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德·蒙塞的记忆对走过敦克尔克的事只留下一些不连贯的印象。不可能把这些被炸弹和大炮的轰鸣所支配的形象正确地重新连接起来的。那里整个街区的房屋墙壁都已倾塌,这使大家连刚走过的路也无法辩识。人们走过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有大火包围着。在这里,大家常常无缘无故地停顿下来,拥挤在一起。无人理睬的尸体到处都是。一个钟头前的悲剧立刻成为格莱凡博物馆的古董。浑身是血的老百姓蜂涌而来,墙灰满地,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劫掠的痕迹。地下室和咖啡馆里还有些烂醉如泥的人,七零八落的部外聚集在各处。指路标很复杂,叫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躲避炮弹和让开那旅行指南上标志出来的陷坑的缘故,或是因为容易在这个满是船坞和水湾的城市里迷失方向的缘故。在这里,想不费力气和不冒危险地找出一个船码头来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既像是出席葬礼又像是参加假面舞会的人群,形成了一种凄惨的迎神会的场面,从玛劳到海角之间的火焰和黑烟为这一迎神会作了点缀。让·德·蒙塞经过那树立有姿势很是抒情的纪念像的广场、四通八达的码头、斜堤、船坞、沟渠,以及那些那宽而无当的联着错综复杂小路的空地。他抬头一看,天空异常地蔚蓝,空中还有一个没有地上的城市灼热的太阳。这里有迷失方向受尽屈辱的人群,他们因灾祸而精神沮丧,再加上毫无理由的纪律使得他们的行为如同在发疯一般。灾难成了人人都不能避免的一件事,有人杀了人而自己还莫其妙。这里还有不知道是为应付什么人而设立的、不问来者是谁就开枪射击的岗哨,还有带一张画到自己的棺材中去的小偷。一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在每个街角上都能看得见。然而也有一些愚笨的,自命英雄的人,他们不相信自己会受到任何损失,作出一些满有勇气的滑稽的样子。人们常常可以看到有些人从各种废墟上跳过以此表现自己的勇敢的疯狂的举动。还有那些家族的名姓、商店的招牌、啤酒的商标、公司的名称;有三个大字“停车房”的招牌仍竖立在烧着的屋顶上———日后对废墟说来将成为神话的词语:如“皇家电影院”、“新世纪咖啡馆”,“海员学校”等等,现在看来无一不触目惊心。最后还有那正在港内焚烧着的像是巨大的烟火的挖泥船,货船和起重机。
这场走过敦克尔克的噩梦是在黎明的时候开始的,而结束则结束于下午一点钟左右。而天亮前,战斗仍在玛劳对面的土堤上进行,大家还在那里打,英军略有伤亡,而从那里到那个小树林这段路上,在堆积如山的被扔弃的,倾覆的和抛了锚的战车那里在着火的船坞附近炸弹雨一般地从天上落下来大家停了一阵来掩埋那些大概两天以前就躺在那里的尸体排成单行纵队前进!于是大家紧靠墙壁,走进那些已成废墟的街道,在街道后面的港湾里燃烧着的船只,照亮了整个城市。随后,他们从一家旅馆地下室的气孔旁边经过时,还看到一些烂醉如泥的男人,穿了窟窿的酒桶、打得粉碎的酒瓶和四下乱流的酒。而旅馆上面用来撑铁皮屋顶的梁柱已垮了下来,还可以看到燃烧着的梯子。那个海盗船长的铜像立在他和敌人遭遇的那一天所乘船只的甲板上,他那大模大样屹然不动的姿势再不能比今天更让人感动了,因为虽然他的臂膀还在那里高举着,而四周的景物却透露出他也即将垮台。他们是怎么到的这个刻有英文的修道院的呢?这是一座为海员修建的类似于Y.M.C.A.(青年会)的房子。难道人们想把救世军的画像和华尔特·司各脱及其造型浪漫主义混在一起么?他们刚走进去,在他们头上房子便塌下来了。而是危险一过,大家顿时大笑起来,这是因为从那残砖断瓦中跑出了一群脸上和制服上撒满了墙灰的师团的军官和司机们,他们看起来,简直跟石制的神像一模一样。这时又有些满身是血的水手,抱着死孩子的女人,两位抬着一个流血过多的修女神甫,以及一大群拚命喊叫着的残废者从地下室里走了出来。
