来,就公开来嘛,何必藏头露尾呢?周恩来也认为,我们很难保住秘密。但美国回信坚持要秘密来。中方只好说在中国境内可以保密,在中国境外就没办法了。

  中国于5月31日请叶海亚·汗总统转告尼克松:周恩来总理认真研究了尼克松总统1971年4月29日、5月17日和5月22日的口信,并向毛泽东主席报告尼克松准备接受他的建议访问北京,同中国领导人直接会谈。毛主席表示,他欢迎尼克松总统来访。周总理欢迎基辛格博士来华作一次秘密的预备性会谈,为尼克松访华准备工作并进行必要的安排。时间可定在6月15日到20日。6月2日晚,基辛格把上述备忘录交给尼克松时,他们十分激动,尼克松看后兴高采烈地说:“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总统所收到的最重要的信件。”他马上取来陈年白兰地,破例在晚饭后同基辛格干杯祝贺。1971年6月4日,尼克松向中国方面回信表示,感谢欢迎他访华,并说由于时间短促,以及须为基辛格的旅行找个借口,建议基辛格于7月9日到北京,11日离开。基辛格将乘坐波音707飞机由伊斯兰堡直飞北京。

  6月11日,周思来回信,表示同意这样的安排。

  在叶海亚·汗总统的热情帮助下,基辛格经过精心安排,于7月1日开始了他的“波罗”行动。

  取名为“波罗”,是借用了几百年前的那位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到中国探险的故事,暗喻基辛格的这次中国之行充满着神秘、惊险和意义重大。

  尼克松还对基辛格说,如果此行顺利,就给他发一个电码回来。这个电码是:“Eureka”。

  这个词的中文意思就是:发表!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白宫新闻秘书在例会上宣布:尼克松总统即将派基辛格博士于7月2日至5日到越南南方去执行调查事实的任务,随即到巴黎同戴维·布罗斯磋商。在基辛格赴巴黎途中,他将同泰国、印度和巴基斯坦官员们会谈。

  基辛格按照他的“波罗”行动开始了这次真真假假的旅行。他于7月1日离开华盛顿,活动了3天,在曼谷停留了1天,6日到新德里,8日到达伊斯兰堡。为不使印度不高兴,宣布在巴基斯坦也只呆两天。

  基辛格和叶海亚·汗总统合演了一场很有意思的戏。在晚上巴基斯坦为基辛格到来而举行的晚宴开始时,美国的尊贵客人一脸倦色地出现在宴会厅上。叶海亚·汗总统轻声跟来宾交谈了几句,即起身对大厅内的其他客人说:

  “对不起,基辛格博士偶有不适,肚子有些痛,想早点退席。很抱歉,伊斯兰堡天气太糟了。我想让我们尊贵的客人到我的私人别墅去休息几天。希望博士早日康复。”

  基辛格有气无力地摇摇手:“这太麻烦了,我看就免了吧。”但是总统却很固执,坚持要让美国客人好好休息一下,“在我们国家里,是由主人的意愿决定客人行动的。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基辛格作出一副无奈的神态,耸耸肩。叶海亚·汗总统把客人送走了,并下令把有些想跟着去采访的新闻记者拦住了,强调为了使基辛格早日康复,谢绝一切记者采访活动。基辛格当然不会真去总统别墅。他摆脱了新闻媒介的跟踪后,即于9日凌晨4时半由中国的章文晋等陪同乘巴基斯坦民航的707飞机直飞北京。

