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在刚刚圈阅了不同意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之后,只一天工夫,又改变了决定。
基辛格:乒乓外交事件,应是周恩来的杰作。周总理严肃地说:“不。不能那么说。这是主席的英明,主席的功劳。这次乒乓外交我就。没看准,是主席决定的。打开中美关系还是靠主席的英明决策,到底主席是主席,我们是我们。”
1.美国乒乓球队想来华访问
1971年4月6日深夜。也可以说是4月7日凌晨了。中南海丰泽园北屋西头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柔和的台灯光洒在大写字台桌面上。已经用得光滑发亮的镇纸下压着一份请示报告。这是外交部和国家体委联合起草的关于不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
报告上,周恩来已经写了“拟同意”三个字,又在旁边用铅笔添上了一段话:
可留下他们的通信地址,但时其首席代表在直接接触中应表明,我们中国人民坚决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台”的阴谋活动。
报告是4月3日打的。此时,在日本名古屋,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一天前,他已经在看过后用笔圈阅,把报告批了下去。秘书已经对外交部与体委作了传达:主席已经同意了不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当时,名古屋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已经接近了尾声,各个单项的决赛或半决赛正在进行。4月6日下午4点半,住在藤久观光旅馆的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已经接到了国内的指示:“……可以告诉美国队现在访华的时机还不成熟,相信今后会有机会,可留下他们的通信地址。但对其首席代表在直接接触中应表明,我们中国人民坚决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台’的阴谋活动。”指示还说,由于同样的原因,加拿大队领队沃尔登女士的美国籍女友不宜在此次来华。
接到了国内的明确指示,代表团负责人赵正洪和宋中作了商量,决定立即通知沃尔登和女友纽伯格女士。至于美国队访华的事,他们只是口头表达过愿望而从来没有正式提出过要求,也不必为此专门前去告知,等到了哪儿相遇时打一声招呼即可。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事已经作罢,划句号了。
可是,毛泽东还将这份报告留在他的写字台上,并没有让秘书拿走归档。这件事,还是他思维的焦点。夜深人静,他特别容易进入心理学说的脑细胞兴奋状态。这已经是战争年代、戎马生涯中养成的习惯了。长年在深夜守着电台,收听各部队、各地区的汇报,根据情况的发展变化,又绞尽脑汁,运筹帷幄,作出新的部署。久而久之,成了习惯,胜利后进了京城,也经常夜深工作或是开会决策国家大事。
他的思绪在活跃着。20天前,周恩来亲笔写来报告,请示派我国乒乓球代表赴日本参加世界锦标赛问题,鉴于这次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到日本参加第31届世乒赛,是“文革”开始后的第一次重新走上世界体坛。周恩来总理为了这次去日本比赛还亲自到乒乓球队做工作,作动员,还为代表团安排怎么坐飞机。出于多种因素,让他们分成两批出发去日本。