大家刚离开,敌机便向各条街道俯冲过去,它们沿着船坞追逐我们。大家则只是跑,拐来转去,最后躲在了一个大得不得了用玻璃和金属建的敞厅式的酒库里面,这个酒库里装有两层铁制的陈列架,架上摆着一桶一桶的酒。突然,透过透明的玻璃顶大家看到一架斯杜加式的飞机正在俯冲下来,它先是一掠而过,然后又飞回上去,接着又俯冲了下来,那个有人伏在底下的玻璃屋顶被机关枪的子弹打得喀喀作响。一刹那间,玻璃粉屑撒得大家满身都是;当大家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自己旁边的人那种满身血污的样子吓坏了,其实这不过是红酒的渍印,即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酒气熏天到跟旅馆的桌布似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大家都只是逃,葡萄酒从衣服上面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走过一只余烟未尽的渔船的残骸后面的一个水闸,大家到了海港车站,那里铁轨,木板和破坏过的车厢,到处都杂乱不堪,这是因为这个地方常有一○五厘米的炮弹落下来。负责这一角落警备任务的水兵们都十分热心于自己的职责。他们朝我们走过来,他们竟然朝师团卫生队前面的师军医长开枪射击。说实在的,拉米朗真有胆量,他连头都没低一下,这时刚好有一颗炮掉了下来,人人都伏倒在地上,刚才那个对他开枪的水兵也包括在内,但拉米朗没有卧倒下去。他说:这里走!这老头儿真了不起,大家怀着一种敬佩和信赖的心情跟在他后面走;不需说,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瓦尔奈中尉。然后是苏尔班军医,莫尔利埃,布拉兹,布拉时,拉乌尔,费楼,蒙塞还有那个小鼻子的军官,他身上的“水手之家”的墙灰还一直没有完全抖掉。至于普哈,达斯万·德·赛撒克,德巴以及其余的人等则分成三个小组:其中有普莱蒙、康治、特莱斯、若奈特、格鲁巴尔、贝立可、贝尔宗斯、德拉·罗撒、莫贡塞耶、杜巴帝、莫尔、若卡斯特、乌尔穆、儒麦勒和马纳克而和古尔丹中尉一起殿后的则有那个脚肿着的懒汉以及一些掉队的人等,还有那个脖子上围着围巾的大嘴巴,那个拿着法兰绒毯子和水桶边走边唉声叹气的家伙,患哮喘病的大个子以及那个瘦弱的牢骚鬼。
在海港车站的尽头,过了运河后是一片巨大的沙地。大家就这样毫无掩护地在蓝天下走了一个多钟头。有些小队跳跃似的每次一大段一大段地跑二百米到三百米。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大约是港口的地方。港湾的设备一眼都望不到边,停泊所非常的大,堤岸在那边人们可以看到空中有许多起重机的侧影。
这时,一个受骗的一天开始了。几百个士兵,龙骑兵,炮兵,师团卫生队队员等,都在那个紧靠着停船码头的堤岸那里等着上船。可以说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市场。一些由强有力的军官、上校和少校率领的部队抢在那些先到已经等在那里的人们的前面,不管自己来得最晚推开他们,径自冲上了那启木定待发的船只。虽然这些船很漂亮,譬如说像这只专在沿海航行的小船就是如此,这些平常只惯于沿海岸线行驶船是怎么能够横渡英吉利海峡呢?大约有三四只船。岸上有些人吵起来了,下士官们互相破口大骂甚至于互相殴斗起来。正在这时候,炮弹落在了堤岸上,弹片向人群中乱飞,旁边那个港务专员的小房子也中弹起火了。