  当天12时15分到达北京南苑机场。中国方面到机场迎接的是叶剑英、黄华、熊向晖和韩叙。

  基辛格在北京的时间只有48小时。这是他这个新闻界追踪的热门人物可以容忍暂时失踪的最大时限了。

  所以他必须在这短短的48小时中做出有效的事情来,就得不停顿地工作。他先后和周恩来会谈了17个多小时,除此之外,他还得商谈公告,参观故宫等中国的名胜古迹。

  9日下午4时,周恩来去钓鱼台5号楼同基辛格会谈。到达那里时,基辛格已经率领美方全体人员在会议室屏风前迎侯了。基辛格见到周恩来时有点紧张、拘束。周恩来的随同人员有叶剑英、黄华、熊向晖和章文晋等;美方参加会谈的是霍尔德里奇、斯迈泽和洛德等。基辛格首先表示感谢对他们的热情招待,说:“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以同样的热情在美国招待周总理。”周恩来大方地说:“我没有去过美国,也没有到过西半球,但我们是在同一时候工作,你们在白天,我则在晚上。”他答得自然得体,既未说去也未说不去。继而又说:“按中国的习惯,请客人先讲。”

  基辛格这个在外交场面一向是潇洒大方的政治家,此时却很拘谨呆板地念起了稿子。等念了开场白后,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些,放开稿子说道:“今天,全球的趋势使我们相遇在这里。现实把我们带到一起,现实也决定我们的未来。……我们本着这种精神来到你们美丽而神秘的国家。”

  这时,周恩来打断了他的话说:“不,不,并不神秘,熟悉了就不神秘了。”

  基辛格的话开始转向了正题。他说此次来中国,尼克松总统给他两个任务:一是商谈尼克松访华日期及准备工作;二是为尼克松进行预备性会谈。然后他谈了7个问题。

  最重要的是台湾问题、他谈了美国对台湾问题的建议:一、美国政府拟在印支战争结束后撤走三分之二在台湾的驻台美军,并准备随着美中关系的改善而逐步减少在台余留的军事力量;二、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但希望台湾问题能和平解决;三、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不支持台湾独立;四、美蒋条约留待历史解决;五、美国不再指责中国和孤立中国,美国将在联合国支持恢复中国的席位,但不支持驱逐台湾代表。他还谈到了印支等问题。

  基辛格发言结束后,已到晚餐时间。这时气氛才变得有些宽松起来。周恩来对基辛格说:“交谈嘛,何必照着本子念呢?”

  基辛格说:“我在哈佛教了那么多年书,还从来没有用过讲稿,最多拟个提纲。可这次不同,对周恩来总理我念稿子都跟上,不念稿子就更跟不上了。”

  晚饭后继续会谈。周恩来针对基辛格提到的问题作了回答。他坦率他说出了中国的立场和原则,阐明了对台湾问题的一贯原则和主张。那就是解放台湾是中国的内政,美军必须限期撤回,一个不剩,这才是你们最大的荣誉和光荣。

  第一次会谈到11点20分结束。中国代表随即去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在边听汇报时边说:“猴子变人还没变过来,还留着尾巴。台湾问题还留着尾巴,它已经不是猴子,是猿,发展不长。”又说:“美国应当重新作人,多米诺骨牌是什么意思?基辛格英语比我好,让那些多米诺骨牌倒了算了,这是进化嘛。当然不打它也不倒,不是我们打,是他们打。美国要从越南撤军,台湾不慌,台湾没仗打,越南在打仗在死人呀!”

  毛泽东又对周恩来等说,要给基辛格吹天下大乱,形势大好,不要老谈具体问题。我们准备美国、苏联、日本一起来瓜分中国。我们就是在这个基础上邀请他来的。

  第二天基辛格由黄华、熊向晖等陪同参观了故宫三大殿和出土文物,随后到人民大会堂同周恩来总理会谈。

  基辛格认为这次改在人民大会堂是周恩来对他的礼貌安排,很高兴。会谈时周恩来就对他说天下大乱的世界形势,中国准备打仗,准备着美国、苏联来瓜分中国。基辛格说,请放心,美国要同中国来往,决不会进攻中国。美国同自己的盟国和对手决不会勾结对付中国。又说,中国对美国的军队可以摆开,摆在别的地方。