才到日本,一切还都不熟悉,开幕式前举行冷餐招待会。运动员们随意走动着,有的中国老运动员就想在各国运动员中找一找以前的老朋友。突然几名中国运动员与几个陌生的一时还分不清国籍的运动员相遇了,中国运动员就习惯地报之以微笑,而对方则热情地走近来说:“呵,中国人,好久没见了。你们的乒乓球打得好极了!”这时翻译过来了,才知道,对方是美国运动员,中国运动员急忙煞车,默默无语了,双方无趣地擦肩而过。次日,通过国际长途电话,代表团向国内送去了第一个有关美国乒乓球队的讯息:“美国队的一些人对我们比较殷勤。在昨晚的招待会上美国队的人和我们接近,说了很多话。”
3月30日,中国代表团为了柬埔寨问题跟美国代表团起了一些小冲突。这是预料中的事。但是令中国代表团团长宋中十分惊诧的是,当他去会场大厅喝咖啡时,随便地一坐,却发觉对面正好坐着美国代表团的斯廷霍文团长。
既然这样不期而遇,宋中也只好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您好,宋先生。”期廷霍文先讲话了。“您好。”宋中的回答稍有点拘谨。“宋先生,我们聊聊天吧。”停顿了一会儿,戴着睛镜的斯廷霍文显然希望打破僵局。“好呵,我们随便聊聊。”宋中回答。
斯廷霍文说:“你们中国队打得不错,水平之高令人羡慕。”谈话慢慢就从乒乓球转到了别的事上了。斯廷霍文说:“宋先生,你知道吗?在我们来到日本之前的3月15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说,宣布取消美国护照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的限制。声明说,这样做与总统在公开场合表示的同大陆改善交往的意愿是一致的。这意味着……”
宋中是知道那个声明的。他此时便说了一句:“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在北京会面。”
斯廷霍文笑了。宋中、斯廷霍文离开座位时,突然,斯廷霍文说道:“宋先生,你们中国人不是挺和气的吗?您刚才怎么那么凶?”宋中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顿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是在名古屋中美双方官员的首次接触。
就在这天晚上9点多钟,中国代表团负责人向北京汇报:美国代表团与我接触,表示“美国人民要和中国人民友好的……”并说出了美方的潜在意思,“美国乒乓球队想来华访问。”
在北京,名古屋来的报告每天被整理成简报。其中两份一送周恩来,一送毛泽东。毛泽东指示:与名古屋每天通话3次还不够,要增加到5次!
4月1日那天,中国男队夺得了冠军。这天,美国国务院向尼克松总统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基辛格仔细地看了它。只见备忘录里重点提到了一句:“北京已派出了它的乒乓球队去日本参加国际比赛,几年来它参加这类体育比赛还是第一次。”
几天后,基辛格才全部了解了这句话的重大意义。次日,奇妙的事情又发生了。组委会安排各国运动员去游览三重半岛海湾。在小小的游艇上,中美两国选手竟站在一起了。热情爽朗的美国青年毫无顾忌地开口了:“嗨,你们的球打行真漂亮。找个机会,也和我们打上几盘吧?”
在随意的交谈中,美国青年笑着问:“听说你们已经邀请了我们的朋友(指加拿大和英国队),去你们的国家访问了,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于是,中国代表团的信息又一次到了北京:“美国队想访华。”而后,又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美国队的选手,科恩,是个很活泼的小伙子,有一头长发,穿一条在当时最时髦的喇叭裤,爱玩,也不大守纪律。这天走下楼时,他发觉来时的汽车没了。正在此时,一辆带有乒乓标志的大轿车开来,他也不管,看看车停下,就一步跨了上去。
可是等他刚长吐一口气后,却发觉车上全是中国人!吃惊的不仅仅是科恩,车上的中国运动员也都认出来了,上车的是美国人,而且是这个一头长发的“嬉皮土”科恩!一开始没有人跟科恩搭话。科恩高声问道:“你们谁能讲英语?”