在高射炮的咆哮声中有几队敌机被英军击退一切又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大家又逃向港口中的别的地方。就这样几个钟头过去了,没有一艘船,连只小艇也没有下午四点钟左右,一只小得不得了的荷兰军用艇开过来,它朝着灯塔在稍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它不能再开走了,而且它又能载多少人呢?十个而已!它是从富尔克斯东开回来的,大家都十分焦急。今天没有一艘从这里开出去船到达英国。被击沉的巡洋舰一类的船只,在敦克尔克附近的海面上到处飘浮,有一只潜水艇上的艇员还被大家救起了格鲁巴尔大笑了起来。他说:你看这些抢走我们的位置的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啊!对这件事阿兰很生气,但应该承认,他的言行反映了大部分人的情绪。
在这里,让·德·蒙塞又遇见七十五厘米炮队的上尉高麦宜先生,前让松得萨易中学的教员在那个由两个大防波堤环抱着的空荡荡的水湾前面他们谈了话,在这个水湾里,那个靠船码头就像岸上的一上麦穗一样直伸向船坞的水闸。别的人都或坐或躺在那边防波堤的古块上。听莫尔利埃、德拉·罗撒、贝尔宗斯、贝立可、若奈特和乌尔穆唱他们的“拉罗舍勒的姑娘”,而让则和那个教员沿着防波堤一起漫步走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准备听取他人的忠告,对一个人表示依赖。“高麦宜先生,对不起,”他说,“那是不说自明的,我们在中学时就知道。你也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可怕的情景和那些人的堕落腐化的事实!对这一点共产党人将如何加以说明呢?”皮埃尔·高麦宜听了望了一眼他的青年伙伴。在这里,在这个不安和暴力的环境里,一种同情感使得他觉得非说几句不可:“当然了对这个他们是能够说明的一等他们掌握了各种材料和事实,他们就一定能够做到。是的,情形是可怕的,但是,对你来说,我的小伙子,你真的认为许多人的腐化是其中最特别显著的吗?”
“你看这些丑剧!”让说,“酗酒,抢动,怯懦完全丧失自制能力过去这是一支军队请看,现在差不多成了一群土匪!”
“你说他们过去是一支军队不过,军队里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的,他们不过是表面上维持一个军队的样了罢了。刚才在港口车站里你不是看到那位老军医,你们的上校吗?当时我们正在你们后面。在现在这个时刻,是你的同事在那边唱歌吧?这一切连你在醉汉和小偷等人面前所感到的不愉快的感觉都包括在内敦克尔克并有能毁掉这一切。只是那些在表面上经过伪装的东西腐化了。而且,你要知道,在你所看见的那些迷路的和同本部队失却联系的人,其中有许多很简单,只不过是受求生的欲望所驱使罢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为止,这固然很好,但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人对他们说明过这样做的理由吗?他们相信这一套吗?你很清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这种不顾一切活下去的强烈欲望,你是称它叫怯懦吗?胆怯者在有些场合中是有的。但是拿一个刚刚和我们一样进行过这种战争的炮兵和步兵来说他们一次也未在作战时放弃过尚能坚持的阵地,相反地,不知有多少次他们都理解不了为什么在他们还可以阻延敌人半天或是一个钟点的时候又有撤退的命令叫他们扔掉武器,毁掉车辆的命令来了,他们被一直带到海边来而突然他被人告知:喂,忍耐点!这行吗?”