  最后周恩来建议,尼克松访华可以安排在1972年夏天,并表示尼克松访华前可以先同苏联领导人会晤,这样更慎重些。

  基辛格说,还是按照已安排好的程序进行,先北京,再莫斯科。如果总统夏天来访,离美国大选太近,有争选票之嫌。周恩来说,那就1972年春天来访。基辛格表示同意。

  当天晚上,毛泽东听了汇报后,谈了两点意见:一、对基辛格说美国不会进攻中国、让中国把军队开到北方去的话,毛说,他们要我们把军队往北开啊,过去我们是南伐,现在是北来北伐,南来南伐。

  二、当汇报说双方商定以巴黎为联络渠道时,毛说,你基辛格说不经过官僚机构,华沙是官僚机构,那我们驻巴黎使馆是不是官僚机构?你们不想派一个常驻的,也不想派一个临时的,就靠你基辛格。现在只好听他的了,我们怎么能强迫人家呢?那就通过巴黎吧。

  这时候,周恩来匆匆赶来了,他和毛泽东谈到发布公告之事。毛立即表示,对公告内容中有关尼克松来访,谁也不说主动,是双方都主动;并说在公告中,也不提毛要见尼克松,要学诸葛亮留一手。

  说完之后,周恩来还想再留一会儿。毛泽东说,你不是约好了10点去吗?还是去吧,不然基辛格会感到奇怪的。于是周恩来又同叶剑英、熊向晖一起去见基辛格。黄华和章文晋则把拟成的公告稿交给王海容、唐闻生送毛泽东审阅。

  大约10点15分,周恩来见到基辛格。对于仅两百多字的公告,双方有争议的地方就有三处地方:一是尼克松访华是谁主动提出来的;二是会谈中要讨论哪些问题;三是来访的适当时间。原稿中说尼克松要求来访,我们邀请。基辛格不同意,说这样写让人看了像个旅游者。

  周恩来考虑如尼克松要求来访,我们才邀请,他们面子难看,于是改成“获悉”他要来访我们邀请,就避免了谁是主动的问题。对会谈要讨论的问题,在“谋求两国正常化”之后,加上了“并就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不只是讨论台湾问题;关于来访日期改为5月以前,不说具体日期,以便灵活安排。

  翌日.毛泽东看过改过的公告觉得很满意,说,公告一发表,会引起世界震动,尼克松可能等不到5月就要来了,早点来也好嘛。基辛格看到改动后的这一稿,也觉得中方设身处地地考虑了美方的意见,同他们的要求很接近,马上表示同意了,只是在“接受邀请”前加上“愉快地”一词。

  最后商定完,正好离基辛格要离去的时限还剩下吃中午饭的一点时间。用完中午饭,基辛格一行就悄悄地乘原飞机回巴基斯坦,重新又作为一个“病后初愈”的形象出现在新闻媒介中。他的这次特殊使命的秘密一直保持到几天后公告发表为止。1971年7月15日晚上,尼克松面带微笑地出现在美国的电视屏幕上,发表了如下电视讲话:

  我要占用今晚的这段时间,是为了宣布我们建立世界持久和平而做的一件大事。

  正如我在过去3年里多次指出的那样,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及其7亿5千万人民的参加,是不可能有稳定而持久的和平的。正因为如此,我在好几个方面采取主动行动,为两国的比较正常的关系敞开门户。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派遣我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在他最近的环球旅行中前往北京,以便同周恩来总理会谈。我现在宣读的公告将同时在北京和美国发表。

  接着,尼克松宣读了那份让全世界感到震惊的公告:周恩来总理和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于1971年7月9日至11日,在北京进行了会谈。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1972年5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尼克松总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尼克松轻松地读完公告,便从电视屏幕上消失了。几乎在同一时刻,中国方面的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和首都的各大报纸都发布了这一公告。

  这一消息震动了美国,也震动了世界。2.“热恋中的情人”