在座的翻译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帽子,我的头发,还有我的衣裳让你们看了好笑。”科恩冲着中国运动员说:“在我们美国还有好多人也像我一样的……”在科恩说话时,中国运动员们没人起来应答,突然,在大轿车后面坐着的庄则栋站起来走向科恩。那个美国小伙子马上认出来了:“你是庄先生。”庄则栋点点头,伸手往挎包里掏东西。他身后响起一连串的轻语:“小庄,小庄,可别……”还有人拉了拉他的后摆。因为来名古屋之前,有过约定,中国选手不宜主动向美国人打招呼。可是庄则栋还是从挎包里掏出一块一尺多长的杭州织锦,递给了科恩:“这个给你。”
科恩高兴极了,一边慌乱地在自己的挎包里搜寻:“天哪,我什么也没带呢,连把梳子也找不出来。可是我一定要送你一件什么正说着,大轿车到达目的地,门口正好有一群记者,见庄则栋和科恩一起下车,都飞奔过来,照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很快,科恩搭乘中国队大轿车的新闻在名古屋当天报纸上登出来了。新华社编辑的《参考消息》很快也转载这一条消息。
一个中国运动员与一个美国运动员的来往,竟然引起西方新闻界如此关注,纷纷花了篇幅详加报道。连正在莫斯科召开的苏联共产党24次代表大会的新闻都比不上这两个运动员交往的新闻引人注目。
2.毛泽东最后下了决心
周恩来在午夜前来过。毛泽东想起周恩来刚才提到的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和罗马尼亚渠道传来的消息及美国国务院3月15日宣布取消对待美国护照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的一切限制,今后只要有正当目的,均可到中国访问这一重大政策调整。毛泽东还注意到:白宫新闻发言人在情况介绍会上提请注意这个决定,说:“我们希望对方会有互惠的行动,但我们不会因为无此行动而裹足不前。”联系到2月底尼克松在对外政策报告中表示“准备与北京对话”,称“美国准备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际大家庭中起建设性的作用”,毛泽东和周恩来感到,种种迹象表明,中美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关头;周恩来并不认为不同意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是正确的。美国人想到中国来,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这在一年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不但是总统说想来,就是乒乓球队也想来,中国将作出什么反应?首先该让谁到中国,让尼克松总统?那个犹太教授基辛格?还是让这伙已经到了门口的球员?
毛泽东面临决策。这是名古屋乒乓球赛的最后一天,明天,各代表团就要离开日本了。时光在流失,时光带来机会,也带走机会。中美关系正处在一个转折头头。美国人想来中国已经不必怀疑了。但我方请不请,毛泽东正面临决策。那份关于拒绝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不正确,为什么说“美国队现在访华的时机还不成熟?”不,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呵!
毛泽东最后下了决心,立即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问中国。4月7日上午10时,中国乒乓球队正在下榻的旅馆开招待会,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向宋中走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话:“重要电话,重要电话。”
在屋内,代表团负责人赵正洪递过来一张纸,是国内来的电话记录:
……关于美国乒乓球队要求访华事,考虑到该队多次提出要求,表现热情友好,现决定同意邀请美国乒乓球队包括负责人在年来我国访问。可在香港办理入境手续,旅费不足,可补助。请将办理情况,该队来华人数、动身时间等及时报回。
事不宜迟,宋中赶紧往外走,去找美国队的住处。10时30分,美国乒协国际部主任哈里森走出饭店大门,正要举手招呼出租车,忽然一辆小汽车在他身边戛然而止,走出来的竟是中国代表团的宋中:“哈里森先生,斯廷霍文先生在吗?”“不,他不在。”
“那就跟你说了。”宋中和不知其来意的哈里森一同回到休息厅里,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代表中国乒乓球代表团正式发出邀请,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问中国。”
这消息对于美国人来说,是太突然了。
下午3时,美国乒乓球队的全体人员聚到一起,听哈里森讲述上午发生的事。他问大家:“去不去中国?”
寂静。这些美国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变得很严重了,好像他们去的是另一个星球。
可是这种沉寂没有多久,年轻人的声音一下子又响了起来:“去!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美国青年们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都说要去。科恩猛地跳出去,要给远在美国的妈妈打电话,边跑边嚷:“要去,一定要去,我太高兴了!”