“我不清楚,”让喃喃地说,“我觉得在一个人身上要有一种要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的需要”。
“说不定我们当中许多人就是被这种需要促使着才想尽快离开这种混乱;因为在这种混中,没有什么别的目的,除了拯救自己的生命这个目的之外。你的意见太严厉了。我喜欢一个青年人有这样的苛求。然而,既然这是我的职业,我不得不告诉你,在这可怕的大规模的洗浣中,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脏的而在这个时候,我们的义务就是忍耐”。
“你是说我们?”让说,“我并不是共产党员啊。”听了高麦宜笑了起来,他说:“你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了。对你来说‘我们’这个第一个称复数已经意味着是党了!好吧,我的小伙子,等我们从英国回来后再重新讨论这个问题吧”嘶嗖嘭!弹片不住地往那些脊背拱着的士兵身上飞。第二颗炮弹落在了水里。第三颗又接着飞了过去“和你谈话的那个炮兵是谁呀?”拉乌尔问。“你很清楚,我们曾同他在一起,在比利时那边的那个古堡里的时候,他是我中学里的一个老师”。
在反鱼雷舰芙洛尔号上他们重新认出了彼此。因为,晚上七点钟左右的时候,正当大家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几只终于出现的船只又转驶向东面的防波堤,以致大家都认为自己肯定已被扔弃的时候,这艘魏刚将军在十一天前视察旅行结束后回程搭乘的反鱼雷舰芙洛尔号突然开近了海角。这一次大家不顾那些奔来争述他们有优先乘船理由的部队,总算乘上了船了。正当大家上船的时候,有两架敌机飞来袭击,其中一架被高射炮部队击落了下来,另一架便飞走了。现在这一大群爬上船的人呼吸着海上的空气,又说又笑,和水手们谈话,早忘了那些沉船的事情,并且是忘得干干净净。这只反鱼雷舰的航行给人以一种稳定和安全的感觉,而从那些像主教帽子一样的遇难船只的中间穿过时他们的心情有如一名观光者一般。若奈特还说他们早就预料到会有只好船开过来好像他们开始没上船是有意识地作出来的似的!
也就在这时皮埃尔·高麦宜和拉乌尔·布朗沙彼此认出对方了。头戴钢盔的青所士兵将这只钢铁造成的船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待在这里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地陶然。船上的人是如此的多,以致水手们操作时,得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傍晚的凉爽和海洋的幽香使人们不禁飘然神驰起来。敦克尔克和它的浓烟差不多快看不见了,距他们已经很远了。拉乌尔和皮埃尔靠在若奈特和德拉·罗撒这两个淘气鬼所爬进去的那只吊起来的救生艇下面的栏杆上谈起另一场发生在比利牛斯省入口处的悲剧,在他俩看来,这场悲剧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它预告了今天的事件,高麦宜当时曾帮助布朗沙越过边境。那些从怎么样了呢?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学教员呢?以前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乌斯特里克我不太清楚。你的朋友,那个西班牙人呢真叫人心里难受啊,那时候把他丢下不管。你知道他逃出来了吗?他已经到了法国,但今天他却被达拉第关到监狱里去了,真的,关到监狱里去了啊高麦宜十分地惊讶,这个西班牙人和他总是形影不离!他想,他们两人难道应该恰在法国的另一端,在法的另一个门户,直到“不干涉”政策的悲剧发展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才重新相见吗?他说:“当时我们以为受到威胁的只是西班牙的命运受到威胁,而实际上,就是法国的命运”。