  1971年7月20日深夜。法国巴黎。一个紧急通知把中国驻法国大使黄镇叫醒了。根据周总理和基辛格在北京会谈时商定的,基辛格要来中国驻法国使馆跟他商量有关事项。通知要黄镇明天接待基辛格博士等人,并与之交谈。黄镇急忙把手下两个助手韦东和曹桂生叫醒,然后,他在自己房间外面贴了一张“昨晚加班请勿打扰”的纸条,呆在里面认真地准备着怎么跟那位美国博士谈话。

  7月25日,基辛格先在华盛顿露了面,然后乘坐打着训练幌子的“空军一号”总统座机,从法国的邻国进入了巴黎。次日清晨,基辛格和两个助手就出发到中国大使馆去了。小心翼翼的基辛格戴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普通的法国帽,有意把帽沿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很有点大侦探的意味。黄镇在约定的时间站在门口等着。

  进了使馆里面以后,主客在会客厅坐下,喝茶,吃荔枝,寒喧着,黄镇看着基辛格的大鼻子和大墨镜,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在戴高乐将军的葬礼上见过面?”

  基辛格说:“是的,那时我就想跟中国大使馆说几句话,但又怕这会引起轩然大波。”

  “是啊。那时时机还不成熟嘛。”“现在不同了,美国决定把中美关系建立在新基础上了。”黄镇提议为中美关系的发展干杯。基辛格拿起酒杯,嗅了一下,一口就把酒喝到底,咂咂舌道:“又喝到茅台酒了。我真是非常喜欢茅台酒和中国菜。”

  接着就谈到了正题。黄镇告诉基辛格,“周总理已同意这么办:在尼克松总统访华前,基辛格博士在10月下旬先到中国访问。如果基辛格博士要访华,我们建议你先到阿拉斯加,再从那里飞上海。”

  基辛格说:“我准备访华,并建议在巴黎主持越南和平谈判的布鲁斯大使陪我一起去。”

  黄镇对于基辛格的这一想法并不赞赏。对于这一人选,中国政府已经有过明确的反对意见,但此时他只能很婉转地说了一句:“请原谅,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想法恐怕难以接受。”

  基辛格是知道中国在这个人选问题上的想法的,但他还不想放弃:“布鲁斯大使得到总统的充分信任。”

  黄镇没有反驳基辛格,只是点点头。他早已被告知,在那些重大的问题上,他最好多听少说。他的主要任务是传递和解决一些细节上的事情。

  基辛格又说:“如果万一我们和别的社会主义国家会谈,美国将随时通知你们,请将这一点转告周恩来。”

  黄镇对这句话感到很高兴。美国作这样的表示,就意味着美国已把中国看作是个可以相通一些讯息的友好国家了。正如西方记者所言,此时的美国与中国,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在相互吸引、相互追求中享受着甜蜜和忧虑,对未来既怀着希望,又怀着恐惧……3.美国人企图离开主题在巴黎的这条中美秘密渠道交往中,黄镇和美国武官沃尔特斯接触交涉的次数最多,有时候竟然每天都要见面。

  在8月的某一天,黄镇又是一早就准备着跟美国武官见面。这一天他们要谈的是中美双方的一个敏感的问题。这天,一向守时的美国武官迟到了15分钟。沃尔特斯走进门以后的步履也比往要慢,但似乎更踏实了。黄镇心里明白了,今天两人也许会有一点小小的较量。两人坐下后,黄镇把中国政府最近一项决定告诉沃尔特斯。在前一次与沃尔特斯见面时,对方提出基辛格访华的新闻预告问题。美方提出的日期是9月22日、23日或者10月5日,但明确倾向于前面那个日期。中国政府考虑,美将在联合国大会开幕时提出“两个中国”的提案,所以我方坚决不能同意在9月22日或23日公布基辛格访华的预报消息,而只同意美国提出的后面那个时间,即10月5日。黄镇说:“按我国习惯作法,一般是在基辛格到达中国发布消息,不另发预告。为了照顾美方需要,中方同意在10月5日各自发表内容相同的预报。”