一阵激动过后,这些从未去过中国的美国年青人,把神秘的中国之行看得悲壮起来了。于是就形成了第二个决议:未成年的孩子立即给家里打电话,征求父母的同意。其余的人,如果没有夫人相随的,也给家里打电话。
大家便急忙去打电话。其中以年龄40岁的博根的电话最为“悲壮”。他在电话中对妻子说:“万一我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你把我写下的未及发表的文稿收藏好。日后传给斯科特和埃里克两个孩子。”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尼克松在深夜里得知了中国方面对美国乒乓球队的邀请,立即发出指示以加急电报通知美国驻日本大使迈那,白宫的意见是,运动员务必去北京。事后他说:“我从未料到对中国的主动行动会以乒乓球队访问北京的形式求得实现。”3.现在,门已经打开了1971年4月10日上午,美国乒乓球队一行15人走过广东罗湖桥,踏上了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他们身后又增加了4名美国记者。其中的约翰·罗德里克于40年代长驻中国,曾采访过国共两党的谈判,和周恩来很熟。美国队来到北京,参观了故宫,游览了颐和园,又登上了长城,还和中国乒乓球队举行了友谊赛。赛前,周恩来指示要进行电视转播,还亲自审阅了事先拟好的广播稿。
稿子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黄际臣、朱世雄拟就的。周恩来在稿子里3次加上“应邀”这个词,使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是“美国队……应邀来我国进行友好访问”。这是很重要的。
4月14日下午,周恩来身着银灰色中山装,带着笑容走进人民大堂东大厅,会见了美国、加拿大、哥伦比亚、英国、尼日利亚等国乒乓球代表团。罗德里克实在按捺不住自己了,当周恩来和加拿大队员握手时,他跑过去,手里拿出笔记本,以一种奇怪的半蹲姿势,希望引起周恩来的注意。
他果然成功了。周恩来马上认出她来,走过去和他握手,说:“啊,是罗德里克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
罗德里克笑了,“是啊,我们在延安见过面,后来是在南京,然后在20多年后的今天。”
“你看到了吧,20多年来,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吧?”周恩来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慨。
“我亲眼看到了……”罗德里克深深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说:“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关心着美中关系。”
“哦,”周恩来应声说:“现在门已经开了。”接着,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现在,门已经打开了。”
与别的国家的乒乓球运动员谈了话后,周恩来走向美国队围坐的地方。他愉快地说:“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过去的来往是很频繁的,以后割断了一个很长的时间。你们这次来访,打开了两国人民友谊的大门。”
斯廷霍文马上说:“我们也希望中国乒乓球队访问美国。”周恩来当即作了肯定的回答:“可以去。”像以前会见外国运动员一样,周恩来在美国运动员中间坐下来,向他们每一个队员问候,诚恳地请他们对中国提出意见。科恩倏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很想知道周总理怎么看待今天美国青年中的嬉皮士?”
周恩来关注地听了科恩的提问,坦然地说:“首先我对此了解得不多,所以,我只能谈一点并不深入的意见。”
他接着说:“现在世界上的青年对现实不满,正在寻求真理,在他们的思想发生变化的过程中,在这种变化形式之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物,这些事物也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这些形式都不能称为最后的,在寻求真理的时候总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科恩眨眨眼睛说:“我认为嘻皮士是一种新的思想方式,只有少数人熟悉它,了解它。”
周恩来回答说:“根据人类社会的发展史,人类一定会找到普遍真理的。这也是一种自然法则。我们同意青年人应该尝试各种不同方法,以求得真理。但是有一点,你应该经常设法找到和人类大多数的一些共同点,使大多数人获得进步和幸福。同样,如果经过自己做了之后,发现这样做不正确,那就应该改变。这也是寻求真理的途径。”
科恩静静地听着,美国代表团成员也都在静静地听着。周恩来站起来,充满信心地说:“我相信,中美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将会得到两国大多数人民的赞成和支持!”周恩来的话,被电波传到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两天后,一束红玫瑰花被送到周恩来的办公室。玫瑰花是科恩远在美国加州的母亲辗转送来的。那位母亲感谢中国总理对她儿子讲了一席语重心长的话。
那一是束深红色的玫瑰花。在周恩来会见美国乒乓球代表团的当天,尼克松发表了一项声明,宣布采取五点对华新步骤……基辛格把自己对“乒乓外交”的看法写了下来:“这整个事情,应是周恩来的杰作……”
其实,更准确地讲,是毛泽东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