甲板上的士兵们互相逗笑取乐。那些已经是进行第三次或第四次航行的水兵们都很惊讶地望着他们的这些新“客货”同时,在这些家伙们的谈话中有的地方是不能自圆其说的。一定是轰炸使得他们变得有点奇怪,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是因为,差不多每个人都向船员们提出了一些荒唐的问题,无论是炮兵也好,司机还是护士兵也好,虽然船员们曾决心不予理会这些问题,但弄到后来,大家都生气了。而且如果那只是开玩笑,或者是个预先布好局的阴谋,那倒也还没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当莫尔利埃跑到那个负责一门小型高射炮,凝望着远方由于斜照的余晖而变成紫色的没有丝毫瑕疵的地平线的炮手跟前,又用什么齐格弗里防线之类的话去吵他时,这个炮手再也忍耐不住,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可怜的阿兰只得一面回骂,一面退回去。别的人只要他们用轻率的口气提起类似的问题,下场都会跟这差不多。于是他们便几个人商量起来。因为大家对事物的道理已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了他们先彼此互提问题。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到军曹那里,开始就说:“请不要生气。”军曹有点莫名其妙望了他们一眼。他为什么会生气呢?他们解释了一下。说这是一件大事。这些话大家都十分当真。可大家手头都没有总司令部的公报,不仅是没有今天的,前几天的也找不到在敦克尔克也好,其他的地方也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一句话,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呢?听了对方的回答,他们感觉如同被当头淋了一桶冷水一般。没有别的新闻了吗?那我军的推进怎么样了呢?齐格弗里防线又怎么样了呢?我们到慕民黑没有?这一次轮到军曹像看疯子一样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他们骗了我们?我们被那个担任敦克尔克卫戍司令的海军上将骗了!现在只得改改说法了。他们之所以存心欺骗,是想使他们重新振作。一个海军上将竟把他们当小孩子一样来哄。啊,真是混蛋于是不久愤慨无力的怒火和反抗的决心便取代了最初的惊愕和悲怆。他们纷纷奔走相告,一一重复这个消息,而听的人就也跟着大发雷霆。
“他们是怎么啦?”水兵们心里想这些水兵们真是安静得同他们的工作与这个美丽的正逐渐逼来的黄昏一样。
马纳克连蹦带跳地跑到了布朗沙面前,要告诉他这件事情。他跑得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地骂:这些流氓!“我以后再也不会信军人说的话了!”说到这里他刚停下来,看见有一个军官站在拉乌尔身旁,他便闭上嘴不肯说了。拉乌尔请他分析一下所有这一切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格鲁巴尔翘起的大拇指和走进来的蒙塞的苍白脸色是什么意思。
一个军司令官竟对他的部下说谎,他利用他们的兴奋和轻信来为自己谋利,他说:那些来不及上船的人活该,他们怎么想,管他呢,反正他们在我们后面,我们已经离他们得很远了,这真是一个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行为,当他们很好地理解并衡量了这种滥用别人的信任,这种狡诈以及这可能在那些从敦克尔克逃出的二十万法国士兵中所产生的难以估料的后果以后高麦宜上尉对司机马纳克说:“我理解你的激愤,朋友,但那个海军上将不是以军人的身分向你们撒谎而是以这样的一个人的身分对你们撒谎的,对这个人来说,民族是不实在的,人民只是工具,人只是象棋盘上的一些卒子。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的,那时将会有我们每个人都能,并且是永远都能信任的军人”。
*
本星期六富尔拜·德让的家人都被他带回家去了。这次回家真是有趣,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悬着一面小白旗。前天夜里,是一个德国人在每一所房子里进行对人的狩猎的日子,德国兵疯狂地到处搜捕塞内加尔人。人们只穿着汗衫或裤衩就逃走了。德让太太坚持也要用棍子在房子前面挂上一块饭巾。
所有的难民们都已经准备好离开了。比利时那边已经平静了下来。大家回家去吧。那些“莱克锡斯特”分子竟和德国人沆瀣一气,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而且他们还告发那些藏匿起这个或那个人的人,以致有人也跑到藏特家里来,说他有一辆摩托车。而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领那些家伙前来找车子的人,却正是头天求他代为藏匿他的车子的那个人。藏特差点没能洗脱,他这时才知道。那些把各种东西都扔到运河里去的人没准就怕被人告发啊!
自然,对别人所给与自己帮助也有些人非常感激,他们从他们自己的车上或藏东西的地方弄来了多得让人无法相信的东西给藏特太太,李子,各种蔬菜,干豆、洋葱等。而过去这些人还为没有吃的而哭呢!