  “大使先生,既然中方同意发预报,早一些时候不是更能产生持久效应吗?为何不提前至9月23日呢?”沃尔特斯用一种带有疑惑的目光看着黄镇。

  “请你注意9月23日这个日子。”黄镇对沃尔特斯说。他稍稍欠了欠身子,以示对对方的尊敬:9月23日前后,美国将在联合国大会上提出被我国政府坚决反对的制造‘两个中国’的提案,在这个时候发表基辛格访华的预报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沃尔特斯故意把话说得很轻。“不管是不是巧合,中国政府也不能同意在这种时候发布基辛格访华的消息。关于这一点我方有必要重申:关于我们在台湾问题上的原则立场没有改变。”

  随后,黄镇递给沃尔特斯一份书面材料。沃尔特斯也给了黄镇一份美国方面的材料,这次的材料上是基辛格拟在与周恩来会谈时要交谈的几个问题。

  一、尼克松总统访华的时间、路线、会谈形式等问题;二、除台湾问题外,还要谈远东和国际问题;三、双方高级人员互访,包括文化、科技交流等问题。“很遗憾,我不知道贵国为什么把第三方面的问题提出来呢?”黄镇凝视着沃尔特斯问道。他在这个问题上看出了美国方面的某种有意图的做法。因为在1971年7月16日基辛格访华后发表的公告中提到的是“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这里为什么又扯出一个第三个问题呢?

  “依我看,这是在两国关系还没有正式建立之前,一条扩大联系的途径。”沃尔特斯把眼光朝黄镇瞄了一下。

  黄镇即用较为严峻的目光回敬了对方,说:“这是不必要的。基辛格博士访华不应该为枝节问题分散精力,台湾问题不解决,高级人员互访以及种种交流等其他问题都无从谈起。”

  坐在一旁的韦东和曹桂生立即分别用英语和法语把黄镇的话意转达给那位美国武官。沃尔特斯认真地听完,不由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向基辛格博士转达你们的意思。”他以一种低声说话,但明显地带着一丝警觉。“大使先生,对此并没需要我们决定什么,我们的重要任务是传递。”

  黄镇这时也有意识地让变得有些紧张的空气轻松起来。“是呵,我们把主要工作谈过以后,接下去才是可以由我们自作主张的事情。”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一边柜子上摆着的茅台酒和小吃,朝对面的那位美国将军微微一笑。

  4.基辛格虚惊一场

  在基辛格秘密访华后,时隔3个月,即1971年10月中旬,这位博士又一次踏上了中国的领土。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来,是大大方方地预先于10月5日发了预告,而后又神气活现地乘坐了美国总统的专机直接从美国飞抵中国。

  基辛格把他的这次北京之行定名为“波罗二号”。10月16日他率领他的全部人马从美国出发,作为尼克松总统将来的飞行路线的一次试航。基辛格一行乘坐着总统专用的“空军一号”专机,按总统访问的预定路线大兜其风。

  这条预定的路线飞经太平洋,中途在夏威夷和关岛停留稍息,然后再飞上海。以免由于时差和高速飞行的不适,使总统一行在到达中国后过分疲劳,而影响健康和访问。基辛格这位号称世界上消息最灵通人士的博士,却不知道他们此次去的中国,与他上次去时,已有了一种对于中国人来说是极微妙也是很令人吃惊的变化了。

  就在他去北京的前一个月,即9月13日,毛泽东的那位副统帅接班人林彪乘坐一架三叉戟飞机逃往苏联途中,在蒙古的大沙漠中摔死了。中国在一个时期一直在为处理林彪事件而忙碌着。作为主持全国所有重大事情的总理,周恩来在此期间无疑是最为辛劳的人物。除了处理林彪事件,他还要为即将召开的第四届人大会议作准备,加上身体不好,所以周恩来总理一直到10月中旬才着手进行接待基辛格第二次访华的准备工作。

  这些基辛格是不知道的。中国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林彪事件一直还没有为国外新闻界所知晓。所以当基辛格等人高高兴兴地到达中国时,却发现到上海机场迎接他们的仅有上次去巴斯坦迎接他们的章文晋等4人和上海外办的两位代表。

  敏感的基辛格顿然有一种受冷落的感觉。当天下午飞抵北京机场时,也仍如上次一样的规格,迎接他们的是叶剑英等几个中国领导人,再加上一个代理外交部长姬鹏飞。让美国客人更为不安的还是后来。他们的车队从北京机场到钓鱼台宾馆的途中,不仅断绝了交通,布满了警卫,而且还心惊胆战地发觉好几处写着醒目的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大幅标语。

  特别是他们到达钓鱼台六号楼时,发觉每个房间里都放有一份英文的电讯稿,上面印有“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口号。

  基辛格那敏感的神经快受不住了。他强作笑脸,让众人把那些英文电讯都收起来,交还中方的一位礼宾官员,并故作玩笑他说:“这一定是以前的一个代表团丢在这里的。”

  他的幽默话并未得到对方的善意道歉。周恩来听到此事的汇报后很生气,即询问礼宾司的负责人:为什么要摆放这些东西?回答说这是新华社历来的规矩。此事反映到毛泽东那里,毛说,他们这是“放空炮”。

  第二天,姬鹏飞代理外交部长在陪同基辛格去人民大会堂的途中,特意向他解释说,每个国家都有它同人民群众联系的办法,你们用报纸和电视,我们中国则用墙上的标语。姬指了指昨天还贴着反对美帝国主义大幅标语的墙上说,你看现在是不是变了?

  基辛格看了看外边,那墙上果然已经换了了欢迎亚非乒乓球赛的英文标语了。

  紧张的空气似乎因这标语的变化而轻松起来。5.基辛格差点完不成使命10月20日下午,基辛格一行经过一点小小的虚惊后,见到了中国总理周恩来。在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眼里看去,3个月过后,周恩来的脸色不如上次那么好,可是精神气质依然如故。

  周恩来如上次那样热情大方,跟每一个来访者握手寒暄,向每个人表示欢迎和问候,而且能像老朋友一样说出他们各自的学历和经历。在基辛格的随行人员中,有一个美国国务院的代表弗莱德·詹金斯,早在22年前就在中国居住过,对中国很熟悉和了解。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表示对他的情况很了解,说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这使詹金斯很感动。

  这天的第一次会议就在这种开始显得轻松的气氛中进行了。在接下去欢迎基辛格一行的宴会上,周恩来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话。他说中美在中断联系22年后,现在又将揭开中美关系新的一页,这应当归于毛泽东主席和尼克松总统。当然一定要有一个人作为先导,这个先导就是基辛格博士。

  接着,周恩来又说道:基辛格上次秘密访华时说到的那个“哲学”含义,跟我们所理解的世界观是完全不同的。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找共同点。中美会谈到现在已经有16年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共同点。现在尼克松总统要亲自来北京讨论这个重大问题,而基辛格博士就是他的先行人员。我们都希望这些讨论能取得积极的成果。

  第一次会谈后,基辛格等一行美国客人对周恩来的谈吐风度,以及他那种既不失原则、又让话语中充满着令人信服的力量的口才,感到由衷的敬佩。在会谈前的那种紧张空气早已一扫而尽。但是,基辛格此次来华却差点完不成使命。

  不知美方是出于何种考虑,没有完全按照双方既定的议程进行研究讨论。基辛格到了北京后,才告诉中国方面他此次来北京,一是为了妥善安排好尼克松访华时的一切准备工作,另外还有一项重要事项,就是预先拟定在尼克松访华结束后要发表的一个联合公报。