好,在这场摩托车的惊谎过去之后,头天夜里被人拿走了身份证的藏特想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有危险的。于是他跑去了市政府。这时已经有一位纳粹市长了。他被告知现在不是接见时间,市长不会见他。但藏特并不是一个随意听人摆布的人,他大吵大闹,最后他终于还是要到了证件,而那个所谓的“市长”也只好动笔为他签署这证件。
就在这一天,一次对劳莫附近的里尔—德里沃朗斯车站的抢劫在德国军队的组织下实施了。劳莫、康特勒和朗比萨尔的居民都是没有一点食物的一些人,他们被人赶进了车站,而他倒也算是满载而归!只是当他们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他们发现站上就布置了士兵,士兵们用枪对着他们,把他们刚才抢到的东西都没收掉了。你看到了没有?对强盗德国国防军是不容情的!不过大家很快地就看出这实际上是一种手段。在布亚·布朗的大啤厂里纳粹分子也曾来过这一套。在那里,他们打开酒厂大门,对外面的人大声说:“喂!去抢吧!而有架电影摄影机却在出口处将里尔居民的行动都拍摄了下来,拍完之后,再叫他们从排成篱笆似的士兵行列前面列队走过,士兵们就一面夺下他们的箱子,一面用枪托打他们的腰部,把他们赶走。必须去登记应征一些掩埋尸体、死马、处理来爆炸的炮弹等工作。应征这种工作的人可得到一张肉票和一张面包票。目前所谓肉只有马肉。幸好大家以前还贮存有一些罐头肉,而劳斯还有蔬菜卖。尽管这样,大家仍觉得像是在监狱中一般那些士兵他们把我们就这样丢在这些讨压鬼手里。富尔拜家里的马车夫解释说,士兵们注意的只是他们的战斗,而老百姓和他们不相干的。他们想到的只是地上太多人,会碍手碍脚的。这位先生说得倒真不错呀,来问候让纳的依包利特这样说。让纳的兄弟,即依包利特的朋友,始终没有回来,他是十八日的时候和那些人一起走的。藏特的儿子也宣传起来,他说:这位先生说得对!这些家伙,人民对他们来说是不存在的这是一支和苏联军队不直一样的军队啊。哎!在苏联,武器握在人民的手中,因此,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被富尔拜拖开了,富尔拜悄悄地对他说:“依包利特,别在妈妈面前说这个!你知道得很清楚,她害怕俄国人,他已经让德国鬼子吓得够厉害的了你看她生气了!”而与此同时,他却问他是否有关于这个国家的书。因为虽然他讨厌政治,但是了解一些有关俄国的事情,不算是政治*在莱克吕斯,被德国军队从巴特·加莱赶来的好几千的人就露宿在这儿的一个池塘边上的公园里。这些人是昨天从艾南—利埃塔尔运来的。所谓“运来”,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排成纵队走二十四公里,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十四点三十分出发到二十一点他们才到。这么一说,人们还会以为这是火车时刻表哩。现在他们是在杜埃以南,阿尔特玛耶军团一直是以杜埃这个地方作为跳板出发的。昨天的雨把大家淋得透湿,夜里冷得不得了。星期六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六月一日?虽然对我们来说哪天都是一样的,但我们曾得到许可可以去取草垫子呀!刚好在公园四周的田野上有许多大堆的草垛,于是大家就跑去像本地人那样将它作成方形的草捆,没一会功夫所有的草便全都给人拿光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做的草捆走回来。大家现在可真饿啊,四个人吃一个“布鲁特”当然吃不饱。至于汤困难的是,都没有可以用来盛它的东西,大家都没有罐子。你要一下子让所有这些巴特·加莱省的人都喝上汤!于是不管什么只要手边能够盛点流质的东西他们都拿来用,瓜皮帽,瓶子底,沙丁鱼罐头盒,连便壶都用上了。这种日子还得过多久呢?他们全被这些人带到哪里去呢?奥阿尼、卡尔文、利伯古尔和古利埃尔的矿工们,有些他们谈的是所有的小组都十分关心的问题。许多他们谈的事情都关系到德国人来这里后大家未来的工作和生活。他们当中有的人说:不会比“煤矿公司”还差吧!然而不管在哪里,大家又不能不回忆起一九一四年的情形,当时他们当中有些还是孩子,或是矿工学徒,或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有关情形。如果这次战争也要打四年,那可怎生是好!难道这个地方每次战争都要这样地被敌人占领吗?这都是矿藏惹来的灾难,它太惹敌人垂涎三尺了然而既然我们的士兵不保卫我们,为什么我们自己不被许可保卫自己呢?是康士当坦·布凯特提出这种疑问的。这个孩子的回答,是每个人都知道的,然而巴耶达尼却说了它出来。阿芒,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所以他要答复,一定是不知道对这些人来说这是一件生来即知之的事情,是一种与全身的血肉都相关的意识。
“你难道不懂吗?同志?”阿芒一边在草捆上坐了下来,一边这样说,他们只是在睡觉时才打开草捆。听了这句话康斯当坦用他那瘦削的脸上深深陷进去的呈灰色或蓝色,总是有茄皮色眼眶围着的眼睛望了他一望。“你难道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陷入自身的矛盾,无法自拔才发动这次的战争的吗?他们二十年来都想发动一次对东方的战争,而每次人民都不允许他们这么做每次抓住了他们的手腕他们策动苏联和德国之间的冲突,而这一点,他们做得并不太聪明。只是他们把事情往前推动得如此厉害,以致他们再也不能令机器停止运转,而希特勒也不允许他们为所欲为,其次,他们为一九三六年人民阵线被消灭的成就起见,还有维持战争状态的必要他们想使历史的车轮向后倒转因此,这次战争不是为保护你,保护你的妻子,或者是你家的老小而想出来的。他们需要战争,在便在近代化防线的掩护下,来把我们抢得个干干净净。在一个这样的政治计划下的将军们,你如何能够希望他们不关心那种从拿破仑的历史中学来的小游戏、那种部队的调动、那种在铁路上和公路上的演习,而去关心保卫你和你的家人呢?他们难道还会把你和你的家人放在眼里吗?只是现在情形却是如此什么马奇诺防线,什么堡垒,什么巴尔拜拉克或比约特堡垒,所有这一切都未能挡住德国的战车部队。因此,事实上战争的性质,对你,对我,对我们的家属,我们的房屋,我们的矿山和田地,就完全改变了。但对他们来说却并非如此!那些大家称之为将军的军事上的代理人从甘墨林到魏刚所有这些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从司令部走到大公司大企业的董事会里去从反苏的远征或殖民地,走到破坏派系联盟,罢工和褐衫党的路上去即使在战略上战争的性质也已经改变了,他们之所以战败的原因就是他们未能理解到这一点而他们自己并不愿意如此呀!敌人一前进,除了后退以外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每次到了敌人出动精锐部队的时候,他们就认为一定会吃败仗,你懂吗?但是战争的性质已经改变了,他们已经不能掌握他了。战争成了每个人的战争,大家将去评判他们的战略,禁止他们任意处置法国,和我们的生命与自由。明天,若这些人抵抗不住而让步的话,他们将用什么方法来使他们从事那些偷偷摸摸的勾当的权利得以保留并继续下去呢?那些能使希特勒的怒气平息下来的款项,他们会从哪里得到它呢?你会允许他们像他们未征得你的同意就把法国投入到战争中去那样不和你商量就把法国作为交易的对象吗?但是这次战争和以前不同了,这是一个像一七九三年时那样的全民战争,你明白吗?请想像一下由旧制度下的将军们发号施令的一七九三年是怎样的情形吧!你会觉得奇怪的,若那时法国人民会被打败的话;你会感到惊讶的,若法国人民当时会向德意志帝国军队或设在科不林土的贵族政府开门投降的话,对全民战争所意味着的东西感到恐惧的人在法国是不缺乏的,因为全民战争的前提是武装起来的人民,而既然你去武装人民,那就得以保卫他们的权利和既得的成果为目的。至于那些人,他们宁可接受希特勒,接受法西斯主义。他们无法统治自己的人民,于是便大声向外国宪兵呼救。你懂吗?同志?你还要了解,诺尔省,煤矿地区又一次被他们送给了德国军阀,这都是真的,但是这一次,他们却不会只作到这种程度就停手的因为这一次,他们宁可进贡给相林,也不愿重演一九三六年的情况因为他们看到过在法国一次战争产生了一个巴黎公社而另一次战争则导致了那边的公社的产生,即苏联人民的公社。你懂了吗?”