  因为在此之前,美中双方没有说到此事,所以中国方面没有准备。当基辛格提出这个建议时,再三表示,这是出于美国国内及国际上有不少人想看到尼克松访华失败,故此得早作这方面的准备。

  周恩来总理对此认为可以理解,同意美国先拿出草案来。美国方面是有所准备的,就在10月22日的会谈中拿出了他们已拟定的草案让中方过目,提出修改意见。基辛格还特别强调,此公报草案已经尼克松的批准了。

  美国提出的中美联合公报草案,是按老一套的格式起草的,其中强调了一些含糊其词的共同点,而用一些陈词滥调掩盖着双方的分歧,并在台湾问题上有意避而不谈美国撤军问题,反而要中方承诺只用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

  周恩来总理看了美方草案后,很不满意。他说这个草案不能接受。周总理又指示章文晋起草方案,周恩来对章文晋说,就按过去同蒋介石达成协议的办法,各说各的,明确写出双方的分歧,同时也吸收美方可取之处,写出双方的共同点,以便共同遵循。

  10月23日晚,毛泽东主席把周恩来、姬鹏飞、熊向辉和章文晋等人叫去。他先表示不赞成搞公报。周总理说明这是美国方面提出来的,他们需要,不搞不好。

  毛泽东主席说:“那个东西我只看了一遍,发言权不大,只有一点点,不满意,一点神气也没有。”

  周恩来忙解释说:“这个草案我们还没有经过认真研究,先送主席审阅,然后按主席的指示修改。”

  毛主席立即说:“国际形势我讲过多次,天下大乱嘛!各说各的可以,这个办法好。他们不是讲什么和平、安全、不谋求霸权吗?我们就要讲革命,讲解放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讲大国不应该欺负小国。不突出这个,我看不那么妥当。”接着说,“我们是放空炮……要尼克松同意解放被压迫民族和人民那也难。他也是讲空话,什么维护老朋友啊,不干涉内政啊,不争霸啊,那怎么行!”“但是他也不好讲大国应该欺负小国嘛。语言上接受,行动上自由,他们是自由国家,自由。说什么不谋霸权,你美国由13个州到50个州,还不是扩张、争霸的结果?后来还把手伸向全世界。”第二天,原定是由姬鹏飞与基辛格会谈有关公报问题的,临时改为周总理跟基辛格谈了。

  这一回,基辛格发现一向和蔼的周恩来脸色显得很严肃。他心里便猜出,一定是公报之事有了一些麻烦。

  周恩来总理立即对他说:“毛泽东主席看了你们的公报草案,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个公报我们不能接受。”

  周恩来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异常坚决,不容反驳。基辛格当然也不肯相让,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则,也是他此行的一个最难办也是非办成不可的事。他认为他们起草的公报有一个基本的含义,和平是中美双方的目的。

  周恩来便立即用毛泽东的“斗争哲学”来反驳他的美国对手,“和平只有经过斗争才能达到。我们的意见是摆明双方的根本分歧。如果用外交语言把分歧掩盖起来,在公报上看起来像是观点一致,而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有什么意义?”

  基辛格半步不退让:“总理阁下,我们起草的公报是按照国际惯例的,如果在公报上写明中美双方的分歧,那不等于告诉世界,中国和美国正在吵架么?”

  周恩来对此不那么理解,他认为:“吵架是正常的,我们两国打了许多日子的仗,相互隔绝了20多年,分歧是必然的嘛!关键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些分歧。”

  谈判于是陷入了僵局。谁也不肯从自己的原则立场上后退一步。还是周恩来提出了一个缓解的办法,说:“我们也拿出一个方案的初稿,你们先看看。”这样,就暂时不再谈不去了,休会,让美方去研究中国方面提出的方案。中国人有中国的思路,美国人有美国人的思路。毛泽东想到的问题,未必就是尼克松想到的。双方的分歧似乎是不可调和的了。基辛格的他的助手们详细地研究了代表毛泽东、周恩来意图的中国方案。这个别具一格的方案把中国和美国的主要分歧全写进去了。北京的秋夜原本是该睡觉的好时节,可是从美国来的基辛格等人却未能人睡。还是基辛格突然转过弯来了:把分歧公开出来,西方盟国、东方的朋友不就都放心了吗?这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坦诚布公的做法吗?