有很多矿工走了过来听阿芒的讲话。加斯巴尔拉了下他的胳膊说:注意点阿芒看看他四周的人,他们的神情都十分地严肃而沉重,都十分地清瘦,满是生活所留下的痕迹看后他微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很安全,对这些人他有信心。对,现在战争的性质已经改变了,问题在于为即将开始的新战争创造热烈的情绪。而这个新的战争是我们自己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
*
战争的性质已经改变了这一天英国人又回到了洛阿松—苏朗斯,他们是坐飞机回来的。这样,同一幢的房子便会一会儿被敌机轰炸,一会儿又受到我方飞机的空袭事实是,必须以这种牵制作战来减轻敌人对敦克尔克的压力,从而英国伤兵和法国军队能够乘船撤退,而只有在壮键的士兵撤退之后那些英国伤兵才能撤退。
奈斯多尔有一个很好的防空室,而在里面大家也过惯了。但是邻居的太太们却孤零零地待在自己家里,十分地害怕。奈斯多尔曾帮她们把那个女病人用一张床垫抬到她们自己的防空室去。才把病人抬去不久,那位表嫂又跑来了,这些太太们恳求他打穿两个防空室之间的墙,以便两室能够通行,这样她们可以过来协助她们,而必要时她们也可以来找她们。说实在的,那个躺在床垫上的女人的脸色十分之黄,瘦得怕人,可以看出她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而其余的细节则不必多述了。
不过既然她们喜欢,那就这么着吧!她们所以要这样作也许是由于轰炸和害怕的缘故吧,而她那种样子确实像个病人当他们夜里时把她重新抬上去的时候,奈斯多尔明显地看出她快死了。果然,她没能熬过这一夜。
无需说,她的表嫂替她化了妆,而沙劳特也在旁边帮了点忙。丧葬之事非得料理不可,而这些事情在最近这些日子里该怎么办呢?唉,我只好再麻烦你了,奈斯多尔先生不用客气,这是当然的。于是他就去找大司祭,见到这位司祭神甫他吃惊得要命!他想:这个普拉鸠,他不是个赤色分子吗?“可,普拉鸠先生,你是为以教会仪式举行葬礼的事来找我的吗?”
“当然了,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大司祭先生。”普拉鸠说,接着他又转过身自言自语道:上次是为那些修女,现在又是为这个女人的葬礼的事情我简直快和这些神甫分不开了!
“至少这位可怜的太太已经领到了临终的圣体吧?”“她是否已经领到我不知道,”奈斯多尔说,“不过一定得把她葬掉才行,我知道的就只这个!”期间他曾不得不赶去朗斯,现在他又从那里回来了。说从朗斯回来,也就是说从阿维雍的煤堆上回来。巴拜特的动作很快,巴拜特自己和那四个人都到了。他们决定出版一张报纸。问题在于重新取出党的那部油印机,从九日起这部油印机就被藏了起来,被埋在一个应征入伍者的花园里。现在得把它拿回来了,而每次他们前往,那位同志的妻子总不在家,她家离她工作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接着,那位死者的表嫂也回里尔去了。房子被她牢牢地锁了起来。只是,有什么法子呢?打字机,纸张,甚至还有蜡纸都放在了那所房子里!她说,这些东西日后可以还给这位邻居只是眼下好了,战争现在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的性质了!