  在接着进行的会谈中,基辛格表了态,说:“你们的方案,从大的方面讲可以接受,但是你们的某些提法太僵硬,我们难以接受。这种在你们的报纸、电台常用的词,放在美中联合公报里面,就好像是在辱骂美国似的,我们接受不了。”基辛格这么说,他就是从原先的立场上让了一大步。

  周恩来立即作出了积极的回应,说:“有了大前提,事情就好商量着办了。你们再看看想要在哪些地方作些调整修改的。”

  基辛格答应隔天拿出修改方案来。但是美国修改后的方案在台湾问题上又卡壳了。中国方面对台湾问题的立场是这样的: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合法的政府;二、解放台湾是中国的内政;三、美国军队必须撤出台湾。

  而基辛格所拟定的美国对台方针则总在一个基点上:我们不能背弃我们的老朋友,我们绝不能放弃对台湾的义务,我们决不会与台湾断交的。这样看起来,中美双方在台湾问题上完全是对立和不可调和的。气氛在不觉之中又紧张起来了。在场的双方人员脸上的表情也都一个比一个严肃,就连译员的声调也变得生硬起来了。基辛格反复地说着这句美国人常说的话:“如果我们背弃老朋友,你们中国人也会瞧不起我们的。”周恩来在此刻倒依然是不温不火,脸上看不出多少严峻之色。他很有耐心地对美国人说:“什么叫背弃朋友?首先要搞清一个前提:是你们美利坚合众国现占有着我们的领土台湾,这样做本身就是不对的。你们承认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就应该撤走你们的军队。如果贵国政府在台湾问题上坚持过去的立场,我们则对尼克松访华的诚意表示怀疑了。”

  基辛格听出周恩来话中有着一种很严正的立场。这种立场就是中国人对台湾问题毫不让步的根本原则:如果美国人在台湾问题上不能作出新的灵活姿态,美国总统来又有何益呢?

  基辛格心里着急了,但嘴里却还是在硬咬着不肯放松:“总理阁下,美国的情况和中国有很大的不同。参议院、众议院对总统施加各种各样的压力。还有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退一步说,总理阁下所提的问题,总统如能在下一届连任的活,也许就能较为从容妥善地解决了。”

  话说到这里,周恩来也能体会到作为美方代表的为难之处。他知道尼克松的确受到了美国国内一些保守势力的攻击。尼克松这个一心想搞出一点新鲜花样的美国总统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周恩来放缓了语气说:“对于你们的处境,我们是略知一些的。你们为了所谓的老朋友,可以使自己陷入不可脱身的地步吗?尼克松总统在堪萨斯城说世界正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总不能再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吧?”

  周总理这一番以守为攻、以柔克刚的话,终于使基辛格无以回复了。台湾问题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后来基辛格想出一句有意思的话: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对这一立场不持异议。”

  周恩来听完翻译,笑了。他觉得基辛格这个博士还真能在文字上玩出花样来,就说:“这个意思可以接受,但有的词句还需要推敲。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而不应用一‘部分’。”

  基辛格也笑了,但坚持说:“部分比省更通用一些。”周恩来说,省比部分准确,省是行政上对政府的归属。这个说法在英语中是没有多大差别的,在汉语中却有一些差别。最后周恩来说:“看来我们基本上是趋向一致了,有些问题等到尼克松来了以后再谈吧。”

  因为这个公报草案的事,结果把基辛格的回程拖后了一天,直到10月26日晨,才算把一些基本的原则问题谈清楚了。这样,基辛格终于较圆满地完成了他的第二次“波罗行动”计划,于这天上午9时乘飞机离